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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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屍橫遍野。
十四輕皺起了眉，她殺得人，往往都是對她懷著惡意的，死得時候，也是懷著惡意和不甘。而這些屍體和人一路上都散發著絕望和頹然的死亡氣息。
三千也看著往來的流民。
流民偶爾看著他們時，眼裏也透露出垂涎和惡意，卻在看見他們的佩劍時，似是受到了驚嚇，趕忙轉頭。
衣不蔽體，惡臭沖天，人間噩耗。
“娘，娘親，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家啊。”小娃娃鉆到母親的懷中，哭喊著：“我好餓啊。”
那位母親一身粗布麻衣，頭戴白布，面容蒼老又疲憊，右面頰上有顆紅痣，她的手也滿是皺紋，中指處也有顆細小的紅痣：“沒事沒事，等到了青城，就好了。”
三千的瞳孔皺縮。
他忽而想起年少時，剛到遂州的那個午後。
他不明白為什麽所有地方都拋棄他，心裏生出些惶恐與難過，獨自出了城，卻又落入了母親安排的追殺，狼狽的竄逃進了一個村莊。
面上有痣的婦人背著幼童走在鄉道上。
那幼童面容白凈，笑時面上還帶了個酒窩，一雙烏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轉，看見狼狽得不成樣子的三千，疑惑問道：
“哥哥，你怎麽了？”
“哥哥，有吃的嗎？求求了，給我一點就行了。”
男孩穿著破布爛衣，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是灰團，討好的笑了起來，唇角帶了個酒窩，直接跪了下來，扒拉著三千的衣角。
記憶裏的幼童和眼前這張面容重合，三千一時分不清真實還是虛幻，聽見十四在旁邊冷硬的接了句：“沒有。”
十四曾經有個武師父，她是中原人。
十四也學了幾句不成樣子的中原話，這句“沒有”便說得生硬又停頓。
可無人哄笑，她的聲音實在是太冷了，腰間又別著把狂刀，殺過人的煞氣和戾氣撲面而來。
驚得四周流民屏氣凝神，瑟瑟發抖的抱住身體。
婦人也滿臉惶恐，她趕忙抱緊自己始終不肯挪步的孩子，咳嗽兩聲，硬拉著移到一邊。
十四的視線冷冷的掃過眾人，隨意尋了個空位，席地坐了下去，她背靠樹幹，閉上了雙眼。
三千跟在十四的身後，也遠離了眾人，席地坐了下去。
這倆個人的皮相都太有欺騙性了。
皮相瓷白細膩，氣勢不凡，像是那家的貴公子小姐出來游玩。
可若是視線冷了下去，便撕破了那張偽裝的皮相——殺過人的人是很難不被人害怕。普通人或許會以為很是氣勢，但若是長大些年老些的人便會知道，那是從屍山火海裏走出來的煞氣。
時至暮秋，葉子落了一地。
流民小聲的哀嚎起來，他們的腿上遍布膿瘡與潰瘍，多虧不是盛夏，這才沒有得以生蛆。
夜深了下來。
流民離青城還有幾百裏的路，但又沒銀兩，住客棧，只能縮在原地，等死的等死，求生的求生。
十四睜開眼時，便看見不遠處攏起的火堆。
“醒了？”
三千湊近她，將辣肉幹遞給十四，嗓音仍含著笑意：“吃點吧。”
他拿著酒壺，遞給十四，一如平常的同十四交談：“剛去灌了水，不大好喝，但勉強能飽腹。”
火焰映在十四的眼中，她看著不遠處三千擺弄著的機關術。
她雖睡著，但一有危險，定會很快起身。
三千去尋食物。
還替她擺了機關術？
