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男主掉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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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男主掉馬甲）
夢裏是大片的雪，積雪壓滿梅枝。
她聞不到味道，也看不得鮮艷的事物，只能背抵著樹幹，抱著雙膝，坐在雪面上。
天色陰森，卻似乎在天幕上面砸出了個洞，從洞裏放出碎金般的光，灑落在雪面上。
十四擡起頭，紛紛揚揚的雪花迎面落在她的面上，她並沒有感覺任何的刺痛感，反而像是冬日裏放出的暖光，輕柔的撫摸在她的面上。
十四仰面望了過去。
風雪中，少年人清朗的聲音響起，十四感覺自己的背上披了件披風，看不清樣貌的少年蹲下身子，很輕的問她：“是想看雪還是想看梅枝？”
十四定定的看著眼前看不清身形的人，她搖了搖頭。
雪地裏傳來一聲很輕的低笑聲，懶洋洋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橘子皮，酸澀又清香，曬得暖暖的：“那怎麽在這兒啊，冷不冷啊？”
十四閉了閉雙眼，她又搖了搖頭，嗓音嘶啞的說道：“我不冷。”
她的話音一落，感覺肩膀一沈。
嘆息聲落在她的肩上，熱氣縈繞在她的耳邊，很輕的說著：“十四，我感覺你很冷。”
十四的眼前似乎隔了層霧，看不清楚。
她突然伸手推開面前的少年，在他錯楞的視線裏，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她動了動唇，剛想說話。
白霧在她的面前散去，十四終於看清少年的面容。
他不管高興或者不高興，眉眼總是彎著的，眼瞳漆黑又明亮，或許是因為她的記憶落在兩年前的緣故，他的輪廓不算很鋒利，甚至因為年歲過小的緣故，帶了些雄雌莫辨的美感。
雪花在他們中間落下。
他的眉間多了顆紅痣，眉眼變得更為溫和，眼睛也總是帶著笑意，輪廓鋒利，帶了些少年氣的俊秀和清風朗月。
這是客千州。
落花時節，人一闖進花林，花瓣便紛紛揚揚的落下。此時的細雪也如同落花時節一般，紛紛揚揚的下落。
十四楞了半響，她驀然垂下手，移開半步。
風雪欲重，枝頭在搖晃中，落了一地。
紛亂錯雜的記憶湧上她的腦海，似錘子般一聲聲敲擊著十四的腦殼，她不禁一瞬間感受到了難以抑制的疼痛和窒息。
細碎的陽光鋪滿整間屋子。
十四驀然被驚醒，灼熱感讓她瞇了下眼，卻下意識的環顧了下四周。
客千州趴在她的床邊，似乎在睡覺。
十四望著他露出的半邊側臉，晃了晃神，無意識的伸出手，卻又驀然收回手指。
她剛一動。
客千州從床邊擡起頭，他的面上似乎是因為壓住的原因，多了些紅痕，瞳孔卻在看到十四的那一刻，迸發出細碎的光：“醒了啊？還有哪兒不舒服？”
十四靜靜的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客千州在她冰冷的視線裏，唇邊的弧度一寸寸的落了下來，他看著十四，錯開視線，似乎有些難受：“我去問問大夫。”
十四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一句話都沒說，她的腦海其實很亂。
她不知道為什麽三千又活了過來？
不明白為什麽三千現在毫無以前的記憶？
更沒想明白如何面對客千州。
紗冕倒是難得做了件好事。
她體內的蠱蟲被殺死了，陰差陽錯，也恢覆了之前的記憶。
她忽而想起三千的那把銀鎖。
長生鎖，鎖長生。
三千曾把銀鎖送給了她，可她現在身上並無銀鎖，應該是被淩虛閣拿走了。
她要去趟淩虛閣。
幾天來回。
不管客千州還記不記得三千的記憶，她都要去說那句未說出口的喜歡。
.
客千州有點慌神。
他盯著冒著熱氣的藥壺，視線發楞。
看完十四早年的文書，客千州這才想起件掩埋在腦海的事情。
他十五歲那年，也去過漠北的狩獵場，替母親給鴉青傳遞過消息。
傳遞完消息之後，本來無間閣的兩個名額，卻成了一個名額。
客千州還能記得，他在雅間遙遙向臺面瞥去過一眼。那日好像是暴雨，臺面上的血汙被雨水完全沖刷幹凈，只剩下繼續打鬥的人群。
客千州只看了一眼，又想起母親的傳令，又離開了漠北。
若是事情上下穿插起來，極有可能是母親讓無間閣的名額只剩下一個。
客千州看著爐子裏煨著的火，眸光忽暗忽明，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擡手又添了些柴火，看著沸水汩汩的冒著熱氣，這才慢半拍的將藥碟端走。
手指剛觸碰到碟邊，被灼燒的熱氣燙傷。
客千州像是沒發現疼痛一樣，將藥碟端到桌面。
客千州看著指腹被燙紅的印記，疼痛麻木了他的手臂，可他的心底仍生出些不安來。
“十四弟，”楚嘉檸提著籃子跨進門檻，她的面上帶著笑意，剛想說些什麽，看見客千州被水泡灼傷的十指，她不自覺的皺起眉，連忙放下籃子：“你的手怎麽了？”
客千州這才晃過來神，他接過楚嘉檸遞過來的藥草，按到指腹，嗓音含笑：“剛忘記藥碟是滾燙的，直接用手去拿了。”
楚嘉檸應了一聲，她將籃子放在地面：“對了，十四弟，我忘記給你說件事了。十四女郎以前腦海裏有瘀血，可能會影響她的記憶，會造成頭痛。這次十四女郎受傷……”
她頓了下，繼續道：“我感覺她體內像是有已經失傳的…西綦那邊的蠱蟲，不過，可能是藥性相抵還是什麽緣故，蠱蟲死了，她腦海裏的瘀血也消了大半。算是因禍得福，若是十四女郎有失去的記憶，估摸著就恢覆了大半。”
楚嘉檸的話還沒有說完，視線剛好掃到客千州難堪的面色，那種如影隨形的煞氣似乎包裹住她的全身，她不禁後背一涼，無意識的後退一步。
客千州艱難的彎了下眉眼，他的嗓音聽不出喜怒，頭一次忘記了夫子教授的禮儀，難堪的問道：“二姐，你怎麽不早說？”
他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溫文爾雅的男聲：“千州，不得多禮。”
蕭平野走進屋內，他俯身行禮：“楚二姑娘。”
楚嘉檸的餘光掃過蕭平野，她的面色難得有些難堪，卻仍是俯身行禮：“寧王殿下。”
蕭平野的眸光落到楚嘉檸的身上一頓，嗓音依舊溫和：“楚二姑娘不必多禮。”
當大夫的，總是遇見幾個不理智的病人親屬。楚嘉檸早已看多了，她並未對客千州有何不滿，似乎以為他擔心十四，又添了句：“十四弟，你不必擔憂，藥草不會傷害十四女郎的身體。”
