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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裝甲車開到一座下沈式廣場邊上停下。代號六十四和木蘭下了車,一前一後地走下臺階。

這正是之前老樹換上便裝去理發時走出備戰區域的那個地方。

代號六十四來到一道小門前,左右看看無人,把手掌伸進一道墻上的磚縫,磚縫中隱藏的掌紋解鎖裝置在他手掌邊緣閃起一道藍光,小門隨即緩緩彈開。

代號六十四和木蘭閃身進入小門,沿著老樹當初換下戰服的通道反向往裏走著。通道裏燈光昏暗,空氣略微潮濕。代號六十四小心翼翼地邊走邊看,提防著隨時可能出現的陷阱。他一只手輕輕拽著簾布,生怕簾布脫落,又怕木蘭掉隊。

通道一路上既沒遇到危險,也沒有看到監控設施,兩人就這麽暢通無阻地來到了通道的盡頭。

盡頭處依然是一道小門,小門旁邊依然是一道磚縫,代號六十四正要伸手進去,突然楞住了。他看到門邊的墻上隱約刻著那句他剛剛見過的話。

“只有失明才能看到真相。”

他第一次從這條通道進入戰備區,從前他從這裏離開過無數次,但是從來沒想過回頭看一眼。

木蘭從後面輕輕拉了拉他,代號六十四這才想起還有大事要辦,連忙用同樣的方法打開了門。

門後的世界,是他熟悉的世界,也是久違的世界。

無數戰隊正在整裝待發或者戰鬥歸來,在歸來者的臉上已經看不出疲憊和不安,一個個看上去都像是凱旋而歸,他們相互擊掌,臉上充滿笑意。

代號六十四想起,“羅盤”傾其所有組織的最大一次規模的進攻,已經在他的指揮下灰飛煙滅,他心裏一陣發酸。

他想起從沙灘開車回他家路上,木蘭和他說的話。

畫面回到了車裏。

“你知道上次火皮帶著你改造的部隊登陸進攻的意圖是什麽嗎?”木蘭問。

代號六十四一邊看路開車,一邊尬笑著搖搖頭,那件事一直是他心頭的陰影和疑惑。

“‘羅盤’在陸地邊緣,有許多駐地,都是多年來一點點打下來的。在之前的戰鬥中,有個至關重要的地點丟失了,落到了……你們的手裏,駐地的補給線被切斷了,所有人都只能等死,所以,那場戰鬥對我們至關重要,本來以為有了你的幫助,可以如虎添翼,可以志在必得……”

“那……”代號六十四才明白那場敗仗的後果比自己想得還要嚴重,“那些駐地怎麽辦?”

木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抽泣。

代號六十四沒有勇氣追問下去,想了想,說:“我想辦法弄些物資,給他們送去吧?”

木蘭搖搖頭:“你們的?讓他們怎麽用?”