十四面無表情的看向三千，她伸手接過食物，咬了幾口，聲音似乎悶在嗓子，有點含糊不清，又帶著幾分懵懂的軟綿，漫不經心的調子：“我還以為你會丟下我，直接走呢。”
三千湊到十四的面前，用手指捏住十四的下巴。十四吃人嘴短，他的力道又很輕，十四便沒有管三千，她睜著雙眼眸看他，示意他有話直說。
三千誇張的拉長聲音：“你竟然這麽想我？十四四，我是你的搭檔，生死相依的搭檔，怎麽可能丟下你。”
他的嗓音帶著委屈和不解：“我要十四四同我道歉。”
十四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下意識的摸起長劍，眼神冷了下去：“你剛才叫我什麽？”
三千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松開手，輕咳一聲：“名字這種事情，叫什麽都還好了。”
他想起什麽，又轉頭看向十四，眼睛發亮：“你也可以叫我，三千千啊。”
十四不想再與他交流，她松開刀柄，往旁邊移了移，面無表情，有禮貌道：“請你不要再與我交流。”
“蠢貨。”
十四看著手中的辣雞肉，頓了頓，她斂眸道：“我從小在漠北的善堂長大。我們長大，學得第一堂課，便是需要狠下心來。”
“漠北最多的便是沙漠與草原。我殺了狼王，又殺了同伴，才活了下來。”
她說話的時候，驀然轉頭看向三千，不知道想到什麽，有點發怔：“你在中原的孤幼堂長大，應當也很不容易。”
三千看著她，知道她的未盡之語。
流民什麽都沒有了，只有那條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若是三千真遞給那個男孩食物，其他流民必會眼紅，逼急了，可能一哄而起，同兩人爭奪。若是慫一點，等他們走了，必定會想方設法的找男孩和婦人的事兒或者搶奪食物。
人心就是這樣，當長期處於生存資料匱乏的狀態，為了活命，什麽都能用。
他們給了婦人和男孩食物，卻極有可能推動兩人的死亡。
沒有人會庇佑另外一個人一輩子，哪怕是父母、兄弟、朋友、子女。
只有自己強大，才能庇佑自己。
三千看向她，笑了起來，將糖豆遞給她：“小孩子想那麽多，幹什麽啊。”
十四看著他，視線越發冷了下，站起身來，準備離開時，又掃了一眼三千，隨手拿起三千手中的糖豆瓶，剛走兩步，又硬生生的轉頭看向三千，面無表情，生硬道：“我一會回來。”
她看向不遠處哀嚎的流民：“你小心點。”
“好嘞，”三千眉眼彎了起來：“十四四，你早點回來。”
十四不想再同他交流，她面無表情的轉頭，轉身幾步離開了此地。
山林夜間的風聲很靜，十四抱著刀柄，躺到樹幹上，她隨意摘著枝椏上枯敗的樹葉，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指節卻略微蜷縮在一起。
悉悉竇竇的聲音響了起來。
十四下意識的收回手，擡眸看了過去。
不遠處有棵常綠樹，晌午見過的男孩正艱難的爬著樹。十四眸光一轉，轉到枝椏上，枝椏上垂著一截蜂窩。
她心裏有了猜測，背抵在樹幹上，曲起腿，視線不自覺的轉到男孩身上。
男孩磨破手皮，又往手上吐了吐唾沫，艱難的攀爬著。“噌”得一聲，男孩腳下一滑，似乎要摔倒。
十四在不遠處看著，她下意識的拿起了刀柄，視野中又看見一雙小手，男孩緊咬著牙的面容映到十四的眼裏，他費勁的攀爬了上來，抱著粗大的樹幹，正“哼哧哼哧”的喘著粗氣，歇了一會，又攀爬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的摘著馬蜂。