客千州這才意識到自己失禮，他退後兩步，俯身行禮道：“是十四失言了。”
楚嘉檸第一次感覺客千州的眉眼落了下去。他年幼時，被扔到楚家時，面對眾人的奚落和欺負，依舊眉眼彎彎，無論何時，都是一副溫和的模樣，讓人感覺他幾乎沒有脾氣。
可他的眉眼落下來時，總帶了些陰沈感。
客千州沒看蕭平野，他退後兩步，端起藥碟，正準備出去，卻被蕭平野伸手攔住。
楚嘉檸自覺出去，她提起籃子，錯步的準備離開，路過蕭平野身邊時，眸光卻無意識的輕落，她閉了閉雙眼，快步離開了此地。
她記得自己年幼時，隨母親去上京。
她幼時調皮，總是上山采藥。
僧人背對著她坐在青石上，旁邊有泉水濺到布滿青苔的石面上，小僧彌的聲線很是好聽，在念著她聽不太懂的佛經。
她好奇的趴在石面上，偷偷的看著。
可是石頭太滑，她的掌面濕潤，一不小心直接摔倒在地。
小僧彌聞聲看了過去，他的皮相很是好看，眉眼精致，膚色白皙，可能是因為常年累月念經焚香的緣故，多了些飄渺的佛性和聖潔，雙手合十，眸子低垂的問她：“施主，路面光滑，小心腳面。”
她楞了半響，很輕的問道：“小和尚，你怎麽在這兒？”
蕭平野目不斜視的聽見門窗合上的聲音之後，他的視線掃過客千州端得藥上，頓了頓，將信鴿的紙條遞給客千州，嗓音溫和：“信鴿找不到你，將信紙遞到了我這。”
他的嗓音難得冷了下去，視線直視著十四：“阿州，你要胡鬧也要有個限度？”
客千州的腦子很混亂，他擡眼看向蕭平野，頓了下，嗓音冷冽：“讓一讓。”
蕭平野目光平淡的看著客千州。
他看著溫和，其實內裏冷漠。
他幼時病弱。
客千州總是將他護在身後。
他猶記得，被母親扔進毒窟的時候。
蕭平野發了高燒，客千州咬牙背起他，搖搖晃晃的往前走，察覺他燒得說胡話時，稚嫩的童音一字一頓喊著他：“哥哥，哥哥，哥哥，你別睡，一會兒十四就找到出口了。”
他喘著氣，一聲聲的喊著：“哥哥，哥哥，母親不會真的讓我們死的，哥哥。”
“哥哥，你別睡。”
蕭平野閉了閉雙眼，他妥協的退後一步，眸光卻看著客千州，嗓音平淡，一字一頓道：“你瘋了。”
客千州的眼眶通紅，他一口否定道：“我沒瘋。”
他頹然的看向蕭平野，聲音裏都是迷茫，像幼時那般一字一頓道：“哥哥。”
“我該怎麽辦？”
蕭平野斂眸看著他，輕聲道：“阿州，淩虛閣的總據點被人闖了陣。”
客千州茫然的看著他。
蕭平野繼續道：“無論是發生什麽事，都要做個決斷。阿州，你過去看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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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腦海裏斷斷續續的記憶幹擾，十四很輕易的找到了總據點。
十四斂眸看著四方宅院，她的手臂未揚，紅傘落到她的手中。
十四不會解陣，但她的內力過強。
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一切都是虛妄。
十四反握住傘柄，她沖了上去，呼嘯的風聲在她的耳邊響起，帶著夜雨的涼意，迎面砸到她的面上。
傘尖落到陣法之上，“鏗鏘”一聲，風雨落下，陣法碎了。
夜雨紛紛落下，微風將十四耳前的頭發揚起，落到衣裳後面。
她的視線落到紅於身上，眸裏透過一絲厭惡。陌清總是這般上不得臺面，總是找些關系較為親密的人出來。
十四從毒藥峰出來時，被蠶月接到淩虛閣內。她的身體很虛弱，閣內不養廢物，總有那些不長眼的殺手指著十四嬉鬧，十四初時內力尚未恢覆，蠶月出手幫過幾次忙，霜葉懂些中藥，給十四熬過幾次補氣血的藥湯。
而紅於便是霜葉的搭檔。
可後來霜葉似乎是被下蠱了，跟著個將軍還是什麽玩意的東西跑了，最後做了個小妾。
她自感對不住紅於，給十四遞過信。
若是紅於與十四起了沖突，十四能否饒紅於一命。
紅於抱拳行禮：“十四，請吧。”
聽說紅於和霜葉從小便是青梅竹馬，後來鏢局被土匪搶占，兩人成了孤兒，被送進孤幼堂，進了淩虛閣。
他們練得是雙生劍法。
現今霜葉不在，紅於的劍術也大打折扣，閣裏地位下降許多。
十四握著傘柄，她的聲音冷淡：“我不是過來打架的，只是想找回一樣屬於我的東西。”
“你告訴鴉青，讓我進去，只找到那件東西，我就立馬離開。”
她握住傘柄，內力沖擊到四方宅院裏一陣法，“鏗鏘”一聲，陣法破了。
十四擡眸看著紅於。
紅於一頓，他擡手讓底下的人去找鴉青。
細雨綿綿落下，十四擡手撐開傘面。
其實這是一個很不必要的動作，她的內力太強，雨絲落到她的身上，幾乎瞬時便被內力烘幹。
可她突然想起了，
她和三千那時，內力並不深厚時，偶爾碰到下雨，便無計可施，只能濕漉漉的淋個透，若是有幸碰到山洞，那便好了許多，至少可以用火烘幹衣裳。
十四這般想著，突感有些急切，她想快點去找回長生鎖，回去找到三千。
她的眉眼都不自覺的帶了股燥意。
正對面的紅於卻突然開口問道：“十四，你上次遇見…她，她怎麽樣了？”
十四本就很燥，一聽他這話，唇邊不自覺的勾出個惡劣的笑意：“霜葉有個……”
她的手比劃了一下：“好大個孩子。”
細雨如註，紅於白了面色，他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天色如同被打翻了的墨汁，濃黑陰沈，偶有雷聲閃過，天光乍亮，又完全恢覆漆黑。
紅於察覺到身後的動作，他回過神，抱拳行禮：“閣主。”
鴉青著一席青衣，面上照常戴著面具，他舉起油紙傘，擡眸看向十四，嗓音寡淡：“又是你。”
他的聲音懶散，聽上去好像並沒有將十四放在眼裏：“十四你怎麽又來了？”
十四擡眸看向他，聲線冷冽：“上次你找人殺我的事，我還沒跟你計較。”
鴉青一噎，他又問了一句：“你來有何貴幹？”
十四看他半響，轉移視線，聲線依舊清冷：“長生鎖。”
鴉青微皺眉。
同意十四進閣，真是他這一生做得第二大錯誤。
看來下次要剔除那些過於天賦異稟的人啊。不過，能到十四這種程度的，百年也不會出現一個。倒是讓他安心許多。
他的嗓音冷淡：“你從無間閣離開，我們閣裏根本就沒有派人搜過你的身，怎麽知道你的鎖在哪裏？”
十四的視線看向鴉青，她斂眸微微思索。
十四倒是遇見了當年毒藥峰的那個啞奴，雖不知啞奴為何變成了真的啞巴，又不知啞奴換了名字，但她現在也可去一趟邑城。
不過，十四又擡眸看著鴉青，聲音冷淡：“毒藥峰裏需要血的那個貴族公子哥在哪兒？”
有毒藥峰，可沒人知道哪裏是哪兒？
所以那個山頭究竟在哪裏？
鴉青擡眸看著十四。
底下的人輕聲對他說了些什麽。
鴉青擡眼看向十四，嗓音平淡：“剛好，公子也回閣裏了。”
“你去問問他。”
.
