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
關燈
小
中
大
專家
1
肥莊感覺是在夢裏，因為他寧可是在夢裏。
前一秒他還在不停地給自己堆砌著與隊長一同舍生取義的理由，下一秒他已經不得不面對隊長叛變的事實。
不但有叛變，還有反殺。
他已經無暇去想代號六十四何以有如此驚人的膂力——這個距離少說也有幾百米。
他只見代號六十四朝著戰壕的方向狠狠地擲出了那枚炸彈，隨即聽到遠處傳來的連續不停的爆炸聲和鬼哭狼嚎的哀叫。
隨著這些讓肥莊疑惑到了極點的聲音，近處的槍炮聲也停了。
代號六十四跳回車內，坐回駕駛座上，看也沒看肥莊的表情，便慢慢停下了車。
“下車吧。”他拍拍肥莊，便打開了車門跳了下去。
肥莊由內而外被惶惑兩個字浸透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乖乖地配合著代號六十四的一切。
他鉆了出來，打開車門，下車的時候沒有站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即便站穩了，大概率也會一屁股坐在地上。
因為他看到對面的戰壕裏，站起了一排他從沒見過的人。
他們不是從前見過的機器人，而是真正的人類。
但是他們的裝束非常奇怪，看起來更像是從書籍裏爬出來的遠古生靈。
身上塗著五顏六色的油彩，每個人的頭發都不一樣，或者梳著亂七八糟的小辮，或者刮成了怪異的形狀，甚至是禿頭。他們手裏拿著的都是“星塵”的武器。
當中的一個，穿著一件並不搭調的皮馬甲。
他並不知道，這個人叫火皮。
一只手拉了他一把，他順勢站了起來，扭頭一看，是代號六十四。
代號六十四舉著雙手，小聲對肥莊說：“跟著我。”
肥莊哪裏還有別的選擇？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邊，走向火皮。
火皮把槍支在地上，輕蔑而迷惑地看著代號六十四和肥莊一步步走到眼前。他認出了代號六十四。
“是你啊？”火皮冷笑著說。
“放心，我不是來要我的夾克，我是來投誠的。”
此言一出，肥莊眼睛瞪得鬥大，看向代號六十四，但代號六十四只是扭頭看著他笑笑：“對不起，我騙了你。”
肥莊驚愕得要哭了，他看著代號六十四，嘴巴顫抖著說不出話來，被幾個人一擁而上架走了。
代號六十四看著火皮，平靜地說：“我要見木蘭。”
火皮先是驚奇，繼而哈哈大笑：“好啊，我把你送到那邊去，看看能不能給木蘭托個夢！”說著，他示意手下立刻處決代號六十四。
手下紛紛舉槍對準代號六十四，代號六十四絲毫沒有慌張：“我帶著這輛車，和車上所有的東西……”手一指肥莊，“包括他，是來投誠的，你們這樣做就不太合適了吧？”
“車上的東西，沒了你，我們拿著更舒服。”火皮輕蔑地說。
代號六十四笑了笑：“我們能改進你們的裝備。”
聽到這句，火皮的笑容消失了，他一揮手，手下立即松開了代號六十四。
火皮走到代號六十四面前，抓住他的領口，惡狠狠地說：“我給你這個機會，但是只有一次。”
代號六十四和肥莊被一齊推上了一輛拼裝的車，車體巨大，開得卻很不平穩，路也很顛，兩人一路上東倒西歪。肥莊趁擠到一起的時候輕聲問：“隊長，我們是不是臥底？”
代號六十四像看親生的傻兒子一樣看著他：“你見過臥底屠殺自己人的？”
肥莊啞口無言，只得默默低頭，但是他怎麽也想不明白。
有人上來給兩人各套上一個項圈，項圈裏自動生成了一個黑色的罩子，把他們的頭整個蓋得嚴絲合縫，就像是兩個立體的剪影。
這輛車是火皮按照自己的意圖命人拼裝起來的，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就是一輛無所不包無所不能的全用途車，所以車身做得巨大無比，內部分為好幾層，做了很多的功能分區，外部看上去就像是把十二生肖硬生生捏合在了一起。肥莊的車緊跟在這輛車後面，就像一頭跟在老虎背後的老鼠。跟它相比，肥莊的組裝房車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而這輛車，又只是一條車隊中的一環而已。幾輛這樣的大車就這樣前進著，看起來就像是一條短短的爬蟲。
不知開了多久，車再次開進了一個山洞，那是代號六十四似曾相識的感覺，莫名親切起來。
代號六十四和肥莊被帶下車，推到一個地方站住。隨即一名火皮的手下走上前來，按了一下他們脖子上的項圈，兩個立體剪影消失了，兩顆腦袋終於重見天日。
肥莊被映入眼簾的一切驚呆了，這是一個擁有巨大穹頂的山洞，洞頂被蛛網一般的電線密密麻麻地占滿，大大小小或明或暗的各色燈泡像葡萄一樣掛在電線上，映照得整個山洞沈浸在一種奇怪的顏色裏。被這顏色籠罩的，不只是他和代號六十四，還有一大片面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壓壓的人群最前方，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子，帶著自信滿滿的微笑看著他們。如果說火皮和他的人的出現已經讓他倍感驚奇，那麽現在他真的感覺自己恍如隔世。
對代號六十四而言，這卻只能算一場故地重游，他的目光只是快速掃了一圈便立刻落在了那自信的少女身上。
那正是他多日不見的木蘭。
一個人影走到代號六十四前面擋住了他的視線，張開雙臂向四周的人群致意，仿佛在接受著所有人的致敬，他的舉動果然點燃了眾人的熱情，人群中煥發出了陣陣歡呼聲。
是火皮。
火皮驕傲地昂著臉，指著代號六十四和肥莊，對所有人說道：“大家都看到了吧？這就是我今天的戰利品！”
一陣歡呼。
“你們說，我該怎麽處理他們？”
“殺死他們！殺死他們！殺死他們！”人群中一浪高過一浪的怒吼，聲音在山洞裏回響。
代號六十四面無表情，肥莊嚇得本能地蹲下試圖躲避，看到代號六十四的樣子，不由得自己也努力挺起胸膛站了起來，但是腿卻止不住地打著哆嗦。
火皮滿意地看著人群的反應，絲毫不理會木蘭看著自己的眼神，繼續說：“但是今天，我並不準備殺死他們，因為他們有用！”
說著，火皮走到代號六十四面前，拔出一把匕首挑起代號六十四的下巴：“你最好讓我知道你有什麽用。”
人群中推出一個木頭平板車，上面放著一臺被打得稀爛的“夜叉”機器人。火皮指著機器人問代號六十四：“能不能修？”
代號六十四煞有介事地低著頭看看，一言不發。他看到，這又是一臺用他的方法毀掉的機器人，兩個腋下都是焦黑的顏色。
火皮怒了，一把抓起代號六十四的領子：“你到底能修不能修？”
代號六十四擡頭看看他：“你得給我時間啊。”
火皮作勢要給代號六十四一巴掌，不遠處木蘭大喊一聲：“火皮！”
火皮扭頭看看木蘭，冷笑一聲：“我答應過你，有用的人，我會留下，但是明顯這是個騙子冒牌貨，他什麽也不會，那就別怪我了。”
說著，火皮示意手下把肥莊一並架起來，自己則抓起代號六十四的領子就往外拉。
代號六十四已經開始握緊雙拳，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凸顯。
一邊正被推搡著的肥莊突然開了口：“你們怎麽不問問我啊？我能修啊！”
火皮並不理他，繼續催促著往外走。
木蘭卻聽到了肥莊的話：“等一下！”
火皮不得不停了下來，恨恨地看著肥莊。
“你說你能修？”木蘭問。