代號六十四沈默了,他只覺得多說無益,接下來要想該如何幫助駐地上的人。

“可能,這就是人類的宿命吧……畢竟人類歷史上死於自己手中的時候也不多這一次。”木蘭的聲音中有一絲無奈的解脫。

可是這句柔軟無力的話,每個字都像一根針一樣紮痛著代號六十四的心。

此刻,在戰備區偌大的空間裏,看著這些臉上寫滿笑意、充盈著勝利的滿足感的士兵們,那種刺痛感又出現了。

木蘭又從後面捅了捅他,他努力做出淡定從容的樣子,祈禱沒有人認出自己。

幸運的是,可能他最近的變化比較多,抑或因為自己也剛剛從夜戰中搶奪了一身士兵的制服裝備,所以,無論他進入誰的視野,得到的都是點頭微笑或者直接無視。

代號六十四暗暗松了口氣,他的手在身後示意木蘭緊緊跟上,否則一團單獨行走的簾布看起來太像一個幽靈。

他屏住呼吸,隨時做好了和周圍的士兵們開打的準備。

然而並沒有出現他想象中的糟糕情況。他就這樣帶著木蘭通過了人流密集的廣場,來到一輛無人使用的挎鬥摩托跟前,讓木蘭坐在挎鬥裏,自己騎上摩托迅速離開。

他沿著人群的邊緣低著頭一路前行,緊張的心情一直到停下車才得以松弛了一點,但是立刻換成了另一種心跳不已。

他開到了總參謀部的跟前。

他帶著木蘭下了車,若無其事地走到了大門前。

門前兩個哨兵站得筆直,對代號六十四和木蘭的到來置若罔聞視而不見,代號六十四十分欣慰,看來身上這身制服實在管用。

他帶著木蘭走進大廳,墻上是一組電子水牌,他只看了一眼,便記住了所有的內容,一扭頭,徑直帶著木蘭向電梯走去。

二人等到其他人都上了電梯走了,才終於等到了一部只有他們兩人的電梯。電梯慢慢上升,代號六十四摸了摸懷裏的羊皮包,表情越發篤定。

電梯門開了,代號六十四和木蘭一前一後走出電梯,這條走廊裏空無一人。代號六十四看著門上的標記,向他腦海中樓下大廳裏電子水牌上標註的“總參謀長”的門牌號走去。

眼看就要到了,前面突然拐出一名士兵,還戴著頭套,迎面走來。

代號六十四繼續如法炮制,故作無意地低著頭側著臉從他身邊走過。

“站住!”

身後傳來那名士兵厲聲斷喝的聲音。

代號六十四心頭一凜,他停下腳步,慢慢轉身,看到那士兵正舉著槍對著自己和木蘭。

他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反正到這裏就是要殊死一戰。

木蘭突然從旁邊猛推了他一把,他猝不及防,被推到了旁邊的拐角,他明白這是木蘭讓他快跑。

但他絕對不能丟下木蘭,猛回頭,卻見簾布蓋著的木蘭身後出現了那名士兵,士兵舉槍,眼看就要打到木蘭。

他顧不得許多,一躍而起,雙拳從兩側搗在了那名士兵頭上,登時打碎了他的頭骨,士兵的手指抽搐著射出了一串子彈,打在了拐角的墻上。

槍聲驚動了周邊的巡邏士兵,一陣雜亂而沈重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代號六十四眼見帶著木蘭無法脫身,便一把將木蘭拉到身後擋住,準備大幹一場。

巡邏士兵們包抄到了跟前,一個個槍口都對準了代號六十四。

代號六十四攥緊雙拳,虎目圓睜。

突然,中間一名士兵放下了槍:“隊長。”

這久違的稱呼讓代號六十四不由得一激靈,只見那士兵摘掉了頭套,是阿讚。

代號六十四錯愕了,眼前的阿讚雖然面對他還是板著臉,但是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那種溢滿的敵意。

“隊長,你在這幹什麽?”阿讚問。

代號六十四感覺錯亂了,他感覺不到任何敵意。

“我來找總參謀長,我有些事情要問問他。”他打量著阿讚和他身旁的士兵們。

阿讚對左右說道:“這是我的隊長,他有事要找參謀長,一定有特別重要的事情,我們隨他一起去。”

左右士兵們並不說話,只是低頭看看地上的屍體。

阿讚揮揮手,示意他們擡起那具屍體,然後走上前來拍拍代號六十四的胳膊,要帶他走。代號六十四回頭看看木蘭,木蘭乖巧地跟在後面。

剛才還只能鬼鬼祟祟接近的那道門,現在卻在“護送”下走到了跟前。

阿讚按動了門鈴,門自動開了。

代號六十四在士兵們的簇擁下走了進去。

這間屋裏,卻空空如也,只有四面墻壁,也不見窗。

代號六十四滿腹狐疑,正要發問,面前的墻壁卻動了起來。墻面慢慢下降。

他眼看著墻面的後面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金屬罩。

金屬罩上面出現了許多縱向的直紋,直紋變寬,金屬罩變成了一個籠子。

籠子裏面,有個人。

是個女人。

她雙手吊在籠子頂端,雙腳分開,被扣在籠子底部。

籠子的底座慢慢旋轉,女人的臉露了出來。

代號六十四驚呆了。

是木蘭。

木蘭的嘴巴也被纏上了,正瞪著一雙無助的大眼睛看著代號六十四。

木蘭分明在自己身後,為何面前還有一個木蘭?

