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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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察

鹿鳴曾經看到過一本書,叫《沒有傘的孩子要努力奔跑》,他看了看明天的天氣預報,意識到這個破雨會下一晚上,但在6點時會小一點,天大的好消息,這意味著他只要努力奔跑就可以避免被淋得很慘,只要比平常起早一點就好了,至於其中是否有在不想讓溫憑瀾看到狼狽一面的想法,哪怕是有也不會被鹿鳴承認吧,他已經習慣了自己解決一切。

也不是沒考慮過再帶一把傘,但很可惜,家裏還有三把傘,把把有主,但凡有一把多的他也不至於此,想到這兒他又想到了溫憑瀾,對方一看就是會在家多備一把傘的人。

不過現在,多想無益,他帶上耳機用紗識的歌聲隔絕了雨聲,翻開了化學資料寫還沒寫完的作業,寫了幾題之後在心裏重覆了一遍,我討厭下雨。

第二天他是被鬧鐘吵醒的,他今天專門把時間調早了15分鐘試圖和雨天賽跑,他揭起簾子看外面的天,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總覺得雨真得小了。

鹿鳴出電梯的時候聞到了一大股黴味,想來是下雨天氣太潮,低頭瞟了眼廊道上的瓷磚,本來白花花的,現在也被踩成了黑的,這會兒才六點出頭,他估計是同學,畢竟除了高中生誰會這麽起早貪黑。

拐出廊道一看,鐵門外面還真真站了個人,穿著北川的校服打把黑傘站在雨幕之中,有幾分飄渺之感,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鹿鳴沒由來覺得是溫憑瀾。對方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樣和他對視,望進了鹿鳴的心底。

鹿鳴推開鐵門躲進溫憑瀾的傘底,他們靠得很近,他的手臂貼上了溫憑瀾撐傘的手背,隔著衣服理應沒有感覺,但他卻覺得那一片溫暖而熾熱,這點暖意使他在看見溫憑瀾另一只手裏抓著的自己的傘時也沒要回來,只是保持著這樣的距離。

“你怎麽專門等在外面。”

“昨天晚上看了天氣預報,猜你大概這時候會下來。”

溫憑瀾還是一貫的溫和,聲音清悅,令鹿鳴有些恍神,他想他們原來好像就靠得這麽近,近到風無法穿過只餘暧昧叢生,可他總是及時抽身,好像擔心會發生什麽一樣,現在他知道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擔心,靠得太近會混淆心跳的聲音,讓他以為這份過快的心跳屬於對方,其實不是。

鹿鳴嘆了口氣,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覺得自己會被溫憑瀾的問題困擾真是有夠傻逼的,為什麽遲遲無法寫下第十條理由,為什麽會為對方的冷待抓心撓肝,為什麽輕而易舉的接受了被對方跟蹤的行跡。這一切的答案都是他邊上這個家夥。

因為你是溫憑瀾,所以我容忍你,在意你。

所以我喜歡你。

他必須承認,那場玫瑰火燒到了他的心底。而少年人的喜歡自然不該瞻前顧後,在不在一起只用看是否傾心,所以鹿鳴馬上就想告訴溫憑瀾,但又怕不正式,可惜他沒正兒八經向別人告白,只能從身邊這個人身上借鑒,於是他想起了溫憑瀾帶他去的那片湖。有點感慨兜兜轉轉,他也要當一個告白小鬼,真是絕了。

鹿鳴問溫憑瀾能不能再去一次那個湖溫憑瀾自然不會拒絕,當時只是匆匆一眼,月下相見,如今亮堂些倒才看出了這一片依山傍水,綠意堆疊從山頂傾洩,流淌下來,溫憑瀾讓他低頭。湖面映出層疊的山,從楓紅到新綠,在水裏並不清晰,有種朦朧的漂亮,他撐在攔行人的鏈子上,手上沾了水連忙撒手,半提遮掩地說了一句,“真漂亮。”

而溫憑瀾的目光落在他後頸的痣上,露出微笑,“是很漂亮”。

鹿鳴是在這時候擡頭的,他撞上了溫憑瀾的目光,眸色暗沈不著一點光亮,那是一個會讓任何人覺得自己被珍視的目光,而鹿鳴錯認了許久,他故作不知地否認了對方的真心,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有些退縮了,他不知道他是否配得上這份真心。

所以他只能有些緊張地說:“溫憑瀾,能被你喜歡,我覺得非常非常幸運。”

