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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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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艷陽高照,妖風撲面。

即使來了南方這麽多年他也依然不算習慣,覺得還是內陸平原好,至少在哪裏他可不會被趕出來。當然這就跟城市沒什麽關系了。

不過是遷怒,鹿鳴嘆了口氣,覺得大街上安靜的嚇人,雖然人來人往,但都沒個聲音。

鹿鳴行走於無聲的長街,耳不聞聲,眼不著色,搖搖晃晃,渾渾噩噩。

他估計自己現在肯定看起來很頹廢,但也沒辦法,任誰在外面游蕩四五個小時還沒飯吃臉色都不會太好。

鹿鳴手插在外套兜裏,手機則在家裏,和生氣的鹿秋女士一起無聲而寂靜。

一想起鹿秋他就覺得很累,一種根深蒂固的疲憊感順著他的脊椎骨往上爬,壓得他喘不上氣。但他和這種感覺相處良好,或者說他對這種感覺習以為常,冷靜地在心裏盤算著回去向鹿秋道歉。

於是他調了個頭並開始回憶他們為什麽吵起來。結果他只想了一片空白,虛無的空像無聲的人潮給他打了個踉蹌。

實在是想不起來的鹿鳴也只能以己度人,猜大概也是遷怒,最後如此了事。風帶著桂香拍了他一臉,擾亂了他的思緒,他有一向不愛為難自己,便幹脆將鹿秋女士蒼白的憤怒和一片虛無的空寂一起忘了個幹凈。

只要他現在回去掐科打諢,撒嬌弄癡一番鹿秋女士就會將此事揭過,他們又是幸福快樂的模範家庭。至於這是他第幾次被趕出來,這不重要。

只要他們都不記得,不提起,不回憶就是不存在。

想到這兒,鹿鳴周身陰冷的倦怠逐漸褪去而下一秒熱浪馬上湧上,聲色犬馬也紛至沓來,他這才發現,他迷路了。

鹿鳴在這被趕出家門的四五個小時裏一路前行,走走停停,彎彎繞繞的來到了一片他完全沒有印象的地方。

見了鬼了。他冷靜的看著周圍的人,這地方荒蕪的很怎麽還有這麽多人。

鹿鳴餓得有些發昏腦子思考不了這麽覆雜的事,只能望著柏油馬路出神。他在心裏默數決定數到一百秒就去找路人借手機給甘冬至打電話。

一,二,三,……,二十二,二十三,“鹿鳴?”他聽見有人叫了他的名字,聲音有點耳熟,但鹿鳴想不起是在哪裏聽過的了。

他朝出聲的方向看去,是個男的,高個,皮膚挺白,發色偏淺,眼中帶笑,很溫和的長相。

長得還行,鹿鳴在心裏評價了一句。又覺得這人長得也怪眼熟的便問了句,“你是?”

對方眨了眨眼,鹿鳴這才發現他睫毛很長,半垂下時抖落的一點陰影像翻飛的蝶,憑添了幾分落寞的氣息,“溫憑瀾,我是溫憑瀾。”

這種只報自己名字的做法其實帶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傲慢,但鹿鳴恰好還真知道這個人,也想起了他是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但為了避免認錯了尷尬,他確認了一遍,“文A,溫憑瀾?”

“對,是我。”溫憑瀾又笑了一下,“沒想到在這裏能見到你。”

鹿鳴也配合著笑了一下,“是的,我也沒想到,太巧了。”

鹿鳴確實是見過這張臉的,在光榮榜上,他旁邊那個位置,和他的大頭貼貼在一起,自他們往下則是文A,理A的學生,隔著一道一掌寬的分界線各自擠作一團,熙熙攘攘有些紮眼。

所以鹿鳴很少去看,只是每天路過倒也把邊上的溫憑瀾混了個眼熟。

這幾句之後二人相對無言,便默契的移開了目光,溫憑瀾拿出手機開始發消息,鹿鳴則繼續看著柏油馬路祈禱天降兩百元把他砸中,讓他可以打個的士離開這裏。

他可一點都不想當著知道他是誰的人的面去借手機打電話,這太不聰明,也太過狼狽了。

然後他聽見溫憑瀾打了個電話指責了電話那頭的熱人兩句,大抵是見色忘友一類的。

鹿鳴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側過身看了一眼溫憑瀾,恰好此時溫憑瀾也以一句“好吧”結束了對話,也看向了鹿鳴,一臉苦惱的樣子,“唉。”

他這麽一番做派搞得鹿鳴更加好奇,於是他也裝作不經意的問了一句,“怎麽了?”