那身後的人是誰?

他還來不及回頭去看,只見阿讚的目光變得陰冷,他身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摘掉頭套。

老樹……老水……釘子……

他們不是都死了嗎?

突然,有什麽東西頂在了自己腰間,一陣猛烈的電流貫穿全身,他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身後的簾布下面,是一支□□的槍口。

簾布從裏面被掀開,一個和木蘭一樣嬌小的身影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網眼。

代號六十四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張大著嘴巴看著網眼恨恨地看著自己。

“你還認得他嗎!”網眼一把將那名被代號六十四剛剛殺死的士兵的頭套摘掉,咬牙切齒地問。

代號六十四一眼認出,是那個為自己甘願赴死的好漢——半山。

也是網眼的父親。

“這是你第二次害死他了!”網眼恨恨地說。

“哈哈哈哈!”司農隨著笑聲不知從哪裏走了出來,“歡迎你歸隊,我們的英雄。”

2

時間回到若幹年前,史澤爾發動政變,將坐在一起就能決定地球命運的國家元首們盡皆屠戮的那個會場。

史澤爾扶著楊子英坐了下來。

楊子英看著史澤爾的變化:“你這是……”

“我真的沒想到,這些藥物在我身體裏竟然起了這麽大的反應。不過,我這也算因禍得福吧,是不是?”史澤爾一臉的驕傲。

楊子英不置可否。

司農走了進來:“報告,已經對大樓進行了封鎖和清理,共抓獲各國陰謀分子一百五十六人,如何處置,請指示。”

“除惡務盡。”史澤爾看著司農,臉上露出堅定的笑容。

司農轉身出去了,不一會兒,樓道裏傳來一陣掃射和慘叫聲。

楊子英霍然站起,驚愕地望向外面。史澤爾拉了拉他。

楊子英的手顫抖著舉起指向外面,目光質問著史澤爾。

史澤爾笑著說:“他們不該死嗎?他們可都是這些人的幫兇。”

說著,他指了指一旁已經擺成一排的各國元首屍體。

“就是他們幫助這些人一直在奴役我們所有人,我們的生老病死,我們的喜怒哀樂,我們的衣食住行,我們的愛與恨,甚至包括——我們的信仰,全由他們決定!”史澤爾的眼中不停地閃爍著光芒,“現在,改變我們所有人,我說的是所有人,所有人的命運的機會,就在眼前,如果我們抓不住它,那麽就算到了新的星球,新的世界,我們依然改變不了人類被權力侵害的宿命!”

“你覺得這樣就可以改變了?”楊子英輕聲問道。

史澤爾還沒來得及回答,馮威走了進來:“大哥,我已經向世界各國發布了消息,告訴他們這裏發生的事,以及我們為什麽這麽做。”

“怎麽樣?”史澤爾志得意滿,成竹在胸。

馮威卻搖了搖頭:“他們拒不承認我們的說法,還說要組建法庭審判我們。”

史澤爾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不奇怪,他們要是能接受,才奇怪,這樣也好,跳出來多少,我們就消滅多少。”

馮威卻搖了搖頭:“如果只是他們當然不算什麽,可是……”

“可是什麽?”史澤爾問。

“你自己看吧。”馮威低下頭,按下一個桌邊的按鈕。

那道濺滿了元首們鮮血的墻面慢慢落下,後面出現了一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亮了,上面出現了一幅畫面,史澤爾看得眼睛瞪得鬥大。

畫面是在某國的城市街頭,無數平民舉著橫幅,揮著拳頭,高喊口號。

史澤爾看到橫幅上清清楚楚寫著“憤怒聲討借機操縱人類命運的罪魁禍首”。

“他們……是在說誰?”史澤爾問,“把聲音調大點!”

馮威默默地調大了音量。

“星際移民計劃是大騙局!堅決打倒移民計劃的罪惡□□!害死了我們民選的領袖,必須血債血償!”

總是有人帶頭吶喊,然後其他人跟著怒吼。

史澤爾已經聽得明明白白,他們是在罵自己。

他心中充滿了憤怒和委屈,他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

“我要去見他們!”史澤爾咬牙切齒,“我要親自站在他們面前,把事情說清楚!”

