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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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表白猝不及防,令她怔了半晌。

可她,不知如何回應。

月光清寒,他的目光卻紋絲不動地停留在她的眼睛裏,仿佛少看一會兒,便要徹底失去了。

他見她楞怔著,強撐著精神,說:“我只是怕我今日不說,以後你都不知道了。沒有其他意思。”他唇角勾出笑意,但透支了力氣,叫他蹙緊了眉。

絮絮楞著終於反應過來什麽,一面高聲叫侍女去傳戎醫過來,一面拿起了毛巾,給他揩去了湧出的黑血。

毒性烈,浸透五臟肺腑,血稠得像墨。

老戎醫進來時,他已疲憊地闔上眼睛。老戎醫診了半晌,絮絮焦急問他:“是,是好轉了麽?”

老戎醫搖了搖頭,拉她到了旁邊,輕聲嘆息:“……回光返照。”

絮絮的身形猛一晃,忙地跑到了耶律升的床邊,他呼吸很輕,面龐瘦削蒼白。仿佛隨時都會閉目長眠。

一定很痛,所以眉蹙得那麽緊。

她攥住了他的手,嗓音沙啞:“我會救你的,……無論如何,我會救你。”

他聽到了她腳步遠去的蹬蹬的聲音。

宮殿外是寂冷的雪,洋洋灑灑,開始飄落,愈落愈急。

如果真的無藥可救了……唯一可以寄托希望的,只剩下了鬼神。

戎狄有一位避居多年的戎狄以巳教大巫師,據說有通鬼通神,知古知今的大能。

是夜,耶律升的親信們和絮絮一道,去拜會這位大巫師,他閉門不見絮絮,只叫了阿格雅進去,神神叨叨說了一通話。

阿格雅從神廟裏出來以後,看向神廟大門外站著的那個落了滿身清雪的姑娘,見她立即小跑過來,她卻沈默了一會兒。

絮絮著急晃她的胳膊,“他說什麽?……是什麽?你快告訴我——”

阿格雅凝視她的眼睛,雪花亂舞,她嘴唇囁嚅一陣,小心地低聲問她:“郡主,你願意,……願意嫁給大王嗎?”

絮絮眼眸睜大了些,有些楞怔:“……什麽意思?”

阿格雅強顏歡笑:“郡主,大巫師說,郡主天生命貴至極,而我們大王命薄,若郡主願意嫁,就有救了。……”

她心底明白,容沈這麽驕傲的人,大抵不會答應,她可能寧願上刀山下火海,但別人不可能強迫她,去做她不情願的事。

她也明白,容沈對大王沒有男女之情。

明知道不可能,可是她忍不住,還是想要求一求她。

神廟門前燈火飄搖,一星寒燈在雪夜忽明忽暗,令眾人臉上的神色,也都晦暗極了。

其他人紛紛望向她。

“大王他對郡主之心,日月可鑒。”阿格雅擡手拭淚,但眼淚還是不住地掉,“戎醫也說了,大王,大王最遲,沒有幾天了……”

面前的女子,眉目陷入了寂靜,像在沈思著什麽。

她緩緩地轉身,在雪地上,踩出一個接一個的腳印。風雪浩大,漆黑長夜比墨色還要濃,不知黎明何時才到。

直到回到了王宮,她也沒有發一言。

她仍然是到了耶律升的寢殿裏,撥開厚重的墨綠的帷帳,他似感到了她的存在,所以幽幽地睜開了眼睛,果見是她,便浮上了一點欣喜。

他嘴唇翕動,似有話要說,甚至探出了的手,還有一點力氣,去握她的手。

涼的,比外頭的大雪還要涼。

阿格雅他們也趕了過來,眾人都在,眾人都緘默。

阿格雅撲通一聲跪到了耶律升的面前:“大王,大巫師說有辦法救您了。”

耶律升的眼中閃過一絲光彩,微微偏了頭,看著跪在身前的阿格雅,艱難啟聲:“是什麽?”