“對，我……我是機電工程碩士。”
2
一間像車間一樣大的實驗室裏，肥莊戴著一副精密的鏡片仔細地研究著放在操作臺上的機器人“屍體”。操作臺陳舊得臺面上都有了大大小小的破洞，實驗室的墻壁上也有些幹透了的水漬，應該是以前漏過水的地方。
這不是實驗室，這簡直就是個車間，而且是荒廢已久的。
代號六十四想。
他站在木蘭身旁，一齊看著肥莊研究機器人。他倆身旁站著許多人，都是上次被代號六十四折騰得七葷八素的人。
“你為什麽要來？”木蘭輕聲問。
“大概是來問你，為什麽你說，我回去，會更有價值。”代號六十四低沈地回答她。
“那你現在覺得我說的對嗎？”木蘭反問道。
代號六十四笑笑：“我現在覺得，我只能在你這裏找到價值了。”
“不是我這裏，”木蘭糾正他，“是我們這裏，這裏不是我一個人的，‘羅盤’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你是特意帶來個工程師嗎？”
代號六十四搖搖頭：“我只是想來找你，他……是個意外。”
這時，外面走進一人，代號六十四立刻認出，是上次用平板車帶自己來到這裏的那張老臉。
所有人都很尊重他，紛紛向他敬禮鞠躬，他一一點著頭，走到木蘭面前。
木蘭喊了他一聲：“微叔。”
微叔沖木蘭笑著點點頭，笑瞇瞇看看代號六十四：“我們又見面了。”
代號六十四也沖他行了個禮：“不過上次我還是囚犯，我也不知道你叫微叔。”
微叔笑了笑，沒回答他，直接問木蘭：“他們是火皮抓回來的？”
木蘭瞪起眼板起臉糾正他：“是帶回來的，不是抓回來的，他們是投誠。”
微叔點點頭：“嗯，好，投誠，可火皮在外面四處散播消息，說他們是奸細，還說你被他們蠱惑了。”
“他想多了。”木蘭不屑地說，“天天不放心這個不放心那個，他才是最不讓人放心的吧？”
“你們兩個不能起內訌，我在他面前說，你不是個會因為別人說了什麽就輕易動搖信念的人，我在你面前，也要說他，他手握重兵，可一直都是在給我們擴張和穩固局面啊！”
“擴張？穩固局面？”木蘭慍怒起來，“我們需要這樣的擴張嗎？這是我們的初衷嗎？還說什麽穩固局面！他用無底線的方式濫殺無辜，以武立威，這樣就叫穩固局面了嗎？這只會讓局面越來越糟！”
微叔示意木蘭消氣，瞥了代號六十四一眼，對木蘭說：“眼下你必須證明自己，否則我勸你還是趁早解決掉問題，不要讓問題解決了你。”
木蘭嘆了口氣：“都是問題，都要解決，我不怕問題，我都能解決。”
肥莊突然開了口：“有辦法了。”
幾人連忙圍了上去，代號六十四的眼裏放了光，他暗暗出了口氣。
肥莊得意地對著機器人比劃著：“在這裏加裝兩套保護裝置，保護的同時還可以反制，然後在這裏加裝一個減重器，可以消減因為保護裝置帶來的增重，導致的行動過緩。”
“減重器？”微叔疑惑地問，“是什麽？”
肥莊詫異地問：“你們不知道減重器嗎？”
木蘭和其他人也搖了搖頭。
“他們這版機器人已經是很早的設計了，減重器是最近十幾年才有的東西。”代號六十四在旁邊向肥莊解釋。
木蘭欣慰地看了看他。
肥莊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這樣啊，那我還得先做一個減重器，那麽保護裝置肯定也沒有最好的反制系統，我也得從頭來一遍……要幹的事兒還挺多的。”他撓撓腦袋。
微叔走到他旁邊，拍拍他的肩膀：“小夥子，你需要什麽，盡管提，我都會盡快為你準備好。”
肥莊笑著沖微叔點點頭：“我寫下來吧。”
人們各自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肥莊走到代號六十四跟前輕聲問：“他們到底是幹什麽的？”
代號六十四笑著輕聲回答：“他們就是‘夜叉’。”
肥莊再次瞪圓了雙眼吸了一口涼氣：“不會吧？我剛才還一直以為……”
“你快別以為了，在這兒，千萬別提‘夜叉’兩個字，要說就說‘羅盤’。”代號六十四聲音越來越低。
肥莊點點頭：“我記住了，‘羅盤’。”
肥莊寫好了清單，交給微叔。微叔拿著出去了。
木蘭走到代號六十四對面：“我帶你們轉轉這裏吧。”
肥莊看看代號六十四，代號六十四看看木蘭：“能不能先告訴我們住哪間牢房？”
木蘭笑笑：“可以，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臉上的洞是怎麽回事。”
“那你還不如先聽我唱幾段戲。”
在其他人的簇擁下，木蘭帶著代號六十四和肥莊有說有笑地走出了實驗室。
走出實驗室，依舊是山洞裏的巷道，彎彎曲曲，洞頂用兩條相當原始的藍色電線串著相當古老的燈泡。
“這裏還是上次的……那個島嗎？”代號六十四問。
“你覺得呢？”木蘭反問。
肥莊的眼睛四下不停地看著，眼睛都顧不得眨，這裏對於他而言，太匪夷所思了。有些東西對他而言，連看過的書都無法解釋。這裏的一切看起來都那麽古老和原始，但是似乎又有許多他意想不到的創意。
他邊看邊讚嘆著：“隊長你騙我，這裏怎麽可能是‘夜叉’……”
話剛說出口，他就一把捂住了嘴，想起代號六十四剛剛叮囑過他的話，但為時已晚。
旁邊兩人同時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說得對，這裏怎麽可能是‘夜叉’？那也是個我們最恨的名字，咱們是一條戰線上的。”
肥莊心驚膽戰，強顏歡笑：“是是是，對對對，咱們是一條戰線上的。”
拐過一個彎，前方突然出現一群人。木蘭和代號六十四他們不得不站住。
是微叔和火皮的人。
微叔身邊只有幾名保鏢，都是一臉正氣，不茍言笑，盯著火皮和他的手下。
火皮沖著微叔伸著一只手：“拿來吧。”
“拿什麽？”
“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兩個人要這要那，單子就在您老手上吧？”
微叔瞇起眼睛：“你說的東西，在不在我手上，和你有什麽關系？”
火皮挑起眉毛：“怎麽沒關系？這關系到我們每個人的安全！你們說是不是啊？”
微叔音調不高但是極為嚴厲：“火皮你不要整事，木蘭帶著他們已經找到了克敵制勝的辦法，這個時候最怕的就是不團結，我們之所以一直輸給他們，就是因為這個，有些事情上，我們也必須向他們學習。”
火皮瞪著微叔，雙眼像是要冒出火來：“是在說我不團結了？我告訴你，我早看明白了，就是因為我們當中有意志薄弱的人，才讓他們步步得逞！”
“不管你怎麽說，我不會把東西交給你，你做好你的事，就是最大的功勞。”微叔斬釘截鐵地說。
火皮怒火中燒，一把抓住微叔的領子：“你個老東西！”
微叔的保鏢們義憤填膺，火皮的手下也不甘示弱，一場血鬥在所難免。
3
“火皮！住手！”
木蘭大聲喊道，帶著手下快步走上前來。
火皮松開了微叔，制止了蠢蠢欲動的手下，攤開雙手：“我只是想和微叔談談心，你這麽激動幹什麽？”
“火皮，微叔是我們的長輩，是這裏最德高望重的人，我的話你可以不聽，但是微叔說的，你也不聽了嗎？”
火皮指著代號六十四和肥莊：“口口聲聲微叔微叔，你把微叔當回事了嗎？把這麽兩個定時炸彈放在身邊，你是膽子太大了，還是有別的企圖！”
肥莊嚇得往代號六十四身後躲。代號六十四走到木蘭身邊：“我是來投誠的，真心實意，在那邊，我已經沒有了活路，生命中只剩下了一堆問號，我想，我要的答案，就在這裏。”
火皮冷笑：“真心實意？好，日久見人心，我等著看你的真心。”
