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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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

當晚他們是一起回去的,走到鹿鳴的小區門口時已經五點十二了,溫憑瀾跟他告別,“過幾個小時見。”

鹿鳴笑了笑,“今天謝謝了,算我欠你一次,有事找我。”

溫憑瀾想了想,“要不你去把姜奇的假發拿過來,我給你拍幾張。”

鹿鳴轉身就走。溫憑瀾笑著搖了搖頭,看著鹿鳴的背影,收斂了笑,“直覺,嗎?”

雖然鹿鳴覺得這個活動很蠢,但這並不妨礙他很高興,只有虛度的時光才是單純的快樂的時光嘛,他懷著這樣輕松的心情回了家,不過在他打開門的那一刻,他感到了十足的不對,門縫裏有光,有人起來了嗎?

他推開了門,看向了客廳。鹿秋女士坐在沙發上。不冷不熱地問了一句,“去哪兒了。”鹿鳴勉強笑了一下,和鹿秋解釋了一下這個活動,他盡力講得有趣,但他實在是一個沒什麽趣的人,講得最後他自己都嫌尷尬,就閉嘴了。

在這個場景下他突然想起溫憑瀾,可能是因為剛剛的事讓他對溫憑瀾十分信任,如果是溫憑瀾的話,一定可以做到的吧,盡管連鹿鳴自己都不知道他希望溫憑瀾做到什麽。

“你為什麽不和我說。”鹿秋的聲音很尖,“這種事,和你有什麽關系。”

鹿鳴嘆了口氣,“媽,那時候4點,和你說什麽?我不是怕影響您嗎。”

鹿秋轉頭看向他。“這和你有什麽關系,你為什麽要湊這份熱鬧。”

鹿鳴不想和她吵,想把話帶過去,“好啦,是我的錯,下次不會了。您也去睡吧。”但鹿秋沒順著她的臺階下,她拿起了放在手邊的黑色書包一步一步走了過來,把包丟在鹿鳴腳邊,“我很擔心你,你為什麽要去呢?”

她的聲音並不大,像從嗓子眼中擠出來的嘶啞的低吼,“為什麽!”

“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了好久。”鹿秋捂住了自己的臉,“陸夏,為什麽。”

鹿鳴本來想去撫她卻被那兩個字定住了。他幾乎僵在了原地,他只能看著鹿秋女士跪在地上捂住嘴落淚。

他們就這樣僵持著,最後鹿秋放下了捂住臉的手,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她把包扔了出去,指著外面,“滾,如果那麽喜歡和朋友們一起,就像你爸一樣,永遠都別回來了。”

鹿鳴落荒而逃。撿起包就走。鹿秋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鹿鳴很迷茫,站在電梯前一動不動的。和鹿秋女士腦補的不一樣。他沒什麽很親密的朋友,至少沒有那種關系好到可以直言自己被趕出家門了的朋友。也沒有可以早上五點喊起來的朋友。

於是他決定隨便找個地方混一個小時,他拿出了手機,發現有一條消息,於是點了。

WL:鹿哥,我沒帶鑰匙。我家沒人,我能邀請你吃個早飯嗎?

鹿鳴:五點半不到吃早飯?

WL:吃嘛吃嘛,有一條小巷子裏面全是早點,我帶你去。

鹿鳴:行啊。在哪兒見。

WL:你小區門口吧。

鹿鳴答應了他。然後按下了電梯。長舒了一口氣,他覺得很奇妙。溫憑瀾就好像永遠在那兒一樣,兩次被趕出家門都被對方拉去吃飯。

還挺玄妙的。鹿鳴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但總算好受了一點,他不再去想鹿秋,更不敢想起陸夏,連帶著小時候的那段時光都不願回想。

他和鹿絨絨像兩個毫不相幹的人,擁有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他即不羨慕也不痛苦。他只是有一點遺憾。

如果可以,至少應該和那個人好好告別一次吧,他帶著這樣濃稠的難過走向小區大門。他看到門口的那個身影,那個人也看到了他。很高興地揮了揮手,整個人像會發光一樣,“鹿哥!”

鹿鳴下意識地笑了一下,“小蘭花!”然後沖了過去。

溫憑瀾擡手,抱住了他,鹿鳴沖過來沒收力,不過溫憑瀾下盤很穩,沒被撞倒。“嗯,鹿鳴。”

鹿鳴比溫憑瀾矮一點,下巴剛可以擱他肩上,他就這樣擱了一會兒,溫憑瀾拍他背,“好啦,好啦,都過去了。”

鹿鳴和他分開,嗆了他一句,“你又知道了。”

溫憑瀾也不生氣,推著他往和學校相反的地方去。“那是,我久病成醫。”

鹿鳴琢磨了一下這句話,品出了點意思,笑了一下,“怎麽,要和我說同是天涯淪落人嗎?”