甬道內很暗，燭火“呲呲”的燃燒著，發出著微弱的黃光。
十四捏著傘柄，落步走在地面，她的餘光瞥向身後的紅於，聲音懶散：“公子住得位置，這麽偏嗎？”
紅於警惕的看著十四，他聞言搖了搖頭：“我沒去過公子的閣內。”
“哦，”十四瞥開視線，她的聲音懶散：“他倒是挺神秘的。”
不知名的藍花一叢叢的開在角落裏，枯敗的枝條抽了新芽，露珠若隱若現的落在芽上，似乎風一吹，便打落在地。
紅於提步上前，抱拳行禮：“公子。”
窗戶倒映在水潭裏，風掛到水潭，在陽光一曬，波光粼粼的閃著光。
十四擡眸看向院中的山茶樹。
十四總感覺這個院落的格局讓她很是熟悉，熟悉得讓她很是心慌。
她強壓下內心的波動，眉眼不耐的站在原地。
屋內響起窸窣的聲響，逐漸轉為道男音：“進吧。”
房門無風而動，十四擡步入內。
入目是一副十四看不懂的山水畫，她趕忙移開了視線，心中的熟悉不安也消散了許多。
公子仍是一身黑衣，他戴著面具，氣質普通，若不是這黑衣面具的裝扮，怕是丟到人群裏，也無人能認出他。
不過，他斜斜的倚靠在軟塌上，舉手投足間，倒是多了些貴族公子的風流。
十四自己給自己搬了個椅子，坐了下去，聲音冷淡的問：“長生鎖。”
紅於自覺退後兩步，離開屋內。
公子倚在軟塌上，他擡手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他起身懶懶的用手支住下巴，似乎是醉了，嗓音帶了些說不清的嘶啞：“你是想要銀鎖嗎？”
他擡了下手，一匣子的首飾落到十四的面前。
十四被這金燦燦的東西，映得雙眼有些晃神，她推開匣子，眉眼不自覺的微皺起來，提步走到公子的面前，嗓音冷淡：“你是毒藥峰的那個公子嗎？”
他們離得有些近了。
他微擡起頭，就能看見十四微垂著頭，眉眼壓抑著燥意，似乎不是因為懷疑銀鎖在他的手裏，就根本不想同他攀談。
可他們還是太近了。
近到只要一擡眸一垂首，呼吸便能交纏起來，不期然的碰觸和暧昧。
十四感覺他的視線粘膩，幾乎要緊緊的掛在她的身上，雖和那些堂主的眼神不同，卻還是讓十四感到一陣生理性的煩躁，她強忍著不適道：“侍女有沒有同你說過，我身上的銀鎖。”
他沒回答。
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意，不過是把銀鎖而已，又不是什麽珍貴的物件，再說什麽珍貴的物件他都能找來，為什麽非要去找那把銀鎖？
他的心裏突然升起了股粘稠的惡意，讓他不禁彎了眉眼，嗓音含笑：“一把不值錢的銀鎖而已，扔了就是扔了，我怎麽可能拿？”
十四的眉眼徹底冷了下去，她死死的盯著他，拳頭不自覺的握緊，甚至想一拳打上去，可她總感覺眼前的人很是熟悉，心裏潛意識死死的拉住她，讓她沒有一拳直接打上去，她的嗓音依舊冷冽：
“當年我流落到給人當藥人的程度，是我技不如人。所以我沒想追究。但是我的東西，我卻不得不打算追究。”
十四忍了忍，她怒聲問道：“毒藥峰在哪兒？”
公子支手倚靠在桌上，他眉目含笑，嗓音說不出的風流：“我剛還以為你要打我呢，正準備護住臉呢？”
十四並不知公子是個這樣的性格，她伸出手，劍柄落入了她的掌心。
十四捏著劍柄，指向公子，又問道：“我不想說第二次，毒藥峰在哪裏？”
劍尖直抵住公子的胸廓，他戴著面具，十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他低笑了一聲，似乎並不把十四看進眼裏。
十四卻從這笑聲裏，隱約的感到些許的熟悉感。她不禁脊背發涼，心裏冒出些煩躁，她直接將劍尖刺破他的胸廓，冷聲問道：“你笑什麽？”
聽說公子身邊有許多保護他的暗衛，十四下意識的環顧四周，卻什麽都沒發現。
公子感受到難以抑制的疼痛感。
肉體被利刃劃破的痛，心臟裏一點點溢出的疼痛，讓他說不出話來，他靠在軟塌上，懶散的看著十四，妒意千絲百縷的團團圍住他，像是片鋒利的刀，一點點的割下他心頭的肉，可他的嗓音仍是含笑：“十四，我不太明白，只是一把銀鎖而已。怎麽驚動了你？”
十四沒搭理他，她的眉眼不耐：“毒藥峰在哪裏？”
她的心裏盤算著，
若是殺了公子，她走出淩虛閣的幾率究竟大不大？
雖說她的內力強勁，但淩虛閣裏的殺手也都不是吃素的。
十四這般想著，額角的頭發落了下來。
她感覺自己的頭發被人纏住，戲謔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十四，你在想些什麽？”
十四剛一垂首，便發現公子用手指捏住了她的長發。
這種場景給她一股熟悉感——三千也總是喜歡靠在她的身上，擡手去捏她的頭發，有時也會給她編發。
這種熟悉感讓十四不自覺的沒有厭惡公子輕浮的動作，反而無意識的斂眸看了下他的手。
他的手骨節分明，手背的青筋突起。
中指的指縫卻有一顆不起眼的黑點。
十四的視線剛掃過他的手，卻驀然一怔，她不可置信的又拐回再看一眼，手中握著的劍柄松了松，瞳孔一震，下意識的提起了公子的衣領：“你到底是誰？”
三千給她編蜻蜓時，中指會不自覺的微屈，露出指縫處的黑點。
十四頭一次看見還以為他中什麽毒藥，遺留下的黑點，拉著他非要去看大夫。
三千會懶洋洋的跟在她的身後，提醒她腳下的石頭，無奈道：“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連個路都看不好？”
“算了，去醫館也行。醫館的山楂是正宗的，一會給你買點新鮮的，做冰糖葫蘆？”
而如今，這個場景。
十四垂首看著他指腹裏不起眼的小痣。
她忽而想起外面院落裏的布局。
那一日是大雪紛飛，他們坐在窗前。
三千低笑著打斷她落的棋子，無奈的支著下巴：“十四，你下錯了。”
十四瞥他一眼，擡手將棋局毀掉，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嗓音冷冽道：“好了，現在我們誰都下錯了。”
三千一怔，無奈的彎了唇角。
十四打開窗戶，雪花飛舞進了屋內。
她將三千推到窗邊，探頭的時候，眉眼很輕的彎了下：“冷不冷？”
弄完之後，他們坐在窗邊看雪。
三千輕聲問她：“若是以後我們安定下來，你想要什麽樣的院落。”
十四看著漫天飛舞的雪，斂眸思考著：“要有一個大的院落，可以練武。左邊是泉水，中央要有棵花樹，要有許多花，還有有鈴鐺。”
她說得亂七八糟，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
最後她斂眸問三千道：“欸，上次那朵白花叫什麽名字？”
“山茶花。”
“那便種山茶花吧。”
十四按著劍柄的手不自覺的松開，她的手臂發顫，瞳孔發震的看著面前的公子，喉嚨似乎被東西堵住，讓她說不出來話：“你…你究竟是誰？”
屋外的小雨淅淅瀝瀝的響著，雨水落到檐角上的銅鈴，發出叮當的聲響。
他們一人站，一人坐，面對面的看著對方。
十四的手發顫，她下意識的伸手去摘他臉上的面具，手臂卻像是聽不到指揮一般，極慢的伸出手。
溫熱的指節碰到鐵制的面具。
十四的手卻被他的手覆蓋。
他擡眸無聲的看向十四。
面具被揭開。
他額頭上的紅痣被露出，緊接著是他的眉眼，再然後是他的唇角。
他的輪廓鋒利，少年氣的俊秀與世家出來的修養融合，混成了一張總是含笑的面。
