江白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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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白瑜
今夜無風，一片寂靜。
窸窣的聲響在夜間響起，門被打開又輕輕的合上，影子落在地面上，隨著走動，又落在雜草上。
辛娘穿了身夜行衣，她的身形單薄，躲在暗處，像是個影子。
劍鋒出鞘的聲音響起，帶起陣風，擋在辛娘的面前。
辛娘斂眸看了過去。
這孩子現在弱冠了，身量抽長，長得極高。故人說話動作間，總是笑著的帶著疏朗又浪蕩。
而他卻總是冷著的，若像話本寫得那樣的話，他理應是一彎月，清冷冷的掛在天邊。他的皮相其實同故人也並不相像，故人的眉眼更彎些，而他的眉眼是狹長的，帶著冷意的。
他今兒難得穿了身月白色的袍子，襯得他整個人更顯得俊秀與清冷。
十八年了，昔日的幼童也長高了。
他長得實在太高了。
而如今，辛娘看他的時候，就需要仰首看了。
辛娘將視線從江白瑜手中拿著的劍柄上移到他的面上，似是嘆息：“阿瑜啊，你這般又是為何？”
江白瑜握著劍柄的手微頓，他並沒有收回劍柄，反而握著劍柄，直指著辛娘，他開口說話，聲線冷又平靜：
“辛娘，少主並不會為難小少主。”
言外之意就是，不用救。
辛娘沒說話，她的視線越過江白瑜落到不遠處的山林上。
夜色下，山林是暗的。
什麽都看不清。
可辛娘的眸間卻露出些恍惚，她忽而問道：“阿瑜，你還記得，後山那處湖嗎？”
“它是半月的形狀，每當夜間時，月光一照，便顯得波光粼粼，漂亮極了。”
它旁邊佇立棵常青樹，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紅絲綢，是西綦皇城求姻緣的聖地。
西綦是母系社會，時年蕭元姝和親時，女皇膝下只有一男一女。
男孩名為阿行木，女孩名為阿娜木。
阿行木比阿娜木年長四歲，早已成婚。
西綦男子一生只會有一個女子，很少與外族通婚，這位從外族來得象征著友好的公主便被女皇安置在外院。
這位外族來的公主性情很是開朗活潑，總愛與阿娜木攀談，久而久之，兩人便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阿行木同他的妻子是兩情相悅，定親地點就在半月灣的常綠樹旁，生了江白瑜之後，便總是帶著妻兒游玩半月灣。
江白瑜的眸光閃了閃。
他時年兩歲，對於當年，只有很少的記憶。
父親阿行木是西綦第一勇士，他雖不通蠱蟲，騎射和舞蹈向來是頂好的。
西綦男子求娶姑娘時，會進山狩獵。
所狩的獵物最珍貴，便意味求娶的心越發激烈。
聽說他求娶母親那日，帶了十箭，去山的深處轉了一圈，九箭未耗，只用一箭，便帶回了太行山最珍貴的紅狐。
意氣風發的少年郎跳了整整一夜的篝火舞，終於求娶到了他心愛的姑娘。
他年幼時，回想起來最多的便是。
他們出游的情景。
父親將他扛在肩頭跟在母親後面。
母親的膚色並不白，是小麥色的，笑起來露出個虎牙，極為爽朗熱情。
她看著大大咧咧，卻極為細心。
出行時幹糧和水囊向來是帶夠的。
那日同樣如此。
更多記憶，他其實是記不清了。
只能記得大火從山頭蔓延開來，樹木焦黑，他抱著手中父母塞給他的幹糧和水囊，茫然的看著一地殘骸。
他當年不知道那是屍體，不明白鄰家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為何要趴在地上，他艱難的跑了過去，伸手推了推地上的那個姐姐。
他很喜歡這個姐姐。
這個姐姐會偷偷給他東西吃，也會笑著摸他的頭。
