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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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絮聽到那人聲音,下拜的動作戛然而止。

那道嗓音何其熟悉!她霎時間眼前浮現出了對方白衣白袍,清雋的模樣來,眼中一熱,聯想到——是他來找她了?

不僅是她,旁邊的耶律升,聞聲也立即回過頭去。

百十步開外,長道的另一端,雪風浩大之中,有玄衣青年翩翩立在門樓下。雪卷烏發,三千發絲如潑墨,在這雪白世界裏尤其濃墨重彩。

他手裏一柄銀光寒瀝的長劍,漫折刺眼雪光,從那一頭,向他們這裏走來。

百十名戎狄侍衛紛紛戒備,拔刀拔劍聲此起彼伏,他隱在銀面具下的目光絲毫沒有分給他們,而只直直註視著,最前方天地牌位下的紅衣女子。

一眼很長,長到忘記呼吸。

下一刻,他竟移形換影,已到了絮絮跟前,攥住了她的手,將她一把帶到了自己的身後。

絮絮呆楞著時,耶律升騰地站起,卻因傷重,踉蹌一步,一手捂在心口,另一手卻顫顫拔出了侍從的彎刀,即使握得不穩,依舊擡刀指向來人:“你是誰?放開她!”

絮絮見他踉蹌站不住,眉頭緊蹙難展,神色痛苦非常,心便揪了揪,忙要過去扶他,怎知手被牢牢固住,他力氣出乎預料的大,一點兒也不許她上前。

身側漫出了淡淡冷梅花的香氣,甚至她能感到,他千裏迢迢來此的滿身風塵,——以及此刻周身難以融化的冷意。

“絮絮不能嫁給你這個短命鬼。”

他冷聲,一字一頓重覆了一遍,目光冷冽,和耶律升對峙。

絮絮腦海一片空白,但是此時,不知為什麽,竟然有一點松快的釋然,好像懸在心口的大石終於落地。

這點釋然,令她覺得對不起耶律升。

而她慢半拍地聽到了他後半句話,又怔了怔,看向他的臉,但依舊是那副銀面具,令他神色掩藏,難以辨識。

耶律升眉目陰沈起來:“你到底是什麽人?來人!保護王後,拿下他!”

絮絮忙喊:“不要!他是,是,……”

耶律升的眼裏閃過什麽,見她的反應,知道他們定然相識。剛剛她被這個人握住手奪到了身後,匆忙間,他仿佛看到她眉眼間一絲一閃而過的輕松。

他愈加不敢相信,心頭愈加痛楚,驟然眼前黑了一黑,掙紮著說:“他……是誰?”轉而對著這玄衣青年,嘴角扯出了皮笑肉不笑,“你說孤短命鬼?荒謬。孤可不信。”

清雅聲線淡淡笑了笑:“若大王再不救治,我數十下,你將開始嘔血,並嘔血而亡。絮絮當然不能嫁你——嫁你,守寡麽?”

耶律升冷道:“胡言亂語,鼓動人心。來人,還不拿下!”

“十,九,八……”他淡淡數著,絮絮心道,玄淵所言八成是真的,情急之下,著急地晃起他的胳膊:“玄淵,你快,快救救他吧……”

耶律升對絮絮說:“不必求他,絮絮,……我沒有事。大巫師不是說,只要你嫁給我,我就沒事了?……”

“三,二,一。”

“一”字尾音落下,耶律升話畢,忽然神色一變,哇地嘔出一口黑血來,血落在了磚石上,濃稠如墨,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註視那灘鮮血,眉心皺起,張了張嘴試圖開口,但怎麽也開不了口了。

胸口窒息般劇痛。

絮絮見狀,慌忙要回他身邊攙扶住他,在場的戎狄人幾乎亂成一團。

玄淵冷冷道:“再過半個時辰,你毒入骨髓,大羅金仙也難救。”

耶律升支持不住一般快要倒下,兩側侍從用力攙扶住,才堪堪支起了這身病骨。

絮絮見他的模樣,的確像再也支撐不住了,眼裏濕了一大片,晃起了玄淵的胳膊:“玄淵,你救救他,……他都這樣了……”

玄淵眼底生寒,不為所動。除了對敵,她鮮少見到他有這般凜冽氣勢的時候。

半晌,他幽幽開口:“你願意為了救他,而嫁給他。那你願意為了救他,……”

“什麽?我自然都是願意的!你說,你說,我能做到的話……”

銀面具下,他眉眼掠過了一分落寞,靜靜道:“和他的婚事作廢。”

他對著耶律升,定定重覆,語聲含著些冷諷:“婚事作廢。”

耶律升在意識痛得朦朧中,聽到他的話,便想下意識反駁,在這麽一刻,他只覺得,機關算盡又怎麽樣,若是能娶到她,死了又怎麽樣——

但他的情願只是一廂情願,他連搖頭也不能,耳邊是她極清晰的嗓音:“好!”