“不行,你不能去,太危險。”馮威連忙阻止。

史澤爾霍然站起,正要說什麽,突然感覺天旋地轉,一頭倒在地上。

當他醒來時,已經躺在了一間幹幹凈凈的醫療室內。身邊,是楊子英,和忙忙碌碌的醫護人員。

“你醒了?”楊子英看他睜開了眼睛。

史澤爾沖他點點頭,又看到醫護人員都在旁邊的試驗臺上緊張地測試著各種花花綠綠的藥液,不時有人搖頭。

“他們在幹嘛?”史澤爾掙紮著要坐起來。

楊子英連忙扶起他:“他們在調配你的藥物,但是折騰十二個小時了,也沒有找到最適合的解藥,一切都只能維持你的生命體征平穩。”

史澤爾瞪大了眼睛:“十二個小時?我暈過去這麽久了?馮威他們呢?”

“我讓馮威去抓緊部署戰備,派司農去繼續與各國政府溝通,但是目前來看,並不樂觀。”

“那個年輕人呢?找到了嗎!”史澤爾突然想起給自己解藥的那個年輕人。

楊子英搖搖頭:“沒找到,關押他的那個監獄,是空的。”

聽到這個消息,史澤爾有如五雷轟頂。他瞬間又感覺到了頭痛欲裂。

床頭櫃上的電話響了。

床邊升起一塊屏幕,正對著史澤爾。楊子英幫忙接通了電話,屏幕上出現了馮威的畫面。

“大哥,我們還沒有做好防護準備,就被一群示威抗議的民眾圍攻,發生了一些沖突。”

“情況如何!”史澤爾揉著太陽穴緊張地問。

“還好,只是有人受傷,弟兄們都很克制,現在我們準備撤離,避免遭到……”

“不行!”史澤爾大聲說,“不光是你現在在的地方,任何一個移民通道,都不能放棄!”

楊子英低聲說:“有時候,撤退也是一種策略。”

史澤爾正要說什麽,屏幕一角不斷閃動,楊子英看到是司農來了電話,連忙對史澤爾說:“我們先看看司農有什麽要緊事吧,馮威那邊先等等也是可以的。”

史澤爾無奈地點點頭。

楊子英接通了司農。司農的臉出現在大屏幕上,看上去疲憊而焦慮。

“報告,我查到了那個年輕人的下落。”

史澤爾和楊子英一聽,瞬間來了精神。

“他在哪?”

司農擦了擦汗:“他是被元首聯席會那些雜碎偷偷轉運到了某國,藏在了他們的重刑犯監獄裏。我在這裏的監控錄像裏看到了他。”

說著,司農打開一個折疊平板電腦,上面出現了一段監控錄像,是那個年輕人,他穿著一身囚服,在幾名武裝人員的押解下,正通過一道鐵柵欄門,走進一個囚籠。

“救出來了嗎!”史澤爾滿懷希望地問。

司農搖搖頭:“如果不是這座監獄被□□分子搗毀了,我們根本不可能得到這段畫面。”

“搗毀了?”史澤爾問,“裏面的人呢?”

“空了,連走不動路的人都不見了。好在馮威他們就在附近,我們才得以全身而退。”

“馮威在附近?”史澤爾眼前一亮,“知道了。”

史澤爾立刻切換到了馮威的畫面:“做好準備,我要去你那裏。”

楊子英來不及說什麽,史澤爾已經關掉了畫面。

“你現在這樣……”楊子英關切地問,他覺得史澤爾在亂來。

“你不想讓我們都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吧?”史澤爾一邊起床一邊說。

“可是……”楊子英說,“你現在的身體……”

史澤爾咆哮起來:“正是因為現在身體這樣,我才更要抓緊每一分鐘!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有罪的人,到底是誰!”

