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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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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蟬脫殼

1

一個輕手輕腳的黑影摸進伸手不見五指的小巷,略微踉蹌著,沿著墻根摸到了一臺摩托上。摩托旁邊的黑暗中突然站起一人,用槍抵在黑影上。

黑影慢慢轉身,對方立刻認出是誰,驚喜地低聲說:“你終於回來了,六十四。”

這黑影是六十四,而用槍抵著他的,是丁香。

丁香收起槍,打量著六十四:“你成功了嗎?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是不是太緊張了?要是沒得手,要不要我幫忙再來一次?”

六十四面無表情地楞了一下,隨即慢慢浮現出笑意,同時從懷中慢慢抽出一根一尺長的黑棒。

丁香大喜過望:“我就知道你行……你受傷了嗎?怎麽臉這麽白?”

話音未落,只聽得遠處傳來一聲爆炸,幾條街之外火光沖天,一團火球騰空而起。

“不好,我們快走!”六十四說著,把那根黑棒塞到了丁香手中,隨即立刻拉著丁香轉身跳上摩托,兩人疾馳而去。

丁香騎著摩托左沖右突,在大街小巷穿行。

“這不是我們來的時候的路線。”六十四納悶地說。

“你的任務完成了,我還有我的任務。”丁香笑著回答六十四。

“你的任務?”六十四不敢再多問,他擔心那樣顯得自己太奇怪。

實際上,他現在說每句話做每個動作都擔心自己太奇怪。

“你是怎麽做到的?”丁香問,“之前楊先生派出過兩次,都失敗了。”

六十四似乎早有準備如何回答:“別忘了,我曾經是他們的一員——現在我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丁香用瞳孔操控著面罩上的地圖,定位了一個閃著紅光的點,摩托加速了。

一路上,他們繞過了一隊又一隊的巡邏兵,終於在穿越整座城市後,停在一棟建築物前。

這座兩層的建築物嵌在一片高樓大廈之中,很容易被無視,而這又是很容易被無視的一片街區,尤其整片建築都是黑漆漆的沒有燈光。

丁香帶著六十四摸了進去,走了很深,黑暗中突然伸過一個冰涼的東西貼在了丁香的脖子上。

“你看不見這光明下的黑暗。”一個沙啞的聲音低聲說。

丁香的聲音毫無懼色:“只有失明才能看到真相。”

“進來吧。”那沙啞的聲音沒有了敵意。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藥味,一盞微光亮起,六十四隱約看到了一間裝滿了藥物的小屋。一只蒼老的手把一盞昏黃的提燈放在一張破舊的木桌上,一個駝背的身影開始在滿是大小藥盒的架子上翻找,很快便拿出一個灰色的盒子遞給丁香。

“就這麽多。”一張滿布皺紋的臉出現在六十四的視野裏,“先用著,我再去想辦法。”

丁香接過盒子,放進了背包裏:“您辛苦了,註意安全。”

“他是誰?”那張老臉指著六十四問。

丁香回頭看看,說:“他是新來的,大人物。”

老臉點點頭:“你該去下一站了,我這有,可是也不敢給你。”

“每次都要和我絮叨一遍。”丁香笑著,帶六十四走了出去。

“這小夥子眼睛挺亮的。”沙啞的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後傳來,“我從沒見過眼睛這麽亮的男孩子。”

丁香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敢看六十四。

兩人走出那棟建築,跳上摩托,離開了。

六十四在後面越發忐忑,忍不住問道:“那是誰?”

丁香一邊用瞳孔調試著頭盔上的地圖一邊說:“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只知道隔一段時間就要來取一次藥。”

“藥?什麽藥?”六十四問。

丁香嘆了口氣:“楊先生有頭疼病,他之前跳傘逃生時,受到了爆炸沖擊波的傷害,那傷害就像夢魘一樣糾纏著他,他必須定期按時服藥,才能擺脫那種痛苦。”

“現在我們去哪?”六十四松了口氣。

丁香卻沒有回答,摩托也慢慢停了下來。

這是一條不寬不窄的道路,僅有的幾根高高的路燈桿上,幾盞路燈或明或暗,似乎許久沒有過維修更換,不知是史澤爾缺乏管理經驗,還是被負責維修的人黑了經費。

六十四的視線越過丁香的肩膀,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摩托的正前方,是站成一排的一隊士兵,虎視眈眈地向摩托走來。當中一名士兵邊走邊喊:“雙手舉過頭頂,下車!”