可這次的姐姐卻沒有理他。
他有點茫然，但更多得是委屈和無措。
他抱著幹糧，遞給姐姐的面前，小聲道：“姐姐……”
他那時不怎麽會說話，只是又將幹糧往前移了移。
姐姐送他食物時，他總是高興的。
那他送姐姐食物，會不會姐姐也很高興。
可姐姐沒有高興，她仍是一動不動，不搭理他。
他茫然又無措，委屈又傷心，抱著雙腿坐在姐姐的旁邊，含糊不清的說著：“姐姐，阿白……”
他想說給姐姐東西吃。
姐姐能不能不要不搭理他。
眼前突然伸過來只手。
那雙手是白皙的，似乎有點熟悉。
但她的指節上紅紅的，看著很像地面上的紅。
阿白不喜歡這種顏色，無意識的後退兩步，卻被人抱了起來，他掙紮起來，卻看到了那張臉。
那是外族公主的臉。
她穿著和指甲上一樣的顏色，額頭上不知道為什麽多出朵花，身後跟著許多穿盔甲的人。
阿白有點茫然，眼睛卻被闔上。
他聽見外族公主的聲音很冷：“以後你便跟著本宮，喚本宮母親吧。”
阿白掙紮了起來，他不喜歡這位外族公主看爹爹的眼神，他也只有一位母親。
江白瑜的眸光微動，他握著劍柄的手收緊，手腕突然被人拉住。
辛娘手掌微彎，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落在了江白瑜的穴位上，伸手奪了江白瑜的劍，她仍是略帶些恍惚的看向江白瑜，卻突然笑了下：
“你當年年紀小。”
“又被送去邑城求學，喜歡的姑娘拋棄自己的姻緣同你私奔，你害怕連累她，拒絕了她的想法。”
“後來入仕，為了在邑城安插人手，你又請命回了邑城，看著喜歡的姑娘結婚生子。”
辛娘嘆息一聲，她不知在想些什麽：“你已經夠苦了。”
她望著那輪明月，什麽都想不起來，卻似是嘆息的說了聲。
“我不怪你。”
“阿白。”
阿白是父親為他取得名字，希望他這一輩子，過得明明白白，同所愛之人白頭到老。
可他這一輩子，
年幼時認賊做母，少年時哄騙愛人為他送銀，成年時又殺人斂屍。
過得不明不白，更遑論同所愛之人白頭偕老。
夜裏無風，可他偏生感覺這夜實在是太冷了，冷得他牙齒打顫，冷得他說不出來話，他被封了穴位，只能靜默的站在原地，他拼命的眨了下眼睛，似乎從嗓子裏擠出來的聲音一般：
“辛娘，論跡不論心。”
他沒什麽可惜的。
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傷害蒔蘿。
他本身不值得原諒，也不值得賣可憐。
他也從不後悔。
但他有點難過和茫然。
就像是幼時，將幹糧放在地上，想讓鄰家姐姐搭理他，那種茫然與難過感。
辛娘聽著他的話微頓，她的指節收緊又蜷縮，看著面前的祭祀與其他人。
她又細細的看著，終於笑了下。
西綦亡了後，又過了十八年。
當年跟著阿娜木東躲西藏離開的朝臣，就剩下這麽些了。
死得死，隱姓埋名的隱姓埋名的。
最後大多死在西綦的故土上，死在大奕的國度上，隱姓埋名成了大奕人。
而要覆國的人，除了士兵，就只剩下眼前的這些朝臣了。
潛伏了十八年，少主快成了皇帝。
許諾重金，許諾官職，許諾西綦人不再為奴為婢。
祭祀嘆息一聲，他上前看著辛娘，不知想到什麽，又是嘆息一聲：
“辛娘，少主同小少主一母同胞，他最在意的便是小少主，不可能會對小少主出手的啊。”
原來他們不是要去救小少主的啊。
辛娘笑了下，她的唇邊微彎，眼眸也微彎，倒是給那張並不出眾的面上，帶了些昳麗和風情來：
“十八年，到了這一步，為何要前功盡棄？”
她一步步走了過去，看著眼前蒼老又熟悉的面孔，一字一頓道：
“東街有個清綰，是你的相好，對嗎？”
“西綦一生只有一人，十八年，你就是這樣對歲娘的嗎？”
“西街有個小姑娘，小虎牙小酒窩的，說話甜滋滋的。”
“但晚晚已經死了，她死那日，不足六歲。”
……
.
