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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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瑕
嘉靖十八年霜降，夫子去世的第四年。
李長瑕一身緋色官服，她挺直脊背站在屋檐下。
寅時一刻，天色還尚處於一片霧蒙蒙的灰色，秋意來得格外早一些，發涼的空氣打在她的身上，讓李長瑕這幾年來頭一次感受到刺骨的冷意。
她擡眸看向星星明朗的夜空。
許是這一去，就有可能死了的緣故，李長瑕不期然的回想起自己那簡短的一生。
她這一生不幸又幸運，生在貧苦家庭，又是女子，卻遇到過兩個貴人。
父母因思想受縛又因貧窮，不想帶她求學，是夫子看中她的天賦，將她收到書院，帶她讀書。
直到她十六歲那年，父母想將她嫁與人作妾為弟弟攢錢，卻又剛好撞上仙女，隨手遞給她幾兩銀子並告訴她，女子同男子無甚區別。
前者讓李長瑕脫胎換骨，後者讓李長瑕堅定信念。
再生父母，不外如是。
香燭一點點的燃盡。
李長瑕看著夜空，她一動不動，任憑身子發麻到僵硬。
籠子裏的鳥兒撲騰著翅膀，叫了兩聲。
侍女推開外門，剛好撞到李長瑕的瞳孔，她不知所措，但仍是俯身行禮道：“大人，該上早朝了。”
李長瑕被這聲清脆的聲音叫醒，她站在臺階上，斂眸看向侍女，撐著發麻的身體一步步的下了臺階，她聽到自己道：“走吧，玉秀。”
玉秀眼尖的瞥到李長瑕袖間的水霧，知道大人可能又失眠了，可她年紀尚小又遇到了李長瑕這般寬容溫和的人，實在沒什麽眼力見，也說不出來什麽好聽話，此時只是撓了撓頭，沈默的跟在李長瑕身後。
李長瑕踏上馬車，在一陣搖搖晃晃的顛簸中，她終於開口道：“玉秀，今日你不必等我，若是巳時三刻我還沒回府，你便找管家要了銀兩和賣身契，離開李府吧。”
本尚在瞌睡中的玉秀猛然睜大了瞳孔，她看向李長瑕，眸子裏帶了些淚水，伸手下意識的環住李長瑕的手臂，聲音帶了些哭腔：“大人，您不要我了嗎？”
玉秀原名招娣，她尚且十歲時，被父親賣給安陽侯府，給個老太爺作妾。正值那時，李長瑕查到了安陽候府受賄證據，她去抄了安陽候府，又看這姑娘可憐，便帶回了李府，又給她取名為玉秀。
這個年齡的孩子總是說哭就哭。
李長瑕嘆了一口氣，她伸手拍了拍玉秀的手背，聲音沈靜：“玉秀，你帶著銀兩去書院吧，好好學，走出去。”
馬車停了下來。
李長瑕拖著官服，下了馬車，她的脊背挺直，一步步的走進宮墻。
玉秀不敢耽誤大人上朝的時間，睜著一雙淚眼朦朧的眼，望著李長瑕的背影。
李長瑕生得極白，長相卻只是中上，一雙睡鳳眼看人時，總帶著些審視。
她的身形清瘦，但若有人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時，便總感覺她的身上籠罩著層孤寂和落寞，但如今卻是股決然的放松感。
清傲孤絕。
嘉靖十四年，主考送於李長瑕的評語，卻也似乎是她一生的寫照。
天色仍是暗的。
文治帝倚在龍椅上，一言不發，忽然間，他的指節微屈，敲了敲椅凳，嗓音懶洋洋的：“諸位愛卿，無事便退朝吧。”
李長瑕籠著手，垂首站在原地。
剛才的各種朝事在她的腦子裏飄著，她下意識的分析他們說得話。
賑災、親事和為十六皇子求情的那批人。
十六皇子還是太急了。
文治帝尚在中年，哪怕他的腦力已經不如年輕時，但許是人老了的緣故，容忍度就會低了許多。