“我說一二三,你就跳車。”丁香低聲說著,同時雙手慢慢從兩側舉起。

“一……”

對面的槍栓哢哢拉響。

“二……”

當她雙手舉到雙耳側面的時候,突然喊了一聲“三”,猛地起身,和六十四同時跳下了車,身下的摩托風馳電掣般筆直地飛了出去,如離膛的炮彈一般砸向對面的士兵。摩托迅速吸引了士兵們的火力,幾把槍一齊朝著摩托開火,子彈打在上面迸發出一片火星,由於從幾人中間穿過,士兵們只顧開火,卻沒註意到擊中了對面的隊友,當即兩邊各有一人倒在了對方的槍下,站在中間的一人則躲閃不及,被沖過來的摩托拍了個血肉模糊。

六十四跳下車閃在一旁,看到摩托沖出去的瞬間,丁香雙手從肩膀後面抽出一根黑色的金屬鞭,猛地掄了出去,一下子纏在一名士兵脖子上,一把拽倒在地,又迅速飛奔過去,狠狠踩了士兵肚子一下,又飛起一腳踢倒另一名正要向自己射擊的士兵,又蹲下一個掃蕩腿,把旁邊兩名士兵絆倒。剩下兩名士兵被她鬼魅般的動作繞得眼花繚亂,還來不及舉槍,只見丁香手下一使勁,將鋼鞭從那士兵脖子上抽了下來,那士兵的頸骨被抽得轉了一個圈,哢吧一聲斷了。鋼鞭飛到一名士兵手中的槍身上,一把被丁香拽到手裏,對著那士兵就是一個連發,士兵應聲倒地。

丁香正要瞄準僅剩的一名瑟瑟發抖的士兵,突然不遠處又閃動起十多處火光,子彈如小雨一般潑來,丁香的身體一震,手臂被擦傷了,頭盔面罩嵌入了一顆子彈,裂出了無數紋路。她向後打了個滾,剛好撞在一人身上。她擡手正要打,只聽六十四急切地小聲說道:“是我!”

丁香松了口氣,立刻拉著六十四一起匍匐在地,觀察著前方的動靜,夜色中,十多個士兵正在快速接近。

丁香胸有成竹地把那把槍塞到六十四手裏,低聲說:“一會兒我從左邊沖過去,你拿著這把槍從右邊……”

話音未落,她只覺得右側肋下一陣發涼,隨即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瞬間讓她全身無力,像是有一條冰涼的毒蛇鉆進了她的身體裏,直逼她的心臟。

她扭頭一看,一把匕首插進了自己的身體,傷口汩汩冒著鮮血,順著握著匕首的手看上去,是六十四陰森可怕的臉——居然還帶著一點溫情。

丁香感覺說不出話來,她張著嘴,瞪著一雙惶惑的大眼睛,迷茫地看著六十四。

“對不起,我要為我的父親報仇。”六十四小聲說。

“我……忘了……”丁香拼盡全身力氣掙紮著說出幾個字,“答應我……做個……好人……”

丁香看到六十四的左眼裏全是閃爍著金屬晶體的冰冷,右眼裏卻有悲憫的溫情。

“我答應你!”說著,六十四猛地轉動了一下匕首,又狠狠捅得更深了一點。

丁香死了。

不知為何,六十四絲毫沒有輕松起來,盡管他終於親手除掉了身邊盯梢的小密探。他只是守在丁香的屍體旁邊,右眼流下了一行熱淚,左眼留下了一行熱血。

十幾名士兵沖了過來,為首一名士兵大喝:“不許動!”

“不許動你個孫子!”六十四厲聲吼著緩緩起身看著他們,“是我給你們發的坐標位置。”

他的左眼閃過一絲寒光。

2

鉆心的疼痛伴隨著麻醉劑的蔓延,讓整個身體都是一種癱軟無力和麻木的狀態。

六十四感覺自己的腦袋有一種抑制不住的顫抖,他覺得只有右邊的燈開著,而左邊是一片黑暗。

他努力把頭偏向左邊,發現不是左邊的燈沒有亮,是自己的左眼看不見了。

他努力想搞清楚到底是什麽東西扣在了自己的左眼上,但是意識裏雙手都舉到了臉邊,眼前卻依然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的機械手臂在忙忙碌碌。

還好脖子能勉強轉動,他看到左邊的墻上有個模糊的人影,也是躺在那裏,剛好與自己對視。他努力擡著沈重的眼皮看過去,只見那個人的臉上有一個大黑點,像是沒洗幹凈。

除了那個大黑點,他恍惚間覺得那個人非常熟悉,是自己經常見到的人。

其實只過了幾秒鐘,他就想起來了。但這幾秒鐘,卻像幾百年一樣漫長。

他終於認出來了,那個人,就是他自己。他看到的,只是一面金屬墻上的倒影。

那麽自己臉上的那個大黑點又是什麽?

