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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鋪第十五代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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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鋪第十五代傳人

天邊剛被細雨洗刷幹凈,露出一彎清亮皎潔的明月,殘留在枝葉上的露珠順著其細密的紋路,“啪嗒”得砸落在地面上。

粗大的枝幹上掛著截白布,仔細一瞧,那白布上一團團的黃,像極了小兒睡覺後流下的涎水。

其上的土堆站著一個人,白布被那人用兩指輕松的夾住,偶會橫著脖子放到白布上,似乎在思索白布的哪一側更為結實。

十四確實在思考——她應該將脖子放到哪一側。

淩虛閣只教過她如何殺人,確然沒教過她如何上吊。

在十四模糊的記憶裏,倒是記得邑城城主有位國色天香的小女兒,曾經用白布上過吊。

那女郎名叫蒔蘿,本在南山書院就讀,不知為何愛上書院裏的窮書生,送銀送物,甚至於逃了婚,想跟那書生私奔。

誰知書生是個孬性子,私奔當日,竟留下女郎一人。

女郎一時想不開,上了吊,被行任務途中的十四所救。

十四當然也不是個心善的,主要那女郎滿頭金釵,金燦燦的衣裳上繡著邑城城主府的仙鶴標志。

十四想撈一把銀子,才磨磨蹭蹭的救下了蒔蘿。

白布又被十四緊緊握住,她試探著將脖子放到上面,雙腳憑借內勁上升在半空。

有點松,再試試。

十四一鼓作氣將脖子緊緊的勒住。

怎麽還是有點松。

十四這時倒是有點佩服那滿頭金釵的女郎了。

她究竟是怎麽上得吊?

十四的掌心張開又握住,脖子死死的放在白布上,心裏卻思索著——要不將那滿頭朱釵的女郎抓過來,讓女郎教教她如何上吊?

十四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她的脖子剛想離開白布,去抓那女郎。

樹葉倏地被氣流撥開,十四的耳朵無意識的動了動,身體反射性退後兩步。

白布被飛鏢穿破,“哐”得一聲,壓進樹幹內部。

掉了一半的白布松垮的垂落在風中,偶有風吹過來時,發出嗚咽的哭泣聲。

土堆旁突然出現位身穿白衣的少年,他身量極高,皮囊生得極好,雪膚花貌用在他的身上,竟然毫不誇張。

少年伸出手極為熟練的將白布纏好,扭頭看向十四。

十四這才發現此人,一雙眼睛生得尤為好看,亮晶晶的,似是溢滿了天上的星月。

這人的聲音卻很是虛弱,帶了點有氣無力的感覺,嗓音卻清朗:“女郎,你剛才那樣上吊是無法死的。”

“我將白布綁緊了。你現在試試,肯定能死得透透的。”

他說話時,眼睛晶亮。

若不是知道他在勸人死亡,還當真以為他在救人浮屠呢。

十四掀起眼皮,很淡的掃了一眼他。

可能是殺人殺多了的緣故,十四面無表情的時候,很是唬人。

可少年似乎是沒看見一樣,古道熱腸的用手比劃著白布,勸說著:“人活在這個世上,都得死。”

“早死晚死都一樣的,不要害怕,女郎。我賣棺材斂屍多年,對於上吊這種事情,沒看過八百也有一千。”

“聽我的,肯定沒錯。”

少年自來熟的準備伸出手拉十四的袖子,被十四躲過也不鬧,笑嘻嘻的展示著:“女郎,你試一下,肯定能死得透透的。”

這少年的話委實有點多了,“死亡”兩字又被他翻來覆去的說著,吵得十四腦袋疼。

她煩躁的提起旁邊長劍,嚇唬似的挑起眼前少年的下巴,滿眼戾氣道:“再多說一句話,信不信我殺了你。”

少年似是沒發現十四的不耐煩,眼裏流露出幾分驚喜來:“女郎,你用這把劍自殺,肯定能死得透透的。”

他的聲音雖虛,但話又密又多,像是清晨嘰嘰喳喳的鳥雀。

十四聽得很是煩躁,手中的長劍下意識的擦過他的脖頸。

瞬時,空氣中的氣流被撕破。

十四的動作一頓。

就聽那似鳥雀的少年也頓了下,無奈的笑了起來,嗓音慢悠悠的:“不過,女郎,你可能不用自殺了。”

“因為我正在逃亡,所以有人在追殺我。”

“真的是連累女郎了。”

“不過女郎本身也想自殺,倒是與我埋在一處,我在黃泉路上,也算是有個伴了。”

氣流撕破的聲音幾欲逼近。

十四不耐的回道:“閉嘴,蠢貨。”

成千上萬的箭矢從天際飛來,整個夜空都似乎被照亮了一瞬。

十四退後一步,手中的長劍隨著她的內勁浮起,嗓音極為平淡:“自殺是我的事兒,但是他殺,就是我的恥辱。”