一名護士被嚇得一驚,手中的試管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3

史澤爾坐著直升機降落在馮威據點的樓頂。

司農上前迎接,史澤爾走下直升機,一眼看到遠處黑壓壓的抗議人群正在向這邊走來。

“讓我下去,我要見見他們。”史澤爾邊說邊向樓梯口走去。

司農連忙攔住:“不行,太危險了。”

史澤爾雙目圓睜:“要麽讓我從樓梯下去,要麽,讓我從這樓頂跳下去!”

說著,他大聲咳嗽起來,激動的情緒讓他的身體反應很大,司農嚇得不敢不答應他,只能大聲喊著手下保護好史澤爾。

史澤爾走出據點大樓,來到馮威構築的防禦工事跟前,看到用各種建材搭建的掩體,看上去固若金湯。

馮威上前:“我們已經做好了迎接各種沖擊的準備,您進裏面觀察吧。”

史澤爾擺擺手,指了指掩體上方:“我為什麽要躲?”

馮威不敢忤逆,只好說:“我陪您上去。”

馮威手下士兵們緊張起來,一個個架好了武器,虎視眈眈地對準了越來越近的人群。

馮威試圖攙扶史澤爾,卻被史澤爾一把甩開了手。史澤爾自己爬上了掩體頂部,雙手叉腰,昂首挺胸地看著人群。馮威也爬了上來,站在史澤爾身邊,不住地和負責防守的士兵們交換著眼神,微微搖頭,讓他們保持克制,千萬不能輕易開火。

人群邊走邊高喊口號,越走越近,當看清史澤爾的樣子時,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這個看上去膚色古怪、有點病態、氣質中又有些邪惡的人讓他們本能地保持距離。

甚至口號聲也消失了。

馮威松了口氣,示意士兵們不必過分緊張。士兵們也紛紛長長出了口氣,松開了槍。

馮威把自己的頭麥給史澤爾戴上,史澤爾的聲音將通過據點的高音喇叭裏播出,迎面而來的人群都能聽個清清楚楚。

“你們當中很多人,甚至應該說是全部所有人,應該都沒有見過我,我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史澤爾,我是星際移民計劃的負責人之一,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解釋什麽,也不是為了欺騙誰,我只想問你們幾個問題,希望你們能如實回答我。”

史澤爾說完之後,掃視了一下面前的人群。他們各種膚色、各種服飾、各種年齡、各種表情,但是顯然都在聽自己說話。

史澤爾咳嗽兩聲,繼續說道:“你們覺得自己生活得怎麽樣?你們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就是你們喜歡的、討厭的、索求的、憎恨的,全都是別人強加給你們,而並非你們自我真實的感受?甚至哪怕有一點點自己的想法,連自己都會覺得是錯的,是罪惡?你們覺得自己幸福嗎!”

人群陷入了沈默,連交頭接耳聲都聽不到幾個。這些問題,都沒有什麽與他人探討的價值,因為沒人真的能替別人思考。

史澤爾見剛剛群情激憤的人群,都陷入了集體思考的狀態,便接著說:“總是有些人,掌握了我們的生,掌握了我們的死,甚至,他們要掌握我們的一生,他們要讓我們每個人,畢生都活在他們為我們設計好的路徑上,他們說是好的,我們就認為是好的,他們說恨誰,我們就要恨誰,他們說我們幸福,我們就必須感到幸福,久而久之,我們就被馴養成了這樣一群服服帖帖的動物,關在欄裏的動物,被宰殺的時候,還要淚流滿面表達感動的動物,仿佛我們朝圍欄的外面看一眼,或者伸出一只爪子一只蹄子,都會本能地帶著負罪感縮回來,甚至還要懺悔!這就是他們想要的,想看到的!”

人群中本來就不多的竊竊私語聲也消失了。

“他們就是要看到我們每個人都成為他們的利益棋盤上的一根釘子,讓我們心甘情願地為他們輸送財富,讓渡權利,並且自覺地成為他們的觸手和武器,為他們剪除一切可能的反抗和威脅!這就是你們今天站在這裏的原因。或許有人會說,他們,和我們,並不存在於一個時空,甚至是平行宇宙之中,那我要說你們糊塗!如果沒有你們每天拼死拼活的付出,哪裏會有他們的安逸?你們當然可以不把我的話當回事,你們也可以繼續活在平行宇宙當中,但是我知道,你們當中許多人,對星際移民計劃是抱有很大的期待的,你們生活得不如意,期望在新的星球上重新開始,不論是你們自己,還是你們的家人。都有誰是這樣想的?可以舉起手來告訴我嗎?”