許是白日了，天窗透過亮光，撒在獄中，影影綽綽的。
客千州閉著雙眼，盤腿坐於稻草上，一動不動，他在心裏算著時間，忽而給自己餵個藥。
這藥一下肚。
客千州的面色似乎變得更加蒼白，唇瓣也毫無血色，像是人大點聲說話，便能驚醒他一樣，胸廓劇烈的起伏了下，他不住的咳嗽起來。
正值此時，光影微晃。
客千州似是什麽都不知道一般，伸手以遮擋住光影，聽見獄中的腳步聲時，他才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因為應激反應的人原因而顯得多了些水色，更顯得虛弱而可憐。
十四將飯放在桌子上，她的速度加快，伸手扶住客千州，面上依舊毫無表情，聲線清冷，可似乎帶了些焦急：
“你怎麽了？”
煙花柳巷的香味溢滿客千州的身邊，他的手指微緊，面上依舊是蒼白的，看起來虛弱不堪：“我無事，應該是受了風寒。”
他看著十四，似是隨口問道：
“十四在諸業山住得嗎？”
十四微頓，她搖了搖頭：
“沒有，諸業山太遠了。”
“孟枕昨日手臂被刺了一刀，我順便給他送了瓶藥。”
“哦，”客千州應了聲，他沒接著問道，而是貼在十四的身上，嗓音有氣無力的：“十四，我身上沒有一點力氣。”
他仰首看著十四：
“這樣會不會太沒用了？”
他又繼續道：
“尤其是淩虛閣的殺手身體一個個都很強健。更何況是淩虛閣排名前三的孟枕，我初時做公子時，他便總找我麻煩。”
“我又打不過他，每次都會受傷。”
“而他在淩虛閣幾年都沒受過一點傷。”
“不像是我，動不動就受傷。”
他又繼續用著有氣無力的嗓子說道：
“十四，我身體好難受。”
孟枕：？！賤人！！！我也是你們play的一環嗎
以後的十四：不行，阿滿，你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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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兒難得穿了身月白色的袍子，襯得他整個人更顯得俊秀與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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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娘，少主並不會為難小少主。”
言外之意就是，不用救。
辛娘沒說話，她的視線越過江白瑜落到不遠處的山林上。
夜色下，山林是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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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行木比阿娜木年長四歲，早已成婚。
西綦男子一生只會有一個女子，很少與外族通婚，這位從外族來得象征著友好的公主便被女皇安置在外院。
這位外族來的公主性情很是開朗活潑，總愛與阿娜木攀談，久而久之，兩人便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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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綦男子求娶姑娘時，會進山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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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幼時，回想起來最多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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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將他扛在肩頭跟在母親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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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大大咧咧，卻極為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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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喜歡這個姐姐。
這個姐姐會偷偷給他東西吃，也會笑著摸他的頭。
可這次的姐姐卻沒有理他。
他有點茫然，但更多得是委屈和無措。
他抱著幹糧，遞給姐姐的面前，小聲道：“姐姐……”
他那時不怎麽會說話，只是又將幹糧往前移了移。
姐姐送他食物時，他總是高興的。
那他送姐姐食物，會不會姐姐也很高興。
可姐姐沒有高興，她仍是一動不動，不搭理他。