說罷，火皮轉身帶人拔腿就走。
“我已經托付微叔幫忙找些材料，很快就會讓肥莊呈現給大家，到時候，希望你也能來看看。”代號六十四對著火皮的背影大聲說。
火皮一言不發，鐵青著臉帶人離開了。
木蘭看著火皮遠去的身影，臉上掛滿了憤懣和失望。
微叔看看他們，說道：“你們等我消息吧。”
微叔的行動果然迅速，只用了一天時間，就湊齊了肥莊列出的所有材料。
實驗室裏，肥莊頭上戴著造型奇特的眼鏡，一絲不茍地把材料往那機器人上面安裝。代號六十四站在旁邊看著。
看著看著，他對著肥莊輕聲笑道：“你這個電機工程碩士，是冒牌貨吧？”
肥莊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緊張地四下看看，小聲說：“你怎麽知道的？”
代號六十四指著一個用來焊接的噴槍：“這個東西的操作，好像在專業課上學過，屬於基礎常識，像你這麽拿著，就不怕燒到自己嗎？”
肥莊驚得手一抖，噴槍掉在地上。代號六十四上前撿起遞給他：“放心，我什麽都不會說，不過，如果你還有什麽瞞著我的騙了我的，最好趁早告訴我。”
肥莊嘆了口氣：“我確實是碩士，不過我是哲學碩士。”
“哦？”代號六十四倍感意外，“哲學是幹什麽的？”
“嗯……簡單說吧，就是研究你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的學問。”
“知道了，你學的是算命。”
肥莊笑著搖搖頭：“非要這麽說，也行吧……隊長，你為什麽……就帶我……到這了？”
代號六十四突然變得嚴肅而黯然：“可能我也只能相信你了，我已經沒有能信的人了，我想知道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你路上和我說的那些……他們真的那麽殘忍嗎？”
“如果不是那樣，我也沒有必要帶你來這兒。”
肥莊湊近問道：“隊長，你怎麽命這麽好，偏偏就帶了我來，我偏偏就會鼓搗這個東西……”
代號六十四露出一副驚悚的笑容：“你要聽實話嗎？我本來是想在前線把你直接丟在那炸死的，任何一個跟我出來的人都會成為我的累贅。”
肥莊嚇得快哭了：“隊長……你……”
代號六十四拍拍他的肩膀：“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我？”肥莊瞠目結舌。
“嗯。”代號六十四說，“你路上告訴我，你的車是你自己改裝的，我就改了主意。”
肥莊松了口氣。
“咱倆今後的日子好不好過，就看你的了。”代號六十四語重心長地對肥莊說。
肥莊深吸一口氣，繼續投入地改裝起機器人。
幾天後，機器人改裝好了，木蘭召集了足夠站滿山洞內最大的廣場的人來觀看機器人的測試。
微叔站在人群前面，雙手抄在胸前不茍言笑地看著，保鏢給他拿來一把簡陋的木椅，他擺擺手示意自己還是站著看。
火皮帶著一眾手下站在另一面，個個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一個嬌小的身影走上廣場中央的圓形平臺，對著眾人揮手示意，是木蘭。
木蘭的眼睛裏冒著喜悅而驕傲的光芒：“讓大家久等了，我知道，你們早就盼著這一天，盼著我們的力量能夠足以保護我們自己，與黑暗抗衡，為了這個目標，我們已經付出了太多的犧牲，今天，我們終於迎來了曙光！”
說著，木蘭站到一旁，只見一個機器人——也就是那個長著四肢的蛋——走了上來，剛才的歡欣鼓舞的人群頓時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竊竊私語的議論聲，一雙雙眼睛裏質疑的目光都投射在機器人的身上。
因為它看上去和之前沒什麽兩樣，還是那個傻大粗笨的造型，甚至還有點破損，兩個“腋下”還有燒焦的痕跡。
火皮手下有人忍不住發笑，火皮扭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便沒人敢笑了。
肥莊拿著一個黑色的遠程控制器走到微叔旁邊，膽怯地看著四周。微叔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幾個木蘭的手下把一個木架子推了上來，架子分為好幾層，擺滿了一個又一個按照代號六十四的描述準備的□□。這些曾經給他們帶來無數噩夢的東西，此刻卻成為了他們的實驗工具。
代號六十四走了出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和木蘭、火皮他們一樣的衣服。
木蘭帶著欣賞的目光看著他，火皮卻是一臉不快，恨恨地瞪著他。
代號六十四走上臺去，沖四周揮揮手，然後在一片充滿質疑的嘩然中走到架子旁邊，拿起□□，看看機器人，突然用他之前已經用過許多次的方式跑著折線飛奔過來，高高躍起，眼看就要砸在機器人的身上。
機器人突然伸出手臂抓向代號六十四，眾人一片驚呼，代號六十四卻在半空中稍稍轉了個身，讓機器人只是抓住了自己的左手腕，右手順勢拿著□□就砸向機器人的“腋下”。
只見機器人身體上突然隆起一圈金屬，像一個會變形的呼啦圈，先是一下子擊飛了□□，繼而像一把拳頭一樣搗在了代號六十四身上，把代號六十四打得飛了出去。
代號六十四眼看就要砸在那個架子上了，他輕輕用手撐了一下架子的頂端，翻身落下，站在了架子後面。
機器人的“眼睛”又冒出了紅光，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要殺人的信號，它對著代號六十四的方向猛然高高躍起，眼看就要把那架子和代號六十四一起砸個粉碎。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叫。
肥莊連忙起身，對著機器人按下了那個黑色的遠程控制器，機器人從半空中突然直挺挺地落在地上，立正不動了。
四周響起了潮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代號六十四看看木蘭，木蘭的臉上洋溢著止不住的欣喜。
代號六十四轉身向眾人張開雙臂，鞠躬致意。木蘭走上臺，拉起代號六十四的手，一起揮手，像個開心的孩子，由內而外散發著對未來的希冀。
火皮狠狠地咬了咬牙，轉身帶著手下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微叔笑瞇瞇地看著肥莊，拍拍他的肩膀，豎起了大拇指，看得出他非常欣賞這個小夥子。
展示結束後，人群紛紛散去。木蘭和代號六十四、微叔圍著機器人看著，肥莊檢查著機器人。
“能不能快速實現量產？”木蘭問。
“現在還不行，它有一些系數需要調整，否則可能會短時間內能量爆棚，燒壞機芯，因為你們的機芯型號太老了。”肥莊一邊說一邊打開了機器人背後的蓋子，燙得手直甩，蓋子裏面飄出一股股煙。
木蘭擔心起來：“那究竟還能不能派上用場？”
“能！”肥莊滿懷信心地看看木蘭，“再給我一天時間，我就能解決這個問題！”
微叔一拍大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好！我現在就可以提前準備，之前按照你給我的清單，我已經測算了一下，如果要實現量產，只需要三天，就能完成所有換裝！”
木蘭欣慰地笑了笑：“還是微叔老辣，都想到我們前面去了。”