接著她對旁觀的禮官,似乎說了什麽,他再沒有聽清。

他昏了過去,最後一念是,他終究還是差了一些運氣。

婚事的確作廢了,玉牒劃掉了絮絮的姓名,這場緊鑼密鼓籌辦的大婚,以大王的病發告終。

絮絮想要守在病榻前看著耶律升的情況,玄淵倒冷著臉,道:“不行。”

他鮮少有這麽冷硬的時候,令她覺得他在生她的氣。

她只好暫時避出去,剛邁過了門檻,殿門在身後啪地關上,巨響,叫她嚇了一跳。

嫁衣還沒有來得及換,她滿心都是擔心耶律升的病情,倚在殿外闌幹,獨自看玉雪飛花,心裏思緒萬萬千千。

也許他是收到了信,趕過來的,卻不期然聽說,她要成親……成親對象還是個病入膏肓的男人。她悶悶地想,恐怕換了她,還要更生氣些,總之她待會兒得向他解釋清楚才好……

上一回他生氣,還是——香膩的場景驀地浮現在眼前,她臉頰紅了一紅,探手去摸,燒了起來。

阿格雅在門外時刻聽著吩咐,一會兒端水,一會兒遞刀,一會兒挖草,只有這時,殿門開一條縫隙,絮絮才能趁機窺一窺裏頭的情景。

但她偷窺很快被玄淵發現了,在縫隙中,和他冷冷的視線一個對看。

她悻悻走開,生怕自己在他跟前晃悠,叫他想起些不妙的事情,影響他救治耶律升。

她對他的醫術向來很信任,有他在,她心裏大事塵埃落定,輕快許多,長長嘆出一口氣來,踱步踱到長廊盡頭,反而跟爹爹撞了個滿懷。

“哎喲……”發髻上簪的珠簾步搖叮鈴鈴一片亂響,她擡手揉了揉額頭,爹爹卻神色古怪,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爹爹,你別擔心了,玄淵師兄醫術高明,定能治好耶律升。……如此,我們也不算欠他的情了——”

容廈一聽,卻問道:“這個人,就是你口中的玄淵師兄?”

絮絮見爹爹神色不對勁,點點頭後問他:“怎麽了爹爹?有什麽不對勁麽?”

容廈若有所思:“沒什麽。”

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他記性很不好了。

絮絮笑起來:“爹你說不定見過玄淵師兄,他行走西北懸壺濟世,可能以前打過照面。”

容廈覺得或許如此,沒有再細想了。

和女兒重逢以來,她只將自己如何離開皇宮,如何從戎的經歷告訴他,沒有來得及細說四年。

他還不知道絮絮這四年中,有三年是在蘄山學藝的。

到了傍晚時分,天色昏黃如染,宮燈漸次亮起,這殿門才終於大開,絮絮忙要進去看看,迎面便是玄衣玄袍的青年,他註視她,“他還活著。別進去,打擾他休息。”

絮絮一聽就癟了嘴,看一眼怎麽就打擾他休息了——分明是他不願意她去看耶律升。

玄淵上下打量她,嘴角勾起了涼涼的笑:“嫁衣不錯。”

說著便轉頭離開了。

絮絮一聽他話裏滿含了嘲諷,心裏猛地一跳,便拖著這身繁覆的嫁衣去追他,好容易勾到他的袖子,一個攥緊,喚他:“玄淵,你生我的氣了?”

兩人恰好到了殿宇的轉角,四下無人,廊外雪花撲朔,他漆黑眼睛如淵如潭,毫不見光:“我不來,你真要嫁給他?——我給你寫信,為何不回?你消失那麽長時間,音信全無,原來是到戎狄嫁人了?……”他自嘲似的一笑,“我本不信,今日親眼所見,不得不信。”

絮絮啞了啞,“我……我……”她垂下了眼睛,覆又擡眼,語氣多了絲懷疑:“我寫了數封信傳回柔狐,你怎麽說我音信全無?”

玄淵的神色依舊,語氣輕快,但顯然含著淡淡諷刺:“兩個月了,你知道麽?這兩個月,我起初只是以為山高水長,信箋難抵,怎知你是另有所屬,……不想再提舊人了。”

他說著便抱劍轉身,身影單薄清瘦,衣袂飄在風中,如宣紙上胡亂橫流的墨色。

絮絮叫住他:“……你這次又要去哪裏,又不理我了麽?”

她站在原地,“我給你寫了很多信,但都沒有回音。”她一頓,凝視他的背影,嗓音染著些頹意,“你不信可以問驛站的驛卒,問戎狄的宮女——”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立即提起裙子向他小跑過去,滿頭的珠翠琳瑯清脆作響,擾得人心亂。

“上回我收到了你的信,便著急要回去,但是就這麽巧合——耶律升他出了事。他是為我爹爹受的傷中的毒,我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不能無情無義。”

玄淵猝不及防被她從背後抱住腰身,抱得很緊。

他垂眼看到固在身前十指交叉的玉白手指,一楞,但旋即就將她的手指掰開。

他自顧自地冷冷地往前走,“我知道了又如何。”

她在原地一呆,忙又追上去,一面追,一面解釋:“我不是因為喜歡他——”她脫口而出,“那你今日為什麽來劫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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