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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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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雨夜天,殺人夜。

瓢盆大雨從天際傾瀉而下,打在芭蕉葉上,順著葉面的紋路,砸落在地面上,濺起四散的碎泥,掩蓋住嗚咽嘶吼的哭聲。

卷曲的芭蕉葉上穩穩的站著一個人。

說是站,其實更應該用浮。若真有人能在暴雨夜視物,就能看見此人穿了件寬大的黑紅衣,幾乎垂在葉面上,看不出什麽材質,斜斜打著的紅傘覆蓋住此人的面容。

此人與暗夜幾乎融為一體,只能看見那只捏著傘柄的手。

白皙又清瘦。

若是再細細的看的話,便能發現雨點根本落不到傘面,似是隔了層無形的屏障。

白光從東邊而起,轉瞬即逝,似是條長龍,一股煙的鉆到西邊,那一霎那,映亮了整個夜空,似是向地面潑了道煞白的光,正正好的照亮著地面上的兩人。

馬車的軸壞了,直直的半滾在地面,車簾與泥土混為一體,雨和泥濺了地面上這兩人滿身,臟兮兮的,看起來弱小又可憐,實在不太像是任務目標。

“十……”

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聲音還沒落地,紅傘便急速墜落,直擊地面上的兩人。

幾乎是瞬時,原本還在痛哭的婦人一躍而起,緊緊護住懷中的幼童,軟刃從她的腰間抽出,“鏗鏘”一聲,便同急速墜落的傘尖抵抗起來。

黑紅衣角掠過芭蕉葉,轉瞬捏住傘柄,動作輕柔又緩慢的轉動起來。

周圍的風雨似乎靜了瞬,那只白皙又清瘦的手持著傘柄,就這樣,一提一拉中,淩厲的內勁帶著風雨便砸在軟刃之上。

婦人緊緊的抱著幼童,抵抗不住的退後兩步,後背砸在樹幹上,巨大的抗力讓她難以忍受的吐出口血來。

幼童哭了起來,滿是汙泥的小手緊緊的拽著婦人的衣襟,哽咽又小聲的喊著:“娘,娘……”

“鬼面紅傘。”

婦人擡眸看著眼前手持紅傘的故人,苦笑一聲:“三年,彈指一瞬。沒想到,最後是你來送我一程啊。”

“十四堂主。”

“十四姐。”

兩聲重合,十四偏頭看了眼身旁新跟來的搭檔。

新搭檔名叫歸期,年紀約莫十二歲左右,長著張稚嫩的娃娃臉,便更顯得稚氣未脫。可他的面上也帶著面具,面具更顯幼稚,大大的嘴巴咧著,背上背著把狂刀,平白得給他這副面具上添了幾分戾氣與血腥。

婦人看著十四半偏過去的面容。

十四的面上塗著誇張秾麗的胭脂,幾乎遮蓋住她原本的樣貌。

十四從小便生得極好。

十四歲的時候,便生得膚白貌美,一雙清棱棱的狐貍眼又艷又冷。

不少“好美色”的堂主暗搓搓的想要對十四下手,最後,卻全被十四取了性命。

婦人到現在,還能記得那時的場景。

十四一手持傘,另一手提起似串成葫蘆的頭顱,大喇喇的坐在主座上,面無表情又百無聊賴的看向聞訊趕到的閣主陌清,嗓音還帶著稚氣,卻滿是殺氣:“淩虛閣的規矩,強者為尊。”

“閣主大人,我夠資格當堂主了嗎?”

婦人咬了咬牙,抱緊懷中的幼童,剛想退後一步。紅傘便鬼魅的落於她的後角,徹底擋住她的道路。

十四扭過頭,垂眸看婦人,過長的鴉羽垂落在她的面頰上,自然而然的顯出幾分無趣來。

她處於風雨中,卻渾身幹凈又清爽。

可見,此人內勁究竟有多深厚。

婦人徹底不敢動了。

她俯首垂拜,行著淩虛閣的禮,恭敬道:“十四堂主,霜葉叛出淩虛閣一事。霜葉認錯,願跟十四堂主回淩虛閣接受處罰。”

“只願十四堂主能饒我兒一命。”