他感覺腦袋裏面嗡嗡作響,頭一陣陣發沈,偶爾似乎頭偏一點會更舒服。

他就這麽把頭一歪,手術臺邊的一張小桌上,一個金屬托盤裏的一樣東西赫然進入視野。

一個圓圓的白白的球,一側是一撮肉絲,另一側是一個圓圓的黑點,像是嵌在裏面一樣。整個球體滿是血絲,浸泡在一小團血泊裏。

看著看著,他開始顫抖起來,整個臉都在顫抖,眼皮,鼻孔,嘴唇,甚至額頭都在顫抖。

那是一個眼球,一個人類的眼球。

一瞬間,他也明白了在自己模糊的倒影中看到的大黑點是什麽。

那是自己眼球被取出之後留下的大洞。

那份說不清的疼痛瞬間集中在了自己的左眼眶,他努力想喊出來,卻聽不到自己的任何一點聲音。這時,腦袋下面有什麽東西強行扳正了他的頭,他僅存的右眼看到一條機械手臂上捏著一個雞蛋大小的手電筒形狀的東西,向自己慢慢伸了過來。同時,另一條手臂在他的脖子上紮了一下。

他無力抗拒,甚至無力感受,只覺得左眼眶被一團冰填滿,一股寒徹腦髓的冰流從腦際貫穿全身,然後就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一把椅子上,雙眼緩緩睜開,看到面前坐著一個人,正在微笑著看著自己。

是史澤爾。他的頭發又白了許多,臉上的皺紋從眼角開始遍布到了額頭和兩頰,目光中滿滿地是對自己的善意。

“你醒了。”許久沒有聽到的聲音,平靜,溫暖,充滿威嚴。

“我睡了多久了?”六十四瞬間忘記了自己為何會在這裏。

“不到一個小時,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史澤爾說著,伸手在六十四面前晃了晃。

六十四這時才想起之前的事情:“我……剛剛做了一個好長的夢,我夢見我的眼睛,被人挖了出來,然後……又被塞了什麽東西進入了我的大腦……好可怕……幸好是夢……”

史澤爾一下子站了起來:“太好了,看起來你比我想象的恢覆得還快!”他邊說邊走到一旁,六十四這才發現他已經離開了那間手術室,來到了一間像書房一樣的屋子裏,卻不只是書。

他正在環顧四周,突然燈滅了,整間屋子黑了下來,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怎麽回事?停電了?”六十四緊張起來。他努力試圖看清楚房間內的情形,突然,房間裏四處泛起了一片紅光,所有的陳設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正在努力試圖尋找紅光的來源,突然聽到哢吧一聲槍支組裝的聲音,猛然看見一支□□握在了史澤爾的手裏,史澤爾整個人都變成了橘紅色,而他手中的槍則成了紫紅色,最讓他詫異的是,在槍身上,還有閃光的數字。

“你看到什麽了!”史澤爾一邊快速組裝槍支一邊厲聲吼道。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六十四語塞了。

“快說!”史澤爾把槍口對準了六十四。

“戰鬥力三百六十……”六十四結結巴巴地說了起來,“敵意六百,反應力一千,傷害能力……四千八百……”

史澤爾哈哈大笑著放下了槍,打了個響指,燈亮了。

“現在敵意是50了。”六十四松了口氣。

“你成功了。”史澤爾微笑著說,“我們都成功了。”

“這是怎麽回事?”六十四一臉疑惑。

“我給你裝上了一只特殊的眼睛,你在任何環境裏,都能游刃有餘,看清你身處的地方,以及你可能遭受的攻擊,你不在我們的保護範圍內,但我們依然要保護你。”史澤爾聲音不大,但是語氣很嚴肅。

“所以,你挖掉了我的左眼。”六十四看著史澤爾,左眼中掠過一絲金屬的寒光。

史澤爾點了點頭:“怎麽樣,後悔嗎?”