雅致壓住了他面上的意氣風發，獨留下清風朗月般的溫和。
十四的手臂發顫，隨時準備重新覆上劍柄的手頹然落下，她咬了咬發顫的唇瓣，面上難得彎了下，似乎笑出了聲，她一字一頓道：“你耍我玩，很高興？”
風聲漸大，打在檐角上的銅鈴。
客千州沒說話，他靜默的看著十四。
十四驀然擡手，抽出劍尖。
她的身影倒映在窗紙上，像是一場又未能來及的行兇。
紅於的視線一顫，他想起閣主所說的，若是十四那個瘋子要殺了公子，讓他趕快去攔。
紅於趕忙推開門，卻看見十四提劍在她的手臂上割了一刀。
他的視線一震，想起霜葉總說鄰家妹妹若是活著，必定長得同十四一般好看。
他剛想去攔。
十四扭頭看他，嗓音冷冽：“紅於，你過來。”
劍尖卻驀然刺破他的手臂，鮮血噴湧而出，紅於下意識的提起劍柄，十四卻將她的血餵給了他。
傳說中，十四的血是療傷聖藥。
可他的傷口卻紋絲不動。
他下意識的接過十四扔在他衣袍上的金瘡藥，看著十四一步步的走向公子。
她的手臂往下落血，落在地毯上，很是瘆人，可她卻在笑。
十四長得好看，她笑起來時，理應也是極好看的。可她笑得卻很瘆人，如同哭著一般。屋外的風聲漸大，混著她的笑聲，像是來索命的女鬼。
軟塌不大，十四跨跪在公子的兩邊。
他們離得很近，身上又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暧昧感，若是不看十四手裏提著的劍，像極了一對猶在愛河的愛侶。
紅於：“……”
他感覺不太對，但常年的有眼色讓他立馬走出屋內，並關了門。
風雨如註，拍打在門上。
客千州看著十四的紅唇，哪怕知道現在的情形，還是不期然的紅了耳尖。
十四卻將手臂放在了他的唇邊。
柔軟細膩的觸感碰觸著他，感受到十四捏著他的下頜，他被迫的吞下了十四的鮮血。
血液的流失讓十四的面色越來越白。
而客千州胸廓上的洞卻緩緩愈合，這像是一場荒誕又怪異的夢境一般。
十四看著他的面容，眉眼微彎：“所以，我的血肉白骨，是對你而言嗎？”
三千抑或者是客千州，更甚至是那個在毒藥峰靠她的血活著的公子都可以。
可他唯獨不能是淩虛閣的公子。
這讓她的拼命，她的活著，完全成了個笑話。
十四睜大眼睛，她的唇角微彎，淚水卻順著眼眶大滴大滴的落下，她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哽咽聲，像是眼眶裏進了石子一樣，淚水不受控制。
“你為什麽是他？”
客千州看著十四，他的手臂微顫，似乎想要擦拭十四的眼淚，似乎也想將十四抱進懷裏，輕聲哄她。
手臂卻顫了顫，根本動彈不得。
他艱難擡起手臂，一手環住十四的腰，輕聲的哄著：“十四，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他動了動唇，不知道從何說起，又突然想起十四的目的。反正是個死人，他安慰著自己，輕聲說到：“我是真的不知道銀鎖，你說得毒藥峰在哪裏？我派人幫你找。”
十四始終沒說話，她看著客千州的面容。
三千的面容與他的面容重合，十四難堪到崩潰，她的嗓音帶了些憤怒，嗓音頭一次有些尖銳：“你為什麽要殺了他？你為什麽是他？”
他為什麽要是公子？
為什麽要親手殺了三千？
客千州看著她，他剛想說得話又落回了肚子裏，他的面部突然痙攣了下，眼眶通紅，他的眉眼微彎，似是在笑：“十四，你說什麽啊？我怎麽聽不懂你說得話啊。我殺了誰啊？”
十四閉了閉雙眼，眼淚順著她的面頰往下落，她剛準備起身，卻被客千州拉住手腕。
她沒有設防，被客千州拉進懷裏。
濃郁的酒味消散，反而露出他身上淺淡的金桔味。
這是他們頭一次的相擁。
不是個很好的時間點。
眼淚和鮮血落了一地。
灼熱又滾燙的體溫相互倚靠，而屋外的風雨卻使勁的敲打起來。
風聲陣陣。
客千州將十四扣在懷裏，他心裏發顫，不自覺的說道：“十四，我喜歡你。”
他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自己的話鎮住。
他第一面見十四的時候，就喜歡上了十四。
他想過許多告白的場景。
他想過如何能讓十四喜歡自己的千百種方法。
而現如今，在這樣一個狼狽不堪的夜裏，他卻說出了自己心底最為隱秘的想法。
他的身體發顫，卻將十四抱得更緊。
十四卻推開他，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面色蒼白，眼睛不知為何卻大得尤為明顯，她的嗓音很平淡，甚至主動的移開了視線：“我不喜歡你。”
她從軟塌上站起身來，提起旁邊的劍，嗓音寡淡：“我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她的話音剛落，卻被客千州拉住了手腕。
十四扭頭，看見客千州眼眶通紅的看著她，似乎要落淚：“十四，你不能這麽對我。”
十四低頭看著他的手，掰開了客千州的手掌，她的嗓音一字一頓，滿是冷冽：“松開，別讓我殺了你。”
她甩開十四的手，直接往前走。
手腕又被客千州拉住，她的眸中閃過抹冷戾，驀然扭過身，提起長劍，便刺進客千州的胸廓。
她不知在想些什麽。
等客千州的鮮血噴湧而出，落到她的面上時，十四才茫然的晃過神。
“你喜歡的人已經死了，”客千州眼眶發紅的看著她，他的聲音繃著一條線，一字一頓道：“我喜歡你，為什麽……”
“住嘴。”
十四驀然打斷他。
客千州似乎被這冷冽的聲音弄得更加恍惚，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大很冷，他按住十四的手腕：
“你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你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你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他的眉眼變得很冷，聲音卻平靜下來，視線緊緊盯著十四：“若是他沒死，我也會殺了他。”
“取而代之。”
十四下意識的將劍尖又刺進半寸，卻發覺客千州又晃了晃身體，面色更加蒼白。
十四的身子發顫，她的手臂仍沁著血，下意識的想要將血餵給客千州。
心底的痛感幾乎要壓過肉體的痛感，客千州感覺眼前一陣發黑。
他剛一動，劍“彭”得砸落在地面。
客千州見十四又要給他餵血，他下意識的後退一步，扶著桌面。
柔軟的觸感碰到客千州的唇上，他下意識的避開，卻發覺十四將他按到軟塌上。她將手臂放到客千州的唇邊，客千州緊閉著唇，不願張開。
十四卻捏住客千州的下頜，準備掰開他的唇。
客千州頭一次的反抗，他下意識的掙開十四的手，準備起身。
他們一個要起身，一個要低頭。
客千州的唇不期然的碰到十四的唇邊，他楞在原地，剛想移開，卻發覺十四的唇驀然貼到了他的唇上。
舌尖血被十四咬破。
客千州無意識的環住十四的腰。
這是一個帶著掙紮和血腥味的吻。
夜雨淅淅瀝瀝的落下，像是一場不滅而暗湧的春潮。
不知過了多久，十四的面色越發蒼白。
她擡手直接點了客千州的穴位。
客千州的眼皮死死的撐著，他望著十四，十四也望著她。
在這場靜默的對峙裏，唯有夜雨不停歇的落下。