溫憑瀾曬笑一聲,“嗯,我們一起吃過那麽多頓飯了,怎麽說也算酒肉朋友吧。”他不再推鹿鳴了,而是走到他邊上“我有點突如其來的傾訴欲,而就在剛剛,我發現你也有點。怎樣,聊不聊。”

“鴻門宴?”鹿鳴笑得很兇,單鳳眼看向溫憑瀾。

“坦白局。”溫憑瀾倒是不介意。眼神幹幹凈凈。

最後坦白局定在了溫憑瀾說的那條巷子的一家餛飩鋪上。

在等餛飩的時候溫憑瀾指了指自己的鞋,還沒開口,鹿鳴就說“嗯,我知道這鞋6000多。”溫憑瀾被打斷也不生氣,“我想說的是這是我父親的女友送的。”然後他拉了一下校服袖子露出了一塊表,鹿鳴不太懂,但能猜到很貴,“相當於十幾雙鞋子,我的母親為他要和男友以及他們的女兒出去度假而不能回來給我過生日送過來表達一下愧疚之情,生日禮物另算。”

鹿鳴淺淺震驚一下,“那當年火哥找家長找的?”

“是我的母親,他們都非常關心我。”說到這兒溫憑瀾笑了一下,“但這種他們分別有自己的生活並不沖突。不是嗎。”

“他們這樣,你都知道?”鹿鳴一不小心問了句蠢話。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然後在我懷疑人生的時候遇到了你,你不只是幫了我那麽簡單,鹿鳴。那時候你的出現就好像上天在對我說,你看,這世界上還是有好事的吧。”溫憑瀾看著鹿鳴,眼睛裏是鹿鳴看不清的東西。

鹿鳴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只好嘆了口氣,不過好在餛飩上來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端著兩大碗擺在他們面前,“天大的事,先吃飽。”鹿鳴只好這樣說了,溫憑瀾拿了一瓶醋,給自己倒了點,又遞給鹿鳴。

鹿鳴欣然接受,也加了點。“我小時候也很喜歡吃餛飩,一個人能吃一碗。平時上學吃不成,但周末我就和我爸一起去吃,有一家特別好吃。”他一邊說一邊用勺子攪了兩下,又舀了一個,放進嘴裏,“嘶,好燙。”

溫憑瀾拿塑料杯子給他倒了點冷水,一邊笑一邊遞給他,“慢點。”

鹿鳴接過水喝了兩口,放下杯子繼續吃,越吃越熟悉,越吃越懷疑,“是我的錯覺嗎?這餛飩味道和我記憶裏那個特別像。”

“說不定真是一家呢。”溫憑瀾也吃了幾個。“不過,這家確實很好吃。”

鹿鳴跟著溫憑瀾進來的,沒看店名,他現在決定去看看,走到外面一擡頭,“李嬸餛飩。”我靠!真是,他有些驚訝,又隨意看了看邊上的店。左邊“雜七雜八”是一家早餐店,右邊“百年老面”賣面的。

與此同時,左邊那家賣鹿鳴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油條,右邊那家賣鹿鳴最愛的早堂面,他又走了幾家,全是他有印像的店:他已經從一開始的震驚到了後來的麻木,等再次回去的時候,他內心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懷疑,於是他吃了口餛飩壓驚。

見他一臉迷茫,溫憑瀾就問了一句“怎麽了。”

鹿鳴語氣虛浮,“你知道嗎?這條巷子裏所有的店我小時候都很愛吃。”

“那不是很好嗎?”

