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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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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殺

1

雖然對代號六十四一直心存芥蒂,但是火皮一點也沒想到會一敗塗地。

而且這是改裝機器人的第一次實戰。

他氣定神閑地帶著自己的隊伍遠遠地指揮著機器人大軍向歸城方向進發。上一輪對峙,“星塵”戰隊的陣地被代號六十四炸了個一片狼藉,剛剛過去幾天,他相信對手並沒有那麽快的速度組織起像樣的進攻,便依舊把歸城當做突破點。

一邊是一望無際的森林,一邊是一望無際的綠原,中間偶爾出現幾段坡地,最近的一段,還有土地被炸翻的痕跡,看上去一切還是上次戰鬥結束的樣子。

他一伸手,手下雙手遞上一個厚重的像枕頭般大小的雷達,上面是綠色網格的顯示器,掃描的光標來回擺動,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

他把雷達丟回給手下,隨即拔出佩劍,沖著歸城的方向一指,所有手下取出一個黑色的拳頭大小的啟動裝置,紛紛沖到前面的機器人隊伍裏,每個人都把啟動裝置塞進了一個機器人後背上的圓洞,然後旋動了一下圓洞的邊緣,圓洞便合上了,隨即每個機器人的“頭”都擡了起來,胸前左右各有一個白色的方格亮起,隨即所有機器人同時向前走去。

火皮也塞了一個啟動裝置到一個機器人背上,然後合上圓洞,拍拍機器人的後背,他的機器人便快步穿過所有機器人,走到了最前面,並且邊走邊張開雙臂,其他機器人按它的指揮在兩側邊走邊形成了隊形,先是走成了一個巨大的扇面,繼而越走越整齊,成了雙翼陣,從天空看上去,就像是一張迫不及待要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火皮遠遠地站著,看著,驕傲地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所有戰爭裏的血肉。

這時,從那段被炸翻的泥土裏沖出來許多“星塵”士兵,每個人手裏都舉著一個像□□似的東西,腰間還纏著一條厚厚的黑布,裏面不知裹著什麽。

火皮冷笑著,他認為自己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勝利,這些人的頭顱在他看來就是滿足自己嗜血欲望的道具,想到這,他摸了摸腰間的三種武器。

這三種武器,是火皮的標配:一把佩劍,更多的大概是儀式性的象征;一條滿是尖刺的鋼鞭盤到了腿上;還有一個圓圓的金屬圈,不知道是做什麽的。

他又沖手下招了招手,手下會意,遞給他一個望遠鏡,他舉起看了看,雖然他看到的只是機器人的背影,但還是可以看出,每個機器人胸前那個像呼啦圈似的新增裝置擡了起來,火皮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神氣。

那些士兵沖到快與機器人接觸的距離時突然紛紛停住了腳步,遠遠地將手裏像□□似的東西擲向機器人,機器人們的“呼啦圈”像之前測試時那樣彈向“□□”,卻沒有發生預料中的反彈。

火皮舉著望遠鏡仔細一看,臉色大變。那些“□□”都牢牢地粘在了“呼啦圈”上。

他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只見那些士兵齊刷刷解開腰間的黑色包裹,裏面是一個長方體式的金屬裝置,他們把這個長條鐵疙瘩橫著對準機器人,只聽一片“嚓嚓”聲響起,一條條金屬塊迅速飛向機器人,像長了眼睛一樣準確地貼在了“呼啦圈”上,“當當”聲響起一片,看似紛亂,然而每個“得到”了“□□”的機器人都得到了這份沈重的饋贈,一個個帶著“呼啦圈”笨重地趴在了地上。

火皮的手下們也被這個場面嚇懵了,驚魂未定,只見不遠處又冒出一波士兵,一個個手裏都拿著武器沖到前面,對著趴在地上的機器人猛烈開火。前一波士兵們則立刻退到了後面。

這些機器人由於無法起身,只能趴在那裏徒勞地晃動著四肢,無法挪動半步,引頸就戮般地被這些士兵們屠殺。

後面沒有中招的機器人們已經沖到了前面,對著士兵們還擊,每一道亮紅色的激光束都會把一名士兵的軀體擊碎成一道血霧,但是士兵們毫不退縮。而前一波士兵們又沖了回來,在第二波士兵中間再次重覆前一次的行動:丟擲“□□”,釋放金屬塊,讓又一波機器人趴下受死。

這一切,火皮在望遠鏡裏看了個滿眼,他咬牙切齒地咒罵:“我就知道不該信這個奸細!”

手下連忙拉住他:“咱們撤吧,再這樣下去要全軍覆沒了!”

