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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聲姑娘從小是個愛哭鬼。
寒聲姑娘長大了還是個愛哭鬼。
寒聲姑娘死了以後，仍然是個愛哭鬼。
這回真的成了鬼了——她嚎啕大哭，身上仿佛浸透了白玉湖湖水的寒冷，血腥味彌漫在鼻尖，夜色濃得化不開，她似一直下沈，一直下沈。
寒聲是哭著醒過來的，做了不知多久的噩夢。睜開眼睛，一片漆黑裏點了一盞幽幽的白蠟燭，嚇得她以為到了陰曹地府。
她以為自己已經成了鬼魂了，所以，想要試一試鬼魂是如何飄來飄去，飄來飄去……哪裏知道剛努力支起胳膊，就發覺一道不知來源的力道，使勁兒把她牽絆住。
寒聲呆了一呆，難道是因為自己，不是撞劍流血死掉的，而是沈進水底溺死的，是個溺死鬼，所以離不得水底麽？
思及此，她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哇的一聲哭了。
哭的時候，眼前那盞燭閃了一閃，緊接著響起一道少年聲音：“餵，你哭什麽，吵死了。”
寒聲又呆了呆，只是這回，是因為她看到這一片漆黑裏，驟然出現個白衣少年，以為是鬼差。所以呆楞片刻後，她哭得更厲害了。
少年十分無奈且不耐煩：“小姑奶奶，夜深人靜，您沒事了就多睡覺多休息，你不休息，我還想休息。”
寒聲擦了擦眼淚——熱的！？她不可置信，難道當了鬼，還要睡覺的？
她終於在面前這戴面具的少年那不耐煩的目光中，遲緩問出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沒事了？”
少年抄著手點了點頭：“嗯。”
寒聲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邊抽泣著一邊問：“我……沒死？嗚嗚你不是白無常？……嗚嗚這裏也不是……陰曹地府？嗚嗚——”
少年似乎被她哭怕了，頗是頭疼地在那盞白蠟燭附近拉出一張椅子坐下，銀面具下，漆黑的眼睛裏含著幾分好笑：“運氣真不錯，遇到我顧大神醫。否則，嘖嘖，當然就去陰曹地府咯。”
寒聲再次呆了呆，最後哇的一聲又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真好！——沒有變成水鬼……”
這是劫後餘生的哭。
顧明樓撿回這姑奶奶以後，費心費力把她救活了，並在自己的功德簿上美滋滋劃上一筆。今年年底把功德簿拿給師父看，一定能超越師姐了。
他沒想到救回來的姑奶奶是個哭包。
從她醒來，悲傷也哭，高興也哭，有事沒事都要哭。若不是本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道心，他恨不得把寒聲給丟出去。
顧明樓本來是去北邊找師父。
在涼州雲游歷練時，還是師徒三人。師姐卻看上了個楞頭青，他一度覺得師姐眼光不怎麽樣。
師姐留在涼州照顧那楞頭青，師父卻說即將有蒼生大劫降臨北方，帶他去北邊溜達溜達。
他們師徒二人一路行醫，一路雲游，哪裏知道某日他在客棧一睜眼，他那麽大個師父就不見了，給他留了封書信，讓他自己溜達，他有要事要辦。
什麽要事，竟然不告而別——顧明樓當然也是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這件要事，是師父去跟未來的師娘見面去了。
好吧，他不得不承認這是要事。
那時，師父沒有找到，師姐不見蹤影，顧明樓在北邊的州郡四處溜達，後來宮變，為著好玩兒，他還潛進了北陵行宮，意外在白玉湖救了寒聲。
他知道這鬼地方兵荒馬亂不宜久留，帶著寒聲已一路南下。寒聲迷迷糊糊問他，他們現在何處，顧明樓微妙一笑：“允州。”
寒聲張大了嘴巴：“允州！？”
那，那她豈不是昏過去很多日了——也不知戰事如何，小姐如何了。
她現今回想起那夜的兇險，猶自心悸，但心悸之餘，也不免為自己的行為小小得意一把，認為自己就義之前的那番話，很有水平。
顧明樓在椅子上坐著打量寒聲，見寒聲楞神，怕她是因為在水裏呆久了，腦子也進水，擡手揮了揮：“餓不，想吃什麽？”