“未雨綢繆嘛！”微叔笑得合不攏嘴，“何況，我們太需要質的突破了。”
木蘭和代號六十四對視了一眼，會心一笑。
晚上——其實對這些大部分時間都穴居的人來說已經無所謂白天還是晚上——關掉大部分的燈的時候，就是晚上——在一處偏僻的洞裏，一個看守打著瞌睡，他負責照看著代號六十四開來的肥莊的那輛車。
這時，一個人影出現在洞口，看守頓時驚醒，舉起槍來大喝：“誰！”
來的人出現在看守面前。
“是您啊，”看守放下了槍，顯然不但認識來人，還很尊敬他，“怎麽還沒休息啊？”
來人慢慢走上前來，看看那車，又拍拍看守的肩膀，看守正在陪笑，冷不防來人的手突然像一把鉗子一樣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看守發不出任何聲音，也使不出力氣，瞪著一雙恐懼的眼睛，眼睛裏的光澤漸漸褪去，慢慢伸出了舌頭，死了。
來人走到了車跟前，拉開車門，按下一個不起眼的按鈕，駕駛座慢慢擡升起來，下面有一個密碼鎖式的轉盤，他慢慢擰動，忽左忽右地擰了幾下，轉盤亮了，幾條白色的光線從轉盤周圍同時向周圍流動，仿佛車裏有無數看不到的凹槽。
那人關上了車門，走到看守屍體跟前，撿起他的槍，拉起一只腳，慢慢拖走了。
在他身後，車裏，白色光線終於漫成了蛛網，無數大大小小的金屬片從車身上沿著白線切割成的造型自動剝離。
4
代號六十四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他殺進了“首腦”舉辦酒會的那座超級豪華的別墅，他在四下尋找著什麽，卻怎麽也找不到，所到之處，人們四散奔逃。迎面沖過來幾個人，是司農和他的幾個手下，拿起武器對準代號六十四就開火。代號六十四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而是大踏步走過去一拳一個把司農的幾個手下都打得筋斷骨折魂飛魄散，最後一巴掌抓住了司農的臉……
他猛然從夢中驚醒，是噩夢。
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是旁邊被他嚇了一跳的肥莊。
肥莊被他嚇得一激靈，臉上的肥肉直顫：“好家夥……隊長，你可醒了。”
“我怎麽了？”代號六十四揉揉腦袋。
肥莊遞過來一杯水：“你睡了三天了。”
“什麽？”代號六十四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不小心撞掉了肥莊手裏的水杯，水灑了一床。
肥莊笨拙地彎腰去撿水杯：“那天測試之後，晚上你就開始發燒了，可是沒人註意，我們都是轉天早上才發現的，怎麽喊你都醒不過來，還說胡話，唉，是不是那天我沒控制好機器人把你嚇到了？”
代號六十四坐在床上慢慢調整了呼吸，聽到肥莊的話啞然失笑：“我會怕那玩意兒嗎？等等，你說已經過了三天了？”
“對啊，”肥莊說，“有個好消息，我還沒告訴你……”
話音未落，木蘭從外面連人帶聲音一起走了進來：“怎麽樣了？醒了嗎？”
她看到代號六十四坐了起來，驚喜地說：“你醒了，太好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快步走到床邊，試圖去握代號六十四的手，伸到一半卻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去，仿佛有點不好意思。
代號六十四笑著看著她：“我沒什麽事兒了，有什麽需要我的嗎？”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木蘭看看肥莊，說：“量產了，所有新裝備已經到安裝了，按照原來的計劃，今天是出動的日子。”
聽到這個消息，代號六十四倍感欣慰：“那還等什麽呢？”
木蘭欲言又止，肥莊連忙說：“在等你。”
“等我？”
“火皮急著出兵，可是……她堅持要等你醒來再說。”肥莊小聲說道。
代號六十四帶著歉意說：“我並沒有指揮軍隊的權力，我也不能有這個權力。”
“但是你有享受這個成果的權利。”木蘭看著代號六十四的眼睛。
代號六十四笑了笑，他明白了木蘭的意思。
木蘭帶著代號六十四和肥莊來到了一間作戰指揮室。
指揮室在一個半球形的山洞裏，看不出半球是天然形成的還是人工開鑿的。一面巨大的屏幕上是分辨率並不高的地圖，地圖上用簡陋的線條標註著山川、河流、森林與海岸線，還有插著紅色三角旗和一大片湧動的藍色方塊。整個畫面看上去就像是品位粗糙的馬賽克。
代號六十四和肥莊從沒見過如此兒戲的指揮室，他們只能站得遠一點才能大概看懂。
肥莊指著那片藍色方塊問代號六十四：“隊長，那裏……是個湖吧？”
屏幕下面是操作臺，上面有許多鍵盤和旋鈕。坐在操作臺前的椅子裏的是微叔，他正一臉嚴峻地盯著畫面。
木蘭走到微叔旁邊，小聲說了兩句，微叔扭頭看到代號六十四和肥莊，便對著操作臺上的話筒說道：“可以開始了。”
火皮的聲音突然從四面八方傳來：“我可真走運啊，你們消息要是再晚來一會兒，我都要撤兵啦！”
肥莊嚇得四下看看，才發現指揮室裏有好幾處喇叭。
微叔嚴肅地說：“收斂一下你的脾氣，火皮，你的脾氣會壞你的事，出發時我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足夠的能量，你再撐上兩天都沒問題。”
“那我就謝謝您老人家了微叔，”火皮一副混不吝的聲音，“可說好了，這次的功勞，可不能算在那個奸細頭上！”
微叔面色陰沈：“該怎麽算，就怎麽算，你做好你該做的，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火皮哈哈笑著：“有您這話就行了，出發！”
“等等！”木蘭喊道，“火皮，你聽著，我還是那句話，無論到任何時候任何形勢，我們都只能以威懾為主，達到目的就可以了，我們的目標不是殺戮！”
“什麽？”火皮的聲音裏開始多了許多噪音，“我聽——不——見——”
滋滋啦啦的噪音越來越多，最後徹底戛然而止。木蘭無奈地雙手撐在操作臺上搖了搖頭。
微叔看看木蘭，安慰道：“別擔心，不管怎樣，火皮指揮作戰的能力，是不用擔心的。對了，那個失蹤的哨兵，找到了嗎？”
身後傳來肥莊激動的聲音：“快看，隊長，快看！那不是湖，那是……”
只見大屏幕上，那團藍色開始向屏幕上方迅速移動，隨著移動，藍色的輪廓開始迅速變化，形成了一個清晰的雙翼陣型，朝著上方的猛撲了過去。
大屏幕前的幾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觀看，藍色邊緣先是出現了一道金邊，劇烈地閃了幾下，繼而開始變紅，開始只是邊緣變紅，很快藍色部分便開始被紅色蠶食，被蠶食的部分先是變紅，然後變黑，最後消失了。
不明就裏的肥莊興奮得跳了起來，雙手握拳歡呼，但代號六十四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臂。他看到微叔和木蘭都是一臉的震驚，木蘭更是用雙手捂住了嘴巴，她看上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藍色的部分已經蕩然無存，僅存的紅色也在一點點縮小，變成了黑色，最後消失於無形，只剩下滿屏的綠色，深綠的是森林，淺綠的是草地，點綴著一些粗糙的橫線豎線斜線，權當等高線。