溫憑瀾又嘆了口氣,“我有個朋友,今天約了網戀對象見面,但又擔心自己冷場就把我叫來了,結果這會剛一見到人就馬上讓我不要去了,讓我那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千萬別去打擾他。”

鹿鳴腹誹了一句:帶上你不會更尷尬嗎。

溫憑瀾把手機頁面展示給他看,聊天框裏最後一句是對方發的定位,讓溫憑瀾別往哪裏走。

鹿鳴本來想禮貌性的表示一下同情,結果掃到了頂端的備註,“沈諾,我靠。”

其實吧,鹿鳴這個人還算得上是以為講文明懂禮貌的新時代好青年,但是禁不住這事實在是太炸裂了。

這是他不由有些茫然,“你這個沈諾他是理A的班長嗎?”

“他不是班長不班長的問題,他是那種很特別的那種。”溫憑瀾下意識回答了一句。

“這種時候就不要玩爛梗了!”鹿鳴的人生觀收到了一點沖擊,連對待陌生人基本的禮貌都要維持不住了。

溫憑瀾卻不是很在意,幹笑了兩聲,“抱歉,這幾天沈諾為了交流的時候不尷尬,一直在背各種當代名梗,”然後他哥倆好的拍了拍鹿鳴的肩,“好了,別這樣,聽說論壇有個賭局是關於沈諾會不會單身到高三結束,你不會在裏面壓了很多錢吧?”

鹿鳴差點冷想出聲,但好歹忍住了,只是臉色很差,“我嗎,壓了兩百元。”

溫憑瀾見他這樣只能寬慰了一句,“兩百元嘛,就當隨份子啦。”他的語氣非常少女,最可怕的是搭配著他那張臉居然沒有什麽違和感。

鹿鳴一時有些如鯁在喉,但還是頑強地說道:“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沈諾在學校裏不和人講話,卻不知道網上也有女人,太可怕了。”他嘆了口氣,皺了皺鼻子。

溫憑瀾看他一臉生無可戀覺得有趣,但又擔心笑出聲會被打,只好強行忍耐下來,彎著眉毛,一臉要笑不笑,這倒讓鹿鳴覺得好受了一點,虛起眼看他,“想笑就笑吧。”

溫憑瀾擺了擺手,“我只是想起來學校論壇上的一個熱帖。”

鹿鳴起了點興趣問他是什麽,他假模假樣的咳嗽了兩聲,“沈諾怎麽可能談戀愛,和誰,和數學嗎?他就是那種鹿鳴已經換了八百個對象都還是母胎solo的家夥,畢竟數競不相信愛情。”

他掐著嗓子,倒還真的有點像女生,鹿鳴甚至覺得已經有畫面了,有些無語,“停,溫憑瀾,我腦海裏已經浮現出了你穿著睡裙一邊咬被角一邊咬牙切齒打字的樣子了,簡直是精神汙染。比沈諾談戀愛還可怕。”

溫憑瀾擡手搭上他的肩,語氣輕快,“我覺得還好吧。”

鹿鳴側過頭看著他,純黑的眼眸中夾雜著驚異與好奇,“你難道真的穿睡裙?”