寒聲的肚子十分合時宜地響了兩聲。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又眨：“碧梗粥。”
顧明樓起身做飯的動作卡了卡——“不會，換一個。”
寒聲略微思索：“桃花糕。”
顧明樓扶了扶額頭：“也不會。”
寒聲一連串說了一大堆，顧明樓最後表示：“我只會兩樣，蛋炒飯和小米粥。你選一個。”
寒聲：“……”
為什麽他的架勢，好像天下之菜無所不會……
寒聲弱弱：“小米粥。”
顧明樓端來了熱騰騰的米粥，扶著寒聲小心坐起來，他自認為自己是如此貼心細膩，正為自己的醫者仁心感動不已，忽然見這位嬌滴滴的小姑娘又開始流眼淚。
顧明樓萬分無可奈何：“姑奶奶，你怎麽又哭了……”
他平生最見不到人哭。
寒聲一邊喝粥一邊哭，聽到他的話，心尖一酸，從默默地哭，轉為小聲抽泣：“我，我竟然還活著，我，……謝謝你。”
顧明樓終於可以說出他準備已久的臺詞：“不必言謝。師父說，醫者仁心，我輩自要將師門醫德，發揚光大……俗話說，……古語雲，……”
他說了洋洋灑灑一大篇，把寒聲聽得一楞一楞的。
寒聲得出結論：這小夥有事是真上，能處。
顧明樓醫術了得，把寒聲從鬼門關硬生生拖回來，耗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
好在允州山好水好，遠離紛爭，風水養人，兼有顧大神醫妙手回春，小半年後，寒聲不僅恢覆如初，能跑能跳，還生生白胖了許多。
顧明樓在允州行醫，寒聲就當起了顧大神醫身邊的藥童。
盡管寒聲覺得自己至少得是個醫女級別，被顧明樓毫不留情嘲笑了：“真的？是誰到現在也分不清酸棗仁和滇棗仁？”
寒聲嘟了嘟嘴，愈想愈氣憤——想著想著，眼看就要哭了，顧大神醫連忙放下手裏那堆草藥過來哄她：“好了好了姑奶奶，我錯了，我錯了，分不清就分不清，明兒你當神醫，我當藥童行不行？你什麽也不用幹，就在那裏坐著，有人問，你就指指我，說，‘我這個藥童已經足夠看你的病了’，這樣行不行？”
寒聲破涕為笑。
好吧，顧大神醫雖然氣人，但哄人，也是啪的一聲很快啊。
寒聲還沒見過顧神醫的真容。
寒聲覺得有必要見一見。
她向顧神醫提出以後，顧神醫猶豫了一會兒，才答應她說：“可以給你看，但……”
寒聲沒想到看看他的模樣，還要特意舉行個儀式。
這個儀式就是顧明樓暫時關了醫館的門，歇業一日，領著寒聲去允州城外的月老廟。
寒聲愈走愈覺得不對勁，但是已經到了月老廟前，沒有回頭路了。
寒聲試探著問：“莫非……你們師門有規矩，被誰看到了臉，就要和誰成親？”
她話本子看得很多，這樣的情節，她幾乎可以信手拈來。
少年十分震驚：“你，你瞎說什麽！我，我沒有，我沒有——”
他的反應，讓寒聲愈發不解他為什麽要帶她來月老廟。
月老廟前有一株參天古樹，古樹上掛滿了姻緣絲絳，不知經過了多少年頭，滿樹通紅。
古樹前，月光底，寒春夜。
顧明樓終於鼓起勇氣，說：“寒聲，你真的想看我長什麽樣子麽？”
盡管顧明樓上一句話還在否認寒聲的猜測，但這一句話，又讓寒聲提心吊膽，她試探著再問他一回：“你們師門，真的沒有那樣的規矩？”
顧明樓的手就在銀面具旁邊，只要輕輕動作，即可揭下面具，他神色鄭重，說：“有。……那你還要看麽？”
寒聲說：“那麽我，我，我還是不——”
少年的手已經快要揭開，聞言，動作僵在原地，之後慢慢地重將那一角嚴絲合縫地蓋起來，幽幽嘆息，大步朝前，一個人離開了。
寒聲在他背後撲哧一笑：“餵，顧大神醫，你真走啦？”
顧明樓又羞又憤，本以為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就不會難過了，可還是很難過，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瀟灑不羈桀驁不馴的顧明樓竟然為了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難過，……
嗚嗚，可他現在真的好難受啊！
師父，抱抱，哭哭。
寒聲提著裙子三兩步追到了怔在原地的顧明樓，轉去他面前，接著，一把揭開他的銀面具。
她笑瞇瞇望著眼前少年俊朗非凡的容貌，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額頭：“顧神醫向來能掐會算，那麽，打算哪個良辰吉日成親啊？”
