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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的後面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甬道，遠遠望過去，沒有任何光亮，似乎像是在巷道裏住時偶爾起夜，瞥了巷道一眼，無月的夜裏，只能望見陰森可怖的暗來。
空氣裏有極為淺淡的血腥氣彌漫，這味道實在是太淡了，若是普通人必定聞不到這抹味道。
但好歹客千州同十四都經歷過無間閣的訓練，幾乎很快便聞到這抹血腥氣。
蕭平舜拍了拍衣裳，他緩步起身，進了暗門。
客千州的手指微頓，他的視線不留痕跡的瞥了眼剛才舞女離開的位置。
希襄現在應該在冷宮陪著蕭平旌。
他微斂眸，剛好對上十四的視線。
十四的眸光淺淺，似乎也意識到了些什麽。
已經暴露了，現在是走還是留。
殿內一角的窗戶仍是大開，被帷幕遮住，無風的夜裏，倒是很難被人發現。
十四輕巧落地，她上前似乎想要按動花瓶，手背卻被客千州覆蓋，他快十四一步，伸手轉動了花瓶。
暗門被打開的瞬間，箭矢也隨之落了下來，沖客千州射去，他按著有些麻意的手掌，甩了甩手，提步躲過箭矢，對上暗門中站著的蕭平舜。
殿內的光影並沒有落在暗門裏，蕭平舜的大半面容也籠罩在暗處，只露出那身亮色的衣裳。
一明一暗。
倒是多了些神秘。
腳步聲落在地面，蕭平舜緩步的從屋內走出來，他身上的血腥氣更是濃重幾分，讓十四不禁皺了皺眉頭。
她的視線掃過殿內圍過來的士兵，猜測著客千州留下的後手，又思索著她能不能直接帶客千州沖出去。
“本王倒是沒想到啊，程家公子竟然會深夜潛入皇宮，意欲為何？”
.
未央宮是蕭氏皇族歷代住的宮殿，占地位置廣闊，周圍環樹，出了宮門，擡眼便能望見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長喜俯身行禮，樂呵呵道：“夫人，等殿下守孝期一過，娶了妻，必然會迎您過門的。”
舞女淚眼婆娑的望著長喜：“但願殿下還能記得奴家。”
長喜又是一笑，不留痕跡道：“夫人為殿下送來如此消息，殿下必然會厚待夫人的。”
舞女不再說話，她盈盈的望著湖面。
令妃死了之後，長喜便跟著蕭平舜。
如今蕭平舜又入了皇宮，四大世家裏三大世家都站在他的身後。
大奕剩下的軍大部分都駐守在邊疆，若想趕來，至少需要一月時間，只有少部分軍隊握在程家手裏。
蕭平舜現今只望拿到玉璽，便能祭祀於天，成為下一任帝王。
“時候不早了，”舞女的視線落在長喜身上，她盈盈一俯身：“奴家便先回儲秀宮了。”
長喜趕忙伸手扶住舞女：“夫人怎麽能給奴才行禮呢，該行禮的是奴才。”
儲秀宮並不大，但好歹是個獨立的宮殿。
蕭平舜本人不是什麽好性子，興致起來了，什麽都幹，不過他本人倒是不重美色，至今身下還未有一子。
希若無名無份的跟著蕭平舜，蕭平舜那群側妃良娣早已看她不順眼良久，若是同她們住在一個宮殿，指不定受多少磋磨。
希若踏步進了宮殿，她看向身後那群侍女，嗓音柔軟：“你們都出去了，奴家不太喜歡有人跟著奴家。”
殿內燃著根紅燭，劈裏啪啦的燒著。
暖黃的光籠在殿內，希若伸手脫下身上的外衣，微探身，和衣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窸窣的曲音落在她的耳中，希若下意識警覺的望了過去。
而外屋睡著的侍女卻絲毫什麽都沒有發現，正在輕微的打著鼾聲。
按理說，這種打鼾的侍女並不應該住在希若的外屋，可奈何她是個寬以待人的“夫人”。
可此時寂靜的夜裏，輕微的鼾聲夾雜著窸窣的曲聲倒是讓她難得的感受到些涼意與驚恐。
窗戶被輕微打開一角。
希若剛想喊人，卻發覺渾身都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眼前身穿勁裝的女子離她越來越緊。
她的皮相逐漸浮現在希若的視野裏。
希若不禁感受到一陣恍惚。
她有多久沒看見過希襄穿勁裝的模樣了。
希襄是她的表姐，僅比她大上三歲。
但希襄從小便聰明沈穩，西綦國亡之前，她好像是跟著父親去了軍營。
西綦亡國後，希襄冒充她的身份，被充為軍妓，再後來希襄被小少主找回來，入了善堂。
但不知為何，希襄的武功被廢除，從此以後只能當個廢人。
希若至今還能憶起，
西綦雖是母系社會，但素來有著青梅竹馬幼時便文定的習俗，盡管希襄那年才十歲，但文定之喜極為熱鬧，到處都是鮮艷的紅色，樂聲吹了一路，喜氣洋洋。
喜糖分到她的手裏時，她剛咬下第一口。
不知道是從哪兒燒起來的火，迅速蔓延了整個皇城，遠處兵戈相撞的聲音響起。
屋檐倒塌，她還沒反應過來。
希襄撲了上來，護住了她。
火勢蔓延到她們的周身。
希若呆怔在原地，伸手想要扶起希襄，奈何她身體的筋脈似乎全斷了一般，根本站不起來，而她幼時貪玩，什麽都不會，連蛇都無法召出來。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火光蔓延在她們的身上。
她現在都無法回憶出當時的場景。
只記得她們獲救了。
希襄的未婚夫卻永遠的死在了那場火裏。
希襄當時抱著希若，她渾身沒有顫抖，也沒有帶著抽泣聲，可希若卻感覺脖頸發涼，似有淚水一滴一滴的打在她的脖子上。
希襄說，
阿若，以後再也沒有人會為阿姐挽花，會為阿姐吹曲，會笑著對阿姐說。
永遠陪在阿姐的身邊了。
她那時才恍恍惚惚的想起，
希襄幼時父母雙亡，從小便借住在她家。
盡管父母和藹，但希襄也很想有個屬於自己的家。
只剩最後一禮，希襄便永遠有自己的家了。
“啪”得一聲，希若慢半拍的感受到了疼痛，她呆怔的望著希襄。
希襄從來沒有打過她，這是第一次。
希襄的指節微動，她的眸光淺淡，似乎閃過抹心疼，可又想到什麽，立馬斂下眸子，嗓音很淡，她緩緩蹲在希若的面前，伸手擡起她的下巴：“讓你給蕭平舜下藥，你是不是沒下？”
“虧得少主相信你，從來都沒有給你下過蠱蟲。”
希若這才發現自己能說話了，她壓低聲音，望著希襄：“阿姐，當年滅西綦本來就不是蕭平舜啊，是程與良。殿下當了皇帝之後，收回程家兵權，將程與良處死，我們西綦之仇也報了啊。”
她看著希襄不說話，以為希襄是同意她的觀點，又繼續道：“更何況，西綦的臣民也不知道在哪兒。殿下已經答應我了，等他上位，一定會廢除奴隸制度的，也會廢除貴族狩獵場的，將西綦的臣民當作大奕的百姓一般，好好對待。”