樹葉將他的面容遮住，他小心翼翼的摘了蜂窩。
“嗡嗡”的聲響從不遠處傳來。
男孩的瞳孔驀然睜得極大，他害怕極了，一時不察，腳面一滑，掉了下去。
只是一瞬，馬蜂群便向他紛湧而來。
男孩害怕得直叫，脖頸卻驀然一涼。亮光一閃而過，似乎帶著傳說中的劍氣，一劍劈開了馬蜂群。
他安穩落地，下意識的看向身後。
少女拿著刀柄，帶著淩厲的殺氣，面容有些熟悉，在暗夜裏，漂亮得不像話。
男孩楞在原地。
娘親，他好像見到仙女了。
十四瞥了一眼呆怔的小男孩，松開他的衣領，剛準備離開，衣角卻被人拉住。十四不耐的轉頭，剛準備警告他，卻看見男孩怯怯的看著她，眼眸裏帶著歡喜與雀躍：“仙女姐姐，我叫程大虎，謝謝你救了我。”
程大虎將蜂窩遞給十四：“給仙女姐姐一半蜂窩。”
十四掃向他滿是灰塵的面容，頓了下，她彎腰蹲下，看著男孩懵懂的雙眼，面無表情的捏了捏他的面頰，嗓音冷冽：“小鬼，你自己留著吧。”
程大虎拽著十四的衣角：“娘親說了，做人要知恩圖報，給仙女姐姐的。”
十四盯著他看，掃他一眼，將油紙包裏的辣肉幹丟給程大虎，面無表情道：“吃。”
程大虎怯怯看她一眼，咽了咽吐沫，將肉捏到手裏，又咽了咽吐沫，搖了搖頭：“仙女姐姐，我能不能放著，給我娘親吃一口。”
十四搖了搖頭，漆黑的瞳孔盯著他：“不能。”
程大虎看著手裏的肉，又咽了咽吐沫，搖了搖頭，還給十四：“那我不吃了，娘親也餓著肚子呢，謝謝仙女姐姐。”
十四看著他的眼睛，退後一步，嗓音冷冽：“我不要。”
程大虎拘謹的看了眼自己黑不溜秋的手，他的眼裏帶了淚水。
兩人大眼瞪小眼的盯著對方。
十四頓了頓，她的面上更是沒有一絲表情，眼神冷了下去：“你先吃一半。”
她將酒壺扔給程大虎：“吃完將你身上的那股雞肉味弄散再走。”
當了這麽長時間的流民，程大虎自是知道自己護不住這些吃的，忙點了點頭。
十四幾步躍到枝椏上，躺到枝幹上，看著對面的月亮。月亮被衣衫一擋，平白多了些暗影，十四面無表情的拽了拽三千的衣裳，嗓音冷淡，有禮貌的說道：“請你不要擋住我曬月亮。”
三千沒個正形的坐下，他向來坐沒坐樣，站沒站樣的，此時歪到十四的肩膀上，嘴裏說個不停：“你過來點，十四四，我都靠不住你了。”
十四忍了忍。
三千湊到十四的面前，他的瞳孔漆黑又明亮，咋一聽，說話中帶了些好奇：“十四四，你是樹嗎？”
十四又忍了忍，沈聲道：“不是。”
三千又問：“十四四，你是草嗎？”
十四又忍了忍：“不是。”
三千又問：“十四四，你是花嗎？”
十四感覺自己無需再忍，她抽出刀柄，抵在三千的脖頸上，嗓音冷戾：“閉嘴。”
三千委屈的“哦”了聲，他停了片刻，擡手戳了戳十四的手面：“你還沒回答我呢，十四四。”
十四面無表情的揮出刀面，三千下意識的往後一躲，下了枝椏。
十四終於又恢覆了一個人的寂靜，卻發覺腳踝上一重。她低頭望了下去，卻發覺被三千拽住了腳踝。
三千借力翻上枝椏，又重覆問了一遍：“十四四，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十四斂眸屏氣，她面無表情：“不是。”
三千又“哦”了一聲，他的聲音似乎帶著純粹的不解：“樹啊，花啊，草啊，都需要曬月亮。但十四四又不是樹、花和草，為什麽也要曬月亮呢？”
他盯著十四看，眸子漆黑，卻拉長嗓音道：“為什麽呢？”
十四忍不了他了，她按住刀柄，刀面出鞘，擡手便刺向三千。三千早有防備，他的身子後仰，躲過十四的攻擊。
他們從一個樹上跳到另一個樹上，身姿如游龍般飄逸。
