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京

關燈
上京

夜風微涼,小院裏本來花草成片,卻因為秋天的緣故,落了許多,現今一片光禿禿的感覺。

程俞一動不動的看著她,他忽而湊近十四,卻在不足三寸距離時,停了下來,他的聲音有些散漫,似笑非笑:“姑娘最近為何總是跟著本公子?是喜歡本公子嗎?”

枝椏的陰影落在墻體上,被風一吹,折疊的垂在程俞的面上。

十四擡頭看他,眸子一寸寸的冷了下去,盯著程俞的面容。

程俞率先移開視線,他錯步準備離開。

十四卻伸手攔住他,她今日穿著書院統一發放的寬袖長袍,袖子很寬往下落著,垂在程俞的身前,她看向程俞:“我再問一遍,你要去幹什麽?”

程俞的餘光瞥向她,剛又想說些什麽,視線落在她的面上時一頓。

十四的面容完全裸露在月光下,蒼白的面上似乎帶著瑩瑩的光芒,但是那雙眼睛卻很暗。

她頭一次露出這種神情,似是茫然又似是難過。

程俞感覺心臟發緊,他的呼吸聲不自覺加重了些,這才有看向十四,他微俯身,眸光看向十四,嗓音很輕:“十四,我要去趟上京,要去救個人。”

“而且我也很可能會被困在上京。”

十四沒說話,但她的視線始終落在程俞的身上,程俞俯身看著她,嗓音微啞:“對不起,十四,我剛才不應該那樣說話。但這件事很有可能會殞命,我不會讓你涉險。”

十四這才動了動,嗓音冷冽:“有我在,不會讓你殞命。”

風聲輕柔,帶進程俞的耳中,他的喉結不自覺的滾動一瞬,又聽見十四問他:“很重要嗎?”

很重要嗎?

他想起年幼時母親厭惡的視線和嘶聲底裏的瘋狂,又想起後山裏密密麻麻的牌位和僅存國民的悲痛。

程俞的視線落在夜空中。

空中的星光很暗,似乎隨時都會埋藏進雲端,沒有一絲光亮。

“挺重要的吧,”程俞又看向了十四,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些不易察覺的茫然:“應該是,挺重要的吧。”

至少對於母親來說,對於整個西綦來說,對於蕭平野來說,也或許對於他的命來說。

十四定定的看向他,又恢覆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眼角很輕的彎了下:“那我們過去吧。”

墻體上的陰影被風吹走,月光透過枝椏空缺的位置又重新映了進來。

程俞望著十四被風吹起的頭發,他的指節微動,張開又收回,眉眼很輕的彎了下:“走吧,下次一定不會了。”

.

天色很暗,沒有一絲光亮。

山林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在寂靜無人的路上,甚至顯現出幾分陰森可怖來。

劍光落下時,又快又狠。

李長瑕的呼吸難得一窒,她觸到眼角落下來的光亮,下意識的滾到不遠處的叢林中。

劍尖落空,插進她身旁不足一尺的泥土地裏。

她的呼吸聲不僅加重起來。

自從李長瑕在朝堂上,拿出證據揭露福王的罪證之後,她的處境就變得堪憂起來。

福王的母親是令妃,令妃出自太原王氏,是中原四大世家之一,外祖母又出自中原第二大皇商,其下子孫多在朝廷上任職。

可,這整個朝廷還是文治帝說了算的。

文治帝要保福王。

多諷刺啊,天子犯法,於庶民同罪。

她擺出來的證據,文治帝連看都沒看一眼,便想殺了她息事寧人。

這樣的帝王,那麽整個大奕,還值得她來效命嗎?

李長瑕恍惚中,又想起了夫子對她說過得“為黎民,安身立命,吾死不足惜”。

李長瑕在位期間,是堅定的保皇黨,不屈不饒。

若有案件,皇子與庶民同等對待。

她為難民請命,施粥散銀。

李府上下,清貧至極。

最後,竟然為了樁證據確鑿之事,要被文治帝派暗衛刺殺——或許不是文治帝派來的,或許是福王的母族派來的,但這在天子腳下,文治帝豈能不知?

哪怕文治帝大張旗鼓的遞給她一杯毒酒或一截白綾,她至少都會高看他一眼,但文治帝不想承擔“昏庸”、“殺忠臣清官”之名,也要權衡太原王氏的勢力和面子。

讓她和太原王氏狗咬狗。

又是這種自作聰明的愚蠢。

這樣的帝王,她真的要一直效忠嗎?