希若的話剛落地，她感覺面上刺痛，被一巴掌扇得直接側過了面容。
這力道太重，希襄都感覺手臂微微顫抖，她靜了靜，吐出兩個字：“蠢貨。”
希家怎麽能生出這麽個蠢貨來？
她沒有多費口舌，擡著希若的下巴微微用力：“告訴我，你給蕭平舜說了些什麽。”
希若剛想用話題扯開，突然看到了希襄那雙眼睛。
冷漠而平靜。
像極了…希襄審訊犯人的模樣。
希若不由一怔。
繼而感覺到些迷茫和委屈。
阿姐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
客千州按了按漲麻的手臂，他隨意拉開椅凳，讓十四坐了下去。
蕭平舜這殿裏熏得香倒是蠻淡的，可裏面似乎添了些迷藥，聞久了，容易暈眩。
客千州倚在桌邊，他回過頭望著蕭平舜，似笑非笑：“好久不見。”
他漫不經心的環顧了一圈殿內的士兵，嗓音也淡，慢悠悠的問道：“陛下呢？”
蕭平舜慢慢走近，他輕聲笑道：“到了這種時候，程家公子，就不用想太多了吧。”
殿內的士兵握著長戟，一步步逼近。
客千州輕聲笑了起來，這張皮相的眉目很是鋒利，他這麽一笑，倒是顯得柔和許多。
只看他揮了揮手。
殿內的情景急轉而下，長戟順勢對準了蕭平舜。
客千州斂眸望著蕭平舜陰晴不定的神色，他淡淡開口：“殿下總不會認為我什麽都不做，便擅闖皇宮吧。”
派出淩虛閣的殺手只是個幌子，為了吸引蕭平舜的視線，將另外兩大世家的軍隊守住。
蕭平舜的心裏冒出些涼意，他的大腦疾速的轉動起來，望向眼前的士兵，視線落到他們臨近腰間繡著的青色，頓時想明白了些什麽。
盡管他的母族為他拉攏來了另外兩大世家的軍隊，但士兵沒有磨合，便草草出征，必然帶有許多不便。
而他也並沒有真正放心另外兩大世家的士兵，是以，出入都是帶著母族的士兵。
而現今這抹青色露出，倒是讓他想起了些什麽。
這是太原王氏的軍隊。
王玨從甬道內走出來，他背著個裏衣滿是血色的中年男子，下盤卻紮得極穩，看到眼前的情形時，沖客千州俯身行禮：“公子。”
蕭平舜的眸色變幻莫測，他驀然看向王玨，嗓音很沈：“嘉靖十六年，太原王氏的嫡次子王玨死於滁州永衣巷槐花房。但王玨此人癲狂，而太原王氏早已同玨斷絕關系，是以並未追究。”
他忽而笑了起來，狀似癲狂，厲聲道：“本王倒是沒有想過，先生竟然還存活在世間。先生此人生前不是最講究言出必行，文平帝在位期間，重賦稅，天災頻出，流民不斷。究其原因，是妖妃在側。是以上天派本王為號，太原王氏特供本王出兵，清君側。”
王玨很平靜的望著蕭平舜：“我父兄已死，祖母也在前年斷氣，只剩下偏房庶子一人獨大。供王爺出兵的僅是王氏庶子，與太原王氏毫無關系。”
蕭平舜笑著點了點頭，他這才明白，
這是一場局。
而如今他連是誰設的局都不明白。
他又驀然看向客千州，想起阿若說得話。
阿若性子單純，只說自己是探子，
也只知道今夜有人會行事。
其餘事情，一概不知。
昏黃的光影，他看見客千州微斂眸的看著他，很淺淡的露出個笑來。
這笑意溫和得不成樣子。
可偏生蕭平舜從中窺見了些莫名的熟悉。
那一瞬間的感覺，
有點像是…蕭平野。
可此時細看他的眉眼，卻發覺毫無相似之處。
他頓覺渾身發冷，又憶起姝妃當年懷孕時，聽老太醫說過，
那胎像是個女胎。
可偏生生出個男孩來。
又早產兩月，可蕭平野卻絲毫沒有早產兒的羸弱。
蕭平舜擡眸看向客千州，又移向坐在椅凳上的十四。
而殿內周圍都是站著，形勢一觸即發，可偏生這個姑娘是坐著的，坐得舒適又安心，幾乎不像是出現在這裏，反倒是像坐在春暖花香的院落裏，細看雲卷雲舒。
蕭平舜一口氣沒吸上來，他感覺到了侮辱。
程俞這種時候，憑什麽還帶著家眷過來？
十四擡眸掃了一眼面色陰晴不定的蕭平舜，她有仰首看向客千州，隨意抓住客千州的手指。
客千州微怔，他有些不自在的別開眼眸，耳尖通紅。
客千州順勢靠在桌邊，聽見蕭平舜突然發問：“你的主子是誰？”
殿中雖有這麽多人，可蕭平舜的視線直勾勾的落在客千州的身上，他微斂眸看向蕭平舜：“都說了，這種時候，殿下還是不要想太多。”
他話音落地，幾乎是瞬時，握著手中的劍柄，便直沖向客千州。
情急之下，蕭平舜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王玨的瞳孔瞬間睜大，剛想上前，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姑娘突然擡眸，劍花閃過，刺入蕭平舜的胸膛。
血液順著劍面，“啪嗒”的落在地上。
就在此時，宮門外突然響起道尖銳的女聲，雖尖銳，但仍是悅耳動聽：“不要。”
十四沒理會這聲音，她伸手封了蕭平舜的穴位，擡眸看向客千州。
客千州搖了搖頭。
蕭平舜確實應該死，但是不能死在十四的手裏。
十四微頓，她收回劍。
“殿下，殿下，”金鏤衣落在地面，層層疊疊的如同朵張開的花瓣，伴隨著女子溫婉而充滿愛意的聲音：“您沒事吧。”
十四的視線落到地面上。
是先前那個舞女。
她一直按在蕭平舜的胸膛上，本來鮮血就冒個不停，現今更是冒個不停。
十四下意識的微皺眉，她的耳尖動了動，使她的視線落到了不遠處。
是希襄。
這是十四第一次看見她穿勁裝，褪去了那些清冷柔若，反倒顯得鐵骨錚錚，她看了眼十四，又看向站在十四身旁的客千州，斂下眼裏的訝異，俯身行了個十四不曾見過的禮：“小少主，其餘處，並未見到玉璽和虎符痕跡。”
客千州無意識的握了下指節，他心下考量著，又掃了眼跪在地面的希若，眼不見心不煩的移開了視線，但剛移開視線，就落到希若按在蕭平舜胸膛的手上。
希將軍年年派人教授子女，武功與醫術。
希若是嫡長女，怎會不知此事？
他斂下眸中的沈思，想到什麽，微點了點頭，又看向一旁背著文平帝的王玨，視線輕落：“先生是否能守住上京？”
王玨眸光對上客千州的視線，聲音平淡：“僅一日。”
只能防止其他兩大世家群龍無首，趁機作亂。
客千州握了下他的指節，又斂眸望向王玨：“若是有外敵呢？”
他並不清楚是蕭平野的人馬先到，還是蕭平宥的人馬先到。
王玨微頓，他搖了搖頭。
紅燭燃燒起來，燭蠟落在桌面，形成灘蠟。
“一日，”客千州微頓，他的眉目舒展：“一日也夠了。”
他俯身行禮：“阿滿在此，謝過先生。”
王玨微微錯身，他俯身行禮，嗓音不再是含著浪蕩的笑意，反而溫潤如玉：“望少主信守承諾，此番禍事過去，保我太原王氏全族性命。”
客千州頜首：“我替他為你應下了。”
.