扶昀：輩分更亂了……另外，誰是楞頭青，誰是楞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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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聲姑娘長大了還是個愛哭鬼。
寒聲姑娘死了以後，仍然是個愛哭鬼。
這回真的成了鬼了——她嚎啕大哭，身上仿佛浸透了白玉湖湖水的寒冷，血腥味彌漫在鼻尖，夜色濃得化不開，她似一直下沈，一直下沈。
寒聲是哭著醒過來的，做了不知多久的噩夢。睜開眼睛，一片漆黑裏點了一盞幽幽的白蠟燭，嚇得她以為到了陰曹地府。
她以為自己已經成了鬼魂了，所以，想要試一試鬼魂是如何飄來飄去，飄來飄去……哪裏知道剛努力支起胳膊，就發覺一道不知來源的力道，使勁兒把她牽絆住。
寒聲呆了一呆，難道是因為自己，不是撞劍流血死掉的，而是沈進水底溺死的，是個溺死鬼，所以離不得水底麽？
思及此，她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哇的一聲哭了。
哭的時候，眼前那盞燭閃了一閃，緊接著響起一道少年聲音：“餵，你哭什麽，吵死了。”
寒聲又呆了呆，只是這回，是因為她看到這一片漆黑裏，驟然出現個白衣少年，以為是鬼差。所以呆楞片刻後，她哭得更厲害了。
少年十分無奈且不耐煩：“小姑奶奶，夜深人靜，您沒事了就多睡覺多休息，你不休息，我還想休息。”
寒聲擦了擦眼淚——熱的！？她不可置信，難道當了鬼，還要睡覺的？
她終於在面前這戴面具的少年那不耐煩的目光中，遲緩問出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沒事了？”
少年抄著手點了點頭：“嗯。”
寒聲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邊抽泣著一邊問：“我……沒死？嗚嗚你不是白無常？……嗚嗚這裏也不是……陰曹地府？嗚嗚——”
少年似乎被她哭怕了，頗是頭疼地在那盞白蠟燭附近拉出一張椅子坐下，銀面具下，漆黑的眼睛裏含著幾分好笑：“運氣真不錯，遇到我顧大神醫。否則，嘖嘖，當然就去陰曹地府咯。”
寒聲再次呆了呆，最後哇的一聲又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真好！——沒有變成水鬼……”
這是劫後餘生的哭。
顧明樓撿回這姑奶奶以後，費心費力把她救活了，並在自己的功德簿上美滋滋劃上一筆。今年年底把功德簿拿給師父看，一定能超越師姐了。
他沒想到救回來的姑奶奶是個哭包。
從她醒來，悲傷也哭，高興也哭，有事沒事都要哭。若不是本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道心，他恨不得把寒聲給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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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涼州雲游歷練時，還是師徒三人。師姐卻看上了個楞頭青，他一度覺得師姐眼光不怎麽樣。
師姐留在涼州照顧那楞頭青，師父卻說即將有蒼生大劫降臨北方，帶他去北邊溜達溜達。
他們師徒二人一路行醫，一路雲游，哪裏知道某日他在客棧一睜眼，他那麽大個師父就不見了，給他留了封書信，讓他自己溜達，他有要事要辦。