阿格雅擡頭看了一眼絮絮,而她神色依舊未變,長久寂靜;她咬了咬牙,不論怎樣,她得告訴大王——她吸了吸鼻子,字句清晰:“大巫師說,只要大王和郡主成婚,大王就會無虞。”

耶律升楞了楞,第一卻是轉看絮絮的反應。她沒有什麽反應,目光輕輕,註視著不知哪裏,似冰雪般靜。

他還沒有說話,阿格雅轉頭跪向了絮絮,伏地長祈:“郡主,救救大王吧,郡主……”

她立即扶住阿格雅,扶她起身,神色終於有所變化,她動了動嘴唇,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她的目光很長,像陷在了舊日的回憶裏。

其他人見阿格雅如此,紛紛效仿她,跪了下來。

這般竟烏壓壓跪了一殿。

哭聲低噎,長夜不知怎麽這樣長。

有人苦心孤詣地想要勸她,論述他們大王的種種好,說他專一長情,對她念念不忘。說他心思細膩,待她極好。

或者,說戎狄有千裏江山;說嫁給他,她就是這千裏江山的女主人。

他們好話說盡。

絮絮站在原地,仍舊一動也不動,垂在袖中的手指,捏緊了又松開,她茫然地看著中開的殿門外,飄飛的大雪。

他們見好話說盡她也沒有表態,便有人開始說,是大王救了她的父親——肯冒著生命的危險,救一個素來為敵之人,這樣還不夠證明他的真心麽?於情於理,她應該嫁給大王的。

更有甚者,開始恫嚇威脅,言說他們戎狄有良將悍兵,她如今身在戎狄,如何能夠逃脫?

這句恫嚇話音剛落,殿裏便響起了極嚴厲的斥責:“住口!”

接著便是他一連串的劇烈的咳嗽,盡管咳嗽,那人竟撐起一半身子,目光幽幽巡視下跪的眾人,冷冷說:“大巫師年紀大了,全都在胡言亂語,什麽成了親病就可以痊愈,這等奇事,孤聞所未聞,簡直荒謬。此事,你們不準再提。”

他說完了這些,喘息地厲害,仿佛又消耗了積攢的力氣。

他撐著的胳膊無力以繼,整個人跌躺回去,平覆著呼吸,靜了半晌,註視著帷帳頂,淡淡說:“生死有命,不必強求。”

跪了滿殿的眾人,終於再沒有敢開口的了。

這夜的確太長,鬧了這樣一出,依然沒有天明。

絮絮回到自己的屋子,在黑暗裏坐了好半天。

暗處響起爹爹的嘆息,他擎著一支蠟燭,替絮絮將面前的燈點亮。

一燈如豆,飄忽不定,似是耶律升行將消逝的性命。

她一整晚都這麽楞楞的。

容廈坐到她面前來,說:“絮絮,你心裏是怎樣想的?”

她緩緩搖了搖頭,“爹爹,我不知道。”

父女兩人相顧無言,坐到天明。

天剛明亮,便有人敲門,容廈看她楞楞,自己去開了門,迎面是阿格雅和一隊戎狄侍女,捧著漆紅的檀盤,第一張漆盤裏,盛著的是一副純金嵌寶石的頭面;第二張漆盤,是數條飽滿光華的珠串;第三張漆盤,則是一疊鮮紅如血的嫁衣;……。

侍女們魚貫而入,輕手輕腳,將漆盤一一陳放在了長案上,便侍立在一旁。

容廈問她:“阿格雅姑娘這是……?”