諸業山的山路上落了一層雪，人踩在上面總是帶著咯吱的聲響，四季常青的綠葉上也落了層雪，白茫茫的一片，陽光艱難的從密不透風的枝頭裏，硬擠了進來，細碎的光影淺淡的暈在雪面上。
像極了初春時剎那的光景。
客千州和十四上了山。
兩人身上披了件偏粉色的大氅，這粉色不太像尋常姑娘家穿得粉，反倒是帶了些煙灰色，這種顏色像是漁舟畔上那露出來的抹煙粉色。
這顏色不太好駕馭，尋常公子哥穿上或許會有了些女性化，尋常姑娘家穿上或許顯得很沒氣色。
但在兩人的身上卻並沒有任何違和感，許是那張臉長得好，這身大氅反而給他們增添了些沈穩感。
客千州提步敲了敲門，他的嗓音平靜的喊了句：“母親。”
殿內很安靜。
他站在檐下，幾乎能感受到枝椏晃動的簌簌聲，還能聽清雪從葉面落下來的聲響。
他幾乎一瞬間想起了個場景，
梅雨季節，雨滴順著檐角落下，檐角上的鈴鐺晃動起來，叮當作響，樹枝隨風而晃動起來，嘈雜又安靜。
他們靜靜站在檐角下，
聽著巷間落下的雨水。
不知想到了什麽，兩人紛紛移開視線。
客千州的指節微動。
十四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眸光淺淡，面無表情的問他：“阿滿，你是不是很冷？”
他的手很冷，似是覆了層冰。
客千州微斂眸看她，伸手想要將她的手褪去。
他的手這般冷，讓十四染上，就不好了。
十四沒動，她靜靜的望著客千州。
地面上又落了雪，很小很小的，像是春季飄起來的柳絮，掛滿整個枝頭上。
檐角上的鈴鐺晃動了起來。
他們看向對方，又錯開視線。
正如那個突然在他的腦海裏冒出來的場景，也一如現在的場景。
客千州靜靜的看著十四，他沒有去回想那個一閃而過的記憶碎片，卻無比清晰的感覺到了這個事實。
若是以往就相遇，
眼前這個姑娘，
是他過往所愛，是他現今所愛，也是他往後所愛。
客千州很輕的嘆息一聲，他俯身看著十四，嗓音放得很輕，像是巷道裏遇見主人的小狗，甩了甩濕漉漉的毛發，睜著雙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主人，似嗚咽又似可伶的輕輕說上一句：
“我好冷，你能一直陪著我嗎？”
十四望著他的眸光，她慣常毫無表情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一瞬，她輕輕的進入客千州的懷裏，拽著他的衣領，很輕的彎了下眼眸。
似是初雪乍晴，柔和得讓人心軟。
“只要天會下雪，我就會在你身邊。”
柳絮般的雪轉著圈從枝頭落了下來，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風晃悠悠的吹過鈴鐺，一瞬間，風聲大作，鈴鐺也響個不停。
正如他鼓噪的心臟，響個不停。
姝妃倚在軟塌上，她的視線落在門窗上兩個交纏起來的影子，微微哂笑了聲：“阿州，你不進來嗎？”
她話音落地時。
門被推開。
屋子裏很暖和，爐子煨著的火劈裏啪啦的燃燒著，幾枝未開花的梅枝插進花瓶裏，頹敗的落下了枝條。
姝妃對面坐著個女人，尼僧衣袍，束著發，聽聞動靜，也沒轉過身，依然坐在蒲扇上，手中的動作倒是沒停，依然敲著木魚。
風雪聲將木魚聲掩蓋。
姝妃將視線落在客千州的身上，唇邊似乎帶著笑，可她實在是太漂亮了，這種漂亮沒有一絲風俗氣，反而一顰一笑似乎是像是精致的玉人，像是雕刻的玉雕，剔透而冷漠：“阿州來了啊，讓大長公主好好看看你。”
“畢竟，她離開前，還帶著兄長唯一的兒子。”
“讓她看看，你與我兄長的兒子有多相像。”
蕭元姝本來是緊閉著的雙眼，聞言手中的木魚停頓了下，似乎很痛苦，面上的血管微微暴露出來，突突的作響，她本來姣好的面容似乎猙獰了起來，眼皮像是有雙手一樣，死死的扒拉著雙眼，但她本人的意識又死死的拉著她的眼皮，難堪又痛苦。
可最終她對抗不了這種力量，眼皮驀然擡了起來，像是木偶傀儡驀然睜開雙眼一樣，她的眸光裏先是茫然，光影透過窗欞落進她的眸中時，待她看清面前看著的人影，瞳孔無意識的縮了縮。
這是震驚的表現。
蕭元姝的面色微頓，她望著程俞那張臉，視線又落在他身邊的姑娘，微微嘆息一聲，嗓音平靜又淡然，這才將視線落在姝妃的面上：
“阿娜木，上輩人的事情不該牽扯到這輩人身上。”
阿娜木輕笑一聲，她的眸光很冷：“你倒是很會說話。”
她有將視線落在客千州的身上，很輕的“嗯”了聲：“我兄長的孩子不該由你來教導。”
蕭元姝的眸光閃了閃，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不再吭聲，視線又落在客千州的面上，嘆息一聲：“西綦的蠱術越發精進了。”
蠱術，是福也是禍。
蕭元姝的話音還沒落，驀然感覺到脖頸像是被人死死的扣住，呼吸在那一瞬間變成了極為難受的事情，求生的欲望讓她下意識用手攀住她的脖頸，口中無意識的發出“嗬嗬”的聲響。
阿娜木勾起唇角，她的眉目依舊很淡，嗓音卻很平靜：“西綦共有三十二郡縣，人口共有一千五百萬人，全因你們的貪婪，死於非命。”
她說話的同時，已經解除了蕭元姝的蠱蟲，蕭元姝還下意識的捂住脖頸，她大聲的喘著氣，視線卻始終落在阿娜木的身上，艱難的吐出幾個字：“阿娜木，成王敗寇。”
蕭元姝以為阿娜木下一瞬便要動氣，誰知她忽而坐在軟塌上，笑了起來。
這笑聲與阿娜木十八年前的笑聲完全不同。
十八年前的阿娜木笑容總是拘謹的，帶了些羞澀，看人的時候，也總是很真誠，眸光也輕閃著。
相處的久了，說話時，耳尖會通紅。
給人上藥時，會輕輕的說上一句，不會疼的。
那時候的阿娜木出行時總是萬人空巷，她有著西綦百年難得一見的蠱術天賦，樣貌也如同皎月般明亮，漂亮得沒有攻擊性，性格不同於熱情的西綦女子，反而是害羞的內斂的。
笑時會抿唇，不笑時溫和。
這才是阿娜木。
而如今的阿娜木躺在軟塌上，她停止了笑意，擡眸看向客千州，嗓音很淡：“阿州，你是要玉璽同虎符的嗎？”
客千州還沒來得及說話，蕭元姝反而忽然瞪大了雙眼：“阿娜木，玉璽和虎符怎麽在你手裏？”
阿娜木微俯身的看向蕭元姝，她的眸光很淡，甚至還輕輕的扯了下唇角：“蕭元姝，這是你剛才說的，兵不厭詐。”
蕭元姝微頓，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忽而艱難的吐出兩個字：“阿娜木，你使詐。”
阿娜木很輕的笑了起來，她俯身微低頭的看向蕭元姝，眉眼表情很淡，似乎帶著股淡漠的平靜：“可是你剛才說，這是兵不壓詐。”
她站起身來，嗓音帶著股平靜的死氣：
“你們總是這樣，對他人倒是很嚴厲，對自己倒是寬容。”
阿娜木提步走出屋子，她的視線掃過客千州：“阿州，走吧，我將你東西給你。”
門窗被關上，蕭元姝這才驀然反應過來，她似乎想要起身，推開門窗，卻發覺渾身沒有任何力氣，手臂都無法擡動。
風雪再一次落滿了山頭，她被困在屋內，只能聽到風雪的敲擊聲和響個不停的鈴鐺聲。
阿娜木離開殿內，她穿過九曲回廊的走廊 ，停在殿門口，擡手推開殿門，視線移動落在客千州身旁的姑娘上，眸光微閃，她的聲音恢覆了淡漠和冷靜：
“這東西可以給你，但我需要找你辦一件事情。”
客千州眉眼微彎，他看向阿娜木，嗓音平靜：“母親，陌清被我安排在了滁州。”
他頓了頓，又道：“滁州多雨多濕，很適合母親。”
阿娜木笑了起來，她的眉眼微彎端得是無邊風情，視線似乎若有似無的看了眼十四，聲音說不出是喜還是怒：“你倒是聰明。”
“蕭平野也不知容不容得下，你這份聰明。”
風雪直下，狂風大作。
客千州很輕道：
“母親，你是明白的，他容不容得下我，並不要緊。”
阿娜木微楞，她笑了起來。
.