哪怕龍袍一事是被誣陷的。
只要文治帝認為是真的，它便必須是真的。
皇子一個個長大，年輕體壯野心勃勃。
文治帝卻日漸疲憊，猜忌心越發嚴重，便要敲打諸位皇子的野心，別想舞到他的面前。
文治帝只是老了，並不是死了。
相比之下，還是那位從寺廟出來的十三皇子聰明些，故意認蠢，故意領下銀兩不翼而飛的事兒，雖是被遷到幽州，卻打消了文治帝的懷疑。
李長瑕被提拔得太快，她是文治帝的一把鋒利的刀。她是草根出身，於諸位皇子毫無牽連，又孑然一身，確實比其他人更好管控。
李長瑕想通這些事兒，又突然想起她的名字，她年幼時其實也叫招娣，後來弟弟在晚霞時出生了，父母覺得她是有福之人，便給她改了個名，叫小霞。
張霞。
但這個名字也沒有長久。
夫子常年救濟百姓，手裏拿不出餘錢。
父母非要拉她成婚，她只得把仙女給她的銀子，送給父母。
父母放過了她。
她準備鄉試時，卻發現自己沒有身份證明，還是夫子替她找關系，辦了身份證明。
李長瑕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午後。
寫名字時，夫子笑著說，讓她隨他姓李，又問她想叫什麽名字。
小姑娘睜著雙長而斜的眼睛，卻茫然又無措，很輕聲的問：“我能叫長瑕嗎？”
生有瑕疵，卻望走得長遠。
文治帝的聲音打碎了李長瑕飄蕩著的思緒，她驀然上前一步，脊背挺直，擡起下巴，露出那張清瘦的面容，開口道：“臣有事要奏。”
文治帝沒說話，他好整以暇的看著李長瑕。
這是他隨手找到的狗，卻僅僅四年時間，成了把最鋒利的狗。
但狗用久了，也會刺傷主人。
正如現在，他根本不知道李長瑕要奏什麽事情。
文治帝掩去眸中的神色，他好整以暇的看著李長瑕，嗓音寡淡：“朕倒是想聽聽愛卿有什麽事兒要奏。”
這是隱晦的不滿了。
但李長瑕終於尋到了證據，她不能再等了。
夫子已經等得夠久了。
李長瑕拿出懷中的證據，她脫去官帽，俯身行禮：“臣要狀告福王蕭平舜強搶民女李歲安。”
“李歲安不願，上吊自殺。”
“福王撞見李歲安的親生父親李溫瑾，心生歹念，汙蔑應山書院李溫瑾對親生女兒李歲安懷有不軌之心，生生將他逼死，而福王卻因拯救女郎脫離魔爪，而備受天下讚譽。”
李長瑕弓身行禮，她一字一頓道：
“陛下，烏衣巷一案有冤情。”
嘉靖十四年，
應山書院那位“嘉靖八年探花郎”李溫瑾，素以溫和寬容為名的李溫瑾，因為奸/汙自己的親生女兒，被舉城唾罵，骯臟的死在牢獄裏。
其後師母不堪受辱，吊死在屋內。
他生前總是救濟學子，卻在死得那一刻，無人為他申冤。
而他的那位尚且十歲的女兒李歲安，再也沒了來日。
彼時，李長瑕剛摘得狀元之名，她其實沒有家，可她還是興致勃勃的坐著轎子，想要回師傅師母的家。
她想回家。
可她回來時，家裏一片狼藉。
待她如父親的師傅死了，待她如母親的師母死了，拉著她的衣角遞給她杏仁酥的妹妹死了。
許是李長瑕的命實在是太硬。
她克死了她的家人。
她又沒有家了。
李長瑕便拼命的往上爬，她有了足夠的銀兩，去買了袋杏仁酥。
她發現，
杏仁酥不是甜的，是鹹的。
可李長瑕還是咽了下去。
她要為夫子一家斂屍骨，正清名。
夫子這一生清清白白，為流民請難，救貧苦之人於水火，絕不會是雞鳴狗盜之輩，更不會是罔顧禮法之輩。
文治帝沒說話，他看向李長瑕時，眸中已經露出了些不滿。
雖說他並不喜歡福王，但畢竟是他的兒子，這樣直接公布於天下，難免讓他的面子有些掛不住。
他的眸光平靜，甚至帶了些可惜，
看來，李長瑕這只狗已經要叛主了。
.