女兒不願意的事,別人,也休想逼迫她。

阿格雅眼圈通紅,大概哭了很久,聞言只看向長坐在妝鏡前的那道人影:“郡主,戎醫說大王的期限不多了,今天,或者今夜……郡主,我知道我不該逼你,可我也不忍心看著大王就這麽……郡主,嫁衣放在這裏,郡主若有了選擇,……就告訴我一聲。……若郡主不肯,便放著罷。”

她說完,向著她,手放在心前,鄭重地行了一個戎狄禮,領著侍女們一一退下。

黃金頭面熠熠生輝,可以想象,若是戴上它,該有多麽美麗。

珠串的每一粒寶石都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彩來,昂貴至極。

鮮紅的嫁衣上,繡滿了覆雜華麗的圖騰,每一縷絲線,都極其用心地勾勒著。

還有許多配飾。

比她從前嫁給扶熙的時候的一身嫁衣,不遑多讓。

絮絮的手指尖慢慢撫過這嫁衣上細膩的刺繡,繡了一只鳳凰,鳳凰五彩,戎狄沒有這樣的圖案,顯然是為了她專門繡上的。

她靜了好久好久,容廈也沒有絲毫催促她做出決定,而只是靜靜看著她。

她的神色驀然間,堅定起來,仿佛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就連她的目光都要鄭重許多。

絮絮慢慢擡起了眼睛,看到父親站在了門邊,門外的天光照進屋子,他向她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是說,無論她決定做什麽,他都會支持她的決定。

她終於拾起那一串碧璽的手串,樣在了手腕上,嘴角慢慢扯出了淡淡的笑意,她垂著眼睛,叫人不知她的眼底是怎樣的情緒。

她慢慢說:“爹爹,你看,這碧璽串子,襯不襯女兒?”

她說話的同時,有淚流下。

容廈向她走去,抱住她抵在他的胸膛。好久沒有感到這樣堅實的懷抱依偎了,絮絮的思緒飄飄忽忽,仿佛飛到了千裏之外。

侍女們極快地替她梳妝打扮。

她註視鏡子裏那個容貌明媚的少女,她長相向來艷麗,只是這些時日,卻要蒼白許多。

但是抿了抿口脂,便又恢覆了艷麗的模樣了。她向著鏡子裏嫣然一笑。

戎狄的衣裳做得十分合身,她站起來,即使冬日,也沒有顯得臃腫。

戎狄人為大王的大婚,緊鑼密鼓籌備。擇日不如撞日,沒有擇什麽黃道吉日,一切從簡,但是卻絕不能下了新王後的面子,因此,迎親、送親、鼓樂、置酒,樣樣不少。

及至清光門外,依照戎狄舊俗,跨過馬鞍,進入庭中。長道盡頭,她看到了一身紅衣的青年,在侍從攙扶下,等候在那裏。

她微微側頭問侍女:“他怎麽出來了?”

侍女垂頭恭敬道:“大王……服了藥,戎醫說,有短暫回春的功效,就是傷身……”

她怔了怔,那和毒藥何異。

耶律升站在天地牌位前等著她。

目光裏含笑。

這一路這麽漫長,她腦海裏,浮現的卻是那夜七夕,星河光轉月影滿身,那個人,將她抵在了粉墻上,隔著一副面紗,吻住她的嘴唇。

吻得又深又長,難舍難分。

他說,“絮絮,你不是說,我在等你三年孝滿,我們就成婚?”

心口突然疼得厲害。

眼睛酸澀得也厲害。

她知道,若她從這裏,走到這條長道的盡頭,和他共拜天地牌位,……就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雪風乍起,天地晦暗,雪花落在了眉睫,一片冰涼。

這一路太漫長了。

終於走到了天地牌位前,她擡眼看到了這位年輕的汗王,蒼白面色浮現出難以抑制的笑意,眉眼裏都是歡喜。

他接替了侍女的位置,牽著她,一同跪在蒲團上。

有禮官取來了香,他分給她。

兩人仿佛天造地設的璧人。

便在絮絮要下拜的時候,突然一道清冷嗓音穿過鼓樂聲,清晰響起:“絮絮不能嫁給你。”

阿鉉:正宮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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