蕭平野騎著馬兒，他身後帶著一支騎兵，速度很快，穿過山林，來到上京管轄處的村莊，他擡手止住身後騎兵的行動，微擡眸，看向上京的位置。
這個角度明顯是什麽都看不到的，只能看見一片黑漆漆的天幕。
客千州不知拿到了玉璽沒有，他這樣貿然進城，是否會被蕭平舜抓到。
蕭平野摩挲了下指腹。
探子的消息，他是不信的。
他只信客千州。
窸窣的曲聲落在蕭平野的耳邊，他微頓，這才擡手，嗓音平靜到冷淡：
“進城。”
天幕很暗，沒有月亮和星星，便顯得更加陰沈，許是快天亮的緣故，東邊似乎升起細微的光亮，沖破了暗夜。
客千州穿著身官服。
這官服是正紅色的，襯得他更為俊秀。
街巷上空無一人，他身後站著其餘朝臣。
城門被打開的同時，天便更亮了。
暖黃色的光暈穿破天幕，微微露出些光芒。
客千州微頓，他這才將手裏的聖旨遞給帝師，微俯身道：
“大人，大奕的未來便握著您的手裏。”
他的頭發花白，顫巍巍的握著聖旨，淚眼朦朧，似乎想起了在暗室裏找到文平帝的情景。
文平帝縱然有許多不堪，但這孩子到底是他親手扶養長大，手把手教導他為人之道、為帝之道。
就這樣，被福王逼宮而殘忍殺害。
幸好程家長公子帶著飛魚軍進城較早，又找到了太原王氏的嫡次子，潛伏入宮，這才堪堪平息這場禍事。
幸而文平帝也寫好了遺願。
雖說大奕百年來都是立嫡立長，但大皇子短腿，蕭平旌又不堪重用，蕭平舜逼宮造反。
這群孩子裏，就只剩下，
蕭平野和蕭平宥了。
若是文平帝的遺召，立蕭平野也是極好的。這事實在是太巧了，但大奕已經承受不起叛亂謀反了。
帝師微微俯身，他顫巍巍的跪在原地，雙手舉起聖旨，帶領一眾官員下跪：“福王逼宮謀反，已被程公子帶兵下獄。聖上卻被不孝子福王殘忍殺害，幸而聖上殯天之際，立寧王為皇。”
“臣願為新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平野坐在馬背上，他似乎是沒反應過來一樣，瞳孔微微張大，面上仍是一派溫潤如玉的表情，卻理所應當的接受著大奕史無前例的朝拜。
蕭平野的視線微落，放在客千州的身上，指節繃緊，不知道想到什麽，很輕的笑了起來。
同日，天降異象。
太陽周圍的白雲凝聚，似乎像是條龍，盤旋在蕭平野的身後。
太常上摘星臺辨天象，喜色形於色，大喊真龍天子應召，大奕將不再動亂。
同日，邑城螞蟻排字，形成龍象。
寧王的善事被人摘抄成冊，流傳在百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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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初晴，不再落雪。
十四足尖微點，她將伸手用摘下梅枝，步伐極輕的落在客千州的身後，好奇的望著他在掃花朵上的雪，忽而擡手拍了下客千州的肩膀。
客千州眉眼微彎，他望向十四，嗓音含笑：“別鬧，我內力不夠，一會要掉下去了。”
十四面色柔和一瞬，她看著客千州的動作，面無表情的問道：“你在做些什麽？”
客千州笑了下：“一會熬茶。”
十四微微睜大眼睛：“雪花也能熬茶嗎？”
“自然能。”
他垂眸將花上的雪花落入碗中，忽覺肩上一重。
十四又拍了拍他。
客千州無奈的笑了下，他裝作內力不精的樣子“啊”了聲，搖搖晃晃的掉了下枝頭。
凜冽的風聲割在他的面上。
客千州的手腕被十四拽住，十四微睜大眼睛，她反思的小聲道：“我沒用力啊。”
凜冽的風將客千州額前的碎發吹亂，幾抹發絲落在他的兩頰上，他故作嚴厲，可眸光似乎帶了些水光：
“十四，剛才嚇到我了。”
他微微側過面容，露出半張面頰：“你看，都有些紅了。”
十四湊近他。
他的膚色本是冷白的，但由於天氣的緣故，面頰上微微有點凍紅。
十四想了想，她又湊近了些客千州，吻落在他的面頰上，她學著以前出任務在青樓看到的男子哄女子的動作，面無表情，卻一本正經道：
“這樣就不疼了。”
客千州的耳尖倏地紅了起來，他下意識的側頭，唇瓣不經意的擦過十四微張的唇。
十四忽而瞪大了雙眼，她有點措不及防，但又湊上前，貼在客千州的唇瓣上，又貼了下。
窸窣的聲音傳來。
十四下意識的耳尖動了動，移開段距離，剛想說話，那動靜聲更明顯了。
“哢嚓”一聲，
樹枝不堪受重，徹底斷了。
十四頭一次在樹上遇見這種事情，她不由瞪大雙眼。
客千州反應過來，攬住她的腰。
足尖點地，兩人平穩落地。
斷枝砸在雪面上，揚起雪花，似如柳絮，飛揚起來。
客千州耳尖通紅，啞著聲道：“都說了，不能在樹枝上打鬧。”
“哦，”十四點了點頭，她開口道：“你低下頭，客千州。”
客千州不明所以，他俯身看著十四。
十四湊近客千州，她又一次貼在客千州的唇上。
一下又一下。
客千州的指節微微繃緊，他似乎想要將十四抱進懷裏，眸光落在十四的唇瓣上，心裏生出些渴欲來，似乎想要咬破十四的唇瓣，最好能聽見她細微的聲響。
客千州使勁的壓抑住這種想法，指節也越繃越緊，他想大聲的喘氣，但十四一直湊在他的唇邊。
他也不敢大聲喘氣。
客千州只能用力的克制著自己。
無人教過十四這些事情，她不懂事。
但他不能不懂事。
他未向十四下過聘，也未迎娶十四過門。
這種碰觸，本來就是對十四的不公和褻瀆。
客千州雖這般想著。
但他望著她的唇瓣一下又一下的貼在他的唇上，又感受到陣難以抑制的渴意，這種渴意迫使著他想要向十四尋求水源。
但客千州不能。
他拼命的壓制住。
如同野火燎原，星點的水是完全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
但客千州仍是沒動，他的眸光癡纏的望著十四的唇瓣，一動不動，手臂繃直，青筋裸露，感受到了身體的變化。
在最難以忍受的時候，客千州望著十四近在咫尺的唇。
客千州的指節微動，慢慢向前，虛攬住十四的腰，呼吸聲難得放松一下。
喉結難以克制的滾動了下。
十四感受到客千州的身體有點繃緊，她微微歪了下頭，雖不知為何，但仍是側過頭，伸手輕輕的拍了拍客千州的後背。
客千州似乎放松下來，他的脊背不再僵直。
十四眉眼微彎，她又貼了下客千州的唇。
她真厲害。
等揚起的雪落之後。
踩踏的雪面上“咯吱”聲響起，他們的身後響起道平穩的聲音，平靜又淡漠：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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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的後面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甬道，遠遠望過去，沒有任何光亮，似乎像是在巷道裏住時偶爾起夜，瞥了巷道一眼，無月的夜裏，只能望見陰森可怖的暗來。