鹿鳴強迫自己盯著溫憑瀾的眼睛,逼迫自己正視這份珍貴的感情。

溫憑瀾不知道他怎麽突然說到這兒了,以為他要發好人卡,只能有些慌亂地打斷他。“沒有,我是那種很糟糕的人,沒有辦法改變自己,是你讓我看到了人是可以變好的,你的存在就是對我的寬慰。”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但鹿鳴聽見了。

很奇妙,這一刻鹿鳴終於在溫憑瀾身上看到了游刃有餘之外的東西,那是成長的代價。溫憑瀾總是把自己放得很低,這不是鹿鳴願意看到的,因為他喜歡溫憑瀾,他希望溫憑瀾能更在乎他自己。所以他做出一個決定,他要追求溫憑瀾,認認真真地對待對方,向他也向自己證明,鹿鳴也可以交付真心。

雖然很難,雖然他會有所顧慮,但溫憑瀾花了那麽久才走到他面前,他又怎麽可以理所應當接受這份付出,他不能,也不應該答應溫憑瀾,而是要去學會支付長期正向感情,讓溫憑瀾接受他。

畢竟鹿鳴從來不是會選擇逃避困難的人。

所以他打斷了溫憑瀾的自怨自哀,真誠而溫和地說,“無論怎樣,對於我來說,溫憑瀾是一個很好的人。”

對上他真誠的目光,溫憑瀾十分茫然;完了,他想,真被發好人卡了。

鹿鳴不知道為什麽他發自肺腑說了一句後溫憑瀾的臉色會變差,但他轉念一想,這也許是被他感動到了,只是不擅長面對這樣的誇獎,多可愛啊,鹿鳴被自己說通了,心情暢快了特別哥倆好地拍了拍溫憑瀾的肩,“走吧上學去吧。”

溫憑瀾先是點頭,又有些遲疑地開口,“你就是為說這個嗎?沒別的要說的了嗎?”

鹿鳴理不直氣也壯,那叫一個真誠,“沒有啊,就是說這個啊。”

溫憑瀾被他不上不下地吊在那兒,只能嘆氣,說了聲“行叭。”

他不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罷了,後面一整個星期,鹿鳴不知道是不是吃錯了藥,沒事就跑文A來敲他的窗,給他塞點吃的或者跟他講上節課發生了什麽事情。

說實話,現在溫憑瀾已經養成了一聽敲窗子的聲音就情不自禁露出微笑的習慣,結果某次班上有點鬧,周曉峰敲窗警醒時他笑容滿面地和周曉峰對視,他的笑僵在了臉上和周曉峰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雙雙移開視線。

他跟鹿鳴講了這件事,鹿鳴聽了之後胳膊撐在他肩上笑,熱氣往他脖子裏鉆然後爬上他的面旁,溫憑瀾不知道為什麽鹿鳴又不跟他避嫌了,他真想告訴鹿鳴少玩直男小把戲,尊重男同人格權,笑了會兒,鹿鳴擡眼看他,眼睛亮得不可思議,少年氣撲面而來。

溫憑瀾出了會神,覺得男同不需要人格權。

反正日子就這麽過,溫憑瀾也談不上多煎熬,怎麽說呢,有時鹿鳴看向他時大概是光影錯覺,竟也顯得滿目深情。

溫憑瀾是不太敢信的,但又縱容自己偷偷沈迷,甚至在3月初放月假時問了一句鹿鳴要去幹麻,照例是被含糊應付,他有些無奈,猜他要和甘冬至他們出去玩,便沒再自討沒趣,和鹿鳴道別。

這時鹿鳴才松了口氣,他有一個要送給溫憑瀾的驚喜。為此他特意翻出了自己的相機,這東西在修好鏡頭之後一直沒再用過,而現在鹿鳴要把它拿去捕捉一場舊夢。

他把窗簾拉上又關上燈在一片昏沈中拿出他的各種谷美道具,在裏面翻半天才拉出一疊信紙,上面是英文的十四行詩,他把那一疊散在地上把溫憑瀾送的星星放在上面,有幾年的星星是重疊的,既有溫蘭的也有溫憑瀾的,像是一份跨過時光的深情。