六十四搖了搖頭:“我現在感覺好極了。”

“接下來,我告訴你都做些什麽。”史澤爾慢慢湊到六十四面前,“首先,跟你一起來的那幾個人,已經都被鎖定了,除了那個小姑娘,還有楊子英。”

……

六十四發現自己把丁香剛剛帶自己走過來的路線記得清清楚楚,因為他已經順利地又回到了那處偏僻的建築物旁邊。

他再次看到了那扇門,正要打開,旁邊伸過一根黑色的棍子抵在了他的腰上,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你看不見這光明下面的黑暗。”

別人眼中的一團漆黑,在他看來卻只是泛著紅光的清晰畫面。他扭頭對著那老者微微一笑:“我看得見。”

那老者愕然了:“你怎麽回來了……”

話音未落,他的領口被六十四一把抓起,整個人重重地撞在了門上,門板被撞塌了,老者像個球一樣滾到了屋裏,連忙爬起來,黑暗中卻見六十四的身影到了跟前,抓起自己的領子,再一次狠狠丟了出去,撞在墻上,彈到地上,爬不動了。

六十四不管他,自顧自走到了藥櫃跟前,一把拉開櫃門,在藥堆裏扒拉了幾下,拿出兩盒藥來,走到老者跟前蹲下晃著藥盒:“請你告訴我,為什麽你這明明有這種藥,卻不讓我們帶走?”

“你們?”老者嘲諷地笑著,雖然他看不清六十四的臉,“那姑娘已經被你害死了吧?你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你們才是壞人!制造□□煽動破壞輸出死亡的不就是你們嗎!快說!”六十四惡狠狠地吼道。

老者咳嗽了兩聲:“不怕告訴你,這兩種藥,每天單獨買的人都會有很多,但是一起買的,只有萬中無一的可能,因為它們一起使用的藥效,只能治一種萬中無一的病,所以,每次她來,都只在一個地方取一種藥,否則……咳咳咳,一眼就能看出是在一個地方取的。那樣的話,這個地方馬上就會被發現,用藥的人也會陷入危險……“

“你覺得你這個鬼地方現在沒被發現嗎?”

老者似乎看穿了六十四的心思:“我猜你也不知道另一處在哪吧?哈哈哈,你把全城的藥店都掃幹凈,就可以了。”

六十四語塞了,他如果那樣做,制造破壞和騷亂的就成了他自己。

“你們這些人真是不可理喻!”六十四抓著老者的領子喊。

“可惜!可惜啊!”老者大吼了兩聲,隨即頭一歪,咬舌自盡了,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

六十四看著老者的所有數字都變成了0,身體也變成了灰色,便松開了老者的屍體,把手背上濺上的血在老者身上蹭了蹭,站起身來。

他突然想起,在他把匕首刺進丁香身體之前,丁香的戰鬥力和破壞力數值已經極高,但是敵意,是0。

他晃了晃腦袋,又敲敲腦殼,他不能讓這些記憶擾亂自己。

他撿起那兩盒藥看了看,冷笑著:“我就不信了,還真能知道是在一個地方?”

3

忽閃的警燈劃破夜的黑暗,一隊隊士兵不斷穿行在各個街道,一雙雙腳上的戰靴像是要把大地踏碎,每個人的臉上像是被同一個模子扣出來的表情。一名軍官對著士兵們訓話,然後帶著士兵們跑進了長街的夜色裏。

街邊一幢樓房的黑漆漆的房間裏,窗簾動了一下。

楊子英嘆了口氣,放下窗簾,轉身走回房屋中間,坐在凳子上翻看桌上的藥盒。

站在一旁的六十四誠惶誠恐地看著他。

“所以,丁香是為了掩護你,獨自引開了他們?”楊子英平靜地問。

“對,”六十四說,“她說,我帶來的東西十分重要,不能被他們搶回去。”

楊子英把藥盒放在了桌上:“這兩種藥,是在同一個地方取的?”

六十四有些慌亂:“是……來不及了,我也忘了問丁香還有哪裏可以取藥,於是就……都怪我,千不該萬不該在同一條街上……”

楊子英看看他,笑了笑:“不怪你,這是早晚的事,早點來,也未必是壞事,史澤爾不會放過我的。”

“東西……您收好了嗎?”六十四試探著問。

楊子英沖他拍拍身上:“貼身放著,你出生入死搶來的,我怎麽能隨意丟棄?”