空氣裏有極為淺淡的血腥氣彌漫，這味道實在是太淡了，若是普通人必定聞不到這抹味道。
但好歹客千州同十四都經歷過無間閣的訓練，幾乎很快便聞到這抹血腥氣。
蕭平舜拍了拍衣裳，他緩步起身，進了暗門。
客千州的手指微頓，他的視線不留痕跡的瞥了眼剛才舞女離開的位置。
希襄現在應該在冷宮陪著蕭平旌。
他微斂眸，剛好對上十四的視線。
十四的眸光淺淺，似乎也意識到了些什麽。
已經暴露了，現在是走還是留。
殿內一角的窗戶仍是大開，被帷幕遮住，無風的夜裏，倒是很難被人發現。
十四輕巧落地，她上前似乎想要按動花瓶，手背卻被客千州覆蓋，他快十四一步，伸手轉動了花瓶。
暗門被打開的瞬間，箭矢也隨之落了下來，沖客千州射去，他按著有些麻意的手掌，甩了甩手，提步躲過箭矢，對上暗門中站著的蕭平舜。
殿內的光影並沒有落在暗門裏，蕭平舜的大半面容也籠罩在暗處，只露出那身亮色的衣裳。
一明一暗。
倒是多了些神秘。
腳步聲落在地面，蕭平舜緩步的從屋內走出來，他身上的血腥氣更是濃重幾分，讓十四不禁皺了皺眉頭。
她的視線掃過殿內圍過來的士兵，猜測著客千州留下的後手，又思索著她能不能直接帶客千州沖出去。
“本王倒是沒想到啊，程家公子竟然會深夜潛入皇宮，意欲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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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是蕭氏皇族歷代住的宮殿，占地位置廣闊，周圍環樹，出了宮門，擡眼便能望見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長喜俯身行禮，樂呵呵道：“夫人，等殿下守孝期一過，娶了妻，必然會迎您過門的。”
舞女淚眼婆娑的望著長喜：“但願殿下還能記得奴家。”
長喜又是一笑，不留痕跡道：“夫人為殿下送來如此消息，殿下必然會厚待夫人的。”
舞女不再說話，她盈盈的望著湖面。
令妃死了之後，長喜便跟著蕭平舜。
如今蕭平舜又入了皇宮，四大世家裏三大世家都站在他的身後。
大奕剩下的軍大部分都駐守在邊疆，若想趕來，至少需要一月時間，只有少部分軍隊握在程家手裏。
蕭平舜現今只望拿到玉璽，便能祭祀於天，成為下一任帝王。
“時候不早了，”舞女的視線落在長喜身上，她盈盈一俯身：“奴家便先回儲秀宮了。”
長喜趕忙伸手扶住舞女：“夫人怎麽能給奴才行禮呢，該行禮的是奴才。”
儲秀宮並不大，但好歹是個獨立的宮殿。
蕭平舜本人不是什麽好性子，興致起來了，什麽都幹，不過他本人倒是不重美色，至今身下還未有一子。
希若無名無份的跟著蕭平舜，蕭平舜那群側妃良娣早已看她不順眼良久，若是同她們住在一個宮殿，指不定受多少磋磨。
希若踏步進了宮殿，她看向身後那群侍女，嗓音柔軟：“你們都出去了，奴家不太喜歡有人跟著奴家。”
殿內燃著根紅燭，劈裏啪啦的燒著。
暖黃的光籠在殿內，希若伸手脫下身上的外衣，微探身，和衣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窸窣的曲音落在她的耳中，希若下意識警覺的望了過去。
而外屋睡著的侍女卻絲毫什麽都沒有發現，正在輕微的打著鼾聲。
按理說，這種打鼾的侍女並不應該住在希若的外屋，可奈何她是個寬以待人的“夫人”。
可此時寂靜的夜裏，輕微的鼾聲夾雜著窸窣的曲聲倒是讓她難得的感受到些涼意與驚恐。
窗戶被輕微打開一角。
希若剛想喊人，卻發覺渾身都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眼前身穿勁裝的女子離她越來越緊。
她的皮相逐漸浮現在希若的視野裏。
希若不禁感受到一陣恍惚。
她有多久沒看見過希襄穿勁裝的模樣了。
希襄是她的表姐，僅比她大上三歲。
但希襄從小便聰明沈穩，西綦國亡之前，她好像是跟著父親去了軍營。
西綦亡國後，希襄冒充她的身份，被充為軍妓，再後來希襄被小少主找回來，入了善堂。
但不知為何，希襄的武功被廢除，從此以後只能當個廢人。
希若至今還能憶起，
西綦雖是母系社會，但素來有著青梅竹馬幼時便文定的習俗，盡管希襄那年才十歲，但文定之喜極為熱鬧，到處都是鮮艷的紅色，樂聲吹了一路，喜氣洋洋。
喜糖分到她的手裏時，她剛咬下第一口。
不知道是從哪兒燒起來的火，迅速蔓延了整個皇城，遠處兵戈相撞的聲音響起。
屋檐倒塌，她還沒反應過來。
希襄撲了上來，護住了她。
火勢蔓延到她們的周身。
希若呆怔在原地，伸手想要扶起希襄，奈何她身體的筋脈似乎全斷了一般，根本站不起來，而她幼時貪玩，什麽都不會，連蛇都無法召出來。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火光蔓延在她們的身上。
她現在都無法回憶出當時的場景。
只記得她們獲救了。
希襄的未婚夫卻永遠的死在了那場火裏。
希襄當時抱著希若，她渾身沒有顫抖，也沒有帶著抽泣聲，可希若卻感覺脖頸發涼，似有淚水一滴一滴的打在她的脖子上。
希襄說，
阿若，以後再也沒有人會為阿姐挽花，會為阿姐吹曲，會笑著對阿姐說。
永遠陪在阿姐的身邊了。
她那時才恍恍惚惚的想起，
希襄幼時父母雙亡，從小便借住在她家。
盡管父母和藹，但希襄也很想有個屬於自己的家。
只剩最後一禮，希襄便永遠有自己的家了。
“啪”得一聲，希若慢半拍的感受到了疼痛，她呆怔的望著希襄。
希襄從來沒有打過她，這是第一次。
希襄的指節微動，她的眸光淺淡，似乎閃過抹心疼，可又想到什麽，立馬斂下眸子，嗓音很淡，她緩緩蹲在希若的面前，伸手擡起她的下巴：“讓你給蕭平舜下藥，你是不是沒下？”
“虧得少主相信你，從來都沒有給你下過蠱蟲。”
希若這才發現自己能說話了，她壓低聲音，望著希襄：“阿姐，當年滅西綦本來就不是蕭平舜啊，是程與良。殿下當了皇帝之後，收回程家兵權，將程與良處死，我們西綦之仇也報了啊。”
她看著希襄不說話，以為希襄是同意她的觀點，又繼續道：“更何況，西綦的臣民也不知道在哪兒。殿下已經答應我了，等他上位，一定會廢除奴隸制度的，也會廢除貴族狩獵場的，將西綦的臣民當作大奕的百姓一般，好好對待。”
希若的話剛落地，她感覺面上刺痛，被一巴掌扇得直接側過了面容。
這力道太重，希襄都感覺手臂微微顫抖，她靜了靜，吐出兩個字：“蠢貨。”
希家怎麽能生出這麽個蠢貨來？
她沒有多費口舌，擡著希若的下巴微微用力：“告訴我，你給蕭平舜說了些什麽。”
希若剛想用話題扯開，突然看到了希襄那雙眼睛。
冷漠而平靜。
像極了…希襄審訊犯人的模樣。
希若不由一怔。
繼而感覺到些迷茫和委屈。