火皮甩開手下的手:“老子沒吃過這樣的虧!這麽回去怎麽行!”

“可是他們好像已經知道咱們的秘密一樣,看起來是有備而來啊!”一個手下快哭了。

說話間,火皮眼看著又一波機器人趴在了地上。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了:“咱們所有的家底都在這裏了,本來就是要畢其功於一役!這次必須要拿下歸城!否則回去除了扯皮什麽用也沒有!現在還有一半實力尚存,咱們沖過去,從後面給咱們的戰士程序降個級,恢覆到原來的模式,應該還有機會翻身!”

“恢覆到原來的模式?”

“對!”火皮大吼,“你們還看不出來嗎?新增的裝置加上了減重器才達到了平衡,讓它們能用以前的技戰術速度行動,現在這些混蛋把□□換成了強磁鐵,又給它們增了重,還能動彈才怪!現在多耽誤一秒,就多一份損失!沖吧!”

說罷,他解下鋼鞭握在手裏,跳了出去,所有手下緊緊跟著,跑動中一字排開,沖向戰場。

機器人已經損失差不多一半,剩下的還在苦苦支撐,站在前面的依然像韭菜一樣被“星塵”的士兵們收割。火皮和手下們沖到近前時被他們發現,他們便立刻呼叫,果然,馬上從他們身後又沖過來一波士兵,瞄準火皮他們開火。

前一波士兵的武器是專門對付機器人的,對待人類,則需要另一種武器。於是,一個個手下開始中彈倒地,甚至被打得支離破碎,但好在機器人們的塊頭較大,擋住了許多子彈。他們盡一切可能奮不顧身地各自沖到一臺機器人背後,死了幾個人,旋開機器人後背上的洞,又死了幾個人,撥動了洞內的一個紅色開關,還是死了幾個人。

“呼啦圈”終於不再擡起,機器人們面對“星塵”士兵們擲來的“□□”時也不再被動,而是及時將其摘掉,甚至迎面揮拳打出。終於,在機器人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時候,輪到士兵們被動了。

火皮看到了翻盤的希望,掄起鋼鞭抽中了一個距離很近的士兵的身體,士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上的血肉連同內臟器官一起被鋼鞭帶了出來,倒在地上死於非命。看到對面的士兵們且戰且退,火皮甩動著鋼鞭上的血滴,大吼著:“勝利就在眼前,沖啊!”

話音未落,前面的坡地下突然出現了十幾個從未見過的機器人,相貌古怪得令人望而生畏,尖尖的頭顱,窄小的身軀,巨大的四肢,雙臂像兩把鋒利無情的血刃,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火皮沒見過,他的手下更是目瞪口呆,眼看著這十幾個機器人迅速沖到跟前,與自己的機器人站在一處。

盡管火皮指揮的機器人數量占優,但是和這種機器人相比,顯得如此無力,紅色激光打在它們身上只像是擦破點皮,而它們揮動起雙臂,就成了令人恐懼的巨型螳螂。火皮看到自己的機器人士兵們的四肢紛紛被砍斷,有的被直接把“頭”從中間劈開。已經漸漸失去機器人保護的手下們孤註一擲地沖上去要和“螳螂”同歸於盡——他們的身上纏著炸彈,一旦引爆,將給“螳螂”帶來巨大的傷害,陸續有“螳螂”被炸傷甚至炸碎,但是每沖到“螳螂”面前發生一次爆炸,都要搭上好幾條人命。

火皮舉目四望,戰場上已經沒有了站著的自己的機器人,只剩下手下們前仆後繼地與“螳螂”搏命。不遠處,剛才逃之夭夭的“星塵”士兵們又蠢蠢欲動地聚攏過來。

火皮眼看大勢已去,怒吼道:“撤退!”

手下們一個個都是憤懣已極,聽到這句話,也不得不皺眉撇嘴地且戰且退。

火皮恨恨地看了一眼“螳螂”們,正要轉身離開,看到一隊“星塵”士兵端著槍正在離開戰場。他們看到了火皮,嚇得掉頭就跑,火皮也看到了他們,便解下了腰間那個圓圓的第三種武器,沖著他們丟了過去。