鹿鳴拿燈補光用快門定格時間,星星的好像要從照片中流出。

這是第一張。

他又拿出鹿綿綿來給它拍照,換了幾套衣服能看出他織衣服水平見長。然後是手邊的盒子,裏面還有一個沒吃完的青團,他打開燈又

專門補了昏黃的光,看了之後鹿鳴有點得意,他這門技術還沒生疏嘛,在心裏誇了自己幾句之後他又把青團吃了。

估計房裏沒有能供他發揮的東西之後鹿鳴打開了房,去廚房裏拿了瓶小青檸汁,往餐桌上那籃花邊上一擺找了角度拍了一張,然後帶上手機出門了。

他的第一站是小區裏那個湖,他本來準備在這兒表白,但最後卻變成了要追求溫憑瀾。不怕人笑話的說,鹿鳴長這麽大還沒追過人呢,也就小時候追著溫蘭那個嬌氣鬼跑,想到這兒鹿鳴沒忍住笑,這也算是有始有終吧。

自顧自樂了一會兒他又擡腳往北川高中走,畢竟對於高中生來說果然學校才是主場吧。

他帶上耳機,聽著初音未來的歌聲在北川游蕩,從正門往操場走有一條又長又陡的臺階,他站在臺階上往上拍,鏡頭裏空空蕩蕩,但在那個晚上,或者說早上?溫憑瀾站在那兒力換狂瀾,避免了他以女裝形象曝露在文A眾人面前,以她們早上四點半跑來讀書比鬼還大的怨氣估計會在論壇裏狠狠編排他一番。

拍完之後又狼狽地爬上去才能往高二教室裏走,多不合理的設計啊,鹿鳴不知道第多少次感慨,他拍了溫憑瀾帶他一起值日的長廊,也拍了理A的教室,很奇妙,明明原來拍過一樣的構圖,卻偏偏不覺得這一張空落落,原來回憶真能充滿影象。

只可惜學校的禮堂沒有開門,鹿鳴只好站在外面背對著大門照了張操場,那是他和溫憑瀾跑出來時看到的景象,此時沒有朗月,唯留清風。

鹿鳴已經很久沒有通過鏡頭去看這世界,那種四四方方的自由似乎已經無法滿足他了,因為溫憑瀾拉著他走出了一片寂靜,又在雨中為他撐傘,縱使陰雨不停,也好歹多了幾分活人氣,所以他也想為溫憑瀾做點什麽。

想到這兒他按下快門,照下了北川湖畔柳枝剛抽條的新芽,那會他還只覺得溫憑瀾是個長得好看的討厭鬼,現在大概是討人喜歡,百看不厭的死鬼。

嘔,廢嗚被自己油到了。

但油到了也要繼續完成這件事,抱著看這樣的決心鹿鳴登上了公交,這次他上之前還問了一下,避免坐反,坐上了車耳機裏的歌正好放到《夏日的遠行》雖然季節對不上但事件是可以代的。所以鹿鳴幹脆切單曲循環,伴著歌來看照片。

他拍了二十三張,只剩最後一張就足夠了,公交車將他帶到城市東端,,他下了車之後站在柏油馬路邊上拍下了最後一張照片。

他獨自走過了他們曾經過的旅程,然後再也不會孤身一人。

鹿鳴進了旁邊不遠處的商城熟門熟路地走到了那扇仿古的大門前,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定了定神才推開門,黎素坐在裏面看見他有點驚訝,那雙酷似溫憑瀾的眼睛露出點笑意,懶洋洋地說了句,“歡迎光臨。”

鹿鳴來過兩次,早就發現這有打印機,就問她能不能印照片,黎素說:“當然可以。”又問他要印幾張,鹿鳴把相機給她連著USB一起,“二十四張,就是最後二十四張。”

黎素把東西聯電腦上,拉到最後是二十四張照片,奇形怪狀的和鹿鳴之前拍得不太一樣。她想到溫憑瀾,便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談戀愛了嗎?”

“沒,還在追。”鹿鳴不太好意思和溫憑瀾的姐姐講這個事,就沒再多說。反而黎素好像起了八卦的心,問了好幾句,鹿鳴連連告饒,黎素也有分寸,抿了抿唇沒問了,幫他印了照片,“你是小溫的朋友,我要是收你的錢也太過分了,直接拿吧。”

鹿鳴也沒推拒,看到後面標了價的相冊就掃了碼付相冊錢,說了聲謝謝,接過那一疊照片就在邊上找了張桌子坐下,還順了一支黎素的筆。

他在星星的後面寫下流光,在湖面的後面寫下心潮,在空蕩的操場背面寫下出逃,在柳條後面寫下新綠,在車水馬龍之後寫下相逢,可剩下那麽多張又犯了難,除了幾張鹿綿綿的勉強寫上了童年,別的可就真無話可說。於是只好在背面寫溫憑瀾這三個字。