畫面上幹幹凈凈，指揮室裏一片死寂，但是每個人的心裏都是一團亂麻，除了肥莊——他的心裏是一堆問號。
隱隱傳來抽泣聲，來自木蘭，她用雙臂支撐在操作臺上，看上去快要癱坐在地上了。
微叔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的臉上寫著絕望。
肥莊不敢出聲，用眼神詢問著代號六十四，代號六十四隱隱感覺到了不妙。
噝——
大屏幕突然陷入一片雪花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1
肥莊感覺是在夢裏，因為他寧可是在夢裏。
前一秒他還在不停地給自己堆砌著與隊長一同舍生取義的理由，下一秒他已經不得不面對隊長叛變的事實。
不但有叛變，還有反殺。
他已經無暇去想代號六十四何以有如此驚人的膂力——這個距離少說也有幾百米。
他只見代號六十四朝著戰壕的方向狠狠地擲出了那枚炸彈，隨即聽到遠處傳來的連續不停的爆炸聲和鬼哭狼嚎的哀叫。
隨著這些讓肥莊疑惑到了極點的聲音，近處的槍炮聲也停了。
代號六十四跳回車內，坐回駕駛座上，看也沒看肥莊的表情，便慢慢停下了車。
“下車吧。”他拍拍肥莊，便打開了車門跳了下去。
肥莊由內而外被惶惑兩個字浸透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乖乖地配合著代號六十四的一切。
他鉆了出來，打開車門，下車的時候沒有站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即便站穩了，大概率也會一屁股坐在地上。
因為他看到對面的戰壕裏，站起了一排他從沒見過的人。
他們不是從前見過的機器人，而是真正的人類。
但是他們的裝束非常奇怪，看起來更像是從書籍裏爬出來的遠古生靈。
身上塗著五顏六色的油彩，每個人的頭發都不一樣，或者梳著亂七八糟的小辮，或者刮成了怪異的形狀，甚至是禿頭。他們手裏拿著的都是“星塵”的武器。
當中的一個，穿著一件並不搭調的皮馬甲。
他並不知道，這個人叫火皮。
一只手拉了他一把，他順勢站了起來，扭頭一看，是代號六十四。
代號六十四舉著雙手，小聲對肥莊說：“跟著我。”
肥莊哪裏還有別的選擇？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邊，走向火皮。
火皮把槍支在地上，輕蔑而迷惑地看著代號六十四和肥莊一步步走到眼前。他認出了代號六十四。
“是你啊？”火皮冷笑著說。
“放心，我不是來要我的夾克，我是來投誠的。”
此言一出，肥莊眼睛瞪得鬥大，看向代號六十四，但代號六十四只是扭頭看著他笑笑：“對不起，我騙了你。”
肥莊驚愕得要哭了，他看著代號六十四，嘴巴顫抖著說不出話來，被幾個人一擁而上架走了。
代號六十四看著火皮，平靜地說：“我要見木蘭。”
火皮先是驚奇，繼而哈哈大笑：“好啊，我把你送到那邊去，看看能不能給木蘭托個夢！”說著，他示意手下立刻處決代號六十四。
手下紛紛舉槍對準代號六十四，代號六十四絲毫沒有慌張：“我帶著這輛車，和車上所有的東西……”手一指肥莊，“包括他，是來投誠的，你們這樣做就不太合適了吧？”
“車上的東西，沒了你，我們拿著更舒服。”火皮輕蔑地說。
代號六十四笑了笑：“我們能改進你們的裝備。”
聽到這句，火皮的笑容消失了，他一揮手，手下立即松開了代號六十四。
火皮走到代號六十四面前，抓住他的領口，惡狠狠地說：“我給你這個機會，但是只有一次。”
代號六十四和肥莊被一齊推上了一輛拼裝的車，車體巨大，開得卻很不平穩，路也很顛，兩人一路上東倒西歪。肥莊趁擠到一起的時候輕聲問：“隊長，我們是不是臥底？”
代號六十四像看親生的傻兒子一樣看著他：“你見過臥底屠殺自己人的？”
肥莊啞口無言，只得默默低頭，但是他怎麽也想不明白。
有人上來給兩人各套上一個項圈，項圈裏自動生成了一個黑色的罩子，把他們的頭整個蓋得嚴絲合縫，就像是兩個立體的剪影。
這輛車是火皮按照自己的意圖命人拼裝起來的，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就是一輛無所不包無所不能的全用途車，所以車身做得巨大無比，內部分為好幾層，做了很多的功能分區，外部看上去就像是把十二生肖硬生生捏合在了一起。肥莊的車緊跟在這輛車後面，就像一頭跟在老虎背後的老鼠。跟它相比，肥莊的組裝房車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而這輛車，又只是一條車隊中的一環而已。幾輛這樣的大車就這樣前進著，看起來就像是一條短短的爬蟲。
不知開了多久，車再次開進了一個山洞，那是代號六十四似曾相識的感覺，莫名親切起來。
代號六十四和肥莊被帶下車，推到一個地方站住。隨即一名火皮的手下走上前來，按了一下他們脖子上的項圈，兩個立體剪影消失了，兩顆腦袋終於重見天日。
肥莊被映入眼簾的一切驚呆了，這是一個擁有巨大穹頂的山洞，洞頂被蛛網一般的電線密密麻麻地占滿，大大小小或明或暗的各色燈泡像葡萄一樣掛在電線上，映照得整個山洞沈浸在一種奇怪的顏色裏。被這顏色籠罩的，不只是他和代號六十四，還有一大片面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壓壓的人群最前方，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子，帶著自信滿滿的微笑看著他們。如果說火皮和他的人的出現已經讓他倍感驚奇，那麽現在他真的感覺自己恍如隔世。
對代號六十四而言，這卻只能算一場故地重游，他的目光只是快速掃了一圈便立刻落在了那自信的少女身上。
那正是他多日不見的木蘭。
一個人影走到代號六十四前面擋住了他的視線，張開雙臂向四周的人群致意，仿佛在接受著所有人的致敬，他的舉動果然點燃了眾人的熱情，人群中煥發出了陣陣歡呼聲。
是火皮。
火皮驕傲地昂著臉，指著代號六十四和肥莊，對所有人說道：“大家都看到了吧？這就是我今天的戰利品！”
一陣歡呼。
“你們說，我該怎麽處理他們？”
“殺死他們！殺死他們！殺死他們！”人群中一浪高過一浪的怒吼，聲音在山洞裏回響。
代號六十四面無表情，肥莊嚇得本能地蹲下試圖躲避，看到代號六十四的樣子，不由得自己也努力挺起胸膛站了起來，但是腿卻止不住地打著哆嗦。
火皮滿意地看著人群的反應，絲毫不理會木蘭看著自己的眼神，繼續說：“但是今天，我並不準備殺死他們，因為他們有用！”
說著，火皮走到代號六十四面前，拔出一把匕首挑起代號六十四的下巴：“你最好讓我知道你有什麽用。”
人群中推出一個木頭平板車，上面放著一臺被打得稀爛的“夜叉”機器人。火皮指著機器人問代號六十四：“能不能修？”
代號六十四煞有介事地低著頭看看，一言不發。他看到，這又是一臺用他的方法毀掉的機器人，兩個腋下都是焦黑的顏色。
火皮怒了，一把抓起代號六十四的領子：“你到底能修不能修？”
代號六十四擡頭看看他：“你得給我時間啊。”
火皮作勢要給代號六十四一巴掌，不遠處木蘭大喊一聲：“火皮！”
火皮扭頭看看木蘭，冷笑一聲：“我答應過你，有用的人，我會留下，但是明顯這是個騙子冒牌貨，他什麽也不會，那就別怪我了。”
