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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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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子糖

射圃旁邊的墻體並不是很高,枝條卻壓滿了墻面,遠遠看過去,似是樹與墻一體,顯出幾分亂七八糟感。

程俞輕嘖一聲,他翻身上墻,坐在墻頭。

十四微擡頭看他,嗓音冷淡:“怎麽?你平時無事還喜歡做賊嗎?”

程俞一噎,他利落的翻身下墻,似乎在拍衣裳上的灰塵,聲音遙遙的從墻體旁傳了過來,仍是那種輕蔑感,點評道:“牙尖嘴利,這邊比較近。”

十四頓了下,她一手撐墻,翻身落地,率先走出幾步:“走吧。”

程俞看著她的背影,提步跟在她的身後,走了幾步,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停下腳步,慢吞吞的說了句話,嗓音寡淡:“東邊。”

街巷裏嘈雜而熱鬧,

他的聲音傳過來卻有點失真,像是走馬燈時閃過的細微聲響。

十四驀然轉頭看他。

視線只對準一瞬,程俞扯著唇角,很淡的笑了下,他的視線左移,瞥到不遠處的糖葫蘆,嗓音依舊寡淡:

“吃糖葫蘆嗎?”

十四看他一瞬,搖了搖頭。

她的視線隔著人群,落在他幹幹凈凈的指縫處,又移開了視線。

程俞輕嘖一聲,他咬著糖葫蘆,餘光微瞥向十四,聲音淡淡的又說了幾句:“沒眼光。”

他說完之後,錯步率先向前邁出一步。

街角掛著幌子,上面龍飛鳳舞的寫著幾個字。程俞熟練的進了店內,他的眸光瞥了眼十四,對小二道:“兩份燜面,再來兩碗綠豆湯。”

小二興高采烈的應了聲。

程俞將銅錢放在桌面,聽到身後十四的聲音響起:“我不吃。有什麽事兒?”

程俞轉頭看十四,他給自己尋了處靠窗位,靠在椅背上,他咬完最後一顆糖葫蘆,朝十四揮了揮手,嗓音似笑非笑:“剛好到了晌午,我有點餓,不行嗎?”

他支著頭:“哦,對了,我飯量大,一個人需要吃兩碗。”

十四看他一眼,剛準備轉身離開。

程俞似乎在倒水,茶水落到杯內,混著他慢悠悠的聲音,似乎帶了些飄渺感:“姑娘,那套刀法的最後,好像不太對。”

十四微皺眉,她扭頭錯開視線看向程俞,頓了下,提步坐到椅凳上,直接將劍放在桌面,拉近椅凳,微俯身看向程俞:“你耍我?”

正值小二將面端上來。

程俞似乎沒看見桌面上的劍,他擡手去拿醬汁,倒了一大半放在碗裏,擡頭看向十四,詢問道:“你真不吃?”

十四有點不耐煩了,她靠在椅背上:“到底有什麽事?”

程俞將醬汁拌到面上,他吃了一口,眉眼微擡的看向十四,又用帕子擦了擦嘴,倚在凳上:“劉家莊的事兒,查了出來。不是流民,是流寇。”

嘉靖十八年以來,中原流寇盛行。

大長公主蕭元姝與駙馬程與良分府已久,避世不出,潛心念佛。

嘉靖十六年,其子程俞帶三百人馬,單挑越山流寇,不過十天,便一網打盡,程俞一戰成名,史稱越山之亂。

越山之亂剛過,

蕭元姝十六年來,首次出山,上書請求聖上派其子常守遂城,天下嘩然。

聖上與蕭元姝一母同胞,念其姊十六年來祈福之禮,下放程俞到遂城。

自此,程俞駐守遂城,流寇繞城而走。

十四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她看著程俞又吃了口面,他似乎有些真的很疑惑,眉眼淡淡:“你真的不吃嗎?”

十四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程俞點了點頭,他“哦”一聲,似乎才想起自己想說得事情,他倚在凳面上,神色有點懶洋洋的:“對了,飛魚軍缺了個姑娘這樣的人才。”

他拿出塊令牌,推到十四面前:“姑娘若是賞臉,自可以過來。”

十四看著他的眉眼,搖了搖頭。

程俞笑了下,他收回令牌,又吃了口面,這才慢悠悠的開口道:“至於那套刀法,許是我學業不精,姑娘練到最後,可以同我探討一下。”

十四看著他,面無表情開口道:“說完了?”

程俞擡眸看她,點了點頭:“說完了。”

十四忽而招手,她面無表情,嗓音冷冽道:“小二,來份和他一樣的。”

程俞看著她,楞了半響,突然低下頭,唇角很輕的彎了起來。

小二動作麻溜的將燜面遞了上來。

十四學著程俞的動作,她倒了大半醬汁放到燜面裏,吃了起來。

有點好吃,但也有點辣。

麻辣味率先鉆進十四的舌尖,她本來蒼白的面皮變得有些漲紅,額角也沁出了些汗。

她頓了下,動作幅度很小的伸了下舌頭。

程俞的餘光一直註視著她,猝不及防的看了這一幕,他耳尖發紅的避開視線,擡手將碗推到十四的面前,語氣仍是那種輕蔑的不屑感:“綠豆湯很不錯。”

十四下意識的拿過來,喝了一口。

她擡眸看向程俞,嗓音冷淡:“謝謝啊。”

隔著從窗外映進來的陽光,十四的視線落到程俞的耳尖,她微頓住,卻看到程俞懶散的倚在凳子上,他本來披散著的發微向前揚,遮住他的耳尖,嗓音寡淡的出聲道:“一文錢。”