跑在最後的一個士兵的腦袋被他套了個正著,圓圈內部立刻生出一圈鋼刃,火皮一拉圓圈自帶的繩索,鋼刃將士兵的腦袋齊刷刷割下,手裏的槍也落在了地上。

火皮將槍撿了起來,這時,身後有一只“螳螂”追得越來越近了,眼看落在最後的手下就要慘遭毒手。

他扭頭沖著那“螳螂”開了一槍,“螳螂”被一團藍色的電光球擊中,癱軟在地。

火皮帶著殘餘的手下,帶著失敗的不甘,帶著對代號六十四無比的憤恨,離開了戰場。

但是他不會知道,如果代號六十四在場看到了“螳螂”,一定會脫口而出——

刺客。

2

火皮帶著所剩無幾的手下們跑到了海邊,回頭看看被甩在遠處的那片森林和綠原,目光中充滿了無限恨意。手下看著他,指了指海面,火皮咬咬牙,帶頭沖了過去。

眾人緊隨其後,紛紛踩著海水走向海底,水沒到了腰的時候,紛紛把頭紮到水中。水皮游在前面,取下佩劍,擰下劍柄,按下劍柄的一端,在淺海的海底,同時亮起了一串燈光。

他帶著手下們徑直游向最近的一處燈光,那是一個圓形的像飛碟一樣的潛艇。他按動蓋子上的幾個按鈕,蓋子旋轉著打開,他示意手下們進入,手下一個接一個鉆了進去。他看著最後一個手下鉆了進去,自己也跟著鉆了進去。

船艙裏,火皮手下一個個像是鍋裏剛撈出來的一樣狼狽不堪地或趴或跪在船艙裏,大口大口地喘氣,滿地都是他們帶進來的水。

火皮一身濕漉漉地走了進來,看看滿地半死不活的手下,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徑自大步走到控制臺前,看著密密麻麻的按鈕,一言不發,看上去滿腔怒火。

一名手下爬到火皮身邊撐著站起:“老大,咱們是不是被人給坑了?”

火皮的目光能燙死人,他按了幾個鍵,潛艇顫抖了一下,隨即有引擎啟動的隱約的轟轟聲,眾手下紛紛爬了起來,自覺地各司其職,尋找自己能幹的事情。

另一名手下過來急切地問:“老大,咱們就這一條船回去了,其他的船不能留就在這裏啊!”

火皮轉身看向舷窗外,看到離其他的潛艇越來越遠,它們忽閃忽閃的白色燈光像是在與自己告別。

火皮神色黯然地問了句:“咱們還有多少人?”

“都在這了。”手下說。

火皮看看眾人,雖然都是精疲力竭遍體鱗傷,但是目光都很堅定。他們明白了火皮的意思,紛紛向潛艇出口走去:“走!我們再開一條回來!”

“都給我站住!”火皮大吼。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他。

“就算分出人手去再搶一條船,也不過是兩條,何況,後面那些雜碎早晚追上來,我不能再拿你們的命去賭了!”

說罷,火皮迅速按下了幾個鍵,然後打開操作臺角上的一個蓋子,裏面有個紅色按鈕。

眾手下大喊著“不要”,撲上來要阻止他,但為時已晚,他們聽到了水下遠處傳來的一陣陣悶響,舷窗外泛起了無數氣泡。

他們扒著舷窗看著那一連串稍縱即逝的紅光,都變成了海底的一團團白霧,潛艇漸行漸遠,白霧卻經久不散,看上去就像一串美麗的珍珠。

也許珍珠太過美麗,他們只能用串串淚珠回應。志在必得的一次攻勢,竟然以這種慘烈的方式結束了。

他們彼此用哀傷的目光撫慰,然後在目光的交匯中繁衍出憤怒,所有的憤怒都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

於是,當他們跟著火皮邁著有力的步伐走進指揮室要人的時候,看到指揮室內一片死寂,燈光暗啞,只有微叔面無表情地獨自坐在操作臺前。

哐!

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被丟在了操作臺上,火皮走到微叔面前:“人呢?”

微叔看看他:“你說誰?”

“和他一樣的那個人呢!”火皮指著人頭咆哮著。那是最後被火皮用腰間的圓圈鋼刃解決的那個倒黴鬼,人頭上還戴著鋼盔。

微叔平靜地看看那人頭滿臉的血汙:“關起來了。”

“把他交出來!”火皮的咆哮一聲高過一聲。

微叔看看他:“讓木蘭關起來了。”

火皮冷笑一聲:“木蘭?我看他們就是一夥的!”

微叔突然提高了嗓門,厲聲喝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木蘭你都不信了嗎!”

這句話一出口,火皮感覺被噎了一下,他還真不好說什麽,再反駁,就是徹底把話說絕了。

微叔慢慢站起身來:“戰局,我們也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沒有任何辯解,只想獲得一次公平的審判。”

火皮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點點頭:“好,公平的審判,那我就給他好好算算賬!”

