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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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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人

1

一間偌大的會場,一群穿著各色軍裝的人整齊地坐成了幾排,軍銜都很高。他們看著前面講臺上,藥芝胖大的身影站在講臺上,威風凜凜地伸出□□的右臂,表情睥睨著一切。一臺帶著自行滑輪的機器人正在往他的胳膊上註射著一種發著水銀亮光的液體。針管很大,液體很多。藥芝只是皺了皺眉,輕描淡寫地任由機器人勻速把液體都推到了自己體內,一滴不剩。

藥芝高傲地把袖子放了下來。

一旁,坐在輪椅裏的史澤爾帶頭鼓掌,站在藥芝旁邊的司農也對著臺下高舉雙手鼓掌,座位上的所有人也跟著鼓起掌來。他們一邊鼓掌,一邊不自覺地偷眼看著這個會場的墻面。上面還有斑駁的血跡,不知是還沒來得及刷幹凈還是故意留在墻上。這血跡讓所有人不寒而栗。

這裏就是之前史澤爾發動政變屠戮了所有與會國家元首的地方。

“你們都是我的朋友。”史澤爾的聲音在會場的空氣中嗡嗡作響。

他邊說邊掃視了一下全場,看到所有眼睛都在註視著自己,微笑著說:“而我們的對面,則是我們所有人的敵人。他們居心叵測,手段毒惡,不但向我們投毒,還喪心病狂地制造了駭人聽聞的滅絕事件。”

說著,司農播放了一段視頻,大屏幕上,模糊的太空裏,遠遠看去,一個類似空間站的東西懸在星球之間,最上面像是一把勺子,發著奇特的光芒。不遠處,一艘巨大的飛船快速駛去,直挺挺地撞在上面,爆發成巨大的火球。無聲的畫面裏,飛船和那空間站似的東西一起被炸成了一塊塊巨大的碎片,然後眼看著爆炸的沖擊波把巨大的碎片變成了一塊塊小碎片,然後越來越碎,越來越小,向四面八方散落在太空之中。

會場裏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恐懼和淒惶,他們都知道,那些碎片裏包含的,是十萬冤魂。

史澤爾的聲音變得無比沈痛:“他們為了維護他們在地球上的利益,不惜采用這麽喪盡天良的方式,破壞了我們和新星球的聯系通道,為的就是能夠讓我們世世代代都被困在地球上,按照他們的秩序,永遠當奴隸!”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下面坐著的每個人都被震懾住了。

“他們,還制造了針對我們的病毒,”史澤爾看著每個人的眼睛,“已經有很多人不明不白地死了。”

司農切換了畫面,大屏幕上出現了很多明顯中毒而死的屍體照片,死狀淒慘恐怖。

“病毒從哪裏出現,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裏,不知道,我們身邊到底誰是隱藏的投毒者,我們還是不知道。”

說著,史澤爾看到眾人都不自然地偷眼看看左右,挪了挪座椅。他微微一笑:“但是我們也不是全無辦法,剛剛藥司令註射的,就是我們日以繼夜研發出來的解藥,即便你沒有發病,依然可以註射,它會起到保護的作用,只是目前我們的生產能力實在有限,還要時時刻刻處在對破壞勢力的防範之中,所以暫時無法覆蓋到所有人,但是我在這裏向大家保證,如果說有一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這種解藥的保護,我一定是最後一個!”

司農帶頭鼓起掌來,滿臉都是感動的笑容,在場所有人也都跟著鼓掌,掌聲掩蓋了他們臉上和心底的不安。

眾人散去,只剩下藥芝還沒走,笑嘻嘻地站在史澤爾和司農面前:“史先生,我已經完成了任務,什麽時候打下一針啊?”

史澤爾一邊滑動著手裏的平板電腦一邊說:“一針就能管好久,不過,雖然現在產能有限,到你需要打下一針之前,一定能保證你打上。”

藥芝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是是是,史先生派來支援我的那些鐵疙瘩是真好用,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平息了那場□□。當然,以我們魚國的科技能力,要做出這樣的成品,並不是難事。”

“你們魚國的那些仆從國,有些現在也並不那麽聽使喚。”司農打斷了藥芝的話。

藥芝尷尬地笑了笑:“是啊,這盟友,有時候也喜歡自作主張,一直是這樣,真是頭疼。”

“正常的貿易目前暫時斷絕了,要湊齊所需資源並不是那麽容易,現在所有的事情都不是那麽好做,人人都知道有哪些事情別人需要看自己的臉色,所以,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讓我們需要的人乖乖聽話。”史澤爾說著,電腦屏幕上的一串名單不停地在他指尖翻滾。