他們不知道最後會愛上對方，也不知道這些日子會成為他們貧瘠黑暗的人生裏，最快樂的時光。
短暫的掙脫了枷鎖與束縛。
自由與所愛，皆在眼前。
他始終沒有出劍。
十四微皺眉，嗓音冷戾：“你是看不起我嗎？”
她話音落地，
三千便拔出了長劍。
十四的動作更加幹脆又不留情面。
三千躲過她的刀面，手中的長劍卻用內勁揮出，幾個拐彎，又回到了他的手裏。
一捧亂七八糟的野花擺在劍面上。
十四一時驚得收回了手，她面無表情的看向三千：“你在幹什麽？”
她捏著刀柄，指向三千，話音一字字很慢：“舉起你的劍。”
三千看著她，眉眼彎了起來，湊近十四，話語似真似假：“十四四，我是不會對朋友拔劍的。”
月光潑灑在刀面上，倒映出兩人的面容。
他的瞳孔漆黑又純粹。
十四一寸一寸的看過去，偶有風吹過她的長發，她極緩慢的收回長劍，從枝椏上跳了下去，嗓音又悶又氣：
“你本來就打不過我。”
“無聊。”
程大虎抱著蜂窩，思索著應該如何將它拿回去又不至於被人搶走，樹葉落了一地，他擡起眼睛，看見十四下來，雙眼一亮，揮了揮手：“仙女姐姐。”
十四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你沒走？”
“沒…沒走。”
十四又掃了眼他懷中抱著的蜂窩，心下幾分了然，她剛想說話，身後冒出個聲音，難得正經的腔調：“你帶不走。”
三千從十四的身後走出，他手裏拿著個編纂的花環。花環是路邊隨處可見的紫花變成的，但他的手巧得很，編出來的樣式便更好看了些。
他擡手將花環戴到十四的頭上，嗓音含笑：“這花兒也剛好與你今兒穿得紫衣相配。”
“我們十四四從小就可愛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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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屍橫遍野。
十四輕皺起了眉，她殺得人，往往都是對她懷著惡意的，死得時候，也是懷著惡意和不甘。而這些屍體和人一路上都散發著絕望和頹然的死亡氣息。
三千也看著往來的流民。
流民偶爾看著他們時，眼裏也透露出垂涎和惡意，卻在看見他們的佩劍時，似是受到了驚嚇，趕忙轉頭。
衣不蔽體，惡臭沖天，人間噩耗。
“娘，娘親，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家啊。”小娃娃鉆到母親的懷中，哭喊著：“我好餓啊。”
那位母親一身粗布麻衣，頭戴白布，面容蒼老又疲憊，右面頰上有顆紅痣，她的手也滿是皺紋，中指處也有顆細小的紅痣：“沒事沒事，等到了青城，就好了。”
三千的瞳孔皺縮。
他忽而想起年少時，剛到遂州的那個午後。
他不明白為什麽所有地方都拋棄他，心裏生出些惶恐與難過，獨自出了城，卻又落入了母親安排的追殺，狼狽的竄逃進了一個村莊。
面上有痣的婦人背著幼童走在鄉道上。
那幼童面容白凈，笑時面上還帶了個酒窩，一雙烏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轉，看見狼狽得不成樣子的三千，疑惑問道：
“哥哥，你怎麽了？”
“哥哥，有吃的嗎？求求了，給我一點就行了。”
男孩穿著破布爛衣，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是灰團，討好的笑了起來，唇角帶了個酒窩，直接跪了下來，扒拉著三千的衣角。