六十四眼中,楊子英的各項數值都保持在低位,敵意甚至比史澤爾還低,最高時不超過30。

六十四心念一動,他感覺到了些什麽和從前不一樣的東西,但是慘死的父親的樣子馬上出現在眼前,他咬咬牙,驅散了腦海中的雜念,瞪著眼睛又看看楊子英,隨即按亮了一塊射燈,舉著射燈照向墻角一個地方,那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木質櫃子。他走過去,拉開櫃門,又擰了擰櫃子的把手,櫃子後面出現了一個方形的洞口。

“先生,走吧,這條地道,不是可以直通城外嗎?”

射燈照亮了洞口,也照亮了楊子英的臉。他二目炯炯有神,看了看六十四,點點頭,轉身回到窗邊的桌前,把那幾盒藥放進了一個黑色的背包裏,便轉身走了回來。

他看看六十四:“我們是不是等不到丁香了?”

六十四低下了頭,默不作聲,他努力讓自己靈魂的罪惡掙紮看上去只是一份歉疚和牽掛。

“但願其他人都能全身而退吧……”楊子英嘆了口氣,背著背包欠身鉆進了洞口。

洞裏是一條深深的隧道,一級級臺階忽寬忽窄,與其說是人工搭建,不如說是被無數次踩出來的。六十四舉著射燈走在後面,向前給楊子英照著路,卻無法照亮更遠,看不清到底有多遠。他們的前面,都是黑暗,他們的後面,也是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走到了隧道盡頭,射燈照出是一片黑黢黢的平地,石板鋪就的地面潮乎乎的,提鼻子一聞,周圍到處都是發黴的味道,耳邊是若隱若現卻一刻不停的流水聲。

六十四第一次來到這裏,楊子英卻像是輕車熟路,他拿過射燈,四下照了照,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是下水道?”六十四輕聲問。

“對,”楊子英低聲說,“這裏就是這座城市的下水道,這座城市的排水系統,之前由我和史澤爾共同設計改造過,為的就是配合星際移民計劃。”

說到這裏,他有些黯然,空氣中只剩下他和六十四的回聲。

六十四走上前去:“這個還是給我吧。”他伸手試圖接過射燈。

楊子英平靜地看看他,笑了笑,松開了手。

兩人繼續一前一後行進,六十四舉著射燈小心翼翼地邊走邊看,楊子英在前面卻勝似閑庭信步。

嘀。嘀。嘀。

地道裏陰暗潮濕,不斷有水滴從頂壁滴落在濕漉漉的地面,打在楊子英和六十四頭頂身上。六十四不但要小心滑跤,還要留意路上不斷出現的坡道和石墻,登高爬低,很是費力,但楊子英卻好像能看清沿途的一切,整條路走得如履平地。

六十四一邊氣喘籲籲一邊輕聲說:“您小心……先生,您都這把年紀了,身手還這麽敏捷?”

“這也是我要跑出來的原因之一。你以為我真的是因為受了刺激,必須依靠藥物維持狀態嗎?我這是用我自己的身體做實驗,我要找到突破史澤爾的藥物控制的方法,不能讓他通過各種借題發揮,強迫人們註射他提供的藥物,美其名曰是為了抵禦我制造的病毒,實際上他註射的就是病毒。”楊子英說著,啞然失笑。

“他註射的是病毒?”六十四瞪大了眼睛。

楊子英看看他:“你眼睛瞪那麽大做什麽?你註射過?”

六十四連忙搖搖頭。

“他註射的東西,不會置人於死地,但是會讓人產生依賴,這種依賴會讓人們別無選擇,進而讓他占據了自己所有的情感,控制了自己所有的選擇,沒有了自己的快樂,也沒有了自己的痛苦,總之,沒有了自己的靈魂。”

“您覺得我有靈魂嗎?”六十四問。

楊子英看著他的眼睛,笑了笑:“凡是逃到那個島上的,都有靈魂,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說罷,他轉過身去,繼續前進。

六十四盯著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楊子英又要爬過一道矮墻,前方突然隱約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有些許人在接近。他又翻身回來,背包撞在了矮墻上。六十四連忙靠上去:“您沒事吧?那東西……要不還是帶在我身上吧!”

楊子英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快趕路吧!”

“您還是交給我吧,丁香他們……不在了,我必須保護好您的安全!”

楊子英又回頭看看他,意味深長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帶在身上了?”

六十四瞪大了眼睛,他看到楊子英的敵意一下子竄到了90。這時,矮墻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楊子英一動不動地聽著。

“您怎麽不走了?”六十四問。

楊子英指了指矮墻:“是不是該回頭了?”