藥芝頻頻點頭:“說得是,我草擬了一份清單,準備按照這個次序挨個進行清理,把它們都納入我們需要的體系……”

說著,他掏出幾張紙打開,準備遞給史澤爾。

司農接過那幾張紙,打開看了看,上面寫滿了國家的名字,有些國家還分成了好幾條,那是當地元首死後出現的若幹軍閥。

司農擡眼看看藥芝:“先打誰,後打誰,該打誰,不該打誰,史先生會有計劃,藥司令只要管好自己的軍隊,管好魚國的事,然後依計行事即可。”

他邊說邊把那幾張紙撕成了碎片。

藥芝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覺得這是奇恥大辱。

史澤爾擡起頭來:“現在大家都很難,畢竟對政府的不信任就像病毒一樣,已經席卷了全世界,你們都只是因為手裏有槍,才暫時坐在這個位置上,但是不能一直依靠這種恐懼感統治下去,恐懼感是會反噬的。所以,我們必須互相幫助,保持親密無間的合作,你說對嗎?”

“對,對!”藥芝點著頭。

“國家會消失,或許不會,但在那之前,我們都會消失,而地球照樣轉,誰能勝任自己的位置,誰就能活得久一點,好一點。”史澤爾平靜而誠懇地對藥芝說。

藥芝笑著聽著,隨即說:“您挑好了人,我隨時派專機給您送來。”

史澤爾點點頭,藥芝鞠個躬,轉身出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史澤爾繼續翻動名單:“這麽多人啊。”

司農趕緊湊上去:“我們來篩選一下,按照性格,外向而堅定的。”

名單上消失了一部分。

“然後按照口音,他是蘭國氐省人。”

名單上又消失了一部分。

“最好是醫藥學學科背景。”

名單縮減到了只剩一頁。

“父親死於移民計劃導致的事故。”

名單上還剩下了一二十人人。

“誰有過搞戲劇表演的經歷?”

名單上還剩下幾個人。

史澤爾擡頭看看司農:“還有一點,他對星際移民計劃一直抱有敵意。”

屏幕上只剩下了一個人。

“聯系藥芝,讓他把人送來。”

“是。”司農轉身要出去。

“我就是要一直用恐懼感統治。”史澤爾喃喃自語。

2

房間裏,史澤爾和司農面前,站著一個年輕人。

這年輕人是被藥芝的飛機剛剛送來的,一頭蓬亂的頭發,一身看上去幾天沒洗的休閑服,站在房間中央,手足無措。

“你擡起頭。”司農說。

年輕人便仰起臉來。

史澤爾的眼睛閃了一下:“真像。”

這年輕人的長相和那位要為父報仇的先刺殺他又維護他並因此而死的年輕人一模一樣。

當然,那名單上所有人,都長得一模一樣。

“知道為什麽選擇你嗎?”史澤爾問。

年輕人點點頭:“大概了解一點吧,來之前,對我說過。”

“很好,”史澤爾說,“聲音也很像,一會兒就讓司農給你講講你的任務。你有家人嗎?”

“沒有,我父親去年死於事故之後,我就沒有一個親人了。”年輕人的聲音變得陰冷,“我恨星際移民計劃,就是他們的行為導致了我父親的死亡。”

史澤爾的嘴角露出欣慰的微笑:“我就是要給你機會報仇。”

年輕人的表情變得悲戚,悲戚中帶著感動,跟著司農出去了。

史澤爾坐在輪椅裏,靜靜翻看著從前的合影,在一張張合影中,他和馮威、楊子英都帶著笑容,看上去非常融洽,那個時候,星際移民計劃還只是一個構想。

他看了好一會兒,司農帶著那年輕人回來了。年輕人的臉上掛著淚痕。

司農走到史澤爾身邊,沖他點了點頭。

“清楚了嗎?”史澤爾平靜地問。

年輕人點點頭:“我的父親因為拒絕農場被征用,被他們無情地害死,我是醫科出身,我為了給我的父親報仇,我自制了毒藥,不惜代價搞到武器,打探到罪魁禍首的行程之後,用肩扛式導彈擊落了他們的飛機,用沾了毒藥的利刃,刺傷了他!”