溫憑瀾先是被鹿鳴的眼睛晃了一下神,然後才反應過來,一臉無奈,“我說的是沈諾的愛情,我沒有女裝的癖好。”

鹿鳴尬笑了兩聲,又馬上正色,“你不懂,沈諾是那種很特別的那種,嗯,說不好,反正我原來和他做過同桌,他滿臉都寫著談戀愛不如搞數學。”就跟青蛙一樣“孤寡孤寡”,當然這話就不好當著溫憑瀾的面直說了,畢竟不熟。

溫憑瀾倒是一副被他逗笑的樣子,“不至於吧,沈諾他只是比較享受解決難題的快樂。”

鹿鳴心中不置可否,反正他是享受不來這種快樂的,他只能享受一下給虛擬主播花錢的低級快樂。

不過他倒也沒反駁,主要是一項人類生命的難題被擺在了他的面前,簡單來說就是他的思路被“咕嚕”一聲打斷了,所以他不得不面對這種能讓人直接離開地球的尷尬,是的,這才是他的生存難題,畢竟人可以不吃飯,但不能丟了面子。

鹿鳴一邊尷尬一邊盤算著怎麽封了溫憑瀾的口,滿腦子都是“你知道嗎,只有死人才是不會說話的。”但幸好溫憑瀾善解人意裝作沒有聽到,所以鹿鳴暫時不準備幹掉他,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善有善報。

溫憑瀾有隨口吐槽了沈諾幾句把即將滑入深淵的氣氛就了回來,這才不經意地說,“走吧,一起吃飯去。”

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搞得鹿鳴差點沒反應過來就直接答應了,但是不幸中的萬幸,話到嘴邊他即使改了口,“你,我?”

溫憑瀾點了點頭,“對啊,不然我一個人吃飯也太慘了吧,不像我們鹿哥一個電話就可以叫到十幾個女生一起吃飯,我可沒這個能耐。”他說的輕松愜意好像真的不覺得第一次說話的人在一起吃飯有什麽不對,這種社交恐怖分子交不到人吃飯那才是天方夜譚。

況且鹿鳴不太喜歡不熟的人開他的玩笑,所以他準備開口拒絕,並借點錢打車回家。

但溫憑瀾的語氣有太過認真,甚至還對著鹿鳴眨了眨眼,很純良似的,緊接著又低下頭發信息估計是在譴責沈諾的行為,“他在裏面吃甜蜜雙人餐我在外面曬太陽哪有這種道理,讓我敲他一筆。”

溫憑瀾不笑的時候帶著一點沈郁的氣質比剛才活潑開朗( ?)的樣子更像一個要死不活的高中生,鹿鳴看他都親切了一些,也就不想計較溫憑瀾有點不太有分寸感的玩笑。

但家還是要回的,飯還是不吃的,鹿鳴在心裏打了幾遍腹稿,但還沒開口又見到溫憑瀾喜笑顏開的樣子,還挺抓眼的,溫憑瀾把手機頁面展示給他看,“沈諾轉了兩百塊錢,走吧,請你吃飯就當把份子錢吃回本啦。”

鹿鳴本來準備好的話徹底開不了口了,靠,好大的誘惑。鹿鳴沈穩的點點頭,言簡意賅的說,“走吧。”燃火跟著溫憑瀾走,走了一會看見了商場,不經在心裏感慨這鬼地方還有商場呢。

進去之後溫憑瀾問他吃什麽他下意識回了句“隨便。”

溫憑瀾也沒抱怨他糟糕的答案,仔細想了想說,“烤肉行嗎,這邊有家烤肉店不錯,而且離沈諾定的餐廳很遠。”

鹿鳴也不算挑剔,自然是從善如流,溫憑瀾一邊帶路一邊講了幾個關於沈諾的笑話,鹿鳴聽的津津有味,對溫憑瀾的印象更好了。

他們一路聊到了烤肉店,溫憑瀾很自然的幫他拉開了門,鹿鳴其實不太習慣,但還是道了聲謝。

烤肉店環境很好,燈是昏黃的,有種靜謐的感覺,讓人十分放松,至少鹿鳴崩了一上午的神經終於松了一點,“這還挺不錯的。”

溫憑瀾熟門熟路的繞進了一個角落,“那是,為了沈諾的是我可是已經研究很久了,這家最好吃。”

“那他們怎麽沒來這家?”鹿鳴坐到了沙發上,在這個角落找到了極大的歸屬感幾乎是下意識的露出了輕松的笑。直到這一刻,他的心情才算是好了一點。

“因為沈諾實在是太直男了,”溫憑瀾坐在他對面一邊翻菜單一邊說,“他根本不會照顧到他的網戀對象,總不能一直讓別人烤吧,講話多尷尬。”