六十四楞了一下,突然“哎呀”一聲,手裏的射燈突然變得極其明亮,掉在了地上,光線毫無保留地直射前方,照亮了一大片區域。

前方的腳步聲立刻加上了人聲,而且變得更加龐雜,聽上去有十來個人。

楊子英立刻感覺到腰間被一個硬物頂住,他回頭一看,六十四緊張地咬著牙,手裏多出一把銀色的槍,正在努力兇狠地瞪著楊子英,眼睛裏都是成功者才有的那種踏實感。

“投降吧,你跑不了的。”

楊子英的目光毫無懼色,反而在平靜中更多了些許嘲諷和憐憫:“孩子,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六十四的手顫抖著,牙齒像是被凍壞了一樣打著架,咯咯作響:“我只知道,我要為我的父親報仇。”

楊子英的嘴角笑得翹起,仿佛掛滿了悲憫。

這時,前方那十幾個人影已經沖到近前,楊子英身上已經布滿了被武器瞄準的光點,甚至每個光點還散發著預測被擊中後的創口大小。

楊子英看清楚對面是十幾個士兵。

一名士兵大聲喝道:“放棄無謂的抵抗吧,命令上說可以饒你不死!”

楊子英哈哈大笑,他看到六十四的身上也布滿了光點,連忙喊道:“他不是……”同時突然動作迅捷地一手一把要將六十四推開,另一手將腰間的槍拔了出來,對準士兵們扣響了扳機。

砰!

一名士兵應聲倒地。

噠噠噠噠噠噠……

連串槍聲響起,楊子英身上的光點都迸化成一團團血花,他的身體不停地抖動著,旁邊的六十四也一起抖動著,兩個人身體上的血花在這雪亮的射燈光下就像是慶典上的禮花。

一名士兵大喊:“停!停!”

槍聲的回音在地道裏飄蕩起來。在這回音裏,士兵們沖上前來,把六十四的屍體一把推開,然後撕扯楊子英屍身上已經被打得稀爛的衣服,把他扒了個精光,裏裏外外地翻找,把黑色背包裏的藥盒都倒了出來,甚至連被他們打穿的槍洞也血肉模糊地摳開。

他們一無所獲,而一旁六十四左眼中的光芒一點點地散去了,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圓洞。

4

馮威眼看著楊子英帶著眾人離開大船,直奔海岸而去。

當他們的身影和船只都消失在視野裏,馮威套上了一身潛水服。

潛水服按照他的身材緊貼著,潛水頭盔是完全透明的,他能夠在頭盔上根據顏色的變化來判斷應該上浮還是可以繼續深潛——如果沒有變成紫色,他就可以繼續下潛,否則他就要上浮。

他站在甲板上,看著下面夜色中黑如墨汁的海水,聽著細浪的聲音。

“您……不再考慮一下嗎?您二位從來沒有過一齊行動的時候,要是有個什麽閃失意外,我們……”他身後一個聲音充滿焦慮地說。

“烏鴉嘴!”馮威小聲斥責了一句,“快打開!”

一陣金屬的摩擦聲,馮威腳下的甲板開始轉動,一個圓形的區域帶著馮威慢慢下降,一直降到船的底部。一條坡道斜著伸到了海水裏。船身上,坡道正對著的地方緩緩打開了一道大門,海水的黑色延伸到了夜色裏。

馮威深吸一口氣,雙腳輕輕一跳,在坡道上踩了一下,坡道把他彈了出去,他像一枚炮彈一樣飛出一道美妙的拋物線,落在水中,激起一朵稍縱即逝的水花,濤聲吞沒了落水的聲音。

馮威游到岸邊,隔著面罩掃視了一圈,確定安全後爬出水面,輕手輕腳跑到海灘邊的叢林裏,在一個樹洞裏推出一臺摩托,跨了上去,摩托無聲啟動,向遠處的城市飄去。

他開啟了微弱的燈光,在開進城市邊緣之後,前方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道關卡,有四五名士兵人影晃動。有人用擴音器喊道:“關燈靠邊,接受檢查!”

他降下車速,卻突然扭亮了大燈。

“關燈!”擴音器裏傳來氣急敗壞的怒吼。

他卻置若罔聞,一邊高喊著“壞了,關不上了”,一邊高舉雙手。士兵們圍攏上來,粗暴地把他從摩托上拽了下來,按在地上。

“我說了,燈壞了,關不上了。”馮威無奈地喊道。

幾名士兵對了一下眼色,兩人端著槍走到摩托跟前,一人警戒,另一人小心翼翼地擰動燈光旋鈕,燈光暗了下來。他一邊擰一邊冷笑著說:“哪壞了?”