說著，火皮示意手下把肥莊一並架起來，自己則抓起代號六十四的領子就往外拉。
代號六十四已經開始握緊雙拳，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凸顯。
一邊正被推搡著的肥莊突然開了口：“你們怎麽不問問我啊？我能修啊！”
火皮並不理他，繼續催促著往外走。
木蘭卻聽到了肥莊的話：“等一下！”
火皮不得不停了下來，恨恨地看著肥莊。
“你說你能修？”木蘭問。
“對，我……我是機電工程碩士。”
2
一間像車間一樣大的實驗室裏，肥莊戴著一副精密的鏡片仔細地研究著放在操作臺上的機器人“屍體”。操作臺陳舊得臺面上都有了大大小小的破洞，實驗室的墻壁上也有些幹透了的水漬，應該是以前漏過水的地方。
這不是實驗室，這簡直就是個車間，而且是荒廢已久的。
代號六十四想。
他站在木蘭身旁，一齊看著肥莊研究機器人。他倆身旁站著許多人，都是上次被代號六十四折騰得七葷八素的人。
“你為什麽要來？”木蘭輕聲問。
“大概是來問你，為什麽你說，我回去，會更有價值。”代號六十四低沈地回答她。
“那你現在覺得我說的對嗎？”木蘭反問道。
代號六十四笑笑：“我現在覺得，我只能在你這裏找到價值了。”
“不是我這裏，”木蘭糾正他，“是我們這裏，這裏不是我一個人的，‘羅盤’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你是特意帶來個工程師嗎？”
代號六十四搖搖頭：“我只是想來找你，他……是個意外。”
這時，外面走進一人，代號六十四立刻認出，是上次用平板車帶自己來到這裏的那張老臉。
所有人都很尊重他，紛紛向他敬禮鞠躬，他一一點著頭，走到木蘭面前。
木蘭喊了他一聲：“微叔。”
微叔沖木蘭笑著點點頭，笑瞇瞇看看代號六十四：“我們又見面了。”
代號六十四也沖他行了個禮：“不過上次我還是囚犯，我也不知道你叫微叔。”
微叔笑了笑，沒回答他，直接問木蘭：“他們是火皮抓回來的？”
木蘭瞪起眼板起臉糾正他：“是帶回來的，不是抓回來的，他們是投誠。”
微叔點點頭：“嗯，好，投誠，可火皮在外面四處散播消息，說他們是奸細，還說你被他們蠱惑了。”
“他想多了。”木蘭不屑地說，“天天不放心這個不放心那個，他才是最不讓人放心的吧？”
“你們兩個不能起內訌，我在他面前說，你不是個會因為別人說了什麽就輕易動搖信念的人，我在你面前，也要說他，他手握重兵，可一直都是在給我們擴張和穩固局面啊！”
“擴張？穩固局面？”木蘭慍怒起來，“我們需要這樣的擴張嗎？這是我們的初衷嗎？還說什麽穩固局面！他用無底線的方式濫殺無辜，以武立威，這樣就叫穩固局面了嗎？這只會讓局面越來越糟！”
微叔示意木蘭消氣，瞥了代號六十四一眼，對木蘭說：“眼下你必須證明自己，否則我勸你還是趁早解決掉問題，不要讓問題解決了你。”
木蘭嘆了口氣：“都是問題，都要解決，我不怕問題，我都能解決。”
肥莊突然開了口：“有辦法了。”
幾人連忙圍了上去，代號六十四的眼裏放了光，他暗暗出了口氣。
肥莊得意地對著機器人比劃著：“在這裏加裝兩套保護裝置，保護的同時還可以反制，然後在這裏加裝一個減重器，可以消減因為保護裝置帶來的增重，導致的行動過緩。”
“減重器？”微叔疑惑地問，“是什麽？”
肥莊詫異地問：“你們不知道減重器嗎？”
木蘭和其他人也搖了搖頭。
“他們這版機器人已經是很早的設計了，減重器是最近十幾年才有的東西。”代號六十四在旁邊向肥莊解釋。
木蘭欣慰地看了看他。
肥莊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這樣啊，那我還得先做一個減重器，那麽保護裝置肯定也沒有最好的反制系統，我也得從頭來一遍……要幹的事兒還挺多的。”他撓撓腦袋。
微叔走到他旁邊，拍拍他的肩膀：“小夥子，你需要什麽，盡管提，我都會盡快為你準備好。”
肥莊笑著沖微叔點點頭：“我寫下來吧。”
人們各自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肥莊走到代號六十四跟前輕聲問：“他們到底是幹什麽的？”
代號六十四笑著輕聲回答：“他們就是‘夜叉’。”
肥莊再次瞪圓了雙眼吸了一口涼氣：“不會吧？我剛才還一直以為……”
“你快別以為了，在這兒，千萬別提‘夜叉’兩個字，要說就說‘羅盤’。”代號六十四聲音越來越低。
肥莊點點頭：“我記住了，‘羅盤’。”
肥莊寫好了清單，交給微叔。微叔拿著出去了。
木蘭走到代號六十四對面：“我帶你們轉轉這裏吧。”
肥莊看看代號六十四，代號六十四看看木蘭：“能不能先告訴我們住哪間牢房？”
木蘭笑笑：“可以，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臉上的洞是怎麽回事。”
“那你還不如先聽我唱幾段戲。”
在其他人的簇擁下，木蘭帶著代號六十四和肥莊有說有笑地走出了實驗室。
走出實驗室，依舊是山洞裏的巷道，彎彎曲曲，洞頂用兩條相當原始的藍色電線串著相當古老的燈泡。
“這裏還是上次的……那個島嗎？”代號六十四問。
“你覺得呢？”木蘭反問。
肥莊的眼睛四下不停地看著，眼睛都顧不得眨，這裏對於他而言，太匪夷所思了。有些東西對他而言，連看過的書都無法解釋。這裏的一切看起來都那麽古老和原始，但是似乎又有許多他意想不到的創意。
他邊看邊讚嘆著：“隊長你騙我，這裏怎麽可能是‘夜叉’……”
話剛說出口，他就一把捂住了嘴，想起代號六十四剛剛叮囑過他的話，但為時已晚。
旁邊兩人同時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說得對，這裏怎麽可能是‘夜叉’？那也是個我們最恨的名字，咱們是一條戰線上的。”
肥莊心驚膽戰，強顏歡笑：“是是是，對對對，咱們是一條戰線上的。”
拐過一個彎，前方突然出現一群人。木蘭和代號六十四他們不得不站住。
是微叔和火皮的人。
微叔身邊只有幾名保鏢，都是一臉正氣，不茍言笑，盯著火皮和他的手下。
火皮沖著微叔伸著一只手：“拿來吧。”
“拿什麽？”
“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兩個人要這要那，單子就在您老手上吧？”
微叔瞇起眼睛：“你說的東西，在不在我手上，和你有什麽關系？”
火皮挑起眉毛：“怎麽沒關系？這關系到我們每個人的安全！你們說是不是啊？”
微叔音調不高但是極為嚴厲：“火皮你不要整事，木蘭帶著他們已經找到了克敵制勝的辦法，這個時候最怕的就是不團結，我們之所以一直輸給他們，就是因為這個，有些事情上，我們也必須向他們學習。”
火皮瞪著微叔，雙眼像是要冒出火來：“是在說我不團結了？我告訴你，我早看明白了，就是因為我們當中有意志薄弱的人，才讓他們步步得逞！”
“不管你怎麽說，我不會把東西交給你，你做好你的事，就是最大的功勞。”微叔斬釘截鐵地說。
火皮怒火中燒，一把抓住微叔的領子：“你個老東西！”
微叔的保鏢們義憤填膺，火皮的手下也不甘示弱，一場血鬥在所難免。
3
“火皮！住手！”
木蘭大聲喊道，帶著手下快步走上前來。
火皮松開了微叔，制止了蠢蠢欲動的手下，攤開雙手：“我只是想和微叔談談心，你這麽激動幹什麽？”