人群之中,一只只手臂怯生生地舉了起來,慢慢形成了一大片手臂的森林。

史澤爾點點頭:“我看到的是你們不甘心人生沈淪的靈魂,但是我要告訴你們的是,即便是在新的星球,你們的命運也已經被人寫好!”

史澤爾看到據點大樓的一面墻正對著人群,便舉起手腕,對著那面墻,從他的手表裏射出一道光,在墻面上出現了一片地圖。那是移民目標星球的地圖。

人群的目光都被地圖吸引了過去,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新家,新的人生。

“所有黃色的部分是我為大家規劃的農業生產區,產能只開發一半,也足以養活現在地球上的所有人口,而且,農業從事人員不會超過人口總數的百分之三,所以,我們每個人都有更多的機會去實現自己更多的人生價值,所有綠色的部分是我為大家規劃的商業區,藍色的部分,是海洋開發帶,裏面包括各種生物和非生物資源,類似這樣的規劃還有很多,只要你有這種能力和想法,都能在裏面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人群中開始議論紛紛,氣氛變得熱烈起來,他們幾乎完全沈浸在對未來的憧憬中,看上去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麽會站在這裏,雖然手裏還捏著寫滿抗議標語的旗子。

史澤爾見時機成熟,便一把拔掉了手表,放在地上,按動了一個按鈕,投影畫面上,地圖上的色塊發生了變化,隨著史澤爾的講解,出現了一片又一片巨大的色塊。

“然而,有人篡改了我的規劃,或者說,他們利用手中的權力,在規劃的基礎上,為他們自己牟取了各種私利,劃定了一片又一片自己的封地,等待著你們的,就是在不知不覺中,陷入比在地球上更深重的奴役,你們可能會被洗腦,自覺地安慰自己,作為拓荒者,或許這就是為子孫後代準備的奠基,但是實際上,你們的子孫後代依然會活在奴役之中!這就是那些決定人類命運的大權在握的國家元首們心照不宣地劃定出來的!”

躁動不安的空氣開始在人群中散開,他們沒想到還沒到新的世界,便陷入了絕望。

這時,一輛皮卡從遠處飛馳而來,上面拉著幾個身穿囚服的人。

車開到跟前,其中一人看看遠處的史澤爾,激動地大聲對著人群喊道:“你們聽我說!不要被別人蠱惑蒙蔽!他們說的是真的,你們不應該來這裏,你們應該好好想想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他邊說邊指著遠處的史澤爾。

距離很遠,史澤爾還是一眼認出,正是幫助了他的那名年輕人。

看來,他被人從監獄裏放出來了。

那年輕人十分激動,甚至有點語無倫次:“你們不用認得我,但是我和他們打過交道,我相信他們!我們選擇了移民計劃,絕對不是為了繼續受人奴役和剝削,對嗎!”

“你說的這些我們還沒有機會看到,不過他們是確確實實殺了人!你怎麽知道他們不是用謊言來蒙蔽我們,改天就連我們也一起殺了?”突然有人發出質問,同時還出現了好幾處附和。剛剛被他調動起來的人群又陷入了迷惑的聲音之中。

史澤爾低聲囑咐馮威:“帶幾個人過去,把他接過來。”

馮威跳下掩體,叫上幾名親兵,舉著白旗慢慢向人群走來。

那年輕人並沒看清是誰在質疑他,他也並不在意,他只是慘笑了一聲:“他們會如何對待我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誰借著星際移民計劃強迫我們交出土地和財產,強迫我們去務工,是誰因為我們奮起反抗,就羅織罪名,害得我父親被活活打死!與其選擇繼續上他們的當,我還不如選擇把自己交給一個可能更好的未來!”