滾到叢木裏時,鋒利的草木劃破李長瑕的臉頰與脖頸,劍尖又驀然擡起,鋒利的劍面倒映出李長瑕的那雙眼睛。

又長又斜。

她咬了咬牙,想爬起來時。

眼前閃過道光亮,“鏗鏘”一聲。

面前突然出來個姑娘,她的袖間很窄,薄薄的貼在她的手臂上,只能望見這截手臂很細,卻提著個長劍。

幾乎是瞬時,便刺中刺客。

她隨意落地,將長劍從幾個刺客胸廓裏抽出,微扭頭看向李長瑕。

彼時,夜風又起,枝椏落在地面上的陰影搖晃起來,垂在她的面上,甚至顯出幾分孤寂與漠然來。

李長瑕的瞳孔驀然睜開,她的眸光甚至帶了些不可置信,手臂也微微發顫著。

十四將長劍收回劍鞘,她朝著李長瑕走了幾步,看著她有些驚喜的神色,微微一楞,問道:“你沒事吧?”

李長瑕下意識的搖了搖頭,她上前兩步:“你還記得我嗎?”

十四茫然的看她一眼:“你認錯人了。”

十四的話音剛落,李長瑕卻猛然激動起來,她拉住十四的手,又擡手指了指自己:“陽城應山書院後山長白,五年前,你給了我一錠金子。”

十四其實和三千隨手送出去的東西挺多的,但她望著面前姑娘長而斜的眼睛,這才從腦海裏挖到了這個姑娘的記憶,她恍然大悟:“是你啊。”

十四望著李長瑕因為逃亡而散下去的發:“你現在應當沒被你爹賣給人當小妾吧。”

她沒有從李長瑕的身上感受到惡意,所以任由李長瑕抓著自己的手腕。

李長瑕剛想說話,感受到不遠處似有人落地的聲音,她擡眸警惕的望了過去,觸到從暗處走來的男子時,略微一頓。

那男子面容俊秀,她雖只見到一次,但勝在記憶力出眾,倒是知道此人,但現今他快步走來,青白的指節裏握著的劍柄,而另一端的劍尖卻在往下滴血。

又是這樣的暗夜。

像是來索命的厲鬼。

李長瑕下意識將十四拉到身後,她望著程俞,身形未動,眸露警惕:“程公子在這兒,是何居心?”

程俞望著她,似笑非笑,又透過她的身後看向十四,餘光落到她們交纏的手上,視線略微一頓,已經有了不耐,他上前兩步。

李長瑕下意識的後退兩步,聽見身後的十四道:“我倆是一起的欸。”

她的嗓音冷冽,驚得李長瑕下意識的松開了手。

程俞走了幾步,速度很快的來到李長瑕的身後,他看著十四的手腕,下意識的也想要拉住,指節卻略微蜷縮,握緊了拳頭,他望向李長瑕,一板一眼面無表情道:“別誤會,寧王覺得以李大人的才能折損到這裏,實屬可惜。”

他頓了頓,又道:“李大人想要公正,寧王也願意給李大人。”

李長瑕的視線從十四的身上移開,又落到程俞的瞳孔上,她的聲音寡淡:“程家,是寧王的人。”

風聲很靜,程俞很輕的扯開唇角:“不算是。”

“哦?”李長瑕又將視線落到程俞的身上:“那這樣的意思?就只有程公子是寧王的人?”

程俞笑了下,他扯開話題:“我感覺李大人現在的當務之急並不是在糾結我或者程家究竟是不是寧王的人。而是需要擔心擔心你自己的性命。”

他的聲音寡淡:“若是李大人不嫌棄,本公子也可以為李大人尋一處住所。”

“是你尋,”李長瑕看向程俞:“還是寧王所尋?”

“李大人自有分寸。”

李長瑕不再說話。

她又想到文治帝幹得那些蠢事。

這種帝王,真的可以扶持嗎?

她又看向十四,眉眼難得微彎:“姑娘願帶我離開嗎?”

十四看了看她脖頸處的傷痕,又憶起她年幼時以樹枝作筆寫字的畫面,點了點頭。

程俞卻驀然看向十四,他下意識的拉住十四的衣袖,微俯身的看向十四,似乎想說些什麽,又頓了頓道:“上次給你的令牌呢?”

“你說,進書院的那個?”

程俞點了點頭,斂眸望著她。

十四將令牌從胸中拿出來。

那令牌木制,上面刻了個程字,下面很小的畫了個“魚”,看上去並不顯眼出眾。

李長瑕的瞳孔卻一震。

程俞望了一眼:“你好好拿著。”

“那你帶她去遂城,”他垂下眼簾,長睫搭在他的眉眼處,顯得有些落寞的感覺:“那我只能一人去上京了。”

十四又看了看李長瑕脖頸上的血痕,面無表情的回覆程俞:“我的輕功很快。”

馬上就趕來。

程俞望著她,喉結滑動了下,又很快站起身來,擡手似乎想將十四被風吹落的發絲別過去,又按耐住自己的指節,尾音微落,低低又嘶啞:

“那好,我等你,十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