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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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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憶

風卷雲舒,碧空如洗。深秋已至,葉落歸塵,在仿古制的青石磚上鋪陳開來。鹿鳴踩在上面,聽著“咯吱”的聲響,腳步輕快,他的視線變的很矮,步伐很快,大聲叫了句,“你等等我嘛。”然後跑了兩步追上去,拍了拍前面的人。

他前面的是個長發小姑娘,沒理他,反而一甩腦袋帶著馬尾辮給了他一下,鹿鳴被她抽了,雖然不痛,但很委屈,“你怎麽了,你說啊。”

那小丫頭轉過身來,倒著走,一張臉唇紅齒白的,還有點嬰兒肥,玉雪可愛,紅著眼瞪他,“你最討厭,鹿絨絨,你最討厭了!”說完,就開始掉眼淚,也不哭出聲,就這麽靜靜地瞧著鹿鳴,搞得鹿鳴一個頭兩個大,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候校門口有個影影綽綽的身影緩步走過來。人很高,穿著休閑裝,看不出年紀,只叫人覺得年輕,有點陽光大學生的意思。“小鹿同學,怎麽半天不出去啊。”他說話不急不緩,多了幾分被歲月打磨出來的沈穩。見了他鹿鳴跟見了救星一樣,“老爸!”

陸夏今天專程來接他兒子,結果久等不至,只好進了學校,卻發現他兒子把一個小姑娘弄哭了,嘆了口氣,走過來拍了拍那小姑娘的腦袋,溫聲問,“怎麽了,這位漂亮的小公主?”

溫蘭沒理他,就盯著鹿鳴哭。一邊哭一邊說,“你腿都摔了。”鹿鳴這才想起他今天和他們班體委幹了一架,為自己的親侈陸夏先生認了個孫子回來,為此光榮負傷。於是,低下頭,小心翼翼地退了半步。

陸夏顯然不在乎這,和對孩子極其上心的鹿秋女士相比,他崇尚散養,一向認為男孩子在外面磕磕碰碰不算什麽,心很大地問,“打架了,贏了沒?”

鹿鳴馬上驕傲地擡起頭,“那肯定啊,我是誰。”

“但你腿摔了!”溫蘭再次強調了一遍,瞪著一雙兔子眼,但她長得可愛,沒什麽氣勢,反正嚇不到鹿鳴。但鹿鳴低下頭說了句,“下次不會了。”

陸夏看著他從小作天作地的兒子被一個小姑娘說得擡不起頭就覺得好笑,也不攔,就聽這小姑娘絮叨了一堆,他兒子屁都不敢放一個。每天被這個皮實的惡霸欺壓的陸先生簡直要熱淚盈眶了,看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最後那小姑娘說完後,從兜裏拿了包紙巾把眼淚一擦,家教良好地向陸夏道了別,紅著眼圈走了。陸夏牽著鹿鳴,看自己的兒子耷拉著腦袋,推了他一下,“快去送一下她,她走那麽慢就是等你呢。”

於是鹿鳴恍然大悟追過去,一直把她送上車才回來找他的便宜老爹。

“你媽出去吃飯了,我就讓劉嬸今晚歇一下,我帶你出去吃點好的。”陸夏沖他笑了一下,“順便給你媽買禮物。兒子,給點建議吧。”

“媽媽不是還有一個月才過生嗎?”鹿鳴在車後座看他爸遞過來的手機裏的相冊。“我覺得都不怎麽樣。老爸,算了吧,我媽肯定不會喜歡大金鏈子的。”

“你往後翻!有很多,那個鑲藍寶石的王冠,多好看。”陸夏極力為自己挽回一點尊嚴,“還有那個項鏈,那個翡翠鳥的胸針,你看看唄。”

鹿鳴勉下心看,平心而論,這些飾品都很漂亮,但他覺得都不夠有特點,沒有抓住他年幼的心。於是他翻得很快,直到看到一張圖,他停了下來,是一串手鏈,銀的,掛了幾顆粉鉆,最抓眼的是用紅寶石雕得兩片楓葉,以及它的宣發。——“一葉知秋”。他媽就叫鹿秋,秋天生的,這簡直就是緣分,等下車後,他就把東西給他爹看。