史澤爾又大聲咳嗽起來,年輕人遲疑了一下。

“接著說!”史澤爾努力大聲喊道。

“他巧言令色,欺騙了我,他說惡行都是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幹的,可是他在獲得了我的解藥之後,還是抓了我,他裝作無能為力救我,卻有能力發動政變和屠殺!我親自經歷了他發動的屠殺!那麽多無辜的人都……”年輕人說得哽咽了起來。

“所以呢……”史澤爾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所以,我選擇了自我犧牲,我想盡一切辦法接近了他,抓住了萬中無一的機會,再次用我自制的毒藥去刺殺他,只是可惜,我失敗了,但是,我要和他們抗爭到底,哪怕我的力量再微小,當我喚起無數個與我一樣的人的時候,他的末日,就真的到了。”

史澤爾讚賞地看看司農,問那年輕人:“很好,你想過嗎?要是他不相信你,你怎麽辦?”

年輕人一把拉開衣領,健壯的胸膛露了出來:“我知道,我會在這裏制造一個槍傷,證明我是你們要我扮演的那個人。”

說著,他又抓起自己蓬亂的頭發:“我還會把頭發剃光,在腦後烙上你們要的那兩個數字。總之,為了給我的父親報仇,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我也是。”

史澤爾說著,擡手從發際線邊緣狠命一拔,一撮灰白色的頭發便揪了下來。

“你拿著這個,他們會更相信你接近過我。”

年輕人崇敬地看著史澤爾,雙手接過頭發,滿眼都是震撼。

史澤爾微笑著沖司農揮揮手,司農拿出一個小盒子交給那年輕人。

“把這個帶在身上,這是那個人的東西。”

年輕人打開盒子,看到裏面是一把方形的芯片鑰匙,上面鉆了一個孔,拴著一根藍色的帶子。

他拿出鑰匙,看了看,掛在了脖子上。

史澤爾的講臺裏唰唰幾聲,然後桌面自動擡起,剛剛在電腦上看的合影被打印了出來。

“記住這兩個人,如果你想為父親覆仇。”史澤爾邊說邊把合影一撕兩半,交給年輕人一半,那上面是楊子英和馮威。

“我應該先理發還是先挨槍子?”年輕人問。

史澤爾笑了笑,對司農說:“帶他去吧。”

司農領著年輕人出去了,史澤爾轉身,移動輪椅,到了墻邊,在看似空無一物的墻上抹了一把,墻上便出現了一道緩緩滑動的門。

門開了,史澤爾的輪椅進去了,來到屋內中間的一個長方形的石箱旁邊停下。

石箱的蓋子打開了,四周的箱壁也慢慢倒下,露出裏面的一口水晶棺材,裏面滿滿地都是透明的防腐藥液。一具□□的男性屍體面部朝下泡在裏面,面部已經被炸得稀爛,腦後是一個大洞,已經洞穿,後腦上的兩個數字也已經只剩下了下面的一點點。

史澤爾看著看著,突然一下子從輪椅上站了起來,之前的垂垂喪態已經蕩然無存,他俯下身子看著棺材,他的臉倒映在藥液之中,不知道他在觀察屍體,還是在看著自己的倒影。

3

一條殘破的街面,兩側的建築物外表都是各種坑坑窪窪的傷痕,都已是人去樓空。一陣風吹過,只有沿街滿地的垃圾不停滾動,翻卷,大大小小的紙屑飄了起來,隨風飛舞。

一輛裝甲車緩緩駛來,車頂的攝像頭和雷達天線都在不住旋轉。車內的雷達畫面上,掃描的擺臂一圈圈不厭其煩地打著轉,無聊到盯著它的士兵已經昏昏欲睡。而其他士兵早已進入夢鄉。

突然,畫面中出現了一個紅點,越來越近,警報聲響起,滿車士兵還沒明白怎麽回事,一發炮彈便呼嘯而至,擊中了裝甲車,巨大的爆炸聲伴隨著士兵們的慘叫,車身上炸出一個大洞,士兵們血肉模糊。

幸存者們推開屍體,從大洞沖了出來,瞪著猶疑的眼睛舉目四望,看到遠處一個人影,正舉著肩扛式導彈對著這邊。

“嗵”地一聲,又一發炮彈帶著長長的白煙向這邊飛來,士兵們連忙四散跑開,炮彈再次集中車身,沒來得及下車的士兵被炸得血肉橫飛,僥幸逃生的士兵們趴在地上淋了一場肉雨。

他們知道肩扛式導彈標配只有兩發,便立刻爬起來端起槍朝著發射者撲了過去。

一名年輕人丟下打空了的發射器,轉身拔腿就跑,背上的槍隨著他飛快的步伐不停抖著。他一頭短到接近頭皮的短發,後腦烙著兩個數字:6和4。

士兵們緊追不舍,邊追邊射擊,好幾次險些擊中年輕人。年輕人身手矯健靈活,從一道道斷壁殘垣中穿梭著。

士兵們邊追邊觀察地形,透明的頭盔面罩上出現了最好的追擊路徑,能夠把年輕人逼進死胡同,便按照提示散開,準備甕中捉鱉。

沿途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瓦礫和煙塵從兩側飛出,覆蓋了這群士兵,士兵們被沖擊波弄得東倒西歪。