程俞倚在凳子上，他看著桌面上有些坨的面條，略微一怔，視線看向坐在凳子上面無表情的十四，試探著問了句：“這是你做的？”
十四小心揉了揉的手，她面無表情，嗓音冷冽的說道：“不是。”
意料之內的答案。
但絕對是十四做的。
程俞的唇角微勾，這一瞬，似乎消散了些他眉宇間帶著的傲氣和不屑，流露出些許高興來，他捏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的視線頓到面條上的蔥花，仍是面不改色的吃了下去。
十四抱著臂看他，一言不發。
程俞動作雖優雅，但吃飯的速度卻不慢，很快便吃完整碗面條，他倚靠在凳子上，挑眉看向十四，嗓音漫不經心道：“說說，有什麽事嗎？”
十四看著他，她難得笑了下，忽而湊近程俞。
她的動作太快又猝不及防，程俞不期然的像是被釘在椅凳上一樣，呼吸下意識的有些淩亂，他的手捏緊凳面，耳尖發紅，看向十四緊緊只離他兩寸的面容。
程俞有點說不出話來。
他怔怔的望向十四。
十四笑了下，她就這樣的姿勢，面無表情的問程俞：“蔥好吃嗎？”
她不說還好，這麽一說。
程俞感覺自己的胃生理性的有些不適，但因為是她做得面條，又無意識的有些開心。
生理上的不適和心理上的興奮。
說不上來那個更為嚴重些。
但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心情幾乎要將他逼瘋。
程俞的手越發緊了緊，他看向十四近在咫尺的面容，下意識的回道：“挺好吃的。”
十四似乎嗤笑一聲，她睜著那雙眼睛，望向程俞。
心跳聲又緩緩清晰起來。
窗外卻驀然爆發出響聲，煙花的光透過窗戶照到十四的面上。
十四指著窗外，眼角似乎彎了瞬，不是那種諷刺感，而是很輕柔的笑意，她輕輕的說道：“看，外面有煙火。”
程俞順著她的手指，慢半拍的看向窗外。
煙花四散，美輪美奐。
他感到一陣眩暈。
今日其實是他的生辰，可無人記得。
年幼時躲在母親宮內時，他會偷偷看到文治帝會來同母親給蕭平野過得生辰。
後來蕭平野長大，母親也再給蕭平野過得生辰。
蕭平野至少可以過生辰。
可他卻如陰溝裏的老鼠，無人記得。
十四倚在凳子上，她小心翼翼的雙手合十，學著中原老人的姿勢，在心裏默念。
今日霜降，生辰快樂。
程俞望著煙火，他突然問道，似乎隨口一問，帶了些漫不經心：
“十四，你什麽時候過生辰？”
十四無父無母，也少有些一直陪著她的朋友，也沒有喜歡的人。
生辰雖然無足輕重，但至少能讓她高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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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十八年霜降，夫子去世的第四年。
李長瑕一身緋色官服，她挺直脊背站在屋檐下。
寅時一刻，天色還尚處於一片霧蒙蒙的灰色，秋意來得格外早一些，發涼的空氣打在她的身上，讓李長瑕這幾年來頭一次感受到刺骨的冷意。
她擡眸看向星星明朗的夜空。
許是這一去，就有可能死了的緣故，李長瑕不期然的回想起自己那簡短的一生。
她這一生不幸又幸運，生在貧苦家庭，又是女子，卻遇到過兩個貴人。
父母因思想受縛又因貧窮，不想帶她求學，是夫子看中她的天賦，將她收到書院，帶她讀書。
直到她十六歲那年，父母想將她嫁與人作妾為弟弟攢錢，卻又剛好撞上仙女，隨手遞給她幾兩銀子並告訴她，女子同男子無甚區別。
前者讓李長瑕脫胎換骨，後者讓李長瑕堅定信念。
再生父母，不外如是。
香燭一點點的燃盡。
李長瑕看著夜空，她一動不動，任憑身子發麻到僵硬。
籠子裏的鳥兒撲騰著翅膀，叫了兩聲。
侍女推開外門，剛好撞到李長瑕的瞳孔，她不知所措，但仍是俯身行禮道：“大人，該上早朝了。”
李長瑕被這聲清脆的聲音叫醒，她站在臺階上，斂眸看向侍女，撐著發麻的身體一步步的下了臺階，她聽到自己道：“走吧，玉秀。”