十四將手放在客千州的雙眼上，等著客千州終於闔上了雙眼。
十四才起身退後一步，睜著那雙大而空茫的雙眼，望向客千州那張午夜夢回的面容。
她使勁閉了閉雙眼，無聲的動了動唇。
然後她提起長劍，頭也沒回，轉身離開。
客千州聽著外面鈴鐺聲響，夜雨淅瀝，他使勁的睜開雙眼，眼角溢出淚水。
他明白，這是十四給他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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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是大片的雪，積雪壓滿梅枝。
她聞不到味道，也看不得鮮艷的事物，只能背抵著樹幹，抱著雙膝，坐在雪面上。
天色陰森，卻似乎在天幕上面砸出了個洞，從洞裏放出碎金般的光，灑落在雪面上。
十四擡起頭，紛紛揚揚的雪花迎面落在她的面上，她並沒有感覺任何的刺痛感，反而像是冬日裏放出的暖光，輕柔的撫摸在她的面上。
十四仰面望了過去。
風雪中，少年人清朗的聲音響起，十四感覺自己的背上披了件披風，看不清樣貌的少年蹲下身子，很輕的問她：“是想看雪還是想看梅枝？”
十四定定的看著眼前看不清身形的人，她搖了搖頭。
雪地裏傳來一聲很輕的低笑聲，懶洋洋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橘子皮，酸澀又清香，曬得暖暖的：“那怎麽在這兒啊，冷不冷啊？”
十四閉了閉雙眼，她又搖了搖頭，嗓音嘶啞的說道：“我不冷。”
她的話音一落，感覺肩膀一沈。
嘆息聲落在她的肩上，熱氣縈繞在她的耳邊，很輕的說著：“十四，我感覺你很冷。”
十四的眼前似乎隔了層霧，看不清楚。
她突然伸手推開面前的少年，在他錯楞的視線裏，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她動了動唇，剛想說話。
白霧在她的面前散去，十四終於看清少年的面容。
他不管高興或者不高興，眉眼總是彎著的，眼瞳漆黑又明亮，或許是因為她的記憶落在兩年前的緣故，他的輪廓不算很鋒利，甚至因為年歲過小的緣故，帶了些雄雌莫辨的美感。
雪花在他們中間落下。
他的眉間多了顆紅痣，眉眼變得更為溫和，眼睛也總是帶著笑意，輪廓鋒利，帶了些少年氣的俊秀和清風朗月。
這是客千州。
落花時節，人一闖進花林，花瓣便紛紛揚揚的落下。此時的細雪也如同落花時節一般，紛紛揚揚的下落。
十四楞了半響，她驀然垂下手，移開半步。
風雪欲重，枝頭在搖晃中，落了一地。
紛亂錯雜的記憶湧上她的腦海，似錘子般一聲聲敲擊著十四的腦殼，她不禁一瞬間感受到了難以抑制的疼痛和窒息。
細碎的陽光鋪滿整間屋子。
十四驀然被驚醒，灼熱感讓她瞇了下眼，卻下意識的環顧了下四周。
客千州趴在她的床邊，似乎在睡覺。
十四望著他露出的半邊側臉，晃了晃神，無意識的伸出手，卻又驀然收回手指。
她剛一動。
客千州從床邊擡起頭，他的面上似乎是因為壓住的原因，多了些紅痕，瞳孔卻在看到十四的那一刻，迸發出細碎的光：“醒了啊？還有哪兒不舒服？”
十四靜靜的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客千州在她冰冷的視線裏，唇邊的弧度一寸寸的落了下來，他看著十四，錯開視線，似乎有些難受：“我去問問大夫。”
十四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一句話都沒說，她的腦海其實很亂。
她不知道為什麽三千又活了過來？
不明白為什麽三千現在毫無以前的記憶？
更沒想明白如何面對客千州。
紗冕倒是難得做了件好事。
她體內的蠱蟲被殺死了，陰差陽錯，也恢覆了之前的記憶。
她忽而想起三千的那把銀鎖。
長生鎖，鎖長生。
三千曾把銀鎖送給了她，可她現在身上並無銀鎖，應該是被淩虛閣拿走了。
她要去趟淩虛閣。
幾天來回。
不管客千州還記不記得三千的記憶，她都要去說那句未說出口的喜歡。
.
客千州有點慌神。
他盯著冒著熱氣的藥壺，視線發楞。
看完十四早年的文書，客千州這才想起件掩埋在腦海的事情。
他十五歲那年，也去過漠北的狩獵場，替母親給鴉青傳遞過消息。
傳遞完消息之後，本來無間閣的兩個名額，卻成了一個名額。
客千州還能記得，他在雅間遙遙向臺面瞥去過一眼。那日好像是暴雨，臺面上的血汙被雨水完全沖刷幹凈，只剩下繼續打鬥的人群。
客千州只看了一眼，又想起母親的傳令，又離開了漠北。
若是事情上下穿插起來，極有可能是母親讓無間閣的名額只剩下一個。
客千州看著爐子裏煨著的火，眸光忽暗忽明，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擡手又添了些柴火，看著沸水汩汩的冒著熱氣，這才慢半拍的將藥碟端走。
手指剛觸碰到碟邊，被灼燒的熱氣燙傷。
客千州像是沒發現疼痛一樣，將藥碟端到桌面。
客千州看著指腹被燙紅的印記，疼痛麻木了他的手臂，可他的心底仍生出些不安來。
“十四弟，”楚嘉檸提著籃子跨進門檻，她的面上帶著笑意，剛想說些什麽，看見客千州被水泡灼傷的十指，她不自覺的皺起眉，連忙放下籃子：“你的手怎麽了？”
客千州這才晃過來神，他接過楚嘉檸遞過來的藥草，按到指腹，嗓音含笑：“剛忘記藥碟是滾燙的，直接用手去拿了。”
楚嘉檸應了一聲，她將籃子放在地面：“對了，十四弟，我忘記給你說件事了。十四女郎以前腦海裏有瘀血，可能會影響她的記憶，會造成頭痛。這次十四女郎受傷……”
她頓了下，繼續道：“我感覺她體內像是有已經失傳的…西綦那邊的蠱蟲，不過，可能是藥性相抵還是什麽緣故，蠱蟲死了，她腦海裏的瘀血也消了大半。算是因禍得福，若是十四女郎有失去的記憶，估摸著就恢覆了大半。”
楚嘉檸的話還沒有說完，視線剛好掃到客千州難堪的面色，那種如影隨形的煞氣似乎包裹住她的全身，她不禁後背一涼，無意識的後退一步。
客千州艱難的彎了下眉眼，他的嗓音聽不出喜怒，頭一次忘記了夫子教授的禮儀，難堪的問道：“二姐，你怎麽不早說？”
他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溫文爾雅的男聲：“千州，不得多禮。”
蕭平野走進屋內，他俯身行禮：“楚二姑娘。”
楚嘉檸的餘光掃過蕭平野，她的面色難得有些難堪，卻仍是俯身行禮：“寧王殿下。”
蕭平野的眸光落到楚嘉檸的身上一頓，嗓音依舊溫和：“楚二姑娘不必多禮。”
當大夫的，總是遇見幾個不理智的病人親屬。楚嘉檸早已看多了，她並未對客千州有何不滿，似乎以為他擔心十四，又添了句：“十四弟，你不必擔憂，藥草不會傷害十四女郎的身體。”
客千州這才意識到自己失禮，他退後兩步，俯身行禮道：“是十四失言了。”
楚嘉檸第一次感覺客千州的眉眼落了下去。他年幼時，被扔到楚家時，面對眾人的奚落和欺負，依舊眉眼彎彎，無論何時，都是一副溫和的模樣，讓人感覺他幾乎沒有脾氣。
可他的眉眼落下來時，總帶了些陰沈感。
客千州沒看蕭平野，他退後兩步，端起藥碟，正準備出去，卻被蕭平野伸手攔住。
