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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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嘆息了一聲,說:“他走了。”

絮絮一個激靈坐起身子:“什麽?走了?走哪裏了?他怎麽不告訴我!”

她一連串問出來,容廈望了她半晌,幽幽一嘆:“他說有點私事要處理,不日將回,叫你別擔心他。他還叮囑你,早些回到涼州,別為他耽擱行軍。”

絮絮啞然,但滿眼不可置信:“他說去哪裏了麽?”

容廈搖了搖頭:“他走得急。”

絮絮僵在原地,心中空空如也,想著他昨夜和她一起去九藏山頂看月亮,後來,後來怎麽就睡過去了。

他是生她的氣麽?……他怎麽還在生氣呀。她苦惱地想,可是此間茫茫人海,他若想躲,她是怎麽也找不到他的了。

她慢慢滋生出了些恐慌——不會是要從此就和她橋歸橋路歸路,再也不見面了吧?

她心裏咯噔一下,瞳孔驟縮,心頭慌得厲害。

容廈拍了拍她的背寬慰她:“好了,別胡思亂想,你玄淵師兄想來確有要事,不得不走。”

為今之計,自然也只能如此。

她剛醒過來,就收到這麽個壞消息,心情委實難以好起來。

容廈看她神色郁悶,轉頭給她遞了一樣東西:“小花燈。昨夜裏他背你回來的時候,叫我明早拿給你玩兒。呵呵,爹就說了,不要總把你當小孩子看。他說,不是非得小孩子才能玩兒,你肯定喜歡。”

他頓了頓,靠近了些,壓低了嗓門問她:“告訴爹,喜不喜歡?”

絮絮從爹爹手裏奪來這小花燈,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撇嘴說:“哼,不喜歡。什麽破玩意兒就想打發我!”

說著置氣似的把小花燈給撂在床邊,容廈揀了起來,說:“不喜歡的話,爹就把它扔了,省得放你跟前礙眼。”作勢要起身,就被絮絮給拉住衣裳:“哎哎哎爹!你怎麽這樣!還我,還我——”

正月底大軍終於回到涼州。

剛入涼州城大門,絮絮就被熱情的涼州百姓們夾道歡迎的陣勢嚇了一跳,可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連這一條街上兩邊的鋪子樓子,莫不掛錦飄花。

今日她一身銀甲,束發束冠,騎在高頭大馬上,快哉悠哉,頗覺威風,不時向圍觀歡迎的百姓招招手,志得意滿,覺得狀元郎跨馬游街,春風得意也不過如此了。

唯一不妙的就是,圍觀群眾不時會因為爭論“郡主剛剛看的是我不是你”而發生一些口角,並演變為鬥毆。

涼州的初春仍舊天寒地凍。

好容易處理了一堆雜事,比如,買下了熱情大娘非要塞的四大筐雞蛋,再挎著雞蛋去探望了一番雙腿摔折的晁小將軍。

晁慎一把鼻涕一把淚跟她哭訴,自從她走了這段時間,他格外想她,看到她居然還帶了雞蛋來看望他,心裏十分感動。

絮絮怕再不打斷他,他下一句就是,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不如我以身相許。

晁小將軍誠然是無法再掌管兵權,順理成章渡到了絮絮手裏。

朝廷文書也已經一應俱全。

得了兵權,絮絮哪裏會再搭理晁慎。

晁慎看她從笑意盈盈到面無表情只用了一眨眼,以為自己沒睡醒,揉了揉眼睛,的確如此,還聽見絮絮說:“小晁,你好生休息,有什麽需要的,盡管提,不要客氣。”

晁慎深刻意識到女人變臉之快了。

摔馬以後,他的太後姑母特意寫了封家書,拆開以前,他以為是寬慰他好男兒身殘志堅,沒想到拆開後發現是痛罵他沒用的東西……

太後姑母的意思是,他現在要想勾引容溯,必須得裝得柔弱一點淒慘一點,好引動容溯的惻隱之心,讓她愛心大發,願意納了他。

晁慎於是這幾日有事沒事坐輪椅在絮絮跟前晃,不時表演一個輪椅遇到攔路小石子兒把他絆得差點摔了。

他本以為絮絮每次都過來熱情寬慰他,幫他踢走擋路的石子兒,一定是對他動了心,怎知後來偷聽到,原來是嫌棄他在跟前轉悠煩人,巴不得他路暢通些趕緊走。

晁慎的春心受到重創。

時已二月,晁慎又收到了來自太後姑母的密信。

密信問他,他的姐姐有沒有聯絡上他,算算日子她該早就到了西北才對。晁慎呆了呆,他的姐姐——仔細一算,族裏算得上他的姐姐的,不就只有淑妃晁幼菱麽?

他又呆了呆。

淑妃姐姐不在宮裏呆著,……來西北了?

收到信的不久,晁慎的確見到了他的淑妃姐姐。

風塵未卸,但可見清瘦許多。她到晁慎府邸上時,帶了兩個精悍的侍女,都一樣的黑帷帽玄衣打扮。

帷幔黑紗長至腳踝,不可窺一二。

她撩起紗來,晁慎才知是她。姐弟相見,自有一番敘舊,但晁幼菱顯然跟她這弟弟沒有什麽好敘的,只催問他:“平北郡主在哪裏?”