話音未落,一聲巨響,摩托炸成了一團火球,兩人被爆炸的氣浪沖出去好遠,當即暈倒。

其他幾名士兵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馮威已經一躍而起,劈手奪過一把槍,對著周圍幾名士兵眼都不眨一下就是一串掃射,不到十秒鐘,除了馮威,其他人都已經倒在血泊之中。

馮威丟下槍,挨個士兵看了看,然後選中一名士兵,一邊扒掉他的外衣一邊說:“就你身上槍眼兒少……”

馮威三下五除二換上了那士兵的裝備,騎上了他們的哨戒摩托,開啟頭盔導航,悄然離開了這片偏僻的屠場。

摩托來到指揮中心附近,半徑兩公裏範圍內就開始接受掃描。他的穿戴和載具在掃描探頭的監督下始終保持著無害的綠色,就這樣一直開到了指揮中心後門。

他下了摩托,嫻熟地用一串指令打開了後門的鍵盤鎖,無聲無息鉆了進去。

他輕車熟路地在指揮中心裏走著,前方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他閃身躲在了一根立柱後面,靜靜看著一隊士兵匆匆走過。

“今晚不是分隊值班,怎麽還要全員出動?”

“已經是今晚第三起爆炸了,‘首腦’要求我們務必殲滅□□分子。”

“‘首腦’?”馮威心裏念叨著,“準是他給自己取的怪名字。”

他搖搖頭,看著士兵們消失在走廊盡頭,便轉身順著立柱向上爬,挑開一塊天花板鉆了進去,躬身塌背沿著房梁一直走到電梯井,輕輕卸下一塊立板,跳進去之後用四肢撐住井壁,眼看著要去的樓層,一點點向上移動。

突然,頭頂高處的電梯啟動了,開始向下移動。電梯和井壁之間幾乎沒有縫隙。馮威加快了速度,爬到要去的樓層,試圖搬開一塊井壁的立板,剛搬開一條縫,眼看電梯就要壓到頭頂。他雙手撐著井壁雙腳騰空直踹過去,立板被他踹了出去,出現一個方洞,他便順勢跳了進去。電梯擦著他的頭發滑了過去。

他輕輕落在地上立即蹲下,左右警覺地看看,發現無人,這才轉身把那塊立板扣回原樣。

這是一間庫房,裏面是一排排的金屬櫃,櫃裏面是一排排的圓洞。他開始一個個櫃子翻找。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他看到那些圓洞除了貼著的標簽有所不同,看上去別無二致,而標簽上除了數字也只有字母。

他從腰間拿下一個巴掌大小的儀器,打開開關後,出現一個方形的透鏡,他舉著儀器對準標簽,透鏡掃描標簽之後,那些數字和字母便開始飛速地各種排列組合,分析出組合後面隱藏的信息。

“不是……不是……”

他舉著儀器慢慢掃過一個又一個圓洞。突然,他看到透鏡上有一行字母亮起了金黃色的光芒。他的眼睛一亮,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

他收起儀器,正要撬開櫃子,突然聽到庫房大門滑軌的聲音。他連忙躲到了櫃子的縫隙裏。

只見兩雙腿走到他附近的櫃子前停下,有櫃門被打開的聲音,隨即又鎖上了。

他看著兩雙腿走遠,大門滑軌再次響起,才小心翼翼走出來,回到那櫃前一看,腦袋嗡地一下,他剛剛找到的那個東西,被剛才的兩人取走了。

他焦慮起來,拿出那儀器看了看,只見透鏡上那行金色的字母正在褪色。

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便打定了主意,爬上櫃子,挑開天花板,爬了上去。

他繼續沿著房梁輕手輕腳地走著,邊走邊看向手中的儀器,那串字母隨著他的行進方向的改變,而不斷發生著顏色的變化。

“果然如此!”他心裏大聲喊著。只要保持住字母的顏色,就說明他跟對了方向。

他隨著字母顏色的變化不斷調整著方向,終於那顏色變成了最亮的金色,而且停下不動了。

他看看四周,天花板上,有一些細小的孔洞。他知道那是排風口,便爬到跟前,向下看去。映入眼簾的畫面讓他觸目驚心。

他看到一個房間裏,史澤爾和一個年輕人正在對話。

那年輕人,正是六十四。

“怎麽樣,後悔嗎?”史澤爾說。

六十四搖了搖頭:“我現在感覺好極了。”