霜葉話一落地,她懷中的小兒似是受到了驚嚇,哭鬧了起來,抽噎的拉著霜葉的衣襟:“娘、娘……”

無人應他。

小兒似是往日潑皮慣了,憤怒的扭頭望向十四:“壞蛋…”

小兒的話還沒說完,便被霜葉緊緊的捂住口唇,她的嗓音帶了些恐慌:“十四堂主,小兒年幼……”

霜葉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十四緩緩蹲下,面無表情的看向幼童,霜葉心下一驚,又聽見十四慢吞吞道:

“手拿開。”

霜葉下意識的松開手。

幼童的面容上都是汙泥,唯獨瞪著一雙滿是恨意的雙眸,惡狠狠的叫囂著:“混蛋,我要…殺了你。”

十四看著他的眼眸,又將視線移到他裏衣上繡著的圖案,可有可無的點了下頭,唇邊不自覺的帶出抹笑來:“殺我啊?”

十四話音落地的那一瞬,紅傘鬼魅般的鉆進她的掌心,傘面輕而緩的貼近幼童的面頰,她的語調慢悠悠的:“小崽子,看在你娘救過我的份上,我教你件事兒,沒有能力的時候,要懂得隱忍。”

“不然,就是我先殺了你。”

滾雷再次從天際炸開花來,剎那的白光倒映出幼童驚恐的眼神。

紅傘被十四收回,她直起身來,看向歸期,嗓音一如既往的慢吞,瞳孔又深又沈:“我保她。”

“你有意見嗎?”

歸期的頭揺成撥浪鼓,趕忙退後兩步,討好的笑了起來:“十四姐,我沒意見。”

他苦惱的撓了撓頭:“十四姐,那閣裏的處罰怎麽辦?”

“十四堂主,閣裏……”

風雨砸在霜葉的身上,濕透的黑發緊貼在她的面容上,她使勁的咬了咬牙,伏首跪拜:“十四堂主,我願意跟您回去,保您不受閣內的處罰。求您,保我兒的安全。”

十四的眸光從滿面驚恐又怨恨的幼童上移開,又望向霜葉,眉眼不自覺帶出了些諷意:“霜葉。”

她的嗓音清棱棱的,但是說話的時候總不自覺的帶了些惡意,聽得人心下一驚。

“你該不會以為,你都判出淩虛閣四年了,淩虛閣才過來處理你吧。”

“你身上的蠱蟲,誰替你維系的。”

“你恐怕自己也一清二楚吧。”

霜葉交疊的雙手一顫,錯半拍的望向十四黑又沈的瞳孔,那些刻意遺忘的往事不自覺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十四沒有替她解惑的好心,視線掃過歸期,笑了下,慢吞吞的說了句,帶了下不屑和輕蔑:“閣裏的處罰?”

“那算什麽東西?”

紅傘再次撐開。

霜葉的視線下意識的追隨著十四的身影,她的身子癱軟在原地,不自覺的抱緊懷中的幼童,眼底帶出幾分迷茫,喃喃自語著:“娘錯了,真的,錯了。”

.

暴雨初歇,天邊只剩下細小的雨點,甩在城池上方,帶來些細微的冷來。

十四提著紅傘落步於一座普通宅院的上方,她俯視著看據點的時候,總以為在看一串銅錢。

四四方方,壓著無數人的生死。

十四剛邁出一步。

鬼魅般的黑衣人便團團圍住宅院正門,俯身行禮:“十四堂主。”

“閣主有令,請您去四方堂。”

四方堂,受罰地。

十四眉眼輕微的彎了瞬,似乎聽到多麽好笑的事情的一樣,轉悠著將傘柄從左手換到右手上,又從右手轉到左手上。

傘面輕巧的在空中轉了一圈。

周圍人戰戰兢兢,紅於顫著手,俯身行禮道:“十四堂主,閣主說此任務事關重大,還請您不要任性。”

十四把玩著手中的紅傘,忽聽此話,眉眼輕微彎了瞬,嗓音慢悠悠的,帶著股難言的惡意:“紅於,我感覺任務應該歸你才對。”

細雨砸在紅於的眼睫上,他的瞳孔皺縮瞬,瞬時便理解了十四的含義,面色倏地蒼白起來。

霜葉?!