阿姐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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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千州按了按漲麻的手臂，他隨意拉開椅凳，讓十四坐了下去。
蕭平舜這殿裏熏得香倒是蠻淡的，可裏面似乎添了些迷藥，聞久了，容易暈眩。
客千州倚在桌邊，他回過頭望著蕭平舜，似笑非笑：“好久不見。”
他漫不經心的環顧了一圈殿內的士兵，嗓音也淡，慢悠悠的問道：“陛下呢？”
蕭平舜慢慢走近，他輕聲笑道：“到了這種時候，程家公子，就不用想太多了吧。”
殿內的士兵握著長戟，一步步逼近。
客千州輕聲笑了起來，這張皮相的眉目很是鋒利，他這麽一笑，倒是顯得柔和許多。
只看他揮了揮手。
殿內的情景急轉而下，長戟順勢對準了蕭平舜。
客千州斂眸望著蕭平舜陰晴不定的神色，他淡淡開口：“殿下總不會認為我什麽都不做，便擅闖皇宮吧。”
派出淩虛閣的殺手只是個幌子，為了吸引蕭平舜的視線，將另外兩大世家的軍隊守住。
蕭平舜的心裏冒出些涼意，他的大腦疾速的轉動起來，望向眼前的士兵，視線落到他們臨近腰間繡著的青色，頓時想明白了些什麽。
盡管他的母族為他拉攏來了另外兩大世家的軍隊，但士兵沒有磨合，便草草出征，必然帶有許多不便。
而他也並沒有真正放心另外兩大世家的士兵，是以，出入都是帶著母族的士兵。
而現今這抹青色露出，倒是讓他想起了些什麽。
這是太原王氏的軍隊。
王玨從甬道內走出來，他背著個裏衣滿是血色的中年男子，下盤卻紮得極穩，看到眼前的情形時，沖客千州俯身行禮：“公子。”
蕭平舜的眸色變幻莫測，他驀然看向王玨，嗓音很沈：“嘉靖十六年，太原王氏的嫡次子王玨死於滁州永衣巷槐花房。但王玨此人癲狂，而太原王氏早已同玨斷絕關系，是以並未追究。”
他忽而笑了起來，狀似癲狂，厲聲道：“本王倒是沒有想過，先生竟然還存活在世間。先生此人生前不是最講究言出必行，文平帝在位期間，重賦稅，天災頻出，流民不斷。究其原因，是妖妃在側。是以上天派本王為號，太原王氏特供本王出兵，清君側。”
王玨很平靜的望著蕭平舜：“我父兄已死，祖母也在前年斷氣，只剩下偏房庶子一人獨大。供王爺出兵的僅是王氏庶子，與太原王氏毫無關系。”
蕭平舜笑著點了點頭，他這才明白，
這是一場局。
而如今他連是誰設的局都不明白。
他又驀然看向客千州，想起阿若說得話。
阿若性子單純，只說自己是探子，
也只知道今夜有人會行事。
其餘事情，一概不知。
昏黃的光影，他看見客千州微斂眸的看著他，很淺淡的露出個笑來。
這笑意溫和得不成樣子。
可偏生蕭平舜從中窺見了些莫名的熟悉。
那一瞬間的感覺，
有點像是…蕭平野。
可此時細看他的眉眼，卻發覺毫無相似之處。
他頓覺渾身發冷，又憶起姝妃當年懷孕時，聽老太醫說過，
那胎像是個女胎。
可偏生生出個男孩來。
又早產兩月，可蕭平野卻絲毫沒有早產兒的羸弱。
蕭平舜擡眸看向客千州，又移向坐在椅凳上的十四。
而殿內周圍都是站著，形勢一觸即發，可偏生這個姑娘是坐著的，坐得舒適又安心，幾乎不像是出現在這裏，反倒是像坐在春暖花香的院落裏，細看雲卷雲舒。
蕭平舜一口氣沒吸上來，他感覺到了侮辱。
程俞這種時候，憑什麽還帶著家眷過來？
十四擡眸掃了一眼面色陰晴不定的蕭平舜，她有仰首看向客千州，隨意抓住客千州的手指。
客千州微怔，他有些不自在的別開眼眸，耳尖通紅。
客千州順勢靠在桌邊，聽見蕭平舜突然發問：“你的主子是誰？”
殿中雖有這麽多人，可蕭平舜的視線直勾勾的落在客千州的身上，他微斂眸看向蕭平舜：“都說了，這種時候，殿下還是不要想太多。”
他話音落地，幾乎是瞬時，握著手中的劍柄，便直沖向客千州。
情急之下，蕭平舜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王玨的瞳孔瞬間睜大，剛想上前，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姑娘突然擡眸，劍花閃過，刺入蕭平舜的胸膛。
血液順著劍面，“啪嗒”的落在地上。
就在此時，宮門外突然響起道尖銳的女聲，雖尖銳，但仍是悅耳動聽：“不要。”
十四沒理會這聲音，她伸手封了蕭平舜的穴位，擡眸看向客千州。
客千州搖了搖頭。
蕭平舜確實應該死，但是不能死在十四的手裏。
十四微頓，她收回劍。
“殿下，殿下，”金鏤衣落在地面，層層疊疊的如同朵張開的花瓣，伴隨著女子溫婉而充滿愛意的聲音：“您沒事吧。”
十四的視線落到地面上。
是先前那個舞女。
她一直按在蕭平舜的胸膛上，本來鮮血就冒個不停，現今更是冒個不停。
十四下意識的微皺眉，她的耳尖動了動，使她的視線落到了不遠處。
是希襄。
這是十四第一次看見她穿勁裝，褪去了那些清冷柔若，反倒顯得鐵骨錚錚，她看了眼十四，又看向站在十四身旁的客千州，斂下眼裏的訝異，俯身行了個十四不曾見過的禮：“小少主，其餘處，並未見到玉璽和虎符痕跡。”
客千州無意識的握了下指節，他心下考量著，又掃了眼跪在地面的希若，眼不見心不煩的移開了視線，但剛移開視線，就落到希若按在蕭平舜胸膛的手上。
希將軍年年派人教授子女，武功與醫術。
希若是嫡長女，怎會不知此事？
他斂下眸中的沈思，想到什麽，微點了點頭，又看向一旁背著文平帝的王玨，視線輕落：“先生是否能守住上京？”
王玨眸光對上客千州的視線，聲音平淡：“僅一日。”
只能防止其他兩大世家群龍無首，趁機作亂。
客千州握了下他的指節，又斂眸望向王玨：“若是有外敵呢？”
他並不清楚是蕭平野的人馬先到，還是蕭平宥的人馬先到。
王玨微頓，他搖了搖頭。
紅燭燃燒起來，燭蠟落在桌面，形成灘蠟。
“一日，”客千州微頓，他的眉目舒展：“一日也夠了。”
他俯身行禮：“阿滿在此，謝過先生。”
王玨微微錯身，他俯身行禮，嗓音不再是含著浪蕩的笑意，反而溫潤如玉：“望少主信守承諾，此番禍事過去，保我太原王氏全族性命。”
客千州頜首：“我替他為你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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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業山的山路上落了一層雪，人踩在上面總是帶著咯吱的聲響，四季常青的綠葉上也落了層雪，白茫茫的一片，陽光艱難的從密不透風的枝頭裏，硬擠了進來，細碎的光影淺淡的暈在雪面上。
像極了初春時剎那的光景。
客千州和十四上了山。
兩人身上披了件偏粉色的大氅，這粉色不太像尋常姑娘家穿得粉，反倒是帶了些煙灰色，這種顏色像是漁舟畔上那露出來的抹煙粉色。
這顏色不太好駕馭，尋常公子哥穿上或許會有了些女性化，尋常姑娘家穿上或許顯得很沒氣色。
但在兩人的身上卻並沒有任何違和感，許是那張臉長得好，這身大氅反而給他們增添了些沈穩感。