說罷,火皮帶著手下走了出去。

微叔痛心地閉上了眼睛。

此時,在一個裝上了鐵柵欄的小小的山洞裏,代號六十四盤腿坐在地上,山洞頂上不停地一滴滴水珠落在他的頭上。肥莊雙手抓著欄桿看著外面,那裏有個哨兵,見他看著自己,便把臉扭到了一旁。

“我們冤枉,我們冤枉啊!肯定是前面的指揮出了問題!”肥莊無力地嘶喊著,他的嗓子不知道是哭啞的還是喊啞的,而那哨兵也早已聽得麻木了。

肥莊的肥肉順著欄桿向下滑動,癱坐在地上。

“隊長,我們是不是完了,是不是要被他們剁成肉餡兒了……”

“要是那樣,你現在根本連這麽瞎想的機會都沒有。他們是講道理的,我想,等待我們的應該是一場公平的審判。”代號六十四靜靜地說。

“審判?”肥莊瞪大眼睛回頭看代號六十四,“他們憑什麽審判我們?我們一直都在幫他們啊,又沒做錯什麽……隊長你幹嘛不換個地方?上面漏水……”

“我是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好應對隨時可能開始的審判。這世上被冤枉的好人還少嗎?你能解釋清楚自己做的一切,對吧?難道你做過什麽虧心事嗎?”

“當然沒有!”肥莊理直氣壯地說。

“那不就結了?”代號六十四胸有成竹,“我也沒有。”

洞外不遠處的角落裏,木蘭披著鬥篷默不作聲地看了一會兒他們,轉身便走。

身旁的保鏢問道:“你不是說……”

“算了,”木蘭擺擺手,“我現在這個時候公開出現在這裏,不合適。通知都發出去了嗎?”

“發出去了,明天中午,公開審判。”保鏢說。

“在那之前保護好他們,特別是防止火皮的人做點什麽。”木蘭叮囑道。

保鏢笑了笑:“不會的,火皮將軍雖然做事情我行我素,但是這點最起碼的規矩還是懂的。”

木蘭嘆了口氣:“他要是真這樣,才是最可怕的。”

保鏢疑惑地看著木蘭。

“你真的以為他如果這樣,是因為要守規矩嗎?他是為了讓我在所有人面前低頭。”木蘭絕望地看看頭頂的洞壁。

火皮的確沒有去打代號六十四和肥莊的主意,他帶人來到了他們原來住的地方。

木蘭派來的兩名守衛看到了他,連忙攔住:“火皮將軍,木蘭不讓……”

“少跟我提她!”火皮一把推開兩人,示意手下沖進去,然後一手揪著一個人的領子,惡狠狠地瞪著他們,“查清奸細的底細,是我們每個人的職責!誰再攔我,就當通敵論處!”

兩人嚇得不敢多說一個字,都低下了頭。

火皮松開兩人,又用雙手把兩人被抓皺了的衣服抹平。這時,一個手下拿著一樣東西跑了出來遞給火皮,火皮一看,一副充滿了喜悅、憤恨和大仇得報感覺的覆雜表情立刻呈現在他的臉上:“這下看你們還有什麽話說!”

3

審判在一個帶著穹頂的山洞裏舉行。穹頂並不是山洞本身天然的自帶,而是用各種彩色圖案拼接而成的玻璃穹頂。“羅盤”的人一直引以為傲,因為法律是他們的信仰之一。

高高的審判臺上是三張審判桌,這卻是山洞天然形成的。三張幾乎一般大小的石桌後面,中間坐著微叔,左右兩邊分別坐著火皮和木蘭。

在下面的,或坐或站,是來自四面八方的人群,從服飾上可以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部落”。而其中一些人一望而知是“部落”的首領。他們都用尊崇的目光看著審判臺上的三人,又用鄙夷甚至仇恨的目光看著已經被押到了被告席上的代號六十四和肥莊。

代號六十四神態自若,目不斜視,身體站得筆直,一旁的肥莊則怕得要命,可明明不敢去看又忍不住偷偷看向那些仇恨的眼神,仿佛擔心他們下一秒就會沖上來撕碎了自己。

微叔咳嗽了幾聲,下面人群中的竊竊私語便消失了。他開口說道:“兩名被告,你們是否承認自己隱瞞了到這裏來的情況?”

肥莊怯生生地舉手:“我……我有,其實……我並不是什麽電氣工程碩士,我是哲學碩士……”

人群中一片嘩然,微叔的臉上也寫滿了吃驚,但他還是大聲喊道:“肅靜!”

