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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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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釀

十四沒應聲。

許久,她才點了點頭,提著兔兒燈,正準備離開的時候,長久以來的警惕讓她看向西街角邊一閃而過的兩個身影。

街巷是亮的,而花燈背面卻是一片漆黑。

影子折疊落在花燈上,又落在路面。

十四本不想理會,但又想起程俞背光而站的身影,她的手略微收緊。

她想,她應該去找出這份答案。

為什麽程俞讓她有種如鯁在喉的熟悉感?

夜風微涼,打在十四面上。

她小心的盯緊前方的黑影,動作很輕,生怕打草驚蛇。

夜色太暗,伸手不見五指,連樹林都被染成一片黑暗。

地面上布滿楓葉,人踩在上面,很大可能就會發出“咯吱”的聲響。

似乎繞過了一個山頭,又走在臺階上,逛了好大一圈,十四隱隱約約看見不遠處好似有亮光冒出。

她跟著黑影的動作加快。

“四當家,沒人註意吧。”

黑影被亮光一映,顯出他的身形。

原是中等身材,肌肉紮實,絡腮胡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絡腮胡手中拎了個布袋,袋子很大,似乎能裝下一個人:“我出手,怎麽可能有人註意?”

“程俞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怎麽可能找到我的蹤跡。”

絡腮胡說著的同時,他大搖大擺的拎著布袋往屋子內走出。

剛才說話的人彎腰屈膝的奉承幾句。

絡腮胡似乎更得意了,他大搖大擺的走著,直接進了屋內。

門被“啪嗒”一關,徹底沒了聲響。

蟲子繞過十四的耳邊,嗡嗡直響。

十四貓著腰過來,腳步剛要落地,卻瞥見光亮處裸露出的影子。

她的手略微收緊,下意識的攻擊,卻聽到後面發出道很輕的聲響:“是我。”

十四微頓。

借著月光,十四看清了那張面容——斷眉,眼睛不大不小,很普通的長相。

“跟我過來。”

是程俞的聲音。

星光黯淡,月光卻愈發亮了起來。

荒草雜生,幾乎到十四的膝蓋位置,她繞過荒草,跟著程俞推開房內。

太黑了,十四一時之間沒能看清屋內的場景,可血腥氣彌漫到十四的口鼻,她微楞,視覺好像也一點點恢覆——屋內擺著些她看不懂的裝飾,橫七豎八的趴著許多人,都是些孩子,幾乎沒了呼吸。

十四感覺身邊的程俞好似松了一口氣,他的聲音很輕:“果然在這裏。”

程俞驀然吹了個口哨。

哨聲似是鳥叫,混在蟲鳴聲裏,幾乎聽不出不同。

可暗影處卻突然落下一個人,他半跪行禮:“主子。”

程俞微垂眸,他道:“將這些孩子帶走。”

與此同時,山下響起腳步震動的聲響。

寨內燈光大亮,有人大聲喊道:“飛魚軍攻上來了。”

程俞撕下面/具,露出那張俊秀的面容,他的眸光很淡,落到不遠處走過來的人。

慘白的月光鋪陳到地面,

來人鼻梁很高,眉毛卻很淺,眼窩深邃,膚色本就白得毫無光澤,配上月光,更加像嚇人的鬼怪。

“程公子,有何貴幹?”

他的聲音也尖細,似乎從嗓子裏擠出來似的。

程俞的眸光依舊很淡,他開口道:“我其實並不想見到你。”

那人笑了起來,嘴巴裂得很大,樂呵道:“彼此彼此。”

他的眸光卻驀然冷了下,像是陰暗的毒蛇在吐信:“當年與程公子在越山一戰,確實是信無技不如人,這次就不一定了吧。”

信無的視線如同毒蛇般盯緊程俞,他驀然出手。

山下發出“鏗鏘”的兵戈相碰的聲響。

十四下意識的擋在程俞,她提劍而上,速度極快的擋住信無的木棍——那東西,十四實在看不出來是什麽,像是山下隨便撿得木棍,但上面又劃著些條紋。

有點像那個屋子的裝飾。

“程公子現在竟然躲在女人的身後?”