“但很嚇人啊,在我的記憶中他們本來是在不同地方的,而且那家城南湯包已經倒閉了。”鹿鳴嘆了口氣。“我以為我再也沒辦法吃上了。”

溫憑瀾用左手托著臉,“也許你可以把這當成一個禮物,而且以後可以經常打開。”他半瞇起眼顯得很快意,“我們以後可以經常來吃。”

鹿鳴不太相信這個解釋,但很喜歡這個建議,於是他說:“那太好了。”

他們吃飯的時候鹿鳴講了自己小時候的事,很多他以為他已經忘記的事。但真正談起時他才發現,他都記得,溫憑瀾是個很好的聽眾,不會隨意打斷,而且聽得很認真,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是純然的笑意。

任何一個被這樣的眼神望著的人,都會產生一種被人重視的感覺吧。

“我總感覺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當然確實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反正恍如隔世吧。”鹿鳴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顯出一點不真切的懷念來。

他沒想過會和一個不算熟的人談起那段過往,但可能就像溫憑瀾所說的,今天他確實有點傾訴欲吧。

但直到他們吃完飯往學校走時,鹿鳴也沒有講他被趕出來的原因,他不說,溫憑瀾便不問,只是和他並肩走著,現在還很早,路上沒有什麽人,安安靜靜的。鹿鳴有點困,打了個哈欠,覺得聞到了點香味,還沒想清楚是什麽,就被花香砸了滿頭,他有點懵“什麽東西?”

溫憑瀾親眼見著那金燦燦的桂子落在他的頭上,於是溫憑瀾擡手給他摘下來了,捧到他面前,帶著笑說,“桂花,聞聞。”

鹿鳴皺著眉盯著那花,面容嚴肅地湊上去聞了一下。“有點太香了吧。”

“桂花就是香啊。”溫憑瀾理所應當地說,“我覺得很好,那種張揚的香氣,不在乎別人喜不喜歡,就這樣熱烈地開著。多自在啊。”

“好吧。文學社就是會說。”鹿鳴被說服了。

溫憑瀾把手上的桂花散在地上,像散在地上的細沙,他又擡手給鹿鳴拍了一下鹿鳴頭上的花粉。鹿鳴的頭發細細軟軟的,手感很好,溫鳴沒忍住,揉了一把。鹿鳴把他手打下來,“幹嘛?”

“沒什麽。手感挺好的。毛絨絨的,和鹿綿綿的毛一樣。”溫憑瀾把手背到了身後,沖他眨眼,很少女的動作,他做出來卻不會違和,反而有種詭異的可愛。

鹿鳴本來就不是很生氣,被他這樣一鬧,只能無奈嘆氣,“算了。”

溫憑瀾覺得姜奇可能是對的,鹿鳴就是喜歡可愛的。

他們並肩走過長長的桂花路,鹿鳴突然覺得今天早上的事不算什麽,他總算決定將它忘卻了,於是他又努力高興起來了。“小蘭花,你小時候也在這個城市嗎。”

跟不上他思維的溫憑瀾有點迷茫,但還是如實答了。“是啊,怎麽了。”

“那你有沒有吃過學校外面賣的米糕。就老板用一個小車推著上面有十幾二十個蒸籠。裏面有米糕,發糕,糯米團子,都很好吃。”鹿鳴隨口聊著。

溫憑瀾陪他瞎聊,聊著聊著他琢磨出了點什麽,他估計這是鹿鳴獨特的排解方式。反正他還蠻樂意和鹿鳴一起回憶他們的小學生活的。

他把鹿鳴送到了理A門口,“中午見。”

鹿鳴沒回頭,瀟灑地進了班,“中午見。”發現班上的人都處於一種懷疑人生的狀態中,頗為好奇,又不知道該問誰,只好暫且按捺住好奇心,回了位置。

元律見他來了也只是很沒精神地打了個招呼。“鹿哥,早啊。”

鹿鳴也回個招呼,翻出了自己的英語卷子開始寫,元律其實很想和自己這個有過命交情的兄弟嘮嘮叨。但鹿鳴這個人一寫卷子就六親不認,元律也不好打擾他,只能和方草抱團取暖。“昨天真不是做夢嗎?文A真的瘋了吧。”

方草趴在桌子上,“是真的,她們每天4點半跑去讀書,天吶,我以前還說過她們比我們睡得早,我還羨慕過她們作業少,我真傻,真的。”

甘冬至也加入了這場交談,“她們不困嗎,每次早自習我們班睡一半是因為另一半被她們讀書的聲音吵醒了,她們為什麽讀英語課文,背文言文不困呢?”

元律想了一下,“這可能是文科生的天賦吧,也許她們被改造過,一天只用睡5個小時。”

甘冬至聽到後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們不睡午覺嗎?”

方草想了一下,“好吧,她們一天其實可以睡六個小時左右。”

鹿鳴忍不住插了嘴,“她們不困嗎?每天神采奕奕地在外面晃。”

元律:“鹿哥你不是在寫卷子嗎?原來可以聽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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