綠豆湯,一文錢。

十四面無表情的吃完燜面,她仰首將湯喝下,擡手將一文錢拍到桌面,拿起劍柄:“多吃點。”

十四的面皮仍是漲紅的,額角的汗水沁濕她的頭發,碎金般的光影灑在她的面上,像是朵晨起被霧氣沁濕的山茶花。

可她的面上毫無表情,聲音更是冷然。

程俞喉結滾了滾,看著她起身,才慢悠悠的開口:“應天書院很安全。”

無論以後發生什麽事情,都可以呆在應天書院。

他的聲音很輕,混在嘈雜的人群裏,似乎多了些鄭重感。

十四聞言微皺眉,她下意識的轉身看向程俞,卻發覺程俞低下頭,又吃了口燜面。

這人很墨跡,吃飯速度極慢,動作卻也雅致,似乎是貴族公子哥必備的修養。

程俞似乎察覺到十四看他,他微擡頭看向十四,倚在凳子上,嗓音輕慢,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十四:“程子旭為人雖憊懶了些,又仗勢欺人了些,但還是有底線的。”

十四移開視線,轉身離開,冷然的說了句:“哦。”

店面本就小,又熬了鍋綠豆湯。

白煙蒸騰著,隔絕了程俞的視線。

他微垂眸,看著碗裏放著的蔥花,默了良久,這才起身離開。

.

“你為何不給我傳紙條?”小胖子擼起袖子,他氣勢洶洶的走到幺妹面前,擋住幺妹的路。

幺妹低著頭,她避讓開來。

“欸,”小胖子皺著眉頭,他伸手去推幺妹:“你為什麽不說話?”

幺妹被他推得後退幾步,灌木叢裏跑出來個男孩,綏於擋在幺妹的身前,怒氣沖沖的看向小胖子:“你憑什麽對我妹妹動手?”

小胖子皺緊眉頭,他扳著一張臉:“我沒對她動手,就是想問她為什麽不給我傳紙條?”

綏於剛想說話,就被幺妹拽住手,她突然擡頭看向小胖子:“我憑什麽要給你傳紙條?”

小胖子的眼中透出幾分驚奇:“你不是啞巴啊?”

他的話音落地,

就看見幺妹的視線突然一亮,向不遠處招手道:“夫子姐姐。”

十四的視線在幺妹臉上轉了一圈,她的腳步一頓,嗓音冷冽:“怎麽了?”

小胖子看見十四,他下意識的抖了抖身子。他們年齡尚小,教他們武學的夫子,一般只會教他們蹲馬步。這位女夫子也確實只教他們蹲馬步,但要蹲一個時辰啊。

小胖子不自覺的後退幾步,他行禮道:“夫子好。”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見那一直在裝啞巴的幺妹突然說道:“夫子姐姐,程子玨他非要讓我小考給他傳紙條。”

十四還沒開口,就聽到不遠處有男子的聲音很淡的開口,他似乎心情不大高興,本來就輕蔑不屑的語氣,讓他說得更加陰陽怪氣:“那你跟教你寫字的夫子說啊,跟她一個武師傅說什麽的?”

墻邊坐在著一身墨綠寬袖長袍的男子,這綠色本就濃郁,混入常青樹裏,像是被潑了墨似的,他曲起條腿,似笑非笑的望向這邊。

程俞從墻頭跳下來,他又看向程子玨,嗓音帶了些輕慢:“程子玨,你父親沒有教導過你嗎?”

“一次小考,還逼迫著同窗給你遞答案?”

程子玨一張臉漲得通紅,他行禮不是,不行禮也不是。

程與良與蕭元姝分府後,經蕭元姝同意,又擡了青梅竹馬的表妹作為平妻,不久後,便生下程子玨。

程子玨憋紅了臉,諾諾行禮道:“兄長。”

程俞笑著移開了視線,他的眸光落在幺妹身上,對著程子玨道:“道歉。”

程子玨憋紅著臉:“對不起。”

“大點聲。”

鳥雀拉長聲音在叫,程子玨又垂了垂頭,大聲道:“對不起。”

幺妹沒說話,她忽而擡起頭看向程俞。

程俞很輕的笑了下,他的嗓音寡淡:“程子玨,這次的事兒,我會告訴你父親的,讓他家法伺候你。”

程子玨頓時感到屁股開花的疼痛,他驚恐的瞪大眼睛。

程俞慢悠悠道:“應天書院有許多暗衛,若是讓我以後再知道你欺負其他同窗,等著你的,就不是家法了。”

他盯著程子玨越發驚恐的面容,笑了下,加重語氣道:“道歉。”

程子玨咬了咬牙,他垂下頭:“對不起。”

幺妹看了眼程俞和十四。

雖說這兩人與她並不相熟,但經此一事,確然別人會覺兩人同她相熟。

這樣的話,倒是沒人再欺負她和綏於了。

幺妹輕聲道:“沒事。”

她話音落地的時候,感覺後背有點冷,下意識的擡頭,看著程俞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

幺妹趕緊閉上雙眼,退了下去。

這些孩子一走,涼亭旁確然沒了其他人。

程俞從懷中拿出包松子糖,他拆開松子糖的油紙包,拿出一個,遞給十四,嗓音依舊寡淡:“前幾天有點事,忘記給你說了,那碗綠豆湯是買一送一的。一文錢就不還你了,畢竟買得那碗綠豆湯是我出得錢。”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指尖發顫:“不過,可以還給你一顆松子糖。”

風聲愈發靜了下來。

十四也靜默的看著那顆很小的松子糖,頓了頓,她面無表情的回絕道:“謝謝。”

她錯開半步,往前走去:

“不過,我不太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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