那年輕人停下回頭看去,只見從兩邊建築物裏,無數個火力點同時開火,連發單發機槍□□一齊傾瀉著子彈,士兵們無處藏身,鬼哭狼嚎,一直到再無聲息。

槍聲停了,從兩邊建築物裏,一夥高矮胖瘦不一的人端著武器走了出來,到士兵們的屍堆中搜尋武器裝備。

一名頭目樣子的人提著槍踹得士兵的屍體不住翻滾,對旁邊的人說了句:“去查看一下裝甲車。”那人便叫上幾人跑向被炸爛了的裝甲車。

“車是誰炸的?”頭目問道。

旁邊一人對著他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呆呆看著他們的那名年輕人。

幾人過去把那年輕人帶到了頭目面前。

頭目從頭到腳打量著他,滿眼狐疑:“你是誰?”

“覆仇的人。”年輕人不卑不亢地回答,“我要加入你們。”

“我們?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我們是魔鬼,”頭目冷笑著,“專門消滅惡人的魔鬼。你到底是哪個部分的?”

年輕人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自己幹,我剛逃出來,我需要你們。”

那頭目輕蔑地看看他:“我們人比子彈多。”

說罷,頭目轉身便要離開。

“我要見楊子英!”年輕人急忙喊道。

頭目站住了,回頭看他,目光中多了緊張和懷疑:“你說什麽?”

“我要見楊子英,還有馮威,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們說。”年輕人斬釘截鐵地說。

頭目沖手下使個眼色,幾人便圍了上去。

“你們要幹嘛?我不是你們的敵人,那裝甲車還是我打掉的!”

幾人不由分說,摘掉了他背上的槍,又把一個布袋套在了他的頭上。

他感覺自己經歷了不知多久的顛簸,又仿佛被人丟在了海浪裏,在感覺一路坐著都精疲力竭之後,終於停了下來。

他雙手反綁,被人推著向前走,路不平,好幾次差點跌倒,蒙著的眼睛什麽也看不到,一直走到一處不知什麽地方,只聽那頭目說道:“好了,站住!”

頭套被人一把摘掉,年輕人的眼睛並沒適應太久就看清楚了站著的地方,因為這是一個本來也不怎麽亮堂的空間。

確切地說,這是一個巨大的山洞,穹頂高得在現有簡陋的光照下根本只是一片漆黑,四周寬闊的石壁被一盞盞火把映照得通紅,如果不註意看,根本不會留意到石壁上還用彎彎繞繞的電線掛著一些大大小小的燈泡。山洞裏黑壓壓站著無數人,看上去男女老幼都有,幾乎所有人都是衣衫襤褸,沒有一張幹凈的臉。所有人都在用猶疑的目光看著他。

面前一塊石頭形成了天然的石臺,石臺上坐著一人,穿著一身補丁套補丁的衣服,雙臂搭在膝蓋上,雙手手指交叉,正在看著自己。他的身旁,站著一人,身材魁梧,鼻直口闊,雙目炯炯有神,上身穿著一條皮坎肩,下身穿著一條皮褲,肩上扛著一把□□。

年輕人一眼認出,這是那張照片上的兩人。坐在石臺上的是楊子英,站在旁邊的則是馮威。

“聽說你要見我?”楊子英問。

年輕人笑著說:“是,我要見你,我早該來見你了不是嗎!”

“你不是死了嗎……”楊子英說著看看馮威。

馮威也是一臉疑惑:“我明明記得你中彈翻身倒在了車上,動也不動了……”

年輕人恨得咬牙切齒,把已經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完整地講述了一遍,表情也配合得天衣無縫。

“所以你沒有被擊中要害?”楊子英看著他。

年輕人一把扯開衣領,露出肩膀上的那個可怕的彈孔,傷口已經愈合,但是看上去樣子已經無法覆原,再偏一點,就要打到胸腔裏了。

但是楊子英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傷口上,立刻被單孔邊上他脖子上露出來的吊墜吸引住了。