楚嘉檸自覺出去，她提起籃子，錯步的準備離開，路過蕭平野身邊時，眸光卻無意識的輕落，她閉了閉雙眼，快步離開了此地。
她記得自己年幼時，隨母親去上京。
她幼時調皮，總是上山采藥。
僧人背對著她坐在青石上，旁邊有泉水濺到布滿青苔的石面上，小僧彌的聲線很是好聽，在念著她聽不太懂的佛經。
她好奇的趴在石面上，偷偷的看著。
可是石頭太滑，她的掌面濕潤，一不小心直接摔倒在地。
小僧彌聞聲看了過去，他的皮相很是好看，眉眼精致，膚色白皙，可能是因為常年累月念經焚香的緣故，多了些飄渺的佛性和聖潔，雙手合十，眸子低垂的問她：“施主，路面光滑，小心腳面。”
她楞了半響，很輕的問道：“小和尚，你怎麽在這兒？”
蕭平野目不斜視的聽見門窗合上的聲音之後，他的視線掃過客千州端得藥上，頓了頓，將信鴿的紙條遞給客千州，嗓音溫和：“信鴿找不到你，將信紙遞到了我這。”
他的嗓音難得冷了下去，視線直視著十四：“阿州，你要胡鬧也要有個限度？”
客千州的腦子很混亂，他擡眼看向蕭平野，頓了下，嗓音冷冽：“讓一讓。”
蕭平野目光平淡的看著客千州。
他看著溫和，其實內裏冷漠。
他幼時病弱。
客千州總是將他護在身後。
他猶記得，被母親扔進毒窟的時候。
蕭平野發了高燒，客千州咬牙背起他，搖搖晃晃的往前走，察覺他燒得說胡話時，稚嫩的童音一字一頓喊著他：“哥哥，哥哥，哥哥，你別睡，一會兒十四就找到出口了。”
他喘著氣，一聲聲的喊著：“哥哥，哥哥，母親不會真的讓我們死的，哥哥。”
“哥哥，你別睡。”
蕭平野閉了閉雙眼，他妥協的退後一步，眸光卻看著客千州，嗓音平淡，一字一頓道：“你瘋了。”
客千州的眼眶通紅，他一口否定道：“我沒瘋。”
他頹然的看向蕭平野，聲音裏都是迷茫，像幼時那般一字一頓道：“哥哥。”
“我該怎麽辦？”
蕭平野斂眸看著他，輕聲道：“阿州，淩虛閣的總據點被人闖了陣。”
客千州茫然的看著他。
蕭平野繼續道：“無論是發生什麽事，都要做個決斷。阿州，你過去看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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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腦海裏斷斷續續的記憶幹擾，十四很輕易的找到了總據點。
十四斂眸看著四方宅院，她的手臂未揚，紅傘落到她的手中。
十四不會解陣，但她的內力過強。
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一切都是虛妄。
十四反握住傘柄，她沖了上去，呼嘯的風聲在她的耳邊響起，帶著夜雨的涼意，迎面砸到她的面上。
傘尖落到陣法之上，“鏗鏘”一聲，風雨落下，陣法碎了。
夜雨紛紛落下，微風將十四耳前的頭發揚起，落到衣裳後面。
她的視線落到紅於身上，眸裏透過一絲厭惡。陌清總是這般上不得臺面，總是找些關系較為親密的人出來。
十四從毒藥峰出來時，被蠶月接到淩虛閣內。她的身體很虛弱，閣內不養廢物，總有那些不長眼的殺手指著十四嬉鬧，十四初時內力尚未恢覆，蠶月出手幫過幾次忙，霜葉懂些中藥，給十四熬過幾次補氣血的藥湯。
而紅於便是霜葉的搭檔。
可後來霜葉似乎是被下蠱了，跟著個將軍還是什麽玩意的東西跑了，最後做了個小妾。
她自感對不住紅於，給十四遞過信。
若是紅於與十四起了沖突，十四能否饒紅於一命。
紅於抱拳行禮：“十四，請吧。”
聽說紅於和霜葉從小便是青梅竹馬，後來鏢局被土匪搶占，兩人成了孤兒，被送進孤幼堂，進了淩虛閣。
他們練得是雙生劍法。
現今霜葉不在，紅於的劍術也大打折扣，閣裏地位下降許多。
十四握著傘柄，她的聲音冷淡：“我不是過來打架的，只是想找回一樣屬於我的東西。”
“你告訴鴉青，讓我進去，只找到那件東西，我就立馬離開。”
她握住傘柄，內力沖擊到四方宅院裏一陣法，“鏗鏘”一聲，陣法破了。
十四擡眸看著紅於。
紅於一頓，他擡手讓底下的人去找鴉青。
細雨綿綿落下，十四擡手撐開傘面。
其實這是一個很不必要的動作，她的內力太強，雨絲落到她的身上，幾乎瞬時便被內力烘幹。
可她突然想起了，
她和三千那時，內力並不深厚時，偶爾碰到下雨，便無計可施，只能濕漉漉的淋個透，若是有幸碰到山洞，那便好了許多，至少可以用火烘幹衣裳。
十四這般想著，突感有些急切，她想快點去找回長生鎖，回去找到三千。
她的眉眼都不自覺的帶了股燥意。
正對面的紅於卻突然開口問道：“十四，你上次遇見…她，她怎麽樣了？”
十四本就很燥，一聽他這話，唇邊不自覺的勾出個惡劣的笑意：“霜葉有個……”
她的手比劃了一下：“好大個孩子。”
細雨如註，紅於白了面色，他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天色如同被打翻了的墨汁，濃黑陰沈，偶有雷聲閃過，天光乍亮，又完全恢覆漆黑。
紅於察覺到身後的動作，他回過神，抱拳行禮：“閣主。”
鴉青著一席青衣，面上照常戴著面具，他舉起油紙傘，擡眸看向十四，嗓音寡淡：“又是你。”
他的聲音懶散，聽上去好像並沒有將十四放在眼裏：“十四你怎麽又來了？”
十四擡眸看向他，聲線冷冽：“上次你找人殺我的事，我還沒跟你計較。”
鴉青一噎，他又問了一句：“你來有何貴幹？”
十四看他半響，轉移視線，聲線依舊清冷：“長生鎖。”
鴉青微皺眉。
同意十四進閣，真是他這一生做得第二大錯誤。
看來下次要剔除那些過於天賦異稟的人啊。不過，能到十四這種程度的，百年也不會出現一個。倒是讓他安心許多。
他的嗓音冷淡：“你從無間閣離開，我們閣裏根本就沒有派人搜過你的身，怎麽知道你的鎖在哪裏？”
十四的視線看向鴉青，她斂眸微微思索。
十四倒是遇見了當年毒藥峰的那個啞奴，雖不知啞奴為何變成了真的啞巴，又不知啞奴換了名字，但她現在也可去一趟邑城。
不過，十四又擡眸看著鴉青，聲音冷淡：“毒藥峰裏需要血的那個貴族公子哥在哪兒？”
有毒藥峰，可沒人知道哪裏是哪兒？
所以那個山頭究竟在哪裏？
鴉青擡眸看著十四。
底下的人輕聲對他說了些什麽。
鴉青擡眼看向十四，嗓音平淡：“剛好，公子也回閣裏了。”
“你去問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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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內很暗，燭火“呲呲”的燃燒著，發出著微弱的黃光。
十四捏著傘柄，落步走在地面，她的餘光瞥向身後的紅於，聲音懶散：“公子住得位置，這麽偏嗎？”
紅於警惕的看著十四，他聞言搖了搖頭：“我沒去過公子的閣內。”
“哦，”十四瞥開視線，她的聲音懶散：“他倒是挺神秘的。”
不知名的藍花一叢叢的開在角落裏，枯敗的枝條抽了新芽，露珠若隱若現的落在芽上，似乎風一吹，便打落在地。
紅於提步上前，抱拳行禮：“公子。”
窗戶倒映在水潭裏，風掛到水潭，在陽光一曬，波光粼粼的閃著光。
十四擡眸看向院中的山茶樹。