“接下來,我告訴你都做些什麽。”史澤爾慢慢湊到六十四面前,“首先,跟你一起來的那幾個人,已經都被鎖定了,除了那個小姑娘,還有楊子英。”

“他果然是奸細!”馮威倒吸了一口涼氣。

“為什麽沒有他倆?”六十四問。

“因為他倆我已經無需特別鎖定了,我有了你。”史澤爾笑著,從一個剛剛送進來的托盤上拿起一根黑色的棒子,遞給六十四。

“這是什麽?”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東西,那個機器人的圖紙。”

“用……真的圖紙?”六十四緊張起來。

史澤爾點點頭:“首先這是對你的保護,他們會對這根東西進行掃描和解析,如果圖紙不是真的,你會倍加遭受懷疑,其次,我們很快就會有更好的。”

“他們都被鎖定了……我必須想辦法救他們……”馮威邊聽邊想。

“他們既然用制造恐怖襲擊的混亂來掩護你盜取圖紙的真實目的,那我就配合他們把戲演到底,楊子英不會認為你真的能帶圖紙回去,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順便把他埋在我這裏的釘子都拔掉。”

馮威聽著,他沒註意自己的雙手已經攥緊了拳頭,青筋在手背上爆出。

“剛才你做完了手術,我聽你迷迷糊糊喊一個名字——丁香?是那個監視你的女孩吧?”史澤爾的語氣中略帶嘲諷。

六十四默不作聲。

“丁香……她也是根釘子,而且是最危險的釘子!”史澤爾的語氣變得嚴厲,“不要被花香迷惑,它可能來自毒藥。”

六十四點點頭。

“丁香也有危險,不過她應該能保護好自己。”馮威沈吟了一下,想到了另一件事,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六十四和史澤爾,轉身輕輕離開了。

半小時後,他縱身跳出一扇窗,回到後門,騎上摩托。

他要去一個地方,那是他們在這裏的秘密據點。

也是六十四準備和楊子英見面的地方。

他爬上那棟樓,打開房門,看到楊子英早已坐在屋裏。

“所以我們快點離開吧!太危險了!”馮威把六十四的秘密告訴楊子英之後,焦急地催他。

楊子英卻搖搖頭:“不能走,走了就全完了。”

“為什麽?”

“那樣我們就無法再次進入他的指揮中心,因為他知道我們只有進入那裏才會了解他的秘密,他會嚴加防範,而我們只能一次次疲於奔命。這條路,必須留著。否則,今晚的犧牲,就沒有了任何意義。”

“你知道會這樣,還要他們送死?”馮威錯愕了。

楊子英嘆了口氣:“他們自己也知道,但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總要有人付出這樣的犧牲的。”

“你不覺得這句話很像……他說的嗎!”馮威的聲音有點顫抖。

楊子英擡頭看看他:“所以,我會陪他們一起去。”

馮威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

“我的身體……其實堅持不了多久了,早一天晚一天,沒多大分別,不如死得其所。”

“可是……”

“後面的事,托付你了。我們倆本不該一起出來的。”

馮威還要說些什麽,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楊子英示意馮威趕緊躲起來,馮威情急之下一頭躲進了落地窗簾後面。楊子英順勢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窗簾前面。

房門被慢慢推開,一把□□伸了進來,隨即六十四走進屋裏,看到楊子英,便放下了槍。

“您早就到了?”他怯生生地問。

楊子英點點頭:“完成任務了嗎?”

“完成了!”六十四關上門,從背包裏拿出那根黑色的棒子,“看!”

楊子英接過黑色的棒子,掂了掂,便往懷裏放去。

“您不檢查一下嗎?”六十四惴惴不安。

“我相信你,”楊子英笑了笑,“丁香呢?”

“她……”六十四仿佛受到了觸動,“我們途中遇到了阻擊,她為了掩護我,引開了敵人,我想,她突圍之後會回來找我們的……”

他的聲音越發哽咽。這時,窗外響起了警笛,越來越近,同時一隊隊的士兵的腳步開始震顫大地。

楊子英起身,走到窗邊,躲在窗簾後面,向下看去。

當他離開窗簾的時候,六十四並沒發現,窗臺上,留下了那根黑色的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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