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屬感

關燈
歸屬感

山林路滑,可客千州行得卻極穩。

十四甚至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她伸手自然的摟抱住客千州的脖頸,仰首看他:“你也去宮裏嗎?”

客千州垂眸看她,搖了搖頭:“我不去。”

他又繼續說著,視線落到十四的面上:“蕭平舜加強了夜間宵禁,都不好進城,明兒你再進城。”

十四應了聲,她沒問客千州要幹什麽,卻隨意的問了句:“你累不累?”

客千州又攬緊了十四,軀體隔著兩層衣裳緊緊的挨在一起,他的喉結不自覺的滾了滾,啞著聲道:“你本就不重,我怎麽會累?”

他看著十四的面容,又道:“剛你在雪地裏待了那麽長時間,一會我給你熬點祛寒藥。”

十四點了點頭,她忽而雙眼發亮:“想吃鮮花餅。”

客千州想起竈裏曬幹的藤蘿花,點了點頭:“一會給你做。”

客千州這兩年,總會在辛夷花、藤蘿花盛開時,采摘一些曬幹備用,但他其實對口腹之欲並不感興趣。

現在看來,或許他真的和十四口中說得三千是同一個人,哪怕不是一個人,或許也有點淵源。

反正那人已經死了。

客千州的眸裏不禁帶了些笑意,他的視線下落,落到十四的面上,啞著聲問道:“十四,你以後想住在哪裏?”

“有山有水還要有個大院落,”十四又想了想,她仰首看向客千州,眸裏閃過抹笑意:“還要有你,阿滿。”

十四的雙眼向來是極為冷戾的,而此時仰首看他時,哪怕面色依舊蒼白,眼睛卻微彎,戾氣似乎消散了許多,眸光便不自覺的帶了些淺淺的光亮。

雪花落在她的面上,很快便消失不見。

客千州單手抱著她,手指微動,喉結不自覺的滾動了下,耳尖通紅的輕輕應聲:“還要有你,十四。”

月光微垂落在雪面,雪面上留下串被踩踏過的痕跡。偶有風從山林處吹過,將十四的衣袍同客千州的衣裳卷在一處,微微向後揚起。

雪花敲在窗面,屋外寒風凜冽,而屋內的竈上卻煨著驅寒藥,裊裊的白煙籠了起來,溫暖而祥和。

十四披著大氅坐在椅凳上,垂首望著客千州在做鮮花餅,他的動作生疏又熟練。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十四又見到了客千州指縫處的黑點,她不免有些疑惑,出聲問道:“為何你是程俞時,手指處沒有黑點。”

一度讓她誤以為自己弄錯了。

客千州的手指微動,他很輕道:“化形蠱改變得不只是一個人的皮相,還會改變身體某些部位的特征。”

十四初聞,難得有些震驚。

白煙籠在他們中間,十四似乎看見客千州很輕的笑了下,似乎帶了些諷刺和尖銳,可他的表情仍是溫和的,註視著她的眉眼也是輕柔的,這種強烈的割裂感讓十四不禁心尖一顫,聽他說道:

“確實挺神奇的也挺誇大的,對吧。”

“西綦人不擅長武功,只擅長驅使蠱蟲。他們與外界很少接觸,不知道自己被傳成了黃泉路上來的鬼怪。他們只是與蟲蛇打著神奇的交道,可是傳言卻將他們一個個刻畫成無知而兇狠。可並不是的,他們與大奕人長相相似,脾氣性格也大多溫和熱情。可這溫和熱情最後卻成為刺向他們的第一把劍。”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

可十四卻莫名的感覺到客千州似乎很難過,她下意識的註視著他的手——他的手臂顫抖又緊繃。

十四的心裏莫名生出些難過來。

“大奕人忌憚西綦的蠱術,又想要偷學西綦的蠱術,便派了蕭元黎同西綦聯姻。”他忽而又笑了下,長睫微微垂下,帶了些漫不經心:“雖不知為何來得是蕭元姝,但西綦仍是熱情好客,可她很快便得知了。”

客千州掀開蒸籠,將鮮花餅放了進去,他仍是斂眸,視線微微的放到蒸籠上,很輕的說了句話,諷刺又可悲:“西綦人雖養蠱,但控蠱之術,卻只能有王室下一任的君王和祭祀學習,或者是只有留著王室與祭祀的血,才能學會控蠱之術。”

“控蠱之術更是有個要求,控蠱之人必須擁有赤子之心。”

客千州擡手將祛寒湯端了下來,倒在茶盅,微提步走到十四面前將茶盅遞給她,微俯身看著她,眸裏無意識的露出些很淺的笑意:“喝點去睡覺吧。”

客千州微微別開頭:“那故事的結局不太好,也畢竟血腥。若是想聽些故事入睡,我一會給你講些其他故事。”

他的話還沒說完,十四忽而起身抱住他,她仰首看著他,微微動了動唇:“阿滿,你是不是很難受啊?”