肥莊繼續說:“而且我爸和我說,哲學哪是小孩子家能弄懂的學問?你這個碩士,純屬騙人的……真的,我老實交代了……”

火皮氣得笑了:“我就說嘛!這就是個冒牌貨!一竅不通,為求茍活,真是什麽彌天大謊都敢說出來,我要告訴你,你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現在要讓你後悔,當時會死得痛快些……”

“不是應該坦白從寬嗎……”肥莊愕然得要哭了。

“哲學碩士怎麽了?”代號六十四不等火皮說完突然開口,“測試你們都看到了,不管他是什麽碩士,就算他目不識丁,你們誰敢說那天的測試不成功?測試成功了,戰場上卻失敗了,這到底是是研發者的責任,還是戰場指揮官的責任!”

說罷,代號六十四沖著肥莊低聲說道:“這你不能怪我不給你保守秘密了,你自己就都招了。”

肥莊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軟弱,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像鬥敗的公雞。

代號六十四的話戳中了火皮的痛點,火皮瞬間達到了燃點,拍案而起,額頭和太陽穴上青筋暴凸,咬合肌在兩頰忽隱忽現,看上去恨不得一口咬碎了代號六十四。

“火皮!”微叔的聲音不大,但是很嚴厲。

火皮用眼角斜乜了一眼微叔,哼了一聲坐下。

“戰場指揮官的責任是另外一回事,現在說的是對你的指控,是否在研發過程中存在疏漏,甚至本來研發就是一場騙局?”微叔繼續問代號六十四。

代號六十四還沒回答,旁邊的肥莊卻開了口:“對他人主觀意志的臆斷和推測不能成為定罪的理由和依據,這……叫誅心。”

代號六十四讚賞地看看肥莊,小聲說:“行,像哲學系的。”

“請你們解釋清楚,為什麽你們的研發不是騙局?”木蘭突然接過話頭開了口。

代號六十四擡頭看看木蘭,木蘭的眼神中的審視裏雜糅著心疼和期待。

“我來的時候,不是被迫投降,而是主動投誠,我當時說過,我來這裏,是尋找一個答案,一個關系到我到底是誰,我到底應該做什麽的答案,為此,我願意奉獻我的一切,來幫助你們,讓我自己,也能成為你們,我過去是你們的敵人,但是從我決定投誠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會與你們作對,我在用實際行動與你們並肩戰鬥。”

“說得好聽!”一旁的旁聽席上,一名“部落”的首領冷笑道,“真把你派到前線去,你還真能對你的同夥開槍?”

代號六十四扭頭看著那人:“我投誠那天,你沒在吧?在的人都知道,我真的可以的!不過再有那樣的時候的話,我想,你就是我的‘同夥’了。”

“巧舌如簧沒有用!”火皮冷冷地說,“既然你們說不能用主觀來評判,那就拿出你們的客觀證據來!”

“帶我上戰場,給我把槍,或者,讓我自己去搶一把槍,我證明給你們看。”代號六十四很誠懇地對著在場所有人說。

微叔看著他,又看看木蘭,看到木蘭也在用期待的目光看著自己,於是沈吟了一下,說:“那麽……”

話音未落,火皮便搶先說道:“你要槍來證明自己,是吧?好!我這就滿足你!”

說罷,火皮沖臺下的旁聽席揮揮手,兩名手下擡著一塊木板走了上來,木板上蒙著一塊粗糙的布。

代號六十四納悶地看著,不知道火皮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火皮起身,走到前面,來到木板前,邊看著代號六十四的眼睛,邊一把掀起了那塊布,只見木板上放著一把槍。

這是“羅盤”的人們最常見的一種□□,幾乎每個戰士都會有一把。代號六十四看看槍,又看看火皮,臉上掛滿了疑惑。

“裝不認識嗎?”火皮指著槍問代號六十四。

代號六十四搖搖頭:“那我也不能裝認識啊……”

“這就是從你睡覺的地方翻出來的!沒記錯的話,我們從來沒給你發過這種武器,對吧?”火皮邊說邊扭頭看看木蘭。

“我睡覺的地方?”代號六十四倍感意外,“是不是你們之前沒有打掃幹凈就讓我們住進去了?”

火皮大笑:“你住的那個地方,可是特別為你準備的,之前從沒住過任何人,對吧,木蘭?”

他說著回頭看看木蘭,表情中不懷好意。

木蘭被問得猝不及防,只得無奈點頭。

“哦——對了,”火皮拿起那把槍,拎著槍托,槍口朝下,手指著槍托上的一個地方,“我們用槍,有個習慣,會把持槍人的名字刻在槍托上,輕易不會易手,除非這個人退役了,或者是死了,所以每把槍換了幾次主人,現在的主人是誰,一看就清清楚楚。”

邊說著,火皮邊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槍托,代號六十四定睛一看,槍托上確實有幾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每行大小和字體都不同。

火皮把槍沖木蘭和微叔晃了晃,隨即交給旁聽席上的一名“部落”首領,首領看了看,又傳給其他人。

一人看過之後喊道:“是大可!大可是我們這的人,他的槍怎麽會在這家夥手裏?”