記憶裏的幼童和眼前這張面容重合，三千一時分不清真實還是虛幻，聽見十四在旁邊冷硬的接了句：“沒有。”
十四曾經有個武師父，她是中原人。
十四也學了幾句不成樣子的中原話，這句“沒有”便說得生硬又停頓。
可無人哄笑，她的聲音實在是太冷了，腰間又別著把狂刀，殺過人的煞氣和戾氣撲面而來。
驚得四周流民屏氣凝神，瑟瑟發抖的抱住身體。
婦人也滿臉惶恐，她趕忙抱緊自己始終不肯挪步的孩子，咳嗽兩聲，硬拉著移到一邊。
十四的視線冷冷的掃過眾人，隨意尋了個空位，席地坐了下去，她背靠樹幹，閉上了雙眼。
三千跟在十四的身後，也遠離了眾人，席地坐了下去。
這倆個人的皮相都太有欺騙性了。
皮相瓷白細膩，氣勢不凡，像是那家的貴公子小姐出來游玩。
可若是視線冷了下去，便撕破了那張偽裝的皮相——殺過人的人是很難不被人害怕。普通人或許會以為很是氣勢，但若是長大些年老些的人便會知道，那是從屍山火海裏走出來的煞氣。
時至暮秋，葉子落了一地。
流民小聲的哀嚎起來，他們的腿上遍布膿瘡與潰瘍，多虧不是盛夏，這才沒有得以生蛆。
夜深了下來。
流民離青城還有幾百裏的路，但又沒銀兩，住客棧，只能縮在原地，等死的等死，求生的求生。
十四睜開眼時，便看見不遠處攏起的火堆。
“醒了？”
三千湊近她，將辣肉幹遞給十四，嗓音仍含著笑意：“吃點吧。”
他拿著酒壺，遞給十四，一如平常的同十四交談：“剛去灌了水，不大好喝，但勉強能飽腹。”
火焰映在十四的眼中，她看著不遠處三千擺弄著的機關術。
她雖睡著，但一有危險，定會很快起身。
三千去尋食物。
還替她擺了機關術？
十四面無表情的看向三千，她伸手接過食物，咬了幾口，聲音似乎悶在嗓子，有點含糊不清，又帶著幾分懵懂的軟綿，漫不經心的調子：“我還以為你會丟下我，直接走呢。”
三千湊到十四的面前，用手指捏住十四的下巴。十四吃人嘴短，他的力道又很輕，十四便沒有管三千，她睜著雙眼眸看他，示意他有話直說。
三千誇張的拉長聲音：“你竟然這麽想我？十四四，我是你的搭檔，生死相依的搭檔，怎麽可能丟下你。”
他的嗓音帶著委屈和不解：“我要十四四同我道歉。”
十四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下意識的摸起長劍，眼神冷了下去：“你剛才叫我什麽？”
三千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松開手，輕咳一聲：“名字這種事情，叫什麽都還好了。”
他想起什麽，又轉頭看向十四，眼睛發亮：“你也可以叫我，三千千啊。”
十四不想再與他交流，她松開刀柄，往旁邊移了移，面無表情，有禮貌道：“請你不要再與我交流。”
“蠢貨。”
十四看著手中的辣雞肉，頓了頓，她斂眸道：“我從小在漠北的善堂長大。我們長大，學得第一堂課，便是需要狠下心來。”
“漠北最多的便是沙漠與草原。我殺了狼王，又殺了同伴，才活了下來。”
她說話的時候，驀然轉頭看向三千，不知道想到什麽，有點發怔：“你在中原的孤幼堂長大，應當也很不容易。”
三千看著她，知道她的未盡之語。
流民什麽都沒有了，只有那條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若是三千真遞給那個男孩食物，其他流民必會眼紅，逼急了，可能一哄而起，同兩人爭奪。若是慫一點，等他們走了，必定會想方設法的找男孩和婦人的事兒或者搶奪食物。