什麽要事，竟然不告而別——顧明樓當然也是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這件要事，是師父去跟未來的師娘見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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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聲的肚子十分合時宜地響了兩聲。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又眨：“碧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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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聲得出結論：這小夥有事是真上，能處。
顧明樓醫術了得，把寒聲從鬼門關硬生生拖回來，耗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
好在允州山好水好，遠離紛爭，風水養人，兼有顧大神醫妙手回春，小半年後，寒聲不僅恢覆如初，能跑能跳，還生生白胖了許多。
顧明樓在允州行醫，寒聲就當起了顧大神醫身邊的藥童。
盡管寒聲覺得自己至少得是個醫女級別，被顧明樓毫不留情嘲笑了：“真的？是誰到現在也分不清酸棗仁和滇棗仁？”
寒聲嘟了嘟嘴，愈想愈氣憤——想著想著，眼看就要哭了，顧大神醫連忙放下手裏那堆草藥過來哄她：“好了好了姑奶奶，我錯了，我錯了，分不清就分不清，明兒你當神醫，我當藥童行不行？你什麽也不用幹，就在那裏坐著，有人問，你就指指我，說，‘我這個藥童已經足夠看你的病了’，這樣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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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聲沒想到看看他的模樣，還要特意舉行個儀式。
這個儀式就是顧明樓暫時關了醫館的門，歇業一日，領著寒聲去允州城外的月老廟。
寒聲愈走愈覺得不對勁，但是已經到了月老廟前，沒有回頭路了。
寒聲試探著問：“莫非……你們師門有規矩，被誰看到了臉，就要和誰成親？”
她話本子看得很多，這樣的情節，她幾乎可以信手拈來。
少年十分震驚：“你，你瞎說什麽！我，我沒有，我沒有——”
他的反應，讓寒聲愈發不解他為什麽要帶她來月老廟。
月老廟前有一株參天古樹，古樹上掛滿了姻緣絲絳，不知經過了多少年頭，滿樹通紅。
古樹前，月光底，寒春夜。
顧明樓終於鼓起勇氣，說：“寒聲，你真的想看我長什麽樣子麽？”
盡管顧明樓上一句話還在否認寒聲的猜測，但這一句話，又讓寒聲提心吊膽，她試探著再問他一回：“你們師門，真的沒有那樣的規矩？”
顧明樓的手就在銀面具旁邊，只要輕輕動作，即可揭下面具，他神色鄭重，說：“有。……那你還要看麽？”
寒聲說：“那麽我，我，我還是不——”
少年的手已經快要揭開，聞言，動作僵在原地，之後慢慢地重將那一角嚴絲合縫地蓋起來，幽幽嘆息，大步朝前，一個人離開了。
寒聲在他背後撲哧一笑：“餵，顧大神醫，你真走啦？”
顧明樓又羞又憤，本以為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就不會難過了，可還是很難過，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瀟灑不羈桀驁不馴的顧明樓竟然為了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難過，……
嗚嗚，可他現在真的好難受啊！
師父，抱抱，哭哭。
寒聲提著裙子三兩步追到了怔在原地的顧明樓，轉去他面前，接著，一把揭開他的銀面具。
她笑瞇瞇望著眼前少年俊朗非凡的容貌，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額頭：“顧神醫向來能掐會算，那麽，打算哪個良辰吉日成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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