人群中一陣騷動,微叔咳嗽了兩聲,招呼火皮把槍拿過來。火皮把槍拿回遞給了他。

微叔仔細看看槍托上的文字,又看看代號六十四,眼神極為覆雜,把槍遞給了旁邊一直註視著自己的木蘭。

木蘭接過槍看了看:“是大可,那幾天,我派他去看守……他們的車來著……”

說著,她的臉上劃過了一絲懼色,她不敢順著自己的思路想下去。

火皮冷笑著把槍抽了回來,握在手裏對著全場的人晃著:“是的,這就是大可的槍,那幾天,他加入了負責看守這兩個奸細的載具的小隊,就在三天前的夜裏,他失蹤了。然後,他的槍,就出現在了這家夥的手裏!”

代號六十四自嘲地嘿嘿笑了幾聲。

“死到臨頭了,你還笑?”火皮輕蔑地看著他。

“現在我們都在你的手上,”代號六十四揮了揮被銬的雙手,“你說什麽,就算什麽,我們哪有說話的份?還不能笑笑嗎?”

“你想說什麽?”

代號六十四指了指槍:“你說他失蹤了,他在哪失蹤的?那天晚上開始,我就發燒了,連續燒了三天,很多人都知道,如果是我讓他失蹤的,請問我是怎麽做到的?”

火皮突然語塞,代號六十四說的的確是個合理的事實。

但是他馬上便展開了反擊:“你說的只是你發燒了,並不能說明你沒有對他下過黑手,但是現有的證據就是這把槍。”

代號六十四搖搖頭:“如果有監控的畫面信息,或許我都不用解釋什麽了。”

“對不起,”火皮揚起臉高傲地說,“‘羅盤’,沒有那種東西,那是對每個人的侵犯,‘羅盤’不能允許那種東西的存在!”

“那我就沒什麽可說的了,如果這就是你們的公正,那只能說我看錯了這個世界。”代號六十四垂下了雙手。

“那個……”肥莊突然怯生生地開了口,“你們說的那個畫面,我可能有……”

4

肥莊的話震驚了所有人,他的聲音不大,甚至語調都有些可憐兮兮,但是這句話讓全場都立刻鴉雀無聲。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吧?”火皮的目光像是要射穿肥莊,“在這裏,說這種話,你……”

“我願意對我說的話負責。”肥莊突然不知哪裏來的勇氣。

火皮抿著嘴點點頭。

一隊人押著肥莊,來到停放那輛車的地方,叫上哨兵一起盯著肥莊打開車門爬上了車。

肥莊上車後,覺得哪裏不對,他仔細看了看,發現車內各處都少了一些東西,少了什麽,又說不上來,他只能暗暗罵道:“這幫家夥,拆老子的車……”

“快點!快點!”車外的人拿槍敲著車。

肥莊一臉憤怒,一扭臉卻又換成了笑臉:“幾位大哥,等等,你們這麽敲,容易把設備敲壞了,到時候交不了差,我只能說是你們敲的……”

那幾人一聽這話,便縮了回去,盯著肥莊趴在車裏的屁股。

肥莊太肥,在車內轉動身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拔掉了所有的導線,把他加裝的監控儲存設備拆了下來,一邊擦汗一邊抱著這個黑色的方形匣子笨拙地下了車。車外幾人上來一把奪走了匣子,押著肥莊往回走。肥莊邊被推搡著前行邊回頭看看自己的車,他還是搞不清楚到底是哪裏被他們拆卸過。

他們回到了審判的現場,代號六十四依然在犯人席上挺胸站立。

那幾人把肥莊的匣子交給了火皮,火皮看了看,說:“就這個?”