客千州提步敲了敲門，他的嗓音平靜的喊了句：“母親。”
殿內很安靜。
他站在檐下，幾乎能感受到枝椏晃動的簌簌聲，還能聽清雪從葉面落下來的聲響。
他幾乎一瞬間想起了個場景，
梅雨季節，雨滴順著檐角落下，檐角上的鈴鐺晃動起來，叮當作響，樹枝隨風而晃動起來，嘈雜又安靜。
他們靜靜站在檐角下，
聽著巷間落下的雨水。
不知想到了什麽，兩人紛紛移開視線。
客千州的指節微動。
十四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眸光淺淡，面無表情的問他：“阿滿，你是不是很冷？”
他的手很冷，似是覆了層冰。
客千州微斂眸看她，伸手想要將她的手褪去。
他的手這般冷，讓十四染上，就不好了。
十四沒動，她靜靜的望著客千州。
地面上又落了雪，很小很小的，像是春季飄起來的柳絮，掛滿整個枝頭上。
檐角上的鈴鐺晃動了起來。
他們看向對方，又錯開視線。
正如那個突然在他的腦海裏冒出來的場景，也一如現在的場景。
客千州靜靜的看著十四，他沒有去回想那個一閃而過的記憶碎片，卻無比清晰的感覺到了這個事實。
若是以往就相遇，
眼前這個姑娘，
是他過往所愛，是他現今所愛，也是他往後所愛。
客千州很輕的嘆息一聲，他俯身看著十四，嗓音放得很輕，像是巷道裏遇見主人的小狗，甩了甩濕漉漉的毛發，睜著雙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主人，似嗚咽又似可伶的輕輕說上一句：
“我好冷，你能一直陪著我嗎？”
十四望著他的眸光，她慣常毫無表情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一瞬，她輕輕的進入客千州的懷裏，拽著他的衣領，很輕的彎了下眼眸。
似是初雪乍晴，柔和得讓人心軟。
“只要天會下雪，我就會在你身邊。”
柳絮般的雪轉著圈從枝頭落了下來，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風晃悠悠的吹過鈴鐺，一瞬間，風聲大作，鈴鐺也響個不停。
正如他鼓噪的心臟，響個不停。
姝妃倚在軟塌上，她的視線落在門窗上兩個交纏起來的影子，微微哂笑了聲：“阿州，你不進來嗎？”
她話音落地時。
門被推開。
屋子裏很暖和，爐子煨著的火劈裏啪啦的燃燒著，幾枝未開花的梅枝插進花瓶裏，頹敗的落下了枝條。
姝妃對面坐著個女人，尼僧衣袍，束著發，聽聞動靜，也沒轉過身，依然坐在蒲扇上，手中的動作倒是沒停，依然敲著木魚。
風雪聲將木魚聲掩蓋。
姝妃將視線落在客千州的身上，唇邊似乎帶著笑，可她實在是太漂亮了，這種漂亮沒有一絲風俗氣，反而一顰一笑似乎是像是精致的玉人，像是雕刻的玉雕，剔透而冷漠：“阿州來了啊，讓大長公主好好看看你。”
“畢竟，她離開前，還帶著兄長唯一的兒子。”
“讓她看看，你與我兄長的兒子有多相像。”
蕭元姝本來是緊閉著的雙眼，聞言手中的木魚停頓了下，似乎很痛苦，面上的血管微微暴露出來，突突的作響，她本來姣好的面容似乎猙獰了起來，眼皮像是有雙手一樣，死死的扒拉著雙眼，但她本人的意識又死死的拉著她的眼皮，難堪又痛苦。
可最終她對抗不了這種力量，眼皮驀然擡了起來，像是木偶傀儡驀然睜開雙眼一樣，她的眸光裏先是茫然，光影透過窗欞落進她的眸中時，待她看清面前看著的人影，瞳孔無意識的縮了縮。
這是震驚的表現。
蕭元姝的面色微頓，她望著程俞那張臉，視線又落在他身邊的姑娘，微微嘆息一聲，嗓音平靜又淡然，這才將視線落在姝妃的面上：
“阿娜木，上輩人的事情不該牽扯到這輩人身上。”
阿娜木輕笑一聲，她的眸光很冷：“你倒是很會說話。”
她有將視線落在客千州的身上，很輕的“嗯”了聲：“我兄長的孩子不該由你來教導。”
蕭元姝的眸光閃了閃，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不再吭聲，視線又落在客千州的面上，嘆息一聲：“西綦的蠱術越發精進了。”
蠱術，是福也是禍。
蕭元姝的話音還沒落，驀然感覺到脖頸像是被人死死的扣住，呼吸在那一瞬間變成了極為難受的事情，求生的欲望讓她下意識用手攀住她的脖頸，口中無意識的發出“嗬嗬”的聲響。
阿娜木勾起唇角，她的眉目依舊很淡，嗓音卻很平靜：“西綦共有三十二郡縣，人口共有一千五百萬人，全因你們的貪婪，死於非命。”
她說話的同時，已經解除了蕭元姝的蠱蟲，蕭元姝還下意識的捂住脖頸，她大聲的喘著氣，視線卻始終落在阿娜木的身上，艱難的吐出幾個字：“阿娜木，成王敗寇。”
蕭元姝以為阿娜木下一瞬便要動氣，誰知她忽而坐在軟塌上，笑了起來。
這笑聲與阿娜木十八年前的笑聲完全不同。
十八年前的阿娜木笑容總是拘謹的，帶了些羞澀，看人的時候，也總是很真誠，眸光也輕閃著。
相處的久了，說話時，耳尖會通紅。
給人上藥時，會輕輕的說上一句，不會疼的。
那時候的阿娜木出行時總是萬人空巷，她有著西綦百年難得一見的蠱術天賦，樣貌也如同皎月般明亮，漂亮得沒有攻擊性，性格不同於熱情的西綦女子，反而是害羞的內斂的。
笑時會抿唇，不笑時溫和。
這才是阿娜木。
而如今的阿娜木躺在軟塌上，她停止了笑意，擡眸看向客千州，嗓音很淡：“阿州，你是要玉璽同虎符的嗎？”
客千州還沒來得及說話，蕭元姝反而忽然瞪大了雙眼：“阿娜木，玉璽和虎符怎麽在你手裏？”
阿娜木微俯身的看向蕭元姝，她的眸光很淡，甚至還輕輕的扯了下唇角：“蕭元姝，這是你剛才說的，兵不厭詐。”
蕭元姝微頓，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忽而艱難的吐出兩個字：“阿娜木，你使詐。”
阿娜木很輕的笑了起來，她俯身微低頭的看向蕭元姝，眉眼表情很淡，似乎帶著股淡漠的平靜：“可是你剛才說，這是兵不壓詐。”
她站起身來，嗓音帶著股平靜的死氣：
“你們總是這樣，對他人倒是很嚴厲，對自己倒是寬容。”
阿娜木提步走出屋子，她的視線掃過客千州：“阿州，走吧，我將你東西給你。”
門窗被關上，蕭元姝這才驀然反應過來，她似乎想要起身，推開門窗，卻發覺渾身沒有任何力氣，手臂都無法擡動。
風雪再一次落滿了山頭，她被困在屋內，只能聽到風雪的敲擊聲和響個不停的鈴鐺聲。
阿娜木離開殿內，她穿過九曲回廊的走廊 ，停在殿門口，擡手推開殿門，視線移動落在客千州身旁的姑娘上，眸光微閃，她的聲音恢覆了淡漠和冷靜：
“這東西可以給你，但我需要找你辦一件事情。”
客千州眉眼微彎，他看向阿娜木，嗓音平靜：“母親，陌清被我安排在了滁州。”
他頓了頓，又道：“滁州多雨多濕，很適合母親。”
阿娜木笑了起來，她的眉眼微彎端得是無邊風情，視線似乎若有似無的看了眼十四，聲音說不出是喜還是怒：“你倒是聰明。”
“蕭平野也不知容不容得下，你這份聰明。”
風雪直下，狂風大作。
客千州很輕道：
“母親，你是明白的，他容不容得下我，並不要緊。”