“火皮，微叔是我們的長輩，是這裏最德高望重的人，我的話你可以不聽，但是微叔說的，你也不聽了嗎？”
火皮指著代號六十四和肥莊：“口口聲聲微叔微叔，你把微叔當回事了嗎？把這麽兩個定時炸彈放在身邊，你是膽子太大了，還是有別的企圖！”
肥莊嚇得往代號六十四身後躲。代號六十四走到木蘭身邊：“我是來投誠的，真心實意，在那邊，我已經沒有了活路，生命中只剩下了一堆問號，我想，我要的答案，就在這裏。”
火皮冷笑：“真心實意？好，日久見人心，我等著看你的真心。”
說罷，火皮轉身帶人拔腿就走。
“我已經托付微叔幫忙找些材料，很快就會讓肥莊呈現給大家，到時候，希望你也能來看看。”代號六十四對著火皮的背影大聲說。
火皮一言不發，鐵青著臉帶人離開了。
木蘭看著火皮遠去的身影，臉上掛滿了憤懣和失望。
微叔看看他們，說道：“你們等我消息吧。”
微叔的行動果然迅速，只用了一天時間，就湊齊了肥莊列出的所有材料。
實驗室裏，肥莊頭上戴著造型奇特的眼鏡，一絲不茍地把材料往那機器人上面安裝。代號六十四站在旁邊看著。
看著看著，他對著肥莊輕聲笑道：“你這個電機工程碩士，是冒牌貨吧？”
肥莊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緊張地四下看看，小聲說：“你怎麽知道的？”
代號六十四指著一個用來焊接的噴槍：“這個東西的操作，好像在專業課上學過，屬於基礎常識，像你這麽拿著，就不怕燒到自己嗎？”
肥莊驚得手一抖，噴槍掉在地上。代號六十四上前撿起遞給他：“放心，我什麽都不會說，不過，如果你還有什麽瞞著我的騙了我的，最好趁早告訴我。”
肥莊嘆了口氣：“我確實是碩士，不過我是哲學碩士。”
“哦？”代號六十四倍感意外，“哲學是幹什麽的？”
“嗯……簡單說吧，就是研究你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的學問。”
“知道了，你學的是算命。”
肥莊笑著搖搖頭：“非要這麽說，也行吧……隊長，你為什麽……就帶我……到這了？”
代號六十四突然變得嚴肅而黯然：“可能我也只能相信你了，我已經沒有能信的人了，我想知道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你路上和我說的那些……他們真的那麽殘忍嗎？”
“如果不是那樣，我也沒有必要帶你來這兒。”
肥莊湊近問道：“隊長，你怎麽命這麽好，偏偏就帶了我來，我偏偏就會鼓搗這個東西……”
代號六十四露出一副驚悚的笑容：“你要聽實話嗎？我本來是想在前線把你直接丟在那炸死的，任何一個跟我出來的人都會成為我的累贅。”
肥莊嚇得快哭了：“隊長……你……”
代號六十四拍拍他的肩膀：“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我？”肥莊瞠目結舌。
“嗯。”代號六十四說，“你路上告訴我，你的車是你自己改裝的，我就改了主意。”
肥莊松了口氣。
“咱倆今後的日子好不好過，就看你的了。”代號六十四語重心長地對肥莊說。
肥莊深吸一口氣，繼續投入地改裝起機器人。
幾天後，機器人改裝好了，木蘭召集了足夠站滿山洞內最大的廣場的人來觀看機器人的測試。
微叔站在人群前面，雙手抄在胸前不茍言笑地看著，保鏢給他拿來一把簡陋的木椅，他擺擺手示意自己還是站著看。
火皮帶著一眾手下站在另一面，個個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一個嬌小的身影走上廣場中央的圓形平臺，對著眾人揮手示意，是木蘭。
木蘭的眼睛裏冒著喜悅而驕傲的光芒：“讓大家久等了，我知道，你們早就盼著這一天，盼著我們的力量能夠足以保護我們自己，與黑暗抗衡，為了這個目標，我們已經付出了太多的犧牲，今天，我們終於迎來了曙光！”
說著，木蘭站到一旁，只見一個機器人——也就是那個長著四肢的蛋——走了上來，剛才的歡欣鼓舞的人群頓時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竊竊私語的議論聲，一雙雙眼睛裏質疑的目光都投射在機器人的身上。
因為它看上去和之前沒什麽兩樣，還是那個傻大粗笨的造型，甚至還有點破損，兩個“腋下”還有燒焦的痕跡。
火皮手下有人忍不住發笑，火皮扭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便沒人敢笑了。
肥莊拿著一個黑色的遠程控制器走到微叔旁邊，膽怯地看著四周。微叔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幾個木蘭的手下把一個木架子推了上來，架子分為好幾層，擺滿了一個又一個按照代號六十四的描述準備的□□。這些曾經給他們帶來無數噩夢的東西，此刻卻成為了他們的實驗工具。
代號六十四走了出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和木蘭、火皮他們一樣的衣服。
木蘭帶著欣賞的目光看著他，火皮卻是一臉不快，恨恨地瞪著他。
代號六十四走上臺去，沖四周揮揮手，然後在一片充滿質疑的嘩然中走到架子旁邊，拿起□□，看看機器人，突然用他之前已經用過許多次的方式跑著折線飛奔過來，高高躍起，眼看就要砸在機器人的身上。
機器人突然伸出手臂抓向代號六十四，眾人一片驚呼，代號六十四卻在半空中稍稍轉了個身，讓機器人只是抓住了自己的左手腕，右手順勢拿著□□就砸向機器人的“腋下”。
只見機器人身體上突然隆起一圈金屬，像一個會變形的呼啦圈，先是一下子擊飛了□□，繼而像一把拳頭一樣搗在了代號六十四身上，把代號六十四打得飛了出去。
代號六十四眼看就要砸在那個架子上了，他輕輕用手撐了一下架子的頂端，翻身落下，站在了架子後面。
機器人的“眼睛”又冒出了紅光，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要殺人的信號，它對著代號六十四的方向猛然高高躍起，眼看就要把那架子和代號六十四一起砸個粉碎。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叫。
肥莊連忙起身，對著機器人按下了那個黑色的遠程控制器，機器人從半空中突然直挺挺地落在地上，立正不動了。
四周響起了潮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代號六十四看看木蘭，木蘭的臉上洋溢著止不住的欣喜。
代號六十四轉身向眾人張開雙臂，鞠躬致意。木蘭走上臺，拉起代號六十四的手，一起揮手，像個開心的孩子，由內而外散發著對未來的希冀。
火皮狠狠地咬了咬牙，轉身帶著手下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微叔笑瞇瞇地看著肥莊，拍拍他的肩膀，豎起了大拇指，看得出他非常欣賞這個小夥子。
展示結束後，人群紛紛散去。木蘭和代號六十四、微叔圍著機器人看著，肥莊檢查著機器人。
“能不能快速實現量產？”木蘭問。
“現在還不行，它有一些系數需要調整，否則可能會短時間內能量爆棚，燒壞機芯，因為你們的機芯型號太老了。”肥莊一邊說一邊打開了機器人背後的蓋子，燙得手直甩，蓋子裏面飄出一股股煙。