“嗯!”肥莊氣定神閑地點點頭,他對於脫罪,已經胸有成竹。

“這能看出什麽?”火皮把匣子放在桌上,“這什麽也證明不了。”

“可以證明!”一旁的木蘭突然站起身來,沖旁聽席招招手,便上來幾個人,木蘭把匣子交給他們,他們研究了一番,有人便去搬來了一臺投影儀,連上了各種導線之後,木蘭讓肥莊過去檢驗了一下,肥莊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

木蘭暗自長出了一口氣:“開始吧。”

肥莊默默祈禱了一句,他最擔心的就是設備出了問題,沒有畫面。

但是他打開開關的一刻,他懸著的心便放下了,圖像清晰地通過投影儀投射在準備好的大幕布上,在場成百上千人都發出了一陣驚呼。對他們而言,這種監控畫面見所未見。

從畫面上可以看出,鏡頭是環形的,位置應該就在車頂,對車周圍的一切一覽無餘。

畫面裏的一半都是車頂,另一半畫面裏,那個叫大可的士兵正抱著槍在車周圍來回巡視。

一切看起來都非常正常。

這時,大可突然走到了畫面邊緣,好像是在和什麽人對話,看起來並不算陌生。

旁聽席上開始出現各種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火皮的表情也開始嚴峻和緊張,目光不安地盯著畫面。微叔和木蘭則皺緊眉頭目不轉睛。

大可的表情非常放松,剛說完一句什麽,突然畫面裏他的對面伸出一只手來,緊緊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所有人都發出了一陣驚呼。

大可一下子丟掉了槍,奮力掙紮但無濟於事,很快就慢慢垂下了雙手和腦袋。

那只手一松,大可的身體像被抽幹了血的皮囊,一下子摔落在地上。

隨著畫面裏大可摔在地上,火皮也跟著打了個冷戰,木蘭帶著勝利的悲憤看了看他。

一個身影,先是腳,再是腿,從畫面邊緣挪動到了車跟前,可以看到車門開了,卻依然看不到這個人完整的樣子。許多人都伸長了脖子觀看,仿佛這樣就可以鉆進畫面裏或者看到畫面後面看到隱秘的部分。

不知道他對車做了什麽,只看到車頂微微抖動了一下,隨即那個身影便離開了車,走向另一邊,走向大可的屍體。

車頂突然出現了若幹道泛著白光的線條,在車頂匯聚,隨即車頂上無數條金屬沿著線條自動脫離了車身,開始自動組合,所有人看著這一幕都發出了驚恐的嘆息。他們已經不知道此刻應該主要看畫面上哪個部分了。

那個身影走到了大可屍體旁邊,彎腰拾起了大可的槍,拿在手裏看了看,又轉身看看車,露出一副僵屍般的笑容。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的長相,以至於全場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是馬上就有人憤怒地高喊:“殺死他!”

隨即“殺死他”的聲音便響徹全場。火皮松了口氣,揚眉吐氣地看著木蘭,木蘭的臉上則寫滿了意外和驚疑,她雙手支住了桌子,以防止自己倒下,但是已經掩飾不住自己的眩暈。

但是最意外的人是肥莊和代號六十四。

肥莊崩潰地回頭看著代號六十四,用目光不停地問著他:“真的是你嗎?”

但是代號六十四已經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是的,他在畫面裏看到了自己,是自己,殺死了大可。

畫面還在繼續,所有人都看著代號六十四一手提槍,一手拽著大可的腳,拖著大可的屍體,走出了畫面。

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攔火皮,火皮翻身跳到桌子另一邊,一邊走向代號六十四一邊指著肥莊對手下說:“看好他!”幾名手下如狼似虎般圍了上來,把肥莊按著讓他趴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火皮一把抓住代號六十四的領子,咆哮著:“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說著,他一拳打在代號六十四紮滿了釘眼的左臉上,代號六十四被他打得倒下,撞在了被告席的石欄上又撞了回來,火皮再次把他抓起,又要揮拳。旁聽席上的呼喊聲已經響得如潮水一般。微叔此時滿臉嚴峻,他也無力去阻攔火皮做任何事情。

代號六十四卻擡手指了指依然在播放的畫面,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刺客?”

“你說你是刺客?”火皮對他大吼。

代號六十四搖搖頭,只是指著那畫面。

場下已經有人留意到了,也紛紛指著畫面大喊。

火皮回頭一看,只見車身上脫落的金屬片已經組合成了一個機器人,他的瞳孔陡然放大了,這個機器人的樣子,他再熟悉不過,他要記一輩子。

這正是他在剛剛結束的慘烈戰鬥中遇到的“螳螂”。

只見這只“螳螂”正抱著一臺箱式電腦敲擊,不知道在輸入什麽。

“我就知道你們是一夥的,你果然帶了奸細進來!”火皮咬牙切齒地說。

“不,”代號六十四好像被打得有點暈,“這……不是你們派去的刺客嗎?”