玉秀眼尖的瞥到李長瑕袖間的水霧，知道大人可能又失眠了，可她年紀尚小又遇到了李長瑕這般寬容溫和的人，實在沒什麽眼力見，也說不出來什麽好聽話，此時只是撓了撓頭，沈默的跟在李長瑕身後。
李長瑕踏上馬車，在一陣搖搖晃晃的顛簸中，她終於開口道：“玉秀，今日你不必等我，若是巳時三刻我還沒回府，你便找管家要了銀兩和賣身契，離開李府吧。”
本尚在瞌睡中的玉秀猛然睜大了瞳孔，她看向李長瑕，眸子裏帶了些淚水，伸手下意識的環住李長瑕的手臂，聲音帶了些哭腔：“大人，您不要我了嗎？”
玉秀原名招娣，她尚且十歲時，被父親賣給安陽侯府，給個老太爺作妾。正值那時，李長瑕查到了安陽候府受賄證據，她去抄了安陽候府，又看這姑娘可憐，便帶回了李府，又給她取名為玉秀。
這個年齡的孩子總是說哭就哭。
李長瑕嘆了一口氣，她伸手拍了拍玉秀的手背，聲音沈靜：“玉秀，你帶著銀兩去書院吧，好好學，走出去。”
馬車停了下來。
李長瑕拖著官服，下了馬車，她的脊背挺直，一步步的走進宮墻。
玉秀不敢耽誤大人上朝的時間，睜著一雙淚眼朦朧的眼，望著李長瑕的背影。
李長瑕生得極白，長相卻只是中上，一雙睡鳳眼看人時，總帶著些審視。
她的身形清瘦，但若有人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時，便總感覺她的身上籠罩著層孤寂和落寞，但如今卻是股決然的放松感。
清傲孤絕。
嘉靖十四年，主考送於李長瑕的評語，卻也似乎是她一生的寫照。
天色仍是暗的。
文治帝倚在龍椅上，一言不發，忽然間，他的指節微屈，敲了敲椅凳，嗓音懶洋洋的：“諸位愛卿，無事便退朝吧。”
李長瑕籠著手，垂首站在原地。
剛才的各種朝事在她的腦子裏飄著，她下意識的分析他們說得話。
賑災、親事和為十六皇子求情的那批人。
十六皇子還是太急了。
文治帝尚在中年，哪怕他的腦力已經不如年輕時，但許是人老了的緣故，容忍度就會低了許多。
哪怕龍袍一事是被誣陷的。
只要文治帝認為是真的，它便必須是真的。
皇子一個個長大，年輕體壯野心勃勃。
文治帝卻日漸疲憊，猜忌心越發嚴重，便要敲打諸位皇子的野心，別想舞到他的面前。
文治帝只是老了，並不是死了。
相比之下，還是那位從寺廟出來的十三皇子聰明些，故意認蠢，故意領下銀兩不翼而飛的事兒，雖是被遷到幽州，卻打消了文治帝的懷疑。
李長瑕被提拔得太快，她是文治帝的一把鋒利的刀。她是草根出身，於諸位皇子毫無牽連，又孑然一身，確實比其他人更好管控。
李長瑕想通這些事兒，又突然想起她的名字，她年幼時其實也叫招娣，後來弟弟在晚霞時出生了，父母覺得她是有福之人，便給她改了個名，叫小霞。
張霞。
但這個名字也沒有長久。
夫子常年救濟百姓，手裏拿不出餘錢。
父母非要拉她成婚，她只得把仙女給她的銀子，送給父母。
父母放過了她。
她準備鄉試時，卻發現自己沒有身份證明，還是夫子替她找關系，辦了身份證明。
李長瑕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午後。
寫名字時，夫子笑著說，讓她隨他姓李，又問她想叫什麽名字。
小姑娘睜著雙長而斜的眼睛，卻茫然又無措，很輕聲的問：“我能叫長瑕嗎？”
生有瑕疵，卻望走得長遠。
文治帝的聲音打碎了李長瑕飄蕩著的思緒，她驀然上前一步，脊背挺直，擡起下巴，露出那張清瘦的面容，開口道：“臣有事要奏。”
文治帝沒說話，他好整以暇的看著李長瑕。
這是他隨手找到的狗，卻僅僅四年時間，成了把最鋒利的狗。
但狗用久了，也會刺傷主人。
正如現在，他根本不知道李長瑕要奏什麽事情。
文治帝掩去眸中的神色，他好整以暇的看著李長瑕，嗓音寡淡：“朕倒是想聽聽愛卿有什麽事兒要奏。”
這是隱晦的不滿了。
但李長瑕終於尋到了證據，她不能再等了。
夫子已經等得夠久了。
李長瑕拿出懷中的證據，她脫去官帽，俯身行禮：“臣要狀告福王蕭平舜強搶民女李歲安。”
“李歲安不願，上吊自殺。”
“福王撞見李歲安的親生父親李溫瑾，心生歹念，汙蔑應山書院李溫瑾對親生女兒李歲安懷有不軌之心，生生將他逼死，而福王卻因拯救女郎脫離魔爪，而備受天下讚譽。”