陸夏看著這很難說出評價的手鏈,一時無語。他想不明白他的兒子為什麽會看上這個,鉆那麽小,一點都不閃,但價格很高,他很好奇。於是他問了,鹿鳴眨眨眼,“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我喜歡他的創意。”於是陸夏點了點頭,心想這孩子以後絕對敗家。

但他看不到了。他死在了鹿鳴的十歲生日之後。是一場很尋常的車禍。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鹿秋正在洗車厘子,她沒擦手就叫鹿鳴幫她接一下。鹿鳴開了揚聲器,是個溫和的男生,但因為信號問題,有點失真,顯出一點詭異。

這大概是往後日子的序曲,恬淡中夾雜著生活的猙獰。

“您好,是陸夏先生的妻子嗎?”鹿鳴很敏銳地察覺了一點不對,他看向外面的天,風雨如晦,是怪物的獠牙。

這是個適合生離死別的天氣,雨落下後,將回憶沖刷殆盡,他在這個好天氣和他的父親告別。那時他太小了,還不曉得生死,只呆楞地看著鹿秋,但她也楞著,一臉茫然。像孩子一樣,嘴裏說著什麽,鹿鳴廢力穿過雨聲去聽,她說著,“我不相信。”然後把手機掃到地上,繼續洗她的手果,一邊洗一邊擠出笑,“絨絨,爸爸明天回來了,我可要把他說一頓,天氣這麽差,以後別這種時候出去玩了。我們都很擔心他。”

她用力搓著手上的車厘子,那麽一捧在手上,紅得發紫,她的指尖發白,不停得念著。一個不小心力氣太大把車厘子捏爛了一個,紫紅的汁水透出來。鹿秋盯著那點汁水,無意識的嘟囔停下了,她紅著眼說,“陸夏,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啊。”

鹿鳴想起了他爸爸的話,他說鹿秋是他的公主,有時候鬧點小脾氣,有時候又會有點嬌氣。所以他不在了,鹿鳴要勇敢起來去保護媽媽,於是,他上前抱住他的母親,像對他父親承諾的一樣,咬著牙說,“媽媽,不怕,還有我呢。”但有他又有什麽用呢,他不過是個屁都不會的小廢物,在陸夏的葬禮上他才知道,他一直把他們保護的很好,從未讓那些流言蜚語傳入一絲半點。

可他走了,所以鹿鳴知道了他父親講的浪漫的一見鐘情裏,那麽多的暗瘡,從那些聞所未聞的親戚口中,他知道了他的母親,從小命硬克父克母,如今又死了丈夫。

而他什麽都做不到,鹿秋可以在夜半時分抱著他痛哭,他卻不敢多提一句,只能把自己關在房裏,咬著被單掉眼淚。因為他要堅強起來,兩個人當中只能有一個軟弱,他的母親早早搶下了這個位置,於是他只好堅強。

他也想過去和溫蘭說些什麽,可對方是個愛掉金豆豆的小姑娘,所以躊踷許久,也只在離開這座城市前說了一句,“我要走了。”

他要和鹿秋女士一起去別的城市了,他再也見不到溫蘭了。鹿鳴捧著IPAD給她發消息,說要照顧好自己,說以後還可以聯系。溫蘭給他打了電話,他手忙腳亂地擦幹凈眼淚接了,“餵。”

電話裏是個怯生生的女聲,溫溫柔柔地問他怎麽了。鹿鳴強忍著咬牙說沒事,只說是因為父母工作的事情要搬走。那邊就沈默了,過了很久鹿鳴才聽見那邊的聲音,不是溫蘭小時候嬌滴滴的那種,而是溫憑瀾有點低沈的嗓音,很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鹿鳴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這個轉折太突然了,把我鹿哥直接給嚇醒了。他從床上翻起來,腦袋裏亂糟糟的,揉了把臉,罵了句臟話。終於反應過來了,他小時候認識的那個漂漂亮亮的小小姐變成了一個比他還高點的男的。

雖然還是很漂亮,但這不是重點啊,鹿鳴在心裏無聲咆哮,雖然在一個星期前他就猜到了,也從理智上接受了這件事,但他剛剛才終於從內心深處意識到了這個轉變。本來他對於這些童年往事就像霧中窺花,水中見月,隔了一層像別人的故事,又下意識把溫憑瀾和溫蘭割裂開,裝作素昧平生,一面之緣。