“我們要有這個本事,你的腦袋早就被我擰下來了!”火皮感覺代號六十四不是在狡辯,而是在羞辱自己。

代號六十四突然感覺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嗡嗡作響,他似乎明白了什麽,明白到把自己都嚇了一跳,雖然這個念頭很恐怖,但是他卻無法阻止自己那樣去想。

他又出現了那種感覺,那種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怖的力量正在他的靈魂深處生成、膨脹,太陽穴感覺怦怦直跳,身體裏有什麽東西開始燃燒,從心臟,到四肢。他感覺每根血管都在膨脹,最後齊刷刷湧到頭上,湧得感覺整個腦袋都要炸裂了。他的眼球開始發燙,耳朵裏充滿了四面八方的嘈雜的聲音,都來自周圍的旁聽的人群。

他眼前的世界變得光怪陸離起來,每張面孔都變得忽大忽小,本來顏色黯淡的山洞崖壁都開始泛著奇怪的光,他眼中的木蘭、微叔和火皮甚至肥莊都開始飄忽搖晃。突然,他的餘光裏閃過一道黑影,從他視野的上方一閃而過。

他順著擡頭一看,目光僵住了,他看到另一雙眼睛正從崖壁上斜乜著自己。

那是一雙通紅的眼睛,泛著電光。眼睛長在一個翼手龍般的梭子狀的腦袋上,而腦袋下面的身體通體泛著銀色的金屬光澤,軀幹窄小四肢巨大,前臂和小腿都長過上臂和大腿,後背上有一條帶刺的脊,刺一直延伸到尾部,形成了一個尖刺。

此時此刻,這個怪物正攀爬在崖壁上,看起來正要從上方悄悄通過,卻不料與代號六十四目光相對。

代號六十四一眼看到了這怪物左腿上的一道花紋,那是肥莊的房車車廂外殼上的花紋。他的腦海中,一段回憶的畫面立刻清晰起來。

是的,那天夜裏,正是他走到了肥莊車跟前,正是他毫不費力地掐死了大可,正是他啟動了車裏的某個開關,然後車內一些隱秘的金屬裝置自動合成了眼前這個怪物。

而這個怪物,在代號六十四眼中,卻成了一位故人。

因為,正是與這個怪物長得一樣的另一個怪物,當著代號六十四的面,炸死了老水的兒子。

所有人都看到代號六十四瞪著已經血紅的雙眼直勾勾看著上方,擡起一只手指著一個方向,說了句“刺客”,話說出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剛才還正常的嗓音聽上去已經像是重金屬樂隊用鍵盤按出來又經過無數金屬設備之後播放出來的一樣。

但是人們已經無暇去好奇他的聲音變化,包括木蘭、微叔和火皮都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上方,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怪物。人群中升起一片肝膽欲裂的驚呼。

木蘭和微叔都瞪大了眼睛,他們倆沒有見過這個東西。而火皮則立刻表情暴怒,青筋暴起,咬牙切齒地說:“又是你!還找上門來了!正好!”

他也認出了,這正是在戰場上最後時刻出現的那種機器人,那種讓他前功盡棄全軍覆沒的機器人。他的腦海中浮現起彼時慘烈燃燒的戰場,越來越近,越來越滿,滿到要從腦海中炸出來。他大吼一聲,從腰間拔下鋼鞭,一躍而起,滿腔仇恨地猛然抽向那怪物。

微叔連忙大喊一聲:“保護好大夥兒……”話音未落,火皮已經躥了上去,他的彈跳力大概是這裏最好的,一躍而起,騰到半空,揮鞭就打,鋼鞭在半空中一節節被釋放了出來,眼看帶刺的鋼鞭就要打在怪物的後背上。

不料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擡起一腿,把火皮連人帶鋼鞭一起從半空中踹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火皮痛苦地張大了嘴巴。

幾名手下連忙沖上去扶起火皮。臺下的人群開始騷亂起來,各個“部落”的首領開始招呼自己的人,微叔在臺上張開手臂大喊著,讓所有人有序撤離,木蘭則一把拉起身旁抱著腦袋趴著的肥莊。只有代號六十四木呆呆地站在犯人席的欄桿裏,沒有人來得及留意到他。

一聲巨響,那怪物從崖壁上跳了下來,一雙金屬大腳重重砸在地上,回聲震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它低頭看了看正擡頭看他的微叔,微叔此時在它眼裏就像是一只毫無反抗能力的小狗。

火皮、木蘭、代號六十四……在場所有人都看到,怪物用兩根“手指”揪起了微叔的脖子,另一條手臂向後水平方向拉開,像是張弓,而它的“手”,則是一把巨大的尖刀,突然猛沖向前,整只“手”刺穿了微叔的身體,從另一邊,帶血的“指尖”冒著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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