客千州微楞,他低眸看向十四。

這段往事是他去西綦舊址,在地下洞壁看見的。母親不會提這段往事,祭祀往往也是閉口不談。

他其實也沒什麽好難受,畢竟在他出生之前,西綦就已經被滅了國,他同臣民未相處過一日,母親又視他和哥哥為恥辱,痛恨著他們身體內淌著的另一半血。

按道理說,他本並不應該同西綦共情。

可或許是他體內流著的另一半血,又誤打誤撞的進了西綦舊址,見了滿山的墓碑,那種滿目蒼夷感讓他的眼前不禁浮現出當年的那一幕。

遍地是火。

那種強烈的歸屬與悲痛感,讓他久久不能忘記。

他這才終於意識到,

國破了,西綦毀之一旦,昔日臣民成了流民與乞丐,這是好一點的狀況。更有將領的妻女被充為軍妓,流落青樓,男子也世代被刻上奴印,成為最下等的奴隸。

上京的狩獵場年年有新奴隸被貴族把玩,這是都不乏是西綦的子民。

若西綦仍在,他們或許是誰的丈夫妻子兒女,受盡歡樂,而不是進了狩獵場,日日夜夜既盼望著死亡,又盼望著求生。

沒有目的與願望,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甚至有一些,連活著的機會都沒有。

客千州斂眸看著十四,他輕輕的笑了起來:“沒有難過,只是有些頹然。”

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十四又想了想,她忽而問道:“阿滿,若是西綦還在,你會幹些什麽?”

蒸籠似乎冒出了些熱氣,蒸騰在十四的眼前,她感覺客千州身子一僵,他似乎想了許多,這才說道:

“西綦一片平和,我或許不會學武。可能會去煮茶寫詩,閑暇之餘,再去養蠱養蛇。”

十四動了動唇,她剛想說話。

客千州忽而斂眸看她,帶了些笑意:“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一定會去找你,然後,把你帶走。”

十四微斂眸,她仍是面無表情,嗓音冷冽,仰首望著客千州,忽而想道:“客千州,或許那個時候,我們不會認識呢。”

雪將窗欞鋪滿了層白,屋內也籠滿了白煙,朔風將枝椏吹得簌簌作響,房內一片靜寂。

在這樣片靜謐又嘈雜的壞境裏,十四望見客千州微微俯身看她,他的手指微動,似乎想幹什麽,卻考慮到不合適,又停在原地,聲音又輕又啞,卻帶著鄭重:

“十四,你無論在哪兒,我都會找到你的。”

風聲驟停,屋內靜了瞬。

只剩下竈內的水發出汩汩的聲響。

十四望著他的瞳孔,又聽見他問:“到時候,我不會讓你再做殺手,也不會將你關進無間閣,到那個時候,你想做些什麽?”

“不知道,可能練劍吧。”

十四微微移開視線,她接過客千州遞過來的祛寒藥,下意識的一飲而盡,又熟練接過客千州給她的蜜棗,放到唇內,咬了下去。

嗓音被悶在喉嚨裏,似乎多了含糊不清,十四下意識的別開臉,窗戶關得極為嚴實,但風似乎透過窗戶打在她的面上,生冷得發疼,她用手擋在面容,忽而仰首望著客千州,卻又很快別開面容。

她忽而想起那短暫的半生。

昏暗無光。

她不知道為何活著,但又本能的想活著。

十四憑著這股氣一直爬到了漠北的狩獵場,她以為又會想之前那般血腥而昏暗,卻沒想到遇見了三千。

十四初時不以為然,後來三千死後,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難受。

客千州那時武功也並不高,卻總會擋在她的身前,每天都在廝殺,他也會費盡心思給她找些零嘴,逗她開心。

盡管後來她發覺他處在霧裏,一切或許都是他的謊言。

十四初時憤怒又難過,但後來她發現他另有隱情。

她從未遇見這般對她好之人,便輕而易舉的原諒了他。

她於昏暗裏堪堪伸手,才抓到這片光芒。

自此,她便不想放開這片光芒。

客千州將鮮花餅拿出來,放進碟子裏,他望著十四,定定的看著她片刻,忽而伸出手,難得逾矩的放在她的臉頰上,俯身啞聲問著她:“怎麽哭了?”

十四這才發覺自己的臉頰上有些濕潤,她下意識的別開面容,卻被客千州用兩指固定住下巴。

他的指節溫熱,觸在面上,帶了些輕柔感。

她不自覺的停在原地,就這樣望著客千州聽見他很輕的道,帶了些笑意:“小花貓。”

他說著的同時,伸手擦掉十四的淚水。

十四沒動,她突然出聲反駁道:“我才不是貓。”

這話不知怎得引起客千州發笑,他的肩膀聳動,連帶著觸在她面上的指腹都微微動了起來,他張了張唇,似乎要說些什麽,卻忽而發覺懷裏一軟。

十四伸手抱住了他,仰首望著他,一本正經道,聲線不再冷冽,很輕道:

“我感覺你有些難過,阿滿。”

“所以,”她的眼睛很輕的彎了下:“能抱一下嗎?”

十四的眼形很漂亮,這樣自上而下的俯視,便更顯得漂亮,又多了些乖巧。

客千州的喉結無意識的滑動,他的手指攥緊,擡手攬住了十四:

“嗯,所以,抱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