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十四冷笑一聲,她加大力氣,嗓音滿是冷冽:“你自己擔心擔心自己吧。”

說完,她便趁信無不備,直接用劍刺入他的肩膀上。

信無被迫後退幾步,卻發覺背後發冷。

胸廓被狠狠擊中,他被迫吐了口血。

“程俞,你他/馬的竟然使詐。”

月光更加明亮起來,光芒四散,落到地面上,顯出幾分讓人極其不適的白。

十四同程俞對視一眼,他們的速度加快。

枝椏使勁的搖晃起來,山下的“鏗鏘”聲也越發大了起來。

信無吐出一口血來。

十四趁機將劍尖插入他的胸廓。

程俞為避免他的自爆,率先封住他的穴位。十四提起長劍,一劍取了信無的性命。

信無的眼睛驀然間睜得極大,他的視線突然望向十四,唇瓣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沒了聲響。

月光映到他的面上,更襯得信無的面色蒼白無神。

十四同程俞遙遙對視,她看著他的面容,卻驀然移開了視線。

.

水聲“啪”得一聲落下。

“遂城流寇有個大頭的,名叫客教,他們裏面的老大便是信無。兩年前,我來到遂城時,打退了信無一群人,卻讓他們逃了,兩年來,毫無蹤跡。”

“我最近聽說青城總是丟些稚子,想起第一次到客教時,發現他們的柴房有許多幼兒的屍體,心裏有些猜測。雲山剛好位於青城和遂城交界處,我便設了個局,想要看看是那路人馬。”

水珠從程俞的眉骨上往下滑,落到他的睫毛上,隨著他眨眼的動作,劃過他的面頰,直直的落到他的衣領處。

十四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的動作,她驀然伸出手來,兩指摸在程俞的下頜位置。

程俞一頓,他似乎有些錯楞,沒反應過來,就這樣楞楞的看向十四。

月光鋪陳到他的眸間,似乎帶出些細閃。

沒有人/皮/面/具,十四驀然收回手,她微斂眸起身。

“欸,姑娘,你也算幫過我的忙。”

她的衣角被程俞拉住,十四無意識的回頭斂眸看他。

他蹲在水流旁,身後是鋪陳的綠色楓樹葉,身前是月光映下來的亮光,顯得他的眼眸漆黑又純粹。

“我很感恩姑娘,”他戰起身,唇角下意識的微勾:“以後我便認姑娘這一個朋友,姑娘若是在遂城有難,自是可以來找我幫忙。”

程俞的眼角仍是往下垂,帶著那股天然的傲慢。

十四看著他,沒有說話。

程俞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他眸光很淡的看向十四,隨意道:“我在遂城沒有家人,能邀請姑娘和我一起去賞月嗎?”

程俞雖是這樣說著“邀請”兩個字,但語氣卻很隨意,像是隨口一問。

十四看著他的眼眸,視線細細的移到他的面容上,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

四季海棠郁郁蔥蔥的開著,在月光的映襯下,散發出陣陣清香。

程俞蹲在地面,他手裏拿著個鐵楸,正在挖土。

“桂花釀,”程俞抱著酒壺,他放到石桌上,伸手將封蓋揭開,清香飄了出來:“我兩年前,埋了一壺酒。”

石桌上驀然放了把劍,程俞視線下移,對上了十四那雙冷戾的雙眼:“你的酒為何在我院裏埋著?”

程俞嗓音寡淡,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十四小姑娘,你要搞清楚,這個院子剛開始是我的,後來我不住了,才輪到你的。”

十四看著他,沒說話,將劍拿了下來。

程俞擡手倒酒,他遞給十四:“你嘗嘗。”

程俞擡手將點心盒撕開,擡手遞給十四一個:“嘗嘗?”

月光浮在枝椏上,瑩瑩白光如珍似玉。

十四接過點心,她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她嗓音寡淡道:“很好吃。”

她的視線又落到程俞的面容上,看著他一口將酒喝完,頓了頓,難得伸手倒出杯酒,遞給程俞:“你多喝點。”

程俞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十四會給他倒酒,眸光帶了些狐疑,仍是喝完。

他看了眼十四不停倒酒的動作,視線微頓,擡手給十四倒了一杯。

十四仰首喝下。

程俞有段時間特別愛喝酒,他每次釀酒時,都特意讓酒味更加濃郁,這次的桂花釀也不例外。

酒味很大。

十四微楞,但是隨後而來得便是是,濃烈的香味,讓人回味無窮。

十四頓了頓,又面無表情的喝了一杯,聽見程俞似笑非笑的聲音:“欸,姑娘,我這東西可是花了重金呢。”