他茫然又無措，委屈又傷心，抱著雙腿坐在姐姐的旁邊，含糊不清的說著：“姐姐，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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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不喜歡這種顏色，無意識的後退兩步，卻被人抱了起來，他掙紮起來，卻看到了那張臉。
那是外族公主的臉。
她穿著和指甲上一樣的顏色，額頭上不知道為什麽多出朵花，身後跟著許多穿盔甲的人。
阿白有點茫然，眼睛卻被闔上。
他聽見外族公主的聲音很冷：“以後你便跟著本宮，喚本宮母親吧。”
阿白掙紮了起來，他不喜歡這位外族公主看爹爹的眼神，他也只有一位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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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入仕，為了在邑城安插人手，你又請命回了邑城，看著喜歡的姑娘結婚生子。”
辛娘嘆息一聲，她不知在想些什麽：“你已經夠苦了。”
她望著那輪明月，什麽都想不起來，卻似是嘆息的說了聲。
“我不怪你。”
“阿白。”
阿白是父親為他取得名字，希望他這一輩子，過得明明白白，同所愛之人白頭到老。
可他這一輩子，
年幼時認賊做母，少年時哄騙愛人為他送銀，成年時又殺人斂屍。
過得不明不白，更遑論同所愛之人白頭偕老。
夜裏無風，可他偏生感覺這夜實在是太冷了，冷得他牙齒打顫，冷得他說不出來話，他被封了穴位，只能靜默的站在原地，他拼命的眨了下眼睛，似乎從嗓子裏擠出來的聲音一般：
“辛娘，論跡不論心。”
他沒什麽可惜的。
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傷害蒔蘿。
他本身不值得原諒，也不值得賣可憐。
他也從不後悔。
但他有點難過和茫然。
就像是幼時，將幹糧放在地上，想讓鄰家姐姐搭理他，那種茫然與難過感。
辛娘聽著他的話微頓，她的指節收緊又蜷縮，看著面前的祭祀與其他人。
她又細細的看著，終於笑了下。
西綦亡了後，又過了十八年。
當年跟著阿娜木東躲西藏離開的朝臣，就剩下這麽些了。
死得死，隱姓埋名的隱姓埋名的。
最後大多死在西綦的故土上，死在大奕的國度上，隱姓埋名成了大奕人。
而要覆國的人，除了士兵，就只剩下眼前的這些朝臣了。
潛伏了十八年，少主快成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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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娘，少主同小少主一母同胞，他最在意的便是小少主，不可能會對小少主出手的啊。”
原來他們不是要去救小少主的啊。
辛娘笑了下，她的唇邊微彎，眼眸也微彎，倒是給那張並不出眾的面上，帶了些昳麗和風情來：
“十八年，到了這一步，為何要前功盡棄？”
她一步步走了過去，看著眼前蒼老又熟悉的面孔，一字一頓道：
“東街有個清綰，是你的相好，對嗎？”
“西綦一生只有一人，十八年，你就是這樣對歲娘的嗎？”
“西街有個小姑娘，小虎牙小酒窩的，說話甜滋滋的。”
“但晚晚已經死了，她死那日，不足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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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白日了，天窗透過亮光，撒在獄中，影影綽綽的。
客千州閉著雙眼，盤腿坐於稻草上，一動不動，他在心裏算著時間，忽而給自己餵個藥。
這藥一下肚。
客千州的面色似乎變得更加蒼白，唇瓣也毫無血色，像是人大點聲說話，便能驚醒他一樣，胸廓劇烈的起伏了下，他不住的咳嗽起來。
正值此時，光影微晃。
客千州似是什麽都不知道一般，伸手以遮擋住光影，聽見獄中的腳步聲時，他才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因為應激反應的人原因而顯得多了些水色，更顯得虛弱而可憐。
十四將飯放在桌子上，她的速度加快，伸手扶住客千州，面上依舊毫無表情，聲線清冷，可似乎帶了些焦急：
“你怎麽了？”
煙花柳巷的香味溢滿客千州的身邊，他的手指微緊，面上依舊是蒼白的，看起來虛弱不堪：“我無事，應該是受了風寒。”
他看著十四，似是隨口問道：
“十四在諸業山住得嗎？”
十四微頓，她搖了搖頭：
“沒有，諸業山太遠了。”
“孟枕昨日手臂被刺了一刀，我順便給他送了瓶藥。”
“哦，”客千州應了聲，他沒接著問道，而是貼在十四的身上，嗓音有氣無力的：“十四，我身上沒有一點力氣。”
他仰首看著十四：
“這樣會不會太沒用了？”
他又繼續道：
“尤其是淩虛閣的殺手身體一個個都很強健。更何況是淩虛閣排名前三的孟枕，我初時做公子時，他便總找我麻煩。”
“我又打不過他，每次都會受傷。”
“而他在淩虛閣幾年都沒受過一點傷。”
“不像是我，動不動就受傷。”
他又繼續用著有氣無力的嗓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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