李長瑕弓身行禮，她一字一頓道：
“陛下，烏衣巷一案有冤情。”
嘉靖十四年，
應山書院那位“嘉靖八年探花郎”李溫瑾，素以溫和寬容為名的李溫瑾，因為奸/汙自己的親生女兒，被舉城唾罵，骯臟的死在牢獄裏。
其後師母不堪受辱，吊死在屋內。
他生前總是救濟學子，卻在死得那一刻，無人為他申冤。
而他的那位尚且十歲的女兒李歲安，再也沒了來日。
彼時，李長瑕剛摘得狀元之名，她其實沒有家，可她還是興致勃勃的坐著轎子，想要回師傅師母的家。
她想回家。
可她回來時，家裏一片狼藉。
待她如父親的師傅死了，待她如母親的師母死了，拉著她的衣角遞給她杏仁酥的妹妹死了。
許是李長瑕的命實在是太硬。
她克死了她的家人。
她又沒有家了。
李長瑕便拼命的往上爬，她有了足夠的銀兩，去買了袋杏仁酥。
她發現，
杏仁酥不是甜的，是鹹的。
可李長瑕還是咽了下去。
她要為夫子一家斂屍骨，正清名。
夫子這一生清清白白，為流民請難，救貧苦之人於水火，絕不會是雞鳴狗盜之輩，更不會是罔顧禮法之輩。
文治帝沒說話，他看向李長瑕時，眸中已經露出了些不滿。
雖說他並不喜歡福王，但畢竟是他的兒子，這樣直接公布於天下，難免讓他的面子有些掛不住。
他的眸光平靜，甚至帶了些可惜，
看來，李長瑕這只狗已經要叛主了。
.
程俞倚在凳子上，他看著桌面上有些坨的面條，略微一怔，視線看向坐在凳子上面無表情的十四，試探著問了句：“這是你做的？”
十四小心揉了揉的手，她面無表情，嗓音冷冽的說道：“不是。”
意料之內的答案。
但絕對是十四做的。
程俞的唇角微勾，這一瞬，似乎消散了些他眉宇間帶著的傲氣和不屑，流露出些許高興來，他捏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的視線頓到面條上的蔥花，仍是面不改色的吃了下去。
十四抱著臂看他，一言不發。
程俞動作雖優雅，但吃飯的速度卻不慢，很快便吃完整碗面條，他倚靠在凳子上，挑眉看向十四，嗓音漫不經心道：“說說，有什麽事嗎？”
十四看著他，她難得笑了下，忽而湊近程俞。
她的動作太快又猝不及防，程俞不期然的像是被釘在椅凳上一樣，呼吸下意識的有些淩亂，他的手捏緊凳面，耳尖發紅，看向十四緊緊只離他兩寸的面容。
程俞有點說不出話來。
他怔怔的望向十四。
十四笑了下，她就這樣的姿勢，面無表情的問程俞：“蔥好吃嗎？”
她不說還好，這麽一說。
程俞感覺自己的胃生理性的有些不適，但因為是她做得面條，又無意識的有些開心。
生理上的不適和心理上的興奮。
說不上來那個更為嚴重些。
但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心情幾乎要將他逼瘋。
程俞的手越發緊了緊，他看向十四近在咫尺的面容，下意識的回道：“挺好吃的。”
十四似乎嗤笑一聲，她睜著那雙眼睛，望向程俞。
心跳聲又緩緩清晰起來。
窗外卻驀然爆發出響聲，煙花的光透過窗戶照到十四的面上。
十四指著窗外，眼角似乎彎了瞬，不是那種諷刺感，而是很輕柔的笑意，她輕輕的說道：“看，外面有煙火。”
程俞順著她的手指，慢半拍的看向窗外。
煙花四散，美輪美奐。
他感到一陣眩暈。
今日其實是他的生辰，可無人記得。
年幼時躲在母親宮內時，他會偷偷看到文治帝會來同母親給蕭平野過得生辰。
後來蕭平野長大，母親也再給蕭平野過得生辰。
蕭平野至少可以過生辰。
可他卻如陰溝裏的老鼠，無人記得。
十四倚在凳子上，她小心翼翼的雙手合十，學著中原老人的姿勢，在心裏默念。
今日霜降，生辰快樂。
程俞望著煙火，他突然問道，似乎隨口一問，帶了些漫不經心：
“十四，你什麽時候過生辰？”
十四無父無母，也少有些一直陪著她的朋友，也沒有喜歡的人。
生辰雖然無足輕重，但至少能讓她高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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