十四總感覺這個院落的格局讓她很是熟悉，熟悉得讓她很是心慌。
她強壓下內心的波動，眉眼不耐的站在原地。
屋內響起窸窣的聲響，逐漸轉為道男音：“進吧。”
房門無風而動，十四擡步入內。
入目是一副十四看不懂的山水畫，她趕忙移開了視線，心中的熟悉不安也消散了許多。
公子仍是一身黑衣，他戴著面具，氣質普通，若不是這黑衣面具的裝扮，怕是丟到人群裏，也無人能認出他。
不過，他斜斜的倚靠在軟塌上，舉手投足間，倒是多了些貴族公子的風流。
十四自己給自己搬了個椅子，坐了下去，聲音冷淡的問：“長生鎖。”
紅於自覺退後兩步，離開屋內。
公子倚在軟塌上，他擡手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他起身懶懶的用手支住下巴，似乎是醉了，嗓音帶了些說不清的嘶啞：“你是想要銀鎖嗎？”
他擡了下手，一匣子的首飾落到十四的面前。
十四被這金燦燦的東西，映得雙眼有些晃神，她推開匣子，眉眼不自覺的微皺起來，提步走到公子的面前，嗓音冷淡：“你是毒藥峰的那個公子嗎？”
他們離得有些近了。
他微擡起頭，就能看見十四微垂著頭，眉眼壓抑著燥意，似乎不是因為懷疑銀鎖在他的手裏，就根本不想同他攀談。
可他們還是太近了。
近到只要一擡眸一垂首，呼吸便能交纏起來，不期然的碰觸和暧昧。
十四感覺他的視線粘膩，幾乎要緊緊的掛在她的身上，雖和那些堂主的眼神不同，卻還是讓十四感到一陣生理性的煩躁，她強忍著不適道：“侍女有沒有同你說過，我身上的銀鎖。”
他沒回答。
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意，不過是把銀鎖而已，又不是什麽珍貴的物件，再說什麽珍貴的物件他都能找來，為什麽非要去找那把銀鎖？
他的心裏突然升起了股粘稠的惡意，讓他不禁彎了眉眼，嗓音含笑：“一把不值錢的銀鎖而已，扔了就是扔了，我怎麽可能拿？”
十四的眉眼徹底冷了下去，她死死的盯著他，拳頭不自覺的握緊，甚至想一拳打上去，可她總感覺眼前的人很是熟悉，心裏潛意識死死的拉住她，讓她沒有一拳直接打上去，她的嗓音依舊冷冽：
“當年我流落到給人當藥人的程度，是我技不如人。所以我沒想追究。但是我的東西，我卻不得不打算追究。”
十四忍了忍，她怒聲問道：“毒藥峰在哪兒？”
公子支手倚靠在桌上，他眉目含笑，嗓音說不出的風流：“我剛還以為你要打我呢，正準備護住臉呢？”
十四並不知公子是個這樣的性格，她伸出手，劍柄落入了她的掌心。
十四捏著劍柄，指向公子，又問道：“我不想說第二次，毒藥峰在哪裏？”
劍尖直抵住公子的胸廓，他戴著面具，十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他低笑了一聲，似乎並不把十四看進眼裏。
十四卻從這笑聲裏，隱約的感到些許的熟悉感。她不禁脊背發涼，心裏冒出些煩躁，她直接將劍尖刺破他的胸廓，冷聲問道：“你笑什麽？”
聽說公子身邊有許多保護他的暗衛，十四下意識的環顧四周，卻什麽都沒發現。
公子感受到難以抑制的疼痛感。
肉體被利刃劃破的痛，心臟裏一點點溢出的疼痛，讓他說不出話來，他靠在軟塌上，懶散的看著十四，妒意千絲百縷的團團圍住他，像是片鋒利的刀，一點點的割下他心頭的肉，可他的嗓音仍是含笑：“十四，我不太明白，只是一把銀鎖而已。怎麽驚動了你？”
十四沒搭理他，她的眉眼不耐：“毒藥峰在哪裏？”
她的心裏盤算著，
若是殺了公子，她走出淩虛閣的幾率究竟大不大？
雖說她的內力強勁，但淩虛閣裏的殺手也都不是吃素的。
十四這般想著，額角的頭發落了下來。
她感覺自己的頭發被人纏住，戲謔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十四，你在想些什麽？”
十四剛一垂首，便發現公子用手指捏住了她的長發。
這種場景給她一股熟悉感——三千也總是喜歡靠在她的身上，擡手去捏她的頭發，有時也會給她編發。
這種熟悉感讓十四不自覺的沒有厭惡公子輕浮的動作，反而無意識的斂眸看了下他的手。
他的手骨節分明，手背的青筋突起。
中指的指縫卻有一顆不起眼的黑點。
十四的視線剛掃過他的手，卻驀然一怔，她不可置信的又拐回再看一眼，手中握著的劍柄松了松，瞳孔一震，下意識的提起了公子的衣領：“你到底是誰？”
三千給她編蜻蜓時，中指會不自覺的微屈，露出指縫處的黑點。
十四頭一次看見還以為他中什麽毒藥，遺留下的黑點，拉著他非要去看大夫。
三千會懶洋洋的跟在她的身後，提醒她腳下的石頭，無奈道：“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連個路都看不好？”
“算了，去醫館也行。醫館的山楂是正宗的，一會給你買點新鮮的，做冰糖葫蘆？”
而如今，這個場景。
十四垂首看著他指腹裏不起眼的小痣。
她忽而想起外面院落裏的布局。
那一日是大雪紛飛，他們坐在窗前。
三千低笑著打斷她落的棋子，無奈的支著下巴：“十四，你下錯了。”
十四瞥他一眼，擡手將棋局毀掉，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嗓音冷冽道：“好了，現在我們誰都下錯了。”
三千一怔，無奈的彎了唇角。
十四打開窗戶，雪花飛舞進了屋內。
她將三千推到窗邊，探頭的時候，眉眼很輕的彎了下：“冷不冷？”
弄完之後，他們坐在窗邊看雪。
三千輕聲問她：“若是以後我們安定下來，你想要什麽樣的院落。”
十四看著漫天飛舞的雪，斂眸思考著：“要有一個大的院落，可以練武。左邊是泉水，中央要有棵花樹，要有許多花，還有有鈴鐺。”
她說得亂七八糟，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
最後她斂眸問三千道：“欸，上次那朵白花叫什麽名字？”
“山茶花。”
“那便種山茶花吧。”
十四按著劍柄的手不自覺的松開，她的手臂發顫，瞳孔發震的看著面前的公子，喉嚨似乎被東西堵住，讓她說不出來話：“你…你究竟是誰？”
屋外的小雨淅淅瀝瀝的響著，雨水落到檐角上的銅鈴，發出叮當的聲響。
他們一人站，一人坐，面對面的看著對方。
十四的手發顫，她下意識的伸手去摘他臉上的面具，手臂卻像是聽不到指揮一般，極慢的伸出手。
溫熱的指節碰到鐵制的面具。
十四的手卻被他的手覆蓋。
他擡眸無聲的看向十四。
面具被揭開。
他額頭上的紅痣被露出，緊接著是他的眉眼，再然後是他的唇角。
他的輪廓鋒利，少年氣的俊秀與世家出來的修養融合，混成了一張總是含笑的面。
雅致壓住了他面上的意氣風發，獨留下清風朗月般的溫和。
十四的手臂發顫，隨時準備重新覆上劍柄的手頹然落下，她咬了咬發顫的唇瓣，面上難得彎了下，似乎笑出了聲，她一字一頓道：“你耍我玩，很高興？”
風聲漸大，打在檐角上的銅鈴。
客千州沒說話，他靜默的看著十四。
十四驀然擡手，抽出劍尖。
她的身影倒映在窗紙上，像是一場又未能來及的行兇。
紅於的視線一顫，他想起閣主所說的，若是十四那個瘋子要殺了公子，讓他趕快去攔。
紅於趕忙推開門，卻看見十四提劍在她的手臂上割了一刀。
他的視線一震，想起霜葉總說鄰家妹妹若是活著，必定長得同十四一般好看。