結果就因為昨晚對方再三勸誡他讓他去查胃鏡,他就破防了。

他拿過床頭的手機,拔了充電線,點開了□□,最上面的對話框裏有條未讀消息,他點開了,是溫憑瀾在他起了沒,並囑咐他別吃早飯。他回了句知道了。再往上翻幾十條,全是小溫同學的苦口中婆心,停在昨晚最後一條的是“要照顧好自己啊。”鹿鳴盯著那一條看了挺久,很突然地笑了一下。

什麽嘛,和小時候完全一樣啊。

“所以鹿哥,這是你在國慶假第一天的早上八點打電話給我的理由嗎?”電話那邊是個又懨又喪的女聲,“你有什麽情感資訊不能打大春嗎?豈可修。”

鹿鳴正在醫院掛號對她的話大為不滿,“這算情感問題嗎?”又馬上反應過來他被帶偏了,“不要,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把我當時托你保管的東西還回來。”

“哇,誰當時一臉臭屁說這些東西都不重要了,見多了觸景生情,還說什麽人生離散有常的中二言論。哦不對,某人當時本來就是中學二年初小鬼吧。原來這叫托我保管啊,鹿鳴~!”

然後掛了電話。不過鹿鳴也不介意,畢竟她一直都一驚一乍的。而且那時候,他確實幹了很過分的事吧,唉,年少輕狂嘛。

他一邊感慨一邊往電梯那邊走,然後在護士站掃到了一個很眼熟的身影,他停住腳步,仔細一看,靠,還真是溫憑瀾。對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襯衣,捧著一大束花,有種和學校裏完全不同的氣質,但還是非常的帥。溫憑瀾本來在問些什麽,卻突然擡頭,正對上鹿鳴的視線,下意識笑了一下,周身的疏離散了些,又顯出內裏的溫潤了。

鹿鳴見他走過來,有些好奇,“來探病?”

溫憑瀾點點頭,“我父親朋友的孩子,替他們來走個過場。”他今天確實穿得很正式,但興致不高,“說起來你也認識,要一起去看看嗎?”他沒等鹿鳴答覆又說了句,“哦,抱歉,記錯了。”然後充滿歉意地笑了一下,在他捧的那束白花的映照下,顯出一點灼眼的光華。

即使鹿鳴對童年時期的小蘭花有多少濾鏡也不得不承認這個長開之後的大蘭花都加漂亮,幾乎漂亮到讓人覺得危險的地步了。

“記錯了嗎?”他也禮貌地回了個笑,心裏大概有了猜測,是小時候認識的人吧,但礙於他倆現在這種互相裝作忘記了對方是誰的樣子確實不適合見一個知情人,以免破壞了這種虛假的和平,畢竟他可沒有心力去跨過時間的長河和歲月的變遷以及面目全非的姿態和幾乎沒什麽改變的溫憑瀾重新認識一番。

想來溫憑瀾也沒有。他的笑容擴大了,“那你快去吧,我去上面排隊了。”溫憑瀾點點頭,“我去看看他馬上就去找你。”鹿鳴沒拒絕和他一起進了電梯,二人報了樓層之後,鹿鳴發現溫憑瀾竟然要去特護病房那一層,便多嘴問了一句,溫憑瀾想了想,委婉地說,“其實這屬於浪費醫療資源。”

鹿鳴點點頭,兩人相對無言,幸好這時鹿鳴的樓層到了,於是他先下去,到了地方後去排了個號,坐在椅子上等著。邊上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環視下來就他一個青壯年,好,已經開始尷尬了。鹿鳴心說我到底為什麽要來?哦,因為擔心溫憑瀾像小時候一樣哭出來啊,那沒事了。

說起來他和溫憑瀾還挺有緣的,走哪兒都能遇上。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溫憑瀾已經來到了他要探望的病房門口,他頗有教養地敲了敲門。裏面過了會兒才傳出一個要死不活的聲音,“進。”

然後他進去了,把花放在床頭櫃上,看著病床上的人,露出了一個絕對稱不上善意的笑,“白了,好久不見。”

被他叫作白了的男生,頂著一頭綠毛看著他,不得不承認,他有一張得天獨厚的臉,即使頂著綠毛,打著石膏,像個小混混一樣支著腿坐著,也非常帥氣,甚至有種落魄的瀟灑,“好久不見溫憑瀾,惡意別那麽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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