那是他在史澤爾“彌留之際”留在他手裏的芯片鑰匙。

他看看馮威的表情,確定了自己沒有看錯。

“我可以看看你的吊墜嗎?”楊子英問。

年輕人毫不猶豫地摘了下來,遞給走上前來的馮威。馮威拿過吊墜,看了看,交給了楊子英。

楊子英捧在手裏仔細端詳,確實是他塞到史澤爾手中的那把,如果沒有後來的事情,他此刻一定認為這個年輕人是個盜墓賊。

“所以,雖然你刺殺失敗,但是仍然得以接近他並且搶到了他身上的這個東西?”楊子英邊看邊問。

“是的。”年輕人點點頭。

楊子英卻搖了搖頭:“不對,這麽重要的東西,他不應該這麽容易讓你得到。”

年輕人毫不猶豫地答道:“他說,這是他最重要的東西,所以貼身帶著,我看他沒事就拿出來握在手裏玩,我想,這裏肯定有他的什麽要害,於是,我在刺殺失敗後逃出來的時候搶了過來。哦,我還趁機拔掉了他的一撮頭發。”

他從口袋裏掏了幾下,掏出一綹頭發,舉在手中。那是一撮灰白色的頭發,發根還帶著斑斑血色。

馮威小心地拿過頭發仔細看了看,就像一個孤兒看到了失散多年的父母。

楊子英明白,馮威對於史澤爾,不論政見有何不同,心中始終有一份難以言表的特別情愫。所以他等了好一會兒才問:“怎麽樣?是他的嗎?”

馮威這才發覺自己有點失態,連忙說道“是他的。”

說著,把這綹頭發藏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歡迎你的加入。”楊子英起身與年輕人握手。

年輕人激動地上來握住了他的手。

“想起來這麽久還沒問過你叫什麽。”楊子英問道。

年輕人的笑容有種自嘲式的淒慘:“你們叫我我腦袋後面的數字吧。有一段時間了,我只被人叫做這個。我的親人朋友,都死了,我本來的名字,連自己都快忘記了。”

馮威看了看他的腦後:“所以我們應該叫你六十四?”

“對,六十四。”

“好,歡迎你,六十四,歡迎你加入自由世界的人們的最後避難所。”

楊子英緊緊握著六十四的手。

“我終於有了家的感覺。”六十四哽咽著。

“利用孩子們的熱情和天真去達到自己的目的,是最讓人不齒的。”楊子英仿佛要用目光熔化六十四的靈魂。

這時,一人舉著一臺對講匆匆跑了進來,神色慌張地把對講遞給馮威,馮威拿過聽了聽,眼神變得焦慮起來,連忙對楊子英說:“有情況。”

楊子英點點頭,剛要轉身,又看了一眼六十四:“把他帶上。”

六十四一臉立刻進入角色的嚴肅,眼睛裏閃著光。

4

數不清有多少處正在燃燒或者已經燃盡的地方,每一處都在冒著硝煙,飄到天上,經久不散。

放眼望去,建築物只剩下了為數不多的斷壁殘垣,一片又一片曾經的農田已經炸出了一個個彈坑,一具具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屍體散布在一團團血汙之中。

一架巨大的運輸機邊上是一架相對渺小的戰機,看上去就像一只蝸牛陪在一頭黃牛身邊。楊子英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下戰機,提著槍小心翼翼地在廢墟中慢慢邊走邊看,這樣觸目驚心的場面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六十四也跟在人群之中,他時不時偷眼看看楊子英,人們把他保護得太好,自己沒有任何縫隙下手,強行上前只怕還沒靠近就被按住了。

馮威帶著一群人從遠處走來,那是一群衣衫襤褸滿臉都是泥土遮不住的恐慌的難民,看得出逃跑的時候極度慌亂,手裏大包小裹不知裝著是不是用得上的東西,一個孩子手裏的舊皮包已經破了個洞,不住地往外掉著硬幣。他惶恐著,不知要不要蹲下撿。

“別撿了,孩子,暫時不需要這個東西了。”楊子英看著他說。

馮威回頭看了看:“目前就找到這些幸存者,不知道對面什麽時候發動下一輪襲擊,但是空襲已經三輪了,估計地面部隊也快了。”

楊子英指了指身後巨大的運輸機:“帶他們快撤,後面的事情交給我。”

馮威點點頭,說了句“你多加小心”,帶著難民們向運輸機跑去。

楊子英說了聲“走”,帶著身邊的作戰人員一起向前。

身後的巨型運輸機緩緩起飛,只留下楊子英他們在廢墟中小心翼翼搜索著。楊子英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但臉上還是浮現著一層悲憫。所有沒來得及跑出廢墟和死在廢墟外面的人橫七豎八地散落著,面部完好的屍體上已經把那瞬間的恐懼和痛苦化作了永恒。