他剛想去攔。
十四扭頭看他，嗓音冷冽：“紅於，你過來。”
劍尖卻驀然刺破他的手臂，鮮血噴湧而出，紅於下意識的提起劍柄，十四卻將她的血餵給了他。
傳說中，十四的血是療傷聖藥。
可他的傷口卻紋絲不動。
他下意識的接過十四扔在他衣袍上的金瘡藥，看著十四一步步的走向公子。
她的手臂往下落血，落在地毯上，很是瘆人，可她卻在笑。
十四長得好看，她笑起來時，理應也是極好看的。可她笑得卻很瘆人，如同哭著一般。屋外的風聲漸大，混著她的笑聲，像是來索命的女鬼。
軟塌不大，十四跨跪在公子的兩邊。
他們離得很近，身上又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暧昧感，若是不看十四手裏提著的劍，像極了一對猶在愛河的愛侶。
紅於：“……”
他感覺不太對，但常年的有眼色讓他立馬走出屋內，並關了門。
風雨如註，拍打在門上。
客千州看著十四的紅唇，哪怕知道現在的情形，還是不期然的紅了耳尖。
十四卻將手臂放在了他的唇邊。
柔軟細膩的觸感碰觸著他，感受到十四捏著他的下頜，他被迫的吞下了十四的鮮血。
血液的流失讓十四的面色越來越白。
而客千州胸廓上的洞卻緩緩愈合，這像是一場荒誕又怪異的夢境一般。
十四看著他的面容，眉眼微彎：“所以，我的血肉白骨，是對你而言嗎？”
三千抑或者是客千州，更甚至是那個在毒藥峰靠她的血活著的公子都可以。
可他唯獨不能是淩虛閣的公子。
這讓她的拼命，她的活著，完全成了個笑話。
十四睜大眼睛，她的唇角微彎，淚水卻順著眼眶大滴大滴的落下，她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哽咽聲，像是眼眶裏進了石子一樣，淚水不受控制。
“你為什麽是他？”
客千州看著十四，他的手臂微顫，似乎想要擦拭十四的眼淚，似乎也想將十四抱進懷裏，輕聲哄她。
手臂卻顫了顫，根本動彈不得。
他艱難擡起手臂，一手環住十四的腰，輕聲的哄著：“十四，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他動了動唇，不知道從何說起，又突然想起十四的目的。反正是個死人，他安慰著自己，輕聲說到：“我是真的不知道銀鎖，你說得毒藥峰在哪裏？我派人幫你找。”
十四始終沒說話，她看著客千州的面容。
三千的面容與他的面容重合，十四難堪到崩潰，她的嗓音帶了些憤怒，嗓音頭一次有些尖銳：“你為什麽要殺了他？你為什麽是他？”
他為什麽要是公子？
為什麽要親手殺了三千？
客千州看著她，他剛想說得話又落回了肚子裏，他的面部突然痙攣了下，眼眶通紅，他的眉眼微彎，似是在笑：“十四，你說什麽啊？我怎麽聽不懂你說得話啊。我殺了誰啊？”
十四閉了閉雙眼，眼淚順著她的面頰往下落，她剛準備起身，卻被客千州拉住手腕。
她沒有設防，被客千州拉進懷裏。
濃郁的酒味消散，反而露出他身上淺淡的金桔味。
這是他們頭一次的相擁。
不是個很好的時間點。
眼淚和鮮血落了一地。
灼熱又滾燙的體溫相互倚靠，而屋外的風雨卻使勁的敲打起來。
風聲陣陣。
客千州將十四扣在懷裏，他心裏發顫，不自覺的說道：“十四，我喜歡你。”
他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自己的話鎮住。
他第一面見十四的時候，就喜歡上了十四。
他想過許多告白的場景。
他想過如何能讓十四喜歡自己的千百種方法。
而現如今，在這樣一個狼狽不堪的夜裏，他卻說出了自己心底最為隱秘的想法。
他的身體發顫，卻將十四抱得更緊。
十四卻推開他，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面色蒼白，眼睛不知為何卻大得尤為明顯，她的嗓音很平淡，甚至主動的移開了視線：“我不喜歡你。”
她從軟塌上站起身來，提起旁邊的劍，嗓音寡淡：“我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她的話音剛落，卻被客千州拉住了手腕。
十四扭頭，看見客千州眼眶通紅的看著她，似乎要落淚：“十四，你不能這麽對我。”
十四低頭看著他的手，掰開了客千州的手掌，她的嗓音一字一頓，滿是冷冽：“松開，別讓我殺了你。”
她甩開十四的手，直接往前走。
手腕又被客千州拉住，她的眸中閃過抹冷戾，驀然扭過身，提起長劍，便刺進客千州的胸廓。
她不知在想些什麽。
等客千州的鮮血噴湧而出，落到她的面上時，十四才茫然的晃過神。
“你喜歡的人已經死了，”客千州眼眶發紅的看著她，他的聲音繃著一條線，一字一頓道：“我喜歡你，為什麽……”
“住嘴。”
十四驀然打斷他。
客千州似乎被這冷冽的聲音弄得更加恍惚，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大很冷，他按住十四的手腕：
“你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你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你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他的眉眼變得很冷，聲音卻平靜下來，視線緊緊盯著十四：“若是他沒死，我也會殺了他。”
“取而代之。”
十四下意識的將劍尖又刺進半寸，卻發覺客千州又晃了晃身體，面色更加蒼白。
十四的身子發顫，她的手臂仍沁著血，下意識的想要將血餵給客千州。
心底的痛感幾乎要壓過肉體的痛感，客千州感覺眼前一陣發黑。
他剛一動，劍“彭”得砸落在地面。
客千州見十四又要給他餵血，他下意識的後退一步，扶著桌面。
柔軟的觸感碰到客千州的唇上，他下意識的避開，卻發覺十四將他按到軟塌上。她將手臂放到客千州的唇邊，客千州緊閉著唇，不願張開。
十四卻捏住客千州的下頜，準備掰開他的唇。
客千州頭一次的反抗，他下意識的掙開十四的手，準備起身。
他們一個要起身，一個要低頭。
客千州的唇不期然的碰到十四的唇邊，他楞在原地，剛想移開，卻發覺十四的唇驀然貼到了他的唇上。
舌尖血被十四咬破。
客千州無意識的環住十四的腰。
這是一個帶著掙紮和血腥味的吻。
夜雨淅淅瀝瀝的落下，像是一場不滅而暗湧的春潮。
不知過了多久，十四的面色越發蒼白。
她擡手直接點了客千州的穴位。
客千州的眼皮死死的撐著，他望著十四，十四也望著她。
在這場靜默的對峙裏，唯有夜雨不停歇的落下。
十四將手放在客千州的雙眼上，等著客千州終於闔上了雙眼。
十四才起身退後一步，睜著那雙大而空茫的雙眼，望向客千州那張午夜夢回的面容。
她使勁閉了閉雙眼，無聲的動了動唇。
然後她提起長劍，頭也沒回，轉身離開。
客千州聽著外面鈴鐺聲響，夜雨淅瀝，他使勁的睜開雙眼，眼角溢出淚水。
他明白，這是十四給他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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