十四惡劣的笑了下,手中的紅傘倏地飛出,剛垂落在傘面上的細雨卻被瞬時穿破,急速的狂風席卷而來。傘尖並不是殺人的武器,卻在她的手裏,發揮出淩厲的殺意和血腥。

僅此一招而已。

悶哼聲響徹整個宅院。

十四百無聊賴的垂下手中的紅傘,望向立在屋檐上方的兩人,嗓音慢悠悠的,視線不甚恭敬的望向左邊的男人:

“閣主,您也在啊。”

陌清帶著面具,聽不出男女的聲音傳了出來:“十四,任務未完成,理應去四方堂接受審判。”

強勁的內力向十四逼近。

輕柔平和的樂調如同四散的湖水,慢悠悠的包裹住整個宅院。

蠱蟲。

歸期年齡尚小,就算內勁渾厚,也承受不住蠱蟲驅動後的毒力。他難以忍受的扶住胸口,吐出口血來。

十四用內勁按壓住身體內的蠱蟲,擡手捏起傘柄,完全將傘撐開,她輕笑一聲:“審判?”

細雨凝結成水柱,隨著緊閉著的傘面直沖向陌清。

十四面無表情的看著水柱,嗓音驀然發狠:“你算什麽東西?能審判得了我?”

琴簫憑空而出,抵擋住細雨水柱,兩兩僵持在半空中。

歸期忙看著十四,嗓音急切:“十四姐,這是咱們公子。”

公子?

十四這才將正眼放到閣主身旁的男子身上。這人身量雖極高,但處處都很是普通——黑衣、面具 ,普通得丟到人群裏都找不到那種。

但這又是極不同尋常。

凡是沾過人命的,身上都帶著股外斂或內斂的煞氣或血腥。

而這人周身什麽都沒有,尋常的普通。

但剛才抵抗住紅傘那一擊的琴蕭,正正好的捏在這人的兩指之間。

十四斂眸看他。

兩年前,淩虛閣突然冒出位公子。

沒人見過公子真正的面容,更沒人窺過公子的習性。

只聽說,公子專門研究過十四的武學。

十四擡起眼簾斜斜的看向公子,她體內的蠱蟲不停的游動著,啃噬著她的經脈,連帶著她的胸廓都急速的起伏著。

十四咽下口中的血腥味,伸出手封住自己的經脈,一手提起歸期背後的狂刀,嗓音平淡無波:“不知公子是否見過十四這招?”

十四立在半空,狂刀幾乎有她一半高度,顯得她整個人弱小又可憐,卻偏偏甩起刀的動作又快又狠,轉瞬便達到公子面前。

公子頓在原地,快速的後退,又在剎那間出現在十四的身後,一手按在十四的肩膀上。

蠱蟲的催動聲越來越快,十四伸手拽住公子的手腕,身子往後仰,直接將狂刀甩在公子的身上。

雨順著血砸落在地面。

“哐”得一聲,狂刀與琴蕭僵持起來。

十四一手撐起手中的紅傘,劃破脖頸上的鮮血,她的血一經碰過傘面,果然便淩厲的刺向公子。

公子頓了下,視線移到十四的手腕上。

她的膚色白皙,碰撞和劃痕放在上面,都顯得青紫又腫脹。

她會不會很疼?

他忽而想起,

淩虛閣的傳言,十四的血可傷萬物又可治萬物。

他盯著十四的手腕看,不免速度慢了半拍,被傘柄狠狠刺入胸廓,無意識的悶哼一聲,錯半拍的看向十四。

十四用刀勾住公子的衣領,按耐住蠱蟲發作而沸騰的血液,嗓音慢悠悠的:“怎麽?想喝我的血?”

細雨雖小但纏綿,它將溢滿宅院的鮮血沖洗幹凈,唯留下汩汩的水流,靜靜的淌在地面上。

十四擡眼看向陌清。

閣裏早有傳言,中原這邊的閣主並不會武功,到了這種地步,“他”仍是站在房檐上,一動不動。

十四勾起公子的衣領,另一刀對準陌清,童真似的歪了下頭,嗓音散漫又狂妄:

“閣主大人,強者為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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