十四“哦”了一聲,她擡手又給程俞一杯酒:“你多喝點。”

濃郁的酒氣將院內包裹,似乎連海棠都受到了影響,輕輕的合攏了花瓣。

不知過了多久,星子微垂,暗影交疊。

程俞的面色緋紅,他似乎控制不住的用手支起自己的下頜,又癱倒在桌面上。

十四面上也是強裝的紅,她盯著程俞看了許久,這才小心翼翼的戳了下程俞的手臂:“欸,程俞,你是不是喝醉了?”

程俞沒說話,他趴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十四又鼓了鼓掌,發現他仍是沒有任何動靜,這才伸手將他的頭搬起來。

程俞的臉頰和耳尖都是紅暈,他闔起眼簾的時候,沒了淩厲和煞氣,竟然多了些安靜。十四伸手摸到他的下頜角的位置,以酒代水點了點,沒有任何面/具的跡象。

十四微頓,手掌被人抓住。

程俞靠在她的肩膀上,微沈的感覺讓十四的肩膀一重,溫熱的酒氣縈繞在十四的耳畔前,他的聲線本就低低,此時更是多了些醇厚:“還喝嗎?”

他好沈啊。

其實也不算沈,但是十四不太想搬。

她將程俞按到桌面上,望著程俞總扒拉著她衣裳的手,頓了頓,按了按太陽穴,面無表情道:“其實我有點暈。”

她也趴到了桌面。

石桌很冷。

可是十四不知為何,似乎感覺身邊的人並不構成威脅,竟然慢悠悠的睡著了。

程俞晃了晃腦袋,他嘟囔道:“你怎麽睡著了?”

程俞的餘光瞥見緋衣衣角,微微一頓,接著擡手搖搖晃晃的將十四抱了起來,嗓音似乎帶了些醉意:“沒事,我帶你回去睡。”

程俞剛起身,發覺緋紅衣角飄過,他似乎沒看見,帶著十四進了屋內。

程俞的掌心貼在十四柔軟的腰部,弄得他的耳尖不知道是醉酒的緣故還是其他原因,無意識的發著紅,他伸手將十四提了提。

這是一個不算擁抱的擁抱,卻讓他極為貪戀,甚至想要將十四抱進懷裏,甚至想要貼在她的鎖骨位置,甚至想要咬下去。

這種荒誕又無禮的想法讓程俞的面色更是漲得通紅,他感覺自己的手背都有些僵直,心跳微鼓,一聲接著一聲,他看著十四掩蓋在黑發中的面容,喉結聳動。

他又看著十四的紅唇。

喉結又是一滾,這是個極為明顯的吞咽動作。

身體似乎脫離了他的理智和意識,變得更加僵直起來,程俞害怕十四發現,加快了動作。

可他又想起剛才的緋紅衣角——程子旭為何深夜來此。

他更是想起了十四不久前維護程子虛的話語,在這夜深人靜時,更是讓他生出了無窮的妒意,這妒意如同蛛絲一般,緊緊的將他纏了起來。

作繭自縛。

他甚至感覺呼吸都受到了些許的抑制。

程俞盡量屏氣,他將十四放到床上,似乎是因為剛才的想法,他一時沒有站穩,直接倒在了十四的身上。

帷幕自然的落下,程俞的身上交織著金色帷幕,突然的接觸讓他的眼前一陣發暈,餘光卻看見了十四的手指微動。

他下意識的起身,搖晃了下腦袋,暈乎乎的想要站起來,聲音含糊:“怎麽看到星星了。”

程俞話音落地的時候,衣角被人拉住。

他渾身僵直,裝瘋賣傻的拉住十四的手,搖了搖腦袋:“怎麽衣服掛住手了。”

她的手,並不算柔軟。

可程俞觸到她的手時,卻呼吸一窒,身體發生了些許變化。

他拿開了十四的手,搖搖晃晃的離開了屋子,他聲音很輕:“我記得海棠苑有兩個偏房,好像是在東邊?”

門被重重關上,海棠花似乎也被嚇得一震。

過了許久,十四抱著被子坐在床邊,她看著皎潔的月光垂在窗欞上,眸光難得露出些疑惑。

真的是她的感覺出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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