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晉江文學城首發

關燈
凡煙小說首發

晁幼菱業已在簾帷後看了她半天,此時才出來,一是出其不意趁其不備,二是得觀察觀察她的狀態。

她想起,不日前,平北郡主得勝而歸,涼州百姓夾道歡迎那天,她亦在小樓上看到了她。

那時,鑼鼓喧天,旌旗開道,旗幟上大寫“容”字,朔風中獵獵飄舞。

她見她一身銀亮亮的甲胄,發束銀冠,披風仿佛血染,跨馬游街,風姿冶艷俊秀無雙,嘴角掛著一勾得意洋洋的笑。

僅這一個笑,晁幼菱就確信是她了。

她向來如此驕傲自得。

但是,時過境遷,她此時的得意,再也不是為了宮宴上,和陛下多說了兩句話而得意;再也不是為了,可以奪走自己操辦宴會之權而得意。

她得意,因為她平叛亂收涼州退烏支定柔狐,因為百姓們夾道歡迎她,因為她枕戈待旦,立下了赫赫戰功。

她將名垂青史,不以她曾是一位美貌的皇後,而以她自己。

須臾片刻裏,晁幼菱思緒萬千,那時候,她無比地羨慕起了她。

絮絮瞧了她半天,等她先開口,誰知她還似以前一樣性子訥訥,不知腦袋裏想著什麽。

但她這時候就算心裏明白晁幼菱多半知道她的身份,也得裝傻裝作不知道。

因此輕輕一笑,神態風流倜儻,手裏扇子剛好得了用處,站起身,扇子在手裏轉了一遭,輕輕抵到了晁幼菱的下巴:“喲,哪裏來的好標致的小娘子。怎麽看本少爺看呆了?”

晁幼菱登時臉紅到脖子根,張了張嘴,大概不知道說什麽,或者說什麽也不足以表達她此時的心情了。

絮絮施施然轉頭坐下,點了點跟前的梨花凳示意她也坐下,一面展開折扇,似模似樣地扇了扇,嗓音輕挑:“晁娘子有話就直說吧,光看我,我也不會讀心術。”

晁幼菱面紅耳赤,拘謹坐下,卻總覺哪兒哪兒都不大舒坦。

她端起晁慎給她倒的熱茶,抿了一小口,意識到絮絮的視線還停留在她跟前,自己倒心虛地別開目光,放下了瓷盞才輕輕道:“容姑娘,別……”

她本想說“別來無恙”,但可惜她知道容沈遭遇過什麽,自是當不起一句“無恙”,改口寒暄:“近來似乎瘦了些。”

絮絮不置可否,自顧自又搖了搖扇子,晁幼菱不經意擡眼,卻與她似笑非笑的一雙漆黑眼睛正正相對。

“我和晁娘子從未見過。”

晁幼菱楞了楞。垂下眸子,手指蜷縮了下:“哦,是……只是望著郡主有些面善。……像奴家一個故人。”

臺上人唱著“十世修來同船渡,百世修來共枕眠”,絮絮若有若無聽著,淡淡一笑:“是嗎。”

晁幼菱看她的模樣,大概是不想與自己敘舊的了——她們彼此當然也沒什麽可以敘的。

她微微嘆息,從懷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看到這東西,絮絮眸光一動,探近了身,打量著這支碧玉簪子,明知故問:“這是什麽?”

晁幼菱將那支碧玉簪放在了案上:“是太後娘娘的信物。此番我來見郡主,奉太後之命,有要事相商。”

絮絮沒再打斷她。

晁幼菱將那支碧玉簪推到她的面前,擡眼看她:“太後娘娘的意思是,郡主年紀輕輕,功勳不二,又是世代忠臣。郡主心中應也有更大的志向吧……若郡主願意幫一幫太後娘娘,——”

絮絮漫不經心搖了搖扇子:“怎樣?”

晁幼菱壓低了嗓音,緩緩道:“屆時郡主從龍有功,便是太後娘娘左膀右臂,亦是新帝朝第一等功臣。”

絮絮的神情一變,“你說什麽?從龍之功?”

她一改剛剛漫不經心的模樣,語氣正經許多,啪地收攏折扇,輕擱在了桌上:“晁姑娘,禍從口出,何況人多眼雜之處,隔墻有耳。”

晁幼菱抿了抿嘴唇,別開她灼灼探究的目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似平覆心中的起伏:“正是,郡主沒聽錯。奴家來這裏,就是太後娘娘的意思。”

她目光慢慢地轉落在臺上戲子的水袖間,輕輕道:“郡主可知,太後娘娘當年誕下雙生皇子,一位最後位列九五,另一位則遣入深山修道,至今不聞所蹤。”

絮絮眸色深了深,不動聲色問她:“哦?有這等奇事?”

晁幼菱咬了咬嘴唇:“不錯。如今太後娘娘,決意另立新帝。這位四殿下,便是太後娘娘屬意的新帝人選。郡主意下如何?”