鹿鳴對他的話表示高度讚同,尤其是想了一下沈諾板著臉的樣子沒忍住又笑了,“壓說不定還會一臉疑惑的問對方,你怎麽不吃啊。”

“對對對,”溫憑瀾像找到知己一樣激動,“我和他說了他還說我事多,喜歡對方的話照顧對方是很自然的事吧。”

溫憑瀾說著笑了一下,合上菜單遞給鹿鳴,“你點吧,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

鹿鳴也沒推辭,問溫憑瀾這裏什麽比較好吃。

溫憑瀾端著檸檬水喝了一口,仔細想了一下,“黑椒牛五花,小香腸,如果你有點餓的話可以點他們家的石鍋拌飯,這個上的快。”

“不,”鹿鳴拒絕了這個真誠的建議,“我要吃肉大魚大肉。”

溫憑瀾瞇起眼笑了一下,“行,記得點份生菜刮刮油,瞧把孩子餓的。”

鹿鳴想回句嘴,但吃人嘴短只能忍住,另起話題,“你好像對這裏很了解,經常來嗎?”

溫憑瀾放下杯子撐著腦袋,“我堂姐在這邊開了家店子我有時會過來。”

鹿鳴沒有這種經常走動的親戚,不太理解,就含糊的哦了一句,溫憑瀾倒是起了興致問他要不要吃了飯去看看,鹿鳴推辭不過也就答應了。

差不多點完菜之後他把點菜的平板還給溫憑瀾,讓對方再看看,溫憑瀾卻直接下了單,還對著鹿鳴笑了一下,“不用了,我相信你。”  鹿鳴覺得這點挺好,溫憑瀾怪會說話的,他還挺喜歡被人認同的。

無論是誰,無論是做什麽事,他總是希望得到認同的。

“對了,今年的文藝晚會你還參加嗎?”溫憑瀾隨意起了個話頭,卻發現鹿鳴的臉色有點難看,頗為疑惑,“怎麽了?我記得你去年是參加了對吧,是第二名?”

然後,鹿鳴的臉上更難看了。

溫憑瀾一琢磨也就反應過來了,不由失笑“是對結果不滿意嗎?”

鹿鳴險些拍案而起,但還是忍住了,端起一杯檸檬水猛灌一口,

擠出一個笑,“怎麽會,姜奇的中國舞跳的很好。女裝也很漂亮。”

溫憑瀾了也不拆穿他,只是攛掇了一句,“今年你也可以女裝。”

鹿鳴翻了個白眼,“我不合適。我長得太兇了。”他思索了一下還是覺得用“兇”這個詞形容自己十分合適。鹿鳴一雙鳳眼向上斜飛,天生兇相,嘴唇又薄,倒是把薄情寡義的面相占了個全。

但溫憑瀾有點不同意見,“我倒是覺得你長得挺乖的。”

鹿鳴對此嗤之以鼻,正準備跟他講講自己在初中的光輝事跡,這是,肉上來了。

溫憑瀾伸手拿了夾子,夾了片肉放在烤盤上面,示意他繼續說,“我弄就可以了。”

鹿鳴覺得怪不好意思的,溫憑瀾還挺溫柔,肉又香,只好把到嘴邊的“當年在南林,誰見了不喊一聲鹿哥”給吞了回去,在心裏感慨自己真是新時代吉良吉影,退隱江湖只想過平靜的生活。

所以只說了一句,“好香啊。”

一說出口鹿鳴就為自己略顯貧瘠的詞匯感到羞愧,不過溫憑瀾倒是不在意,好像還挺高興,有些得瑟的說,“那是,當時軍訓的時候也是我烤的串,誰吃了不叫一聲溫老板。”

鹿鳴頗為不解的問,“溫老板?”

溫憑瀾一臉無奈的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們說我像賣羊肉串的新疆老板,還非要問我會不會烤饢。不過我憑借著這一門手藝迅速得到了大家的支持,成功競選了。”他買了個關子。

鹿鳴也很配合,語調上揚,“班長?”

“不哦,是生活委員。”溫憑瀾把肉翻了個面,滄桑的嘆了一口氣。

鹿鳴沒忍住笑了,久違的覺得心情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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