人群中的空氣變得焦灼起來,人們開始猶豫。

馮威帶著親兵們已經快走到人群跟前,馮威已經看得清清楚楚,那名年輕人正在一臉誠懇地面對著車下面的人群。

馮威舉起白旗,正要對著人們喊些什麽。

啪!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人群頭頂餘音繞梁,久久不散。

4

槍聲近在咫尺,以至於人們都沒有聽清槍聲的來源。

但是每個人都看到,那名年輕人的頭顱,被一顆子彈擊穿,鮮血噴濺在人群之中,一陣驚呼裏,年輕人倒在皮卡車廂裏,死了。

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槍殺驚呆了,臉上帶著血的看著臉上沒帶著血的,四周都是恐懼的目光。

有人悄悄把□□藏進了衣服裏。

馮威和幾名親兵也被槍聲震到了,馮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幾名親兵則因為槍聲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

突然有人指著馮威的方向大喊:“是他們開的槍!”

人們並沒聽清是誰在喊,但是當他們齊刷刷看向馮威的方向,看到那幾支舉起來的□□時,一切便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們害死了我們選出來的領袖,現在居然還害死替他們說話的人!”

“那是因為他們擔心謊言終究被戳穿!”

“他們是要嫁禍給我們,說是我們殺死了他們的人!”

“卑鄙!無恥!”

人們群情激憤,對槍口的恐懼已經被無邊的憤怒消解,排在最前面的人開始主動或者被動地向馮威的方向靠近。

人群之中有幾個人偷偷相互交換著眼神,慢慢地向後退著。

馮威有點驚慌,他沖著幾名親兵怒吼:“誰幹的!”

幾名親兵面面相覷,紛紛搖頭。

馮威突然察覺到了什麽,他猛地看向人群,面前是無數張充滿了憤怒的表情。在這些表情之上,仿佛已經升起一團巨大無比的火焰。

“慢慢向後退,誰也不許開槍!”馮威一邊大聲對親兵們下指令,一邊對著領口的對講說,“請求鳴槍示警!阻止人群靠近!”

站在掩體上的史澤爾全身都在顫抖,他遠遠地,眼看著那名年輕人被人打爆了頭,死於非命。

那一刻,他的心也碎了,仿佛被摧毀的不只是一個年輕的生命,還有他和這個世界最重要的聯系。

他死了,也就意味著,史澤爾恐怕也活不長了。

即便還有別人能夠配制出解藥,只怕自己的身體也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史澤爾頓時感覺萬念俱灰,全身都失去了知覺,只覺得眼前的天和地都顛倒過來,化作了一團血紅。

而身邊的司農和其他士兵乃至對面的人群,則看到一個膚色和外形都已經有別於常人的高大身影,轟然倒在了掩體頂上。

那幾個向後退著的人見狀,連忙扯著脖子高呼:“看吶!他們畏罪自殺了!”

人群循聲望去,都看到了倒在掩體頂上的史澤爾。

“讓他們放下武器!交出罪人!”又一個聲音高喊。

“他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一個聲音怯生生地發出質疑。

他的身邊立刻響起一片同樣質疑的聲音。

這時,又一個極高聲調的嗓音歇斯底裏地高喊:“他是奸細!”

人們還沒搞清楚聲音的來源,就看到一個紅彤彤的東西砸在了那個質疑的人臉上。

他身邊的人們一楞,隨即齊刷刷爭先恐後地對那人拳打腳踢,一個個高聲罵著“死奸細”“臭奸細”,叫罵聲淹沒了那人的慘叫。

打得到的人揮汗如雨,濺起滴滴鮮血,後面夠不到的人也大聲喝彩,仿佛這就是一場嗜血的盛宴,沒來由的仇恨讓他們氣力倍增,仿佛仇恨就代表了正義。

沒等被打的人斷氣,後面的人們已經失去了耐心,他們推推搡搡,高喊口號,向前沖去,越走越快,最前面的人們已經開始跑起來了。他們揮舞著標語,甚至有人拾起了木棍和磚塊,還有的人掏出了亮閃閃的刀,一個個瞪著充滿了仇恨和興奮的目光,恨不得在下一秒馬上開啟一場嗜血的狂歡。

而其中有幾個人影,已經悄悄退到最後,然後轉身溜了。

司農指揮士兵們把已經昏迷不醒的史澤爾擡上了擔架,正在呼喚直升機下來。馮威帶著親兵們狼狽不堪地跑回了陣地,沖司農搖搖頭:“不行了,咱們快撤!”