人心就是這樣，當長期處於生存資料匱乏的狀態，為了活命，什麽都能用。
他們給了婦人和男孩食物，卻極有可能推動兩人的死亡。
沒有人會庇佑另外一個人一輩子，哪怕是父母、兄弟、朋友、子女。
只有自己強大，才能庇佑自己。
三千看向她，笑了起來，將糖豆遞給她：“小孩子想那麽多，幹什麽啊。”
十四看著他，視線越發冷了下，站起身來，準備離開時，又掃了一眼三千，隨手拿起三千手中的糖豆瓶，剛走兩步，又硬生生的轉頭看向三千，面無表情，生硬道：“我一會回來。”
她看向不遠處哀嚎的流民：“你小心點。”
“好嘞，”三千眉眼彎了起來：“十四四，你早點回來。”
十四不想再同他交流，她面無表情的轉頭，轉身幾步離開了此地。
山林夜間的風聲很靜，十四抱著刀柄，躺到樹幹上，她隨意摘著枝椏上枯敗的樹葉，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指節卻略微蜷縮在一起。
悉悉竇竇的聲音響了起來。
十四下意識的收回手，擡眸看了過去。
不遠處有棵常綠樹，晌午見過的男孩正艱難的爬著樹。十四眸光一轉，轉到枝椏上，枝椏上垂著一截蜂窩。
她心裏有了猜測，背抵在樹幹上，曲起腿，視線不自覺的轉到男孩身上。
男孩磨破手皮，又往手上吐了吐唾沫，艱難的攀爬著。“噌”得一聲，男孩腳下一滑，似乎要摔倒。
十四在不遠處看著，她下意識的拿起了刀柄，視野中又看見一雙小手，男孩緊咬著牙的面容映到十四的眼裏，他費勁的攀爬了上來，抱著粗大的樹幹，正“哼哧哼哧”的喘著粗氣，歇了一會，又攀爬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的摘著馬蜂。
樹葉將他的面容遮住，他小心翼翼的摘了蜂窩。
“嗡嗡”的聲響從不遠處傳來。
男孩的瞳孔驀然睜得極大，他害怕極了，一時不察，腳面一滑，掉了下去。
只是一瞬，馬蜂群便向他紛湧而來。
男孩害怕得直叫，脖頸卻驀然一涼。亮光一閃而過，似乎帶著傳說中的劍氣，一劍劈開了馬蜂群。
他安穩落地，下意識的看向身後。
少女拿著刀柄，帶著淩厲的殺氣，面容有些熟悉，在暗夜裏，漂亮得不像話。
男孩楞在原地。
娘親，他好像見到仙女了。
十四瞥了一眼呆怔的小男孩，松開他的衣領，剛準備離開，衣角卻被人拉住。十四不耐的轉頭，剛準備警告他，卻看見男孩怯怯的看著她，眼眸裏帶著歡喜與雀躍：“仙女姐姐，我叫程大虎，謝謝你救了我。”
程大虎將蜂窩遞給十四：“給仙女姐姐一半蜂窩。”
十四掃向他滿是灰塵的面容，頓了下，她彎腰蹲下，看著男孩懵懂的雙眼，面無表情的捏了捏他的面頰，嗓音冷冽：“小鬼，你自己留著吧。”
程大虎拽著十四的衣角：“娘親說了，做人要知恩圖報，給仙女姐姐的。”
十四盯著他看，掃他一眼，將油紙包裏的辣肉幹丟給程大虎，面無表情道：“吃。”
程大虎怯怯看她一眼，咽了咽吐沫，將肉捏到手裏，又咽了咽吐沫，搖了搖頭：“仙女姐姐，我能不能放著，給我娘親吃一口。”
十四搖了搖頭，漆黑的瞳孔盯著他：“不能。”
程大虎看著手裏的肉，又咽了咽吐沫，搖了搖頭，還給十四：“那我不吃了，娘親也餓著肚子呢，謝謝仙女姐姐。”
十四看著他的眼睛，退後一步，嗓音冷冽：“我不要。”
程大虎拘謹的看了眼自己黑不溜秋的手，他的眼裏帶了淚水。
兩人大眼瞪小眼的盯著對方。
十四頓了頓，她的面上更是沒有一絲表情，眼神冷了下去：“你先吃一半。”
她將酒壺扔給程大虎：“吃完將你身上的那股雞肉味弄散再走。”
當了這麽長時間的流民，程大虎自是知道自己護不住這些吃的，忙點了點頭。