一筆一劃,寫一腔深情,這三個字好像可以擠走空蕩,不經意間占滿了一段時光。

他寫完擡頭,黎素帶著揶揄的笑,“他還用追嗎?我看他恨不得馬上跟你回家。”

鹿鳴本來有點尷尬,聽後卻正色道,“那也要的,我不能欺負他吧。”

黎素想說誰能欺負的了溫憑瀾,但看著鹿鳴軟和下來的眉眼只是輕笑一聲,“能喜歡上你,小蘭也算走了運了。”

“彼此彼此吧,能喜歡上溫憑瀾,我也覺得很幸運呢。”鹿鳴把那日沒說出口的話自然說出,就像他喜歡上溫憑瀾這件事一樣,太過自然以至於難以察覺,大概算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看他這樣黎素難得起了談興,拉了把椅子坐在鹿鳴對面,單手撐著下巴,又不知道從何說起,鹿鳴見她這樣,使隨意起了話頭,“黎素姐,你好像對於我和他的事情一點都不驚訝。”

“因為我很早就覺得溫憑瀾大概不會和女生建立長期戀愛關系,說出口之後她又覺得不妥,又補了一句,“男生也不會。我小姨就是他的媽媽,他們家的氣氛不適合培養出一個忠誠的人吧。”

但溫憑瀾出乎了她的意料,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她不小心撞見過這人翻童年相冊,她一時眼拙覺得她那可憐的弟弟是在回憶童年美好的家庭生活,非要湊過去,但其實是和另一個小男生的照片。

黎素問這是誰,溫憑瀾沒回話,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她,黎素有點後背發冷,過了半天溫憑瀾才開口,“不告訴你。”

這其實應該是一句很可愛的話,但溫憑瀾的表情太過嚇人了,黎素當時就想抽自己兩個大耳刮子,你說你,非要來犯這個賤!全家都不敢找這個小的麻煩,你非來,是早八不好上還是藝術史不好背?

但黎素覺得自己好歹是一個大二的成年人,難道會怕一個初中二年級的小鬼,他又不會突然變成魔法少女。

所以她就非要聊,非要問,搞得溫憑瀾這個鬧得全家不得安寧的瘟神見了她跟見了鬼一樣,相處久了溫憑瀾對她態度好點了,還真讓她把名字問出來了。她那個每天垮著要死不活的臉弟弟在提到那個名字時露出了一個微笑,不帶任何嘲諷的意味,就像只要提起這個名字就會發自內心的高興起來。

所以黎素記住了那個名字,鹿鳴,那時她就知道這就是溫憑瀾在乎的人。

後來溫憑瀾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開始上進,就好像叛逆期過了就自然而然好了,但出於女性的直覺,黎素總覺得跟鹿鳴有關,後來也落實了她的猜想,很奇妙,她薄情寡義的小姨和冷心冷肺的姨丈居然養了一個長情的兒子,真他媽基因突變。

但這些她都不好告訴鹿鳴,只能說點能說的。“小蘭那天帶你過來的時候特別開心。他不是那種很容易心情好的人,但那天是真的,我從沒見他那麽認真地看過誰,我當時就猜,這就是鹿鳴吧。”黎素講到這兒有點牙痛,但看鹿鳴捂住臉的樣子又覺得值了。

媽的,溫憑瀾你欺負我是吧,我欺負你對像,嘿嘿嘿。

鹿鳴還沒臉皮還沒厚到可以面不改色地聽別人講溫憑瀾喜歡他,太羞恥了,比漫展的時候在臺上跳宅舞被同班同學看到還尷尬。不,鹿鳴深思了一下,覺得還是後者更尷尬。這麽一想,他就平靜了,甚至還能想想禮物要什麽時候送,他想找了浪漫的日子,但用手機一翻日歷,發現情人節早就過去而七夕遙遙無期。

他有些遺憾總覺得浪費了好時節,但轉念一想至,仍有來日可期。

日子挑挑撿撿選了3月14日,白色情人節算情人節嘛,因為是情人節他又專門在網上下單了一袋巧克力,圓形流心,四種口味,獨立包裝,溫憑瀾還可以分給同學,他真是太智慧了。

等照片背後的筆跡幹了之後他才把它們裝進相冊和黎素道別,黎素笑著沖他擺擺手,“小蘭是個很沒安全感的人,麻煩你,鹿同學。”

鹿鳴聽後也認真答了,說:“我會對他好的。”然後就此作別。

回家之後,他聽見驚雷乍響,大雨瓢潑,才意識今天是驚蟄,萬物覆蘇,鶯飛草長,至此,春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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