晁慎眼淚汪汪。

晁幼菱看到他便覺來氣,人家趙桃書的兄弟,只要給了一次機會,就能建功立業,就算使了陰謀詭計,也是人家的本事。

自家弟弟倒好,給了這麽大的權位,弄得是雞飛狗跳,不僅把老將軍們得罪了個遍——上書的折子沒有不罵他的——還折了一雙腿,委實沒用。

晁慎是指望不上了。

上回她向敬陵帝用那個“秘密”換來出宮的機會,他卻並未允她跟在身邊,剛出上京城就把她給甩開了。

她孤身一個,猶記得那時候,她被丟下了車,在風中楞了半晌,委實沒想到陛下真的絲毫不顧念她這表妹,揚長而去——好在她尋求了連風閣的幫忙,雇了閣裏兩個精悍的姑娘做保鏢兼向導。

她出發時是去歲秋日,路上聽聞平北郡主剿滅叛軍未回涼州,幹脆一路游山玩水,堪堪到了涼州時已是臘月,她又在西北到處轉轉。

她以前在上京,在閨閣,在深宮……從未見過這樣廣闊的山河。

所以這些日子,她沒有寫信回去給姑母反饋情況,也沒去晁慎那裏交接什麽任務。

可現下容溯回來了。

晁幼菱默默然想,總是要面對的。

晁慎只好舔著臉去問絮絮有沒有空,出去吃飯聽戲。絮絮本想婉拒,但是爹爹的意思是她成日處理公務悶得快要壞了,也得適時放松一下。

小聚就定在了涼州城的頗負盛名的戲園子十夢園裏。

既是去喝茶聽戲,絮絮便多問了一句:“演的什麽本子啊?”

那傳信來的小廝神秘兮兮,說郡主到了便知。

二月初,涼州城春風料峭,絮絮低調換了身月牙白銀絲暗紋長袍,拿支白玉簪簡單束發,以男裝示人,手裏多了柄風流倜儻的山水折扇,並拎了一只包裹。

她扇了扇,好冷,旋即合上扇子。

只身到了十夢園,便有儐相來迎她,上到二樓雅間,珠簾剛卷,霜幕輕垂,正是個頂好的看戲的位置。

晁小將軍已在等她,並極貼心地給她倒了杯熱茶。

她啜了一口茶,笑問:“晁將軍近來得閑,喜歡看戲了?今日唱的是什麽本子?”

晁慎巴巴兒地變出了戲本子,憨憨笑說:“郡主等會兒就知道了。聽說是這戲班班主的師弟陸小真路經西北看望他師哥,這位可是個名角兒!”

絮絮一邊繼續喝茶,一邊囑咐他說:“出門在外叫我容溯便好。”

晁小將軍眼尖看到了她帶的那個包裹,十分好奇,但不好問,屢次試圖偷窺其間而不得。

不多時,戲便開場,絮絮往樓下一瞧,已經人滿為患,看來這位陸小真誠然是頗有名氣的角兒。

她倒不常聽戲,只愛看話本子。每當她心愛的話本子被改成了戲,她才會去捧捧場,砸砸銀子。

砸銀子是她的快樂來源之一。

可惜近年來,手頭愈發緊了,砸銀子的愛好隨之淡化。但她又很不想放棄這愛好,所以今時今日,她改為砸銅板。她的包裹裏就是她今日預備砸的銅板。

錢雖減少了,但快樂沒有減少,何樂而不為。

鑼鼓聲聲裏戲文開場,絮絮聚精會神,瞧見了一個小生,穿身青袍亮了相。

絮絮打眼過去:“這小生就是陸小真?也不……”怎麽樣嘛,她不解地看向晁慎,晁慎也一惱,轉頭問一邊的儐相:“這就是陸老板吶?”

儐相誠惶誠恐:“回爺的話,陸老板扮的是白娘子……”

這臺上的小生唱了好半天,終於,一道婉轉嗓音響起,霎時間,滿堂鴉雀無聲,絮絮看到水袖翩飛之間,露出半張油墨重彩的臉。

柔絲軟媚,眸中秋水流波。

她楞了楞:“他是陸小真?”委實好身段,委實好相貌,還有,委實好嗓子。

陸小真唱起來後,絮絮遠遠兒瞧他,當真是盈盈春水,淡淡秋山,美得似遠似近,不可捉摸。

戲唱過了小半,晁小將軍忽然道:“郡主,我姐姐想見見郡主。”

絮絮正沈浸在陸小真的唱詞裏沒回神,聽他的話也未聽明白,只囫圇說道:“誰?那就見見。”

話音剛落,雅間珠簾碎響,打簾進來了個衣著樸素的女子。

她只穿了最素淡的粉裙,裹了身禦寒的大氅,發髻同樣梳得老氣橫秋,只簪了支銀釵子。

絮絮沒怎麽在意,到陸小真這一句詞唱罷後,才想起來看看,怎知剛側過眼,便和這個女子四目相對。

她起先只是覺得眼熟,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姐姐?晁慎哪裏來的姐姐,他的姐姐可不就是淑妃晁幼菱?得此認知,絮絮又楞了一楞,覆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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