司農回頭恨恨地看向人群:“要撤你撤,我得留在這!”

“已經失控了……我們會有危險……”馮威焦慮地說。

司農看看他,笑了笑:“你帶你的人上飛機,護送史大哥走,我一會兒就撤。”

馮威點點頭:“那你小心。”

說罷,馮威帶著幾名親兵接過史澤爾的擔架,上了剛剛落地的直升機,直升機迅速起飛,馮威沖著司農敬禮。

司農眼看著馮威站在直升機邊上越升越高,嘴角露出一個決絕的微笑,目露兇光,轉身看著越沖越近的人群,對手下的士兵們陰惻惻地下令:“開火。”

士兵們此時正趴在戰壕裏,一挺挺機槍、□□、沖鋒槍都對著如潮水般湧過來的人群,許多士兵已經緊張得全身發抖。雖然他們當中很多人都不是老兵,但是把槍口對準平民,都是第一次。

司農看在眼裏,他拔出□□,對著沖在最前面的一個人就是一槍,正中那人額頭。那人瞪著一雙眼睛倒在了地上,全身抽搐,還保持著沖鋒的姿勢。

士兵們都是一驚,還沒緩過神來,只見司農把槍口對準了戰壕裏的士兵們:“誰不開火,我就對誰開火!他們是暴徒!”

眼見人群如潮水般就要沖到戰壕前面,那名死去的人也沒能嚇阻他們的步伐,反而讓他們更加興奮。

士兵們的精神幾近崩潰,一個個都默念著“他們是暴徒”扣動了扳機。

各種型號的子彈如同暴雨般向人群傾瀉而去,就像是高壓水槍噴射一樣,人群猝不及防,一個個□□都成了子彈狂歡的舞臺,它們鉆進去,又跳出來,一片片血肉在空氣中不分彼此地交匯碰撞,彈道如針線,把一個個被打得殘缺的肢體七拼八湊地縫在了一起,不知是誰的腿貼在了誰的手上,有的臉直接被迎面打碎,不知道靈魂是否也會認不出來。

馮威在空中看到了這一幕,剛才還充滿了殺氣的如潮的人群在陣地前被一片火舌打成了滿地的血肉,慘叫哀嚎聲不絕於耳,無數生命就此灰飛煙滅。

“不——”馮威在直升機上怒吼,他的吼聲被直升機的轟鳴聲吞掉了,扒著直升機的邊緣就要往下跳,親兵們連忙上前把他死死地按住,任由他哭喊和掙紮。

司農仿佛聽到了馮威的哭喊一般,擡頭沖著遠去的直升機輕蔑地笑了笑,丟掉□□,拾起一桿狙擊□□,開始瞄準人群中還沒斷氣或者掙紮轉身逃命的人,一槍一個。

戰壕裏的士兵們則已經殺得歇斯底裏,他們已經不再去想自己在做什麽,仿佛整個人就是一根勾著扳機的手指,生命的全部意義,就是手中的殺人機器。

司農拿起一個熱成像望遠鏡,掃視了一下“戰場”,除了氤氳在屍堆上方的熱氣,已經看不到任何一個活動的人形。他揮揮手,示意士兵們停止射擊。

士兵們松開槍的同時松了口氣,隨即許多人開始大口大口地嘔吐。即便是身經百戰的老兵,面對如此的屠戮,也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

戰士和魔鬼,有天壤之別。

司農跳出戰壕,舉著槍一步步走進屍堆,軍靴上一點點沾上了血跡,越來越厚。

緩過來的士兵們抱起槍走出戰壕,卻止步不前,他們感覺腳上沾上一點血,都會纏上甩不掉的鬼魂。

他們眼看著司農獨自穿過屍山血海,走到那輛皮卡前止步,又邁步走上車廂,低頭看著車廂裏。

車廂裏,是那個年輕人的屍體。

司農看到,在年輕人的後腦勺上,是被拘押時烙上的兩個數字:6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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