木蘭擔心起來：“那究竟還能不能派上用場？”
“能！”肥莊滿懷信心地看看木蘭，“再給我一天時間，我就能解決這個問題！”
微叔一拍大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好！我現在就可以提前準備，之前按照你給我的清單，我已經測算了一下，如果要實現量產，只需要三天，就能完成所有換裝！”
木蘭欣慰地笑了笑：“還是微叔老辣，都想到我們前面去了。”
“未雨綢繆嘛！”微叔笑得合不攏嘴，“何況，我們太需要質的突破了。”
木蘭和代號六十四對視了一眼，會心一笑。
晚上——其實對這些大部分時間都穴居的人來說已經無所謂白天還是晚上——關掉大部分的燈的時候，就是晚上——在一處偏僻的洞裏，一個看守打著瞌睡，他負責照看著代號六十四開來的肥莊的那輛車。
這時，一個人影出現在洞口，看守頓時驚醒，舉起槍來大喝：“誰！”
來的人出現在看守面前。
“是您啊，”看守放下了槍，顯然不但認識來人，還很尊敬他，“怎麽還沒休息啊？”
來人慢慢走上前來，看看那車，又拍拍看守的肩膀，看守正在陪笑，冷不防來人的手突然像一把鉗子一樣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看守發不出任何聲音，也使不出力氣，瞪著一雙恐懼的眼睛，眼睛裏的光澤漸漸褪去，慢慢伸出了舌頭，死了。
來人走到了車跟前，拉開車門，按下一個不起眼的按鈕，駕駛座慢慢擡升起來，下面有一個密碼鎖式的轉盤，他慢慢擰動，忽左忽右地擰了幾下，轉盤亮了，幾條白色的光線從轉盤周圍同時向周圍流動，仿佛車裏有無數看不到的凹槽。
那人關上了車門，走到看守屍體跟前，撿起他的槍，拉起一只腳，慢慢拖走了。
在他身後，車裏，白色光線終於漫成了蛛網，無數大大小小的金屬片從車身上沿著白線切割成的造型自動剝離。
4
代號六十四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他殺進了“首腦”舉辦酒會的那座超級豪華的別墅，他在四下尋找著什麽，卻怎麽也找不到，所到之處，人們四散奔逃。迎面沖過來幾個人，是司農和他的幾個手下，拿起武器對準代號六十四就開火。代號六十四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而是大踏步走過去一拳一個把司農的幾個手下都打得筋斷骨折魂飛魄散，最後一巴掌抓住了司農的臉……
他猛然從夢中驚醒，是噩夢。
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是旁邊被他嚇了一跳的肥莊。
肥莊被他嚇得一激靈，臉上的肥肉直顫：“好家夥……隊長，你可醒了。”
“我怎麽了？”代號六十四揉揉腦袋。
肥莊遞過來一杯水：“你睡了三天了。”
“什麽？”代號六十四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不小心撞掉了肥莊手裏的水杯，水灑了一床。
肥莊笨拙地彎腰去撿水杯：“那天測試之後，晚上你就開始發燒了，可是沒人註意，我們都是轉天早上才發現的，怎麽喊你都醒不過來，還說胡話，唉，是不是那天我沒控制好機器人把你嚇到了？”
代號六十四坐在床上慢慢調整了呼吸，聽到肥莊的話啞然失笑：“我會怕那玩意兒嗎？等等，你說已經過了三天了？”
“對啊，”肥莊說，“有個好消息，我還沒告訴你……”
話音未落，木蘭從外面連人帶聲音一起走了進來：“怎麽樣了？醒了嗎？”
她看到代號六十四坐了起來，驚喜地說：“你醒了，太好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快步走到床邊，試圖去握代號六十四的手，伸到一半卻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去，仿佛有點不好意思。
代號六十四笑著看著她：“我沒什麽事兒了，有什麽需要我的嗎？”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木蘭看看肥莊，說：“量產了，所有新裝備已經到安裝了，按照原來的計劃，今天是出動的日子。”
聽到這個消息，代號六十四倍感欣慰：“那還等什麽呢？”
木蘭欲言又止，肥莊連忙說：“在等你。”
“等我？”
“火皮急著出兵，可是……她堅持要等你醒來再說。”肥莊小聲說道。
代號六十四帶著歉意說：“我並沒有指揮軍隊的權力，我也不能有這個權力。”
“但是你有享受這個成果的權利。”木蘭看著代號六十四的眼睛。
代號六十四笑了笑，他明白了木蘭的意思。
木蘭帶著代號六十四和肥莊來到了一間作戰指揮室。
指揮室在一個半球形的山洞裏，看不出半球是天然形成的還是人工開鑿的。一面巨大的屏幕上是分辨率並不高的地圖，地圖上用簡陋的線條標註著山川、河流、森林與海岸線，還有插著紅色三角旗和一大片湧動的藍色方塊。整個畫面看上去就像是品位粗糙的馬賽克。
代號六十四和肥莊從沒見過如此兒戲的指揮室，他們只能站得遠一點才能大概看懂。
肥莊指著那片藍色方塊問代號六十四：“隊長，那裏……是個湖吧？”
屏幕下面是操作臺，上面有許多鍵盤和旋鈕。坐在操作臺前的椅子裏的是微叔，他正一臉嚴峻地盯著畫面。
木蘭走到微叔旁邊，小聲說了兩句，微叔扭頭看到代號六十四和肥莊，便對著操作臺上的話筒說道：“可以開始了。”
火皮的聲音突然從四面八方傳來：“我可真走運啊，你們消息要是再晚來一會兒，我都要撤兵啦！”
肥莊嚇得四下看看，才發現指揮室裏有好幾處喇叭。
微叔嚴肅地說：“收斂一下你的脾氣，火皮，你的脾氣會壞你的事，出發時我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足夠的能量，你再撐上兩天都沒問題。”
“那我就謝謝您老人家了微叔，”火皮一副混不吝的聲音，“可說好了，這次的功勞，可不能算在那個奸細頭上！”
微叔面色陰沈：“該怎麽算，就怎麽算，你做好你該做的，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火皮哈哈笑著：“有您這話就行了，出發！”
“等等！”木蘭喊道，“火皮，你聽著，我還是那句話，無論到任何時候任何形勢，我們都只能以威懾為主，達到目的就可以了，我們的目標不是殺戮！”
“什麽？”火皮的聲音裏開始多了許多噪音，“我聽——不——見——”
滋滋啦啦的噪音越來越多，最後徹底戛然而止。木蘭無奈地雙手撐在操作臺上搖了搖頭。
微叔看看木蘭，安慰道：“別擔心，不管怎樣，火皮指揮作戰的能力，是不用擔心的。對了，那個失蹤的哨兵，找到了嗎？”
身後傳來肥莊激動的聲音：“快看，隊長，快看！那不是湖，那是……”
只見大屏幕上，那團藍色開始向屏幕上方迅速移動，隨著移動，藍色的輪廓開始迅速變化，形成了一個清晰的雙翼陣型，朝著上方的猛撲了過去。
大屏幕前的幾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觀看，藍色邊緣先是出現了一道金邊，劇烈地閃了幾下，繼而開始變紅，開始只是邊緣變紅，很快藍色部分便開始被紅色蠶食，被蠶食的部分先是變紅，然後變黑，最後消失了。
不明就裏的肥莊興奮得跳了起來，雙手握拳