絮絮拈起那支碧玉簪子,在手裏把玩,低低一笑:“我不過是個只會帶兵打仗的粗人。承蒙太後娘娘厚愛,只是此情,萬不敢當。謀逆之罪當誅,我的性命雖輕,也不是分文不值的。”

她頓了頓:“何況那位隱姓埋名二十年的四殿下繼位了,又當真能如太後娘娘的願麽?”她眸光流轉,四目相對,笑意深深:“恐怕太後娘娘都不知他如今的模樣,又怎知道,他是死是活,是殘是病?四殿下,連個正經的姓名都沒有。”

晁幼菱啞口無言,但思索片刻後,又想起什麽,輕聲說:“郡主怕是不知我此行,是誰領我出宮的。”

絮絮尋思還能是誰,當然是她的好姑母——哪裏知道晁幼菱嘴唇一閉一合,做出個口型:

“陛下。”

絮絮登時一楞,旋聽晁幼菱說:“此事陛下也知道。幼菱是晁家女,也是天子妃,兩面相逼,無可奈何。換言之,郡主若不站太後娘娘,莫非郡主還顧念舊情,要做個忠君不二之臣?”

絮絮在蘄山多年未曾見過那位傳聞之中的四殿下,但昭微觀師兄弟們的秉性,她莫不深知,比起扶熙自是仁慈得多。

電光火石之間,她想,擁立一個沒有權力在手的白紙一樣的新帝,屆時奪權謀位,自然比現在容易得多。

她正預備說什麽,忽然“嗖”的一聲,冷箭破空而來,連發了五六箭,絮絮眼疾手快,拽起了晁幼菱往旁邊一避。

冷箭不知從何處發出,大抵刺客見沒有命中,又連發六支,絮絮眸光一凜,顯然是沖她來的,遂抓起了近旁折扇打開,橫風掃過,箭矢落地,啪嗒脆響。

有人驚聲叫道:“不好了!有刺客!快逃!”

戲園子裏頓時亂成了一團,看客們紛紛往外跑,叫十夢樓的大門堵得水洩不通。

絮絮心頭一凜,就要拉著晁幼菱下樓,等把晁幼菱給送到了外頭,擡眼又望見了輪椅上坐著楞楞的晁慎,於此時,真正感到他是個拖油瓶。

不知何處連連不絕的冷箭,一發接著一發,箭頭泛綠,儼然淬了毒,她抄起了戲班裏的一把劍,擋著冷箭,上了二樓要帶晁慎直接跳下去。

晁慎摔了雙腿,又很膽小,哪裏敢跳,絮絮惱得直想撒手不管他,冷聲說:“你不跳,我可把你推下去了!”

說著伸手一把將他推下了二樓,她便順勢撈起他,兩人穩穩落地,只是輪椅摔得四分五裂。

絮絮將晁慎帶到門外,晁幼菱正等在那裏,絮絮一把丟給了她:“快走。”

說罷轉頭又進了戲園子。

晁幼菱領著晁慎上了馬車,離開了戲園子,心道恐怕今日談話也被人聽了去——但不管怎樣,她相信容沈有那個本事擺平。

絮絮進到樓中,裏頭觀眾們逃得差不多了,官兵還未趕來,放眼樓中,倒只剩下了零星幾人,看著像是戲園裏的儐相和戲子。

他們顯然被這場刺殺嚇到了,幾人抱團縮在臺邊,走也不好留也不好,絮絮想著,那時箭似乎從她背後射出來,恐怕有刺客要麽埋伏在了二樓窗外,要麽在旁的雅間。

她剛預備回那雅間探看,畢竟她直覺刺客的目標是自己,只要沒有得手,他們就有可能沒有離開。

她一面四處打量,一面靠近戲臺,問那幾人:“你們可看到可疑之人?”

那位風流倜儻的陸老板陸小真也在此間,聽她問話,主動挺身出來,答道:“剛剛,確有幾個黑影子,在樓上,——”

絮絮立即擡頭看向了頂上,突然目光鎖定了一個躲在了橫梁上的黑衣刺客,神色一凜,突兀響起擦破空氣的銳鳴,一支冷箭直直射來。

絮絮正要揮劍擋去,擋了梁上一支箭後,猛地響起一聲大喊:“小心!”

緊接著她整個人便猝不及防地被人撲到在地。

冷箭沒入血肉的鈍音。

她睜大了眼睛,看到撲倒自己這人背上插著的箭矢,原來在剛剛她專心格擋上方冷箭時,背後也有刺客發出了箭。

不及她反應過來,連著兩箭又從梁頂發來,擋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生生又替她受了兩支箭。

絮絮心有餘悸,等用力翻起身,此時再看,刺客已杳杳無蹤。

顯然是逃了。

她這才註意看向側倒在地上的這個人。

是個男人,穿著戲園子裏儐相穿的極素淡的白衣裳,但背心已被三支冷箭刺入,血漬大片大片暈開,把白衣裳染得艷麗淋漓。

絮絮急忙蹲下來扶起他,他長發遮了面容,絮絮卻聽見他在虛無之中,輕輕道:“郡主無事便好……”

絮絮心中焦急,說道:“我帶你看大夫去。”說話間,官兵已姍姍來遲,官兵們盤查這戲園子,他們的頭目到了絮絮跟前,瑟瑟發抖:“郡主,屬下來遲了,郡主無礙罷……”

絮絮搖了搖頭,轉頭道:“快安排個人把他送到醫館。恐怕傷得厲害。”

官兵頭目忙去安排,絮絮心感這人的救命之恩,自也陪在他跟前。

馬車上,她替他封了穴道,忽然覺得他長相有些眼熟。

她不由撩開了他的長發,僵在當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