阿娜木微楞，她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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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平野騎著馬兒，他身後帶著一支騎兵，速度很快，穿過山林，來到上京管轄處的村莊，他擡手止住身後騎兵的行動，微擡眸，看向上京的位置。
這個角度明顯是什麽都看不到的，只能看見一片黑漆漆的天幕。
客千州不知拿到了玉璽沒有，他這樣貿然進城，是否會被蕭平舜抓到。
蕭平野摩挲了下指腹。
探子的消息，他是不信的。
他只信客千州。
窸窣的曲聲落在蕭平野的耳邊，他微頓，這才擡手，嗓音平靜到冷淡：
“進城。”
天幕很暗，沒有月亮和星星，便顯得更加陰沈，許是快天亮的緣故，東邊似乎升起細微的光亮，沖破了暗夜。
客千州穿著身官服。
這官服是正紅色的，襯得他更為俊秀。
街巷上空無一人，他身後站著其餘朝臣。
城門被打開的同時，天便更亮了。
暖黃色的光暈穿破天幕，微微露出些光芒。
客千州微頓，他這才將手裏的聖旨遞給帝師，微俯身道：
“大人，大奕的未來便握著您的手裏。”
他的頭發花白，顫巍巍的握著聖旨，淚眼朦朧，似乎想起了在暗室裏找到文平帝的情景。
文平帝縱然有許多不堪，但這孩子到底是他親手扶養長大，手把手教導他為人之道、為帝之道。
就這樣，被福王逼宮而殘忍殺害。
幸好程家長公子帶著飛魚軍進城較早，又找到了太原王氏的嫡次子，潛伏入宮，這才堪堪平息這場禍事。
幸而文平帝也寫好了遺願。
雖說大奕百年來都是立嫡立長，但大皇子短腿，蕭平旌又不堪重用，蕭平舜逼宮造反。
這群孩子裏，就只剩下，
蕭平野和蕭平宥了。
若是文平帝的遺召，立蕭平野也是極好的。這事實在是太巧了，但大奕已經承受不起叛亂謀反了。
帝師微微俯身，他顫巍巍的跪在原地，雙手舉起聖旨，帶領一眾官員下跪：“福王逼宮謀反，已被程公子帶兵下獄。聖上卻被不孝子福王殘忍殺害，幸而聖上殯天之際，立寧王為皇。”
“臣願為新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平野坐在馬背上，他似乎是沒反應過來一樣，瞳孔微微張大，面上仍是一派溫潤如玉的表情，卻理所應當的接受著大奕史無前例的朝拜。
蕭平野的視線微落，放在客千州的身上，指節繃緊，不知道想到什麽，很輕的笑了起來。
同日，天降異象。
太陽周圍的白雲凝聚，似乎像是條龍，盤旋在蕭平野的身後。
太常上摘星臺辨天象，喜色形於色，大喊真龍天子應召，大奕將不再動亂。
同日，邑城螞蟻排字，形成龍象。
寧王的善事被人摘抄成冊，流傳在百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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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初晴，不再落雪。
十四足尖微點，她將伸手用摘下梅枝，步伐極輕的落在客千州的身後，好奇的望著他在掃花朵上的雪，忽而擡手拍了下客千州的肩膀。
客千州眉眼微彎，他望向十四，嗓音含笑：“別鬧，我內力不夠，一會要掉下去了。”
十四面色柔和一瞬，她看著客千州的動作，面無表情的問道：“你在做些什麽？”
客千州笑了下：“一會熬茶。”
十四微微睜大眼睛：“雪花也能熬茶嗎？”
“自然能。”
他垂眸將花上的雪花落入碗中，忽覺肩上一重。
十四又拍了拍他。
客千州無奈的笑了下，他裝作內力不精的樣子“啊”了聲，搖搖晃晃的掉了下枝頭。
凜冽的風聲割在他的面上。
客千州的手腕被十四拽住，十四微睜大眼睛，她反思的小聲道：“我沒用力啊。”
凜冽的風將客千州額前的碎發吹亂，幾抹發絲落在他的兩頰上，他故作嚴厲，可眸光似乎帶了些水光：
“十四，剛才嚇到我了。”
他微微側過面容，露出半張面頰：“你看，都有些紅了。”
十四湊近他。
他的膚色本是冷白的，但由於天氣的緣故，面頰上微微有點凍紅。
十四想了想，她又湊近了些客千州，吻落在他的面頰上，她學著以前出任務在青樓看到的男子哄女子的動作，面無表情，卻一本正經道：
“這樣就不疼了。”
客千州的耳尖倏地紅了起來，他下意識的側頭，唇瓣不經意的擦過十四微張的唇。
十四忽而瞪大了雙眼，她有點措不及防，但又湊上前，貼在客千州的唇瓣上，又貼了下。
窸窣的聲音傳來。
十四下意識的耳尖動了動，移開段距離，剛想說話，那動靜聲更明顯了。
“哢嚓”一聲，
樹枝不堪受重，徹底斷了。
十四頭一次在樹上遇見這種事情，她不由瞪大雙眼。
客千州反應過來，攬住她的腰。
足尖點地，兩人平穩落地。
斷枝砸在雪面上，揚起雪花，似如柳絮，飛揚起來。
客千州耳尖通紅，啞著聲道：“都說了，不能在樹枝上打鬧。”
“哦，”十四點了點頭，她開口道：“你低下頭，客千州。”
客千州不明所以，他俯身看著十四。
十四湊近客千州，她又一次貼在客千州的唇上。
一下又一下。
客千州的指節微微繃緊，他似乎想要將十四抱進懷裏，眸光落在十四的唇瓣上，心裏生出些渴欲來，似乎想要咬破十四的唇瓣，最好能聽見她細微的聲響。
客千州使勁的壓抑住這種想法，指節也越繃越緊，他想大聲的喘氣，但十四一直湊在他的唇邊。
他也不敢大聲喘氣。
客千州只能用力的克制著自己。
無人教過十四這些事情，她不懂事。
但他不能不懂事。
他未向十四下過聘，也未迎娶十四過門。
這種碰觸，本來就是對十四的不公和褻瀆。
客千州雖這般想著。
但他望著她的唇瓣一下又一下的貼在他的唇上，又感受到陣難以抑制的渴意，這種渴意迫使著他想要向十四尋求水源。
但客千州不能。
他拼命的壓制住。
如同野火燎原，星點的水是完全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
但客千州仍是沒動，他的眸光癡纏的望著十四的唇瓣，一動不動，手臂繃直，青筋裸露，感受到了身體的變化。
在最難以忍受的時候，客千州望著十四近在咫尺的唇。
客千州的指節微動，慢慢向前，虛攬住十四的腰，呼吸聲難得放松一下。
喉結難以克制的滾動了下。
十四感受到客千州的身體有點繃緊，她微微歪了下頭，雖不知為何，但仍是側過頭，伸手輕輕的拍了拍客千州的後背。
客千州似乎放松下來，他的脊背不再僵直。
十四眉眼微彎，她又貼了下客千州的唇。
她真厲害。
等揚起的雪落之後。
踩踏的雪面上“咯吱”聲響起，他們的身後響起道平穩的聲音，平靜又淡漠：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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