“看起來都是死於轟炸,沒有近距離的短兵相接。”六十四蹲在一具屍體前邊觀察邊說。

“哪裏有什麽短兵相接?他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楊子英嘆了口氣,“史澤爾要給所有人註射一種藥液,說是為了抵抗一種什麽病毒,還是我制造的——笑話,哪裏有什麽病毒?我擔心的是他到底要給人們註射什麽……”

“你要把人都帶到哪裏去?那個島嗎?”六十四問。

楊子英看看他:“也不是長久之計,那裏裝不下多少人,還是得想辦法戰勝史澤爾,否則全人類都面臨著不可控的未來,甚至是滅頂之災。”

六十四皺著眉頭,聽得很認真。

幾名手下跑了回來,沖楊子英搖搖頭。

六十四見狀,問道:“我們是不是該撤了?”

楊子英略感意外地看看他:“你不想再待會兒了嗎?”

六十四納悶地問他:“為什麽要再待會兒?”

楊子英笑了笑:“沒什麽,我以為你會覺得以後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在島上。”

六十四也察覺到了什麽地方不對,連忙給自己打圓場:“我相信以後還會回來的,一定。”

話音剛落,不知哪裏傳來一陣槍聲,打到了他們身邊,有人負傷倒地。隨即槍聲便連珠般響個不停。

楊子英連忙組織眾人就地阻擊,所有人就地找到掩體,緊張地觀察對面。只見很遠的地方許多士兵排成一線,正向這邊一邊開火一邊接近。

這時,遠遠的天邊傳來一陣馬達的巨大的轟鳴聲。

“所有人馬上撤退,乘坐戰鬥機離開,第三小隊斷後!”楊子英感覺到了不妙。

六十四見身邊幾人端起了槍,開始向同一個方向移動,他便低著頭向楊子英湊了湊,動得有些快,他肩窩裏的傷讓他忍不住□□了一聲。

“丁香!”楊子英向旁邊眾人大喊。

“在!”一個姑娘的聲音,幹脆而高亢。六十四看到一個身材瘦削緊致的女孩抱著一把□□走了過來,頭發很短,除了前額一片幾乎蓋住了眉毛的斜劉海,一雙明亮的眼睛透著英氣。

楊子英指著六十四對丁香說:“你負責他的安全,他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是!”丁香向六十四投來審視的目光。

六十四剛剛說了聲“你好”,餘光便註意到天上多了些東西。

眾人擡頭一看,那架運輸機剛好看到他們頭頂,一個個黑點落了下來,在半空打開了降落傘。楊子英舉著望遠鏡擡頭看了看,自言自語:“又是他們……”

“誰?”六十四問。

楊子英把望遠鏡遞給六十四,六十四一看,是那些醜陋的鐵蛋一樣的機器人。他也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我們起飛後,你們立刻撤退,分散或者集中,撤退到其他城鎮,保持聯絡,等候隨其他隊伍撤離!”楊子英對第三小隊下令,然後轉身離開。

“他們……”六十四跟著楊子英邊走邊問。

“我們快點走,他們活下來的機會會多些。”楊子英頭也不回地快速帶隊走向戰鬥機。

戰鬥機起飛了,六十四隔著舷窗看著那些機器人落在了地上,第三小隊已經成了一堆黑點,在廢墟和農田裏四散奔逃,不斷有黑點永遠停了下來。六十四看得聲音有些顫抖:“第三小隊……”

“這是他們的宿命,”楊子英低聲說,“也是我們的。”

六十四沈默不語。

“你知道為什麽我說,你對我們而言,很重要嗎?”楊子英問。

“是不是我有什麽特別的任務?”六十四問。

楊子英笑著點點頭:“你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有一項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把下面那些鐵疙瘩的設計圖弄來。”

六十四沒想到是這樣的任務,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副躊躇滿志的表情。

“丁香!人呢!讓你保護個人,自己卻不知跑到哪去了?”楊子英喊道。

“來了!這呢!”丁香跑了過來,“我看他有傷,就把我的防彈背心脫下來給他。”

說著,丁香遞過一件防彈背心交給六十四。

楊子英默不作聲,似笑非笑。

不知飛了多久,戰鬥機上的人早已疲憊不堪地進入夢鄉。著陸的震顫把他們弄醒時,發現窗外已是深夜。

楊子英帶著眾人走下飛機,馮威帶人在機場迎接。

楊子英見六十四還是緊緊跟著自己,便說:“你跟大家去休息吧,丁香,你一定要保護好他。”

丁香點點頭,示意六十四跟自己離開,六十四也不好違抗,便跟著離去了。

看著六十四的背影,楊子英的笑容消失了。

馮威看看他:“怎麽?難道他有什麽問題嗎?”