少年手中的飛鏢一頓。

就看見狂風大作,殘留在葉面的露珠顫巍巍的浮起,凝成一道水霧屏障,從上至下的籠罩住整個夜空。

“彭”得一聲,箭矢隨著四散的水霧,垂落在地。

少女身姿飄渺,快如閃電,提起長劍,便沖了上去。

殺意和戾氣瞬間籠罩住整個夜空。

少年呆站在原地,他望向少女,黑夜將少女的面頰遮蓋得只露出輪廓,可他還是望到了那雙眼睛。

漠然的、冷淡的、置身事外的眼睛。

胸廓微微的起伏起來,少年手中的飛鏢不知不覺的掉落在地。

可是無人在意,因為前方屍首如海,屍體一個個的“哐當”得砸落在地面,發出巨大的聲響。

氣流再次被撕破,鋒利的劍尖對準少年的喉結處。

他望著她。

哪怕他愛幹凈,哪怕劍尖的血很緩慢的垂落在他的白衣上,哪怕殺人的利器幾欲刺破他的喉嚨,但他仍是一動不動。

心跳如鼓聲,少年微微扶著震動的胸腔,但他的視線仍是茫然又平靜,轉瞬,笑意浮現在他的唇角,聲音驚喜:

“女郎,你救了我。”

“以後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女郎,你姓甚名何?家住何方?”

“我叫客千州,家住上京。上京裏住所有許多,銀票也有許多……”

若是以前聽見這麽多銀兩,十四保不準就心動了。

但現在她都快要自殺了,誰知這一自殺,會不會直接死亡。

銀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十四覺得,她是時候做個清心寡欲的人了。

十四握著長劍的手松了松,眼眸帶了些好奇,面無表情的湊近了些客千州:“所以你家有多少銀兩?”

客千州望著她眼眸中的好奇,尷尬的笑了起來:“本來富可敵國,現在都……充公了。”

剛才那一擊,實際上已經耗損了十四大部分的內勁。可是十四此刻又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殺人的內勁。

“等等,”客千州敏銳的退後一步,他的鞋面踩到石子時,踉蹌一步,虛弱的喘起氣來,嗓音有氣無力的:“女郎,我很聰明的,馬上就能賺來銀兩。”

十四看著他弱不禁風的樣子,不耐的收回長劍,視線掃過仍在嘰嘰喳喳的客千州,望向徹底斷裂的白布,嗓音很淡:“還有什麽能自殺的法子?”

“啊?”

十四斜斜的掃了他一眼。

客千州趕忙站直身體,連忙改口:“有的,有的,女郎,等我們去街巷再買截白布,就可以了。”

他湊到十四的面前,興沖沖道:“不止是白布,還有其他的,例如毒藥……”

“不行。”

十四截斷他的話。

她體內本身就有蠱蟲和其他毒藥,一般的毒藥根本傷不了她分毫。

“好吧,”客千州聳拉起眉眼,忽而想像是到了什麽一樣,眼前一亮:“邑城有處閻王井,聽說一靠近,就會被裏面的厲鬼撕咬吃掉。”

“鬼神之說,無稽之談。”

“好吧,”客千州抓耳撓腮的想著,又突然眼前一亮:“邑城有處沼澤地,聽說人陷進去後,必死無疑。”

十四狐疑的看了客千州一眼。

客千州連忙直起身子,嗓音帶著肯定:“女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肯定不會騙你。”

“我可是棺材鋪的第十五代傳人,”客千州強調道,“那可是第十五代傳人。各種死法——無論是稀奇古怪的,還是稀疏平常的,我都如數家珍。”

“女郎,”客千州拍了拍自己的胸廓,眸如星辰,肯定道:“你一定要相信我,跟著我,你必然有千萬種自殺的法子。”

客千州話音剛落地。

枝椏被輕微踩踏的聲響傳至兩人的耳中,客千州的指節緊了緊,剛想上前,便看見一十一二歲身穿勁裝的少年落步於十四的身旁,氣喘籲籲道:

“十四姐,我要跟你一塊走。”

十四微皺起眉頭,慣常冰冷的視線帶了點煩躁:“解藥不是給你了嗎?不許跟著我。”

歸期如平常一樣想拉住十四的衣袖說話,卻被一只布滿青筋的手截走。

歸期滿眼淚水的望了過去。

眼前的男子約莫十八九歲,眉間一點紅痣,白衣寬袖,半束著發,端得是無邊清風朗月,君子翩翩。

歸期吃驚的打了個膈,想起霜葉為了個男子而假死逃脫淩虛閣的事跡,慢半拍的望向十四,指著客千州,吞吞吐吐道:“十四姐,你是給我找了個…姐夫嗎?”

客千州面容驀然紅了起來,他難得也吞吞吐吐了起來,聲音有氣無力的:“可能是吧。”

“不是,賣棺材的。”

兩聲重合。

歸期轉著視線望向兩人。

十四掃了一眼客千州的面頰,嗓音帶了些驚奇:“你發熱了嗎?”

她一時忘記了客千州的名字,難得思索一會,慢悠悠的接了句:“棺材鋪第十四代傳人?”

客千州的面色倏地正常起來,他再次強調道:“是第十五代,第十五代傳人。”

他又開始碎碎念起來。

十四提起劍柄,劍尖瞬時對準客千州的喉結,面無表情,活生生的像個土匪:

“棺材鋪第十五代傳人。”

“走,去邑城,買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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