十四幾步躍到枝椏上，躺到枝幹上，看著對面的月亮。月亮被衣衫一擋，平白多了些暗影，十四面無表情的拽了拽三千的衣裳，嗓音冷淡，有禮貌的說道：“請你不要擋住我曬月亮。”
三千沒個正形的坐下，他向來坐沒坐樣，站沒站樣的，此時歪到十四的肩膀上，嘴裏說個不停：“你過來點，十四四，我都靠不住你了。”
十四忍了忍。
三千湊到十四的面前，他的瞳孔漆黑又明亮，咋一聽，說話中帶了些好奇：“十四四，你是樹嗎？”
十四又忍了忍，沈聲道：“不是。”
三千又問：“十四四，你是草嗎？”
十四又忍了忍：“不是。”
三千又問：“十四四，你是花嗎？”
十四感覺自己無需再忍，她抽出刀柄，抵在三千的脖頸上，嗓音冷戾：“閉嘴。”
三千委屈的“哦”了聲，他停了片刻，擡手戳了戳十四的手面：“你還沒回答我呢，十四四。”
十四面無表情的揮出刀面，三千下意識的往後一躲，下了枝椏。
十四終於又恢覆了一個人的寂靜，卻發覺腳踝上一重。她低頭望了下去，卻發覺被三千拽住了腳踝。
三千借力翻上枝椏，又重覆問了一遍：“十四四，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十四斂眸屏氣，她面無表情：“不是。”
三千又“哦”了一聲，他的聲音似乎帶著純粹的不解：“樹啊，花啊，草啊，都需要曬月亮。但十四四又不是樹、花和草，為什麽也要曬月亮呢？”
他盯著十四看，眸子漆黑，卻拉長嗓音道：“為什麽呢？”
十四忍不了他了，她按住刀柄，刀面出鞘，擡手便刺向三千。三千早有防備，他的身子後仰，躲過十四的攻擊。
他們從一個樹上跳到另一個樹上，身姿如游龍般飄逸。
他們不知道最後會愛上對方，也不知道這些日子會成為他們貧瘠黑暗的人生裏，最快樂的時光。
短暫的掙脫了枷鎖與束縛。
自由與所愛，皆在眼前。
他始終沒有出劍。
十四微皺眉，嗓音冷戾：“你是看不起我嗎？”
她話音落地，
三千便拔出了長劍。
十四的動作更加幹脆又不留情面。
三千躲過她的刀面，手中的長劍卻用內勁揮出，幾個拐彎，又回到了他的手裏。
一捧亂七八糟的野花擺在劍面上。
十四一時驚得收回了手，她面無表情的看向三千：“你在幹什麽？”
她捏著刀柄，指向三千，話音一字字很慢：“舉起你的劍。”
三千看著她，眉眼彎了起來，湊近十四，話語似真似假：“十四四，我是不會對朋友拔劍的。”
月光潑灑在刀面上，倒映出兩人的面容。
他的瞳孔漆黑又純粹。
十四一寸一寸的看過去，偶有風吹過她的長發，她極緩慢的收回長劍，從枝椏上跳了下去，嗓音又悶又氣：
“你本來就打不過我。”
“無聊。”
程大虎抱著蜂窩，思索著應該如何將它拿回去又不至於被人搶走，樹葉落了一地，他擡起眼睛，看見十四下來，雙眼一亮，揮了揮手：“仙女姐姐。”
十四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你沒走？”
“沒…沒走。”
十四又掃了眼他懷中抱著的蜂窩，心下幾分了然，她剛想說話，身後冒出個聲音，難得正經的腔調：“你帶不走。”
三千從十四的身後走出，他手裏拿著個編纂的花環。花環是路邊隨處可見的紫花變成的，但他的手巧得很，編出來的樣式便更好看了些。
他擡手將花環戴到十四的頭上，嗓音含笑：“這花兒也剛好與你今兒穿得紫衣相配。”
“我們十四四從小就可愛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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