“很大的問題,”楊子英說,“他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個人。”

“你怎麽這麽肯定?”馮威半信半疑地問。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帶他去參加此次行動嗎?”楊子英看著馮威的眼睛。

馮威搖了搖頭:“難道不是為了讓他快點融入我們?”

楊子英笑了:“你知道我們這次去的是什麽地方嗎?是他的家,是他父親用生命守護的家園,而他卻像是第一次到那個地方,而且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難過和緬懷。”

馮威楞住了:“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我們遇到了一個贗品。”

5

黑夜裏,一艘巨大的運輸船慢慢停在了海面上。聲音很輕,因為它只開了一個引擎。

引擎關閉後,船身上面的一道閘慢慢開啟,一條小船從裏面靜靜劃了出來。

小船上,喬裝打扮的楊子英帶著一小隊化裝成各種身份的成員,一邊警覺地看著四周,一邊靜靜地劃向不遠處的海岸。

小船終於靠岸,所有人跳上陸地,楊子英低聲對眾人訓話:“這次行動,非常重要,也非常兇險,我要求你們每個人都能在保護好自己的前提下完成這次任務,任務的核心部分,由六十四負責完成,為確保萬無一失,每個人都和我保持單線聯系,解散!”

所有人化作一個個黑點,融化在黑夜之中。

六十四跟著丁香走到一片密林之中,看著丁香在一棵大樹的樹洞裏推出一輛摩托車,騎在上面,示意六十四上車。

六十四跨了上去,雙手有點尷尬地不知該往哪放。

“摟著我的腰。”丁香說。

六十四深吸一口氣,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了丁香。

摩托車悄無聲息地發動了,噪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丁香戴上了一個透明面罩,面罩上顯示著前方的路線情況,可以讓她在不必打開車燈的前提下也能如鬼魅一般潛行。

“這樣看得見路嗎?”六十四低聲問。

“楊先生給我們設計的夜視頭盔,一點問題也沒有。”丁香答道。

六十四納悶地問道:“我聽你們都管他叫楊先生,這是為什麽?”

“楊先生就是楊先生,這有什麽為什麽?”

“不是應該稱呼他總統、元首什麽的嗎?”

“他不是我們的元首,”丁香說,“但是我們相信他。這個頭盔就是他設計的。”

見六十四不說話,丁香接著說:“你見過什麽事都自己沖在最前面的元首嗎?我們最怕的,就是他出事。聽說你是自己跑來的?”

“你們都知道什麽了?”六十四稍微有點緊張。

丁香嘆了口氣:“楊先生和我講了你的事情,要我好好保護你,你失去了家人,我們這裏很多人都失去了家人,所以,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不知為何,六十四感覺到了一種溫暖,雖然他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的虛空。

“等這個世界恢覆正常了,你想幹什麽?”六十四連忙岔開話題。

“我想先看看正常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丁香的語氣有點黯然,“我出生在一個充滿了戰亂的國家,出生時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就是我們村子在一團大火中燃燒。”

“你在吹牛吧?出生時看到的東西誰還記得?”六十四笑著說。

丁香有點不高興,但是並沒生氣:“如果五歲的時候,被阿姨告訴,此情此景就是你剛出生時候的樣子,你會怎麽想?”

“你爸媽呢?”六十四突然明白了丁香都經歷過什麽。

“他們……就死在那場大火裏。”丁香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你這些年,過得一定很辛苦吧?”六十四的語氣變得柔軟了許多。

“寧做太平犬,不為亂離人,沒什麽,”丁香笑了笑,“是微叔把我們救了,我們才得以跟著大家到了島上。”

“馮威嗎?”六十四眼前一亮,“真是人如其名,很有威力。”

“你知道的真多,他姓馮嗎?我們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我們聽說過,他改了名字,以前是威力的威,現在是微小的微,他說,自己並沒有那麽強大到可以拯救所有人。”

六十四陷入了沈思。

丁香繼續說:“我學會了本領,還擁有了一個大家庭,現在,你也是這個家庭的一員了。”

六十四想起自己的任務,突然油然而生一股恐懼感,不禁在丁香的後背上貼緊了些。

丁香感覺到六十四雙臂在摟緊自己,輕聲說:“告訴我目標位置吧。”

兩小時後,摩托車在一條僻靜的街道停下。這座城市雖然還沒有實施宵禁,但是街上已經沒有幾個人影,以至於偶爾出現一個就像是在躲避鐘馗的鬼魅。

六十四跳下摩托,左右看看:“應該就是這了,你在這等我,我辦好了就回來。”

“這兒?”丁香滿腹狐疑地看著四周,她很難把這條看上去殘破的街道和他們那個看起來很高級的任務聯系起來。

六十四笑了笑:“很多有價值的東西都藏在看似平凡的外表下面。”

丁香若有所悟,點了點頭:“明白了,就像我阿姨當年帶我逃難時往我的臉上抹泥巴一樣。”

六十四說了聲“等我”,便轉身消失在街角。

他若無其事地從一隊巡夜的士兵身邊走過,警覺地觀察著周圍。

他擔心周圍除了丁香,還有楊子英的人在監視自己。

確定周圍沒有異常之後,他推開了一扇電子元器店的門。

店裏沒有顧客,只有一個正站在櫃臺裏低頭在平板電腦上劃拉賬簿的禿頂老頭,頭也不擡地說:“打烊了,晚上不開張。”

“是不是我白天來了,你也要說白天不開張?”六十四看著他說。

老頭驀然擡頭,看到是六十四,便露出一副詭異的笑:“你來了。”

老頭關上大門,帶著六十四穿過後門,順著一條向下的樓梯,來到一個足足有三層樓高的寬闊空間,只有昏黃的燈光,兩邊各有一條通道,一眼看不到頭。通道裏停著一輛車,六十四上了車,車自動行駛起來。

這輛車的起點和終點都是唯一的,當車停在一道黑色大門前的時候,六十四知道,自己回來了。

他穿過大門,進入一道早已開啟的電梯門,電梯緩緩上升後停下,門開了,門外站著背著手的司農。

司農帶著他來到坐在輪椅裏的史澤爾面前。

“摸清他們的底細了嗎?”史澤爾平靜地問。

“嗯,”六十四說,“所有□□分子,都被他們帶到了那個島上,他們做得很徹底,許多人都成為了人質。”

“島?什麽島?”史澤爾問。

“我以為你們知道……我被帶去的時候,他們肯定是繞路了,我分析不出具體的坐標,只能感覺到,那是個島。”

史澤爾看向司農,司農連忙答道:“我們已經用衛星和遙感把地球上所有的地方都測繪出來了,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楊子英他們的藏身地。”

“回頭再好好搜索一遍,”史澤爾又轉向六十四,“這次帶著什麽任務來的?”

“他們……要我盜出機器人的圖紙,就是那種……”六十四有點不知該怎麽形容。

史澤爾笑著點點頭:“果然如此,這個好辦,司農,找一根記憶棒給他帶走。”

“如果不是真正的內容,我怕他們會很快發現。”六十四憂心忡忡。

“你覺得我這次還會讓他們活著離開嗎?”史澤爾平靜地說。

六十四一楞,隨即說:“我一個人恐怕做不到,而且這次,只有楊子英一個人來了。”

“楊子英沒了,馮威自己掀不起什麽風浪。”史澤爾說,“還有,為了幫助你完成任務,現在要對你做一個手術。”

“什麽手術?”六十四問。

史澤爾嘆了口氣:“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願意為給你父親報仇付出任何代價?”

六十四點點頭。

史澤爾沖司農示意一下,司農推開了一道門,讓六十四進去。

“需要很久嗎?我如果出來太久,他們會起疑心吧?”六十四不安地問。

司農笑了笑:“從你離開之後,就準備好了,只等你來,不會太久。”

六十四走了進去,門關上了。

整個房間就是一個巨大的手術臺,中間有一張床,六十四躺了上去,隨即感覺到床在自動調整著角度。停止調整後,從房間各個角落伸出一根根機械手臂,在滿屋的無影燈下,就像是嶙峋的鬼魅。而身下的床邊則立刻彈出好多條金屬帶,把他在床上綁了個結結實實。

床頭伸出一個透明頭罩,扣在他的臉上,他還瞪著惶惑的眼睛,頭罩上突然出現不知什麽裝置,把他的雙眼眼皮扣住,眼睛合不上了。

他眼看著那些機械手臂就這樣遍布了自己的身體。其中一條手臂慢慢接近了面罩,手臂的終端伸出一根尖細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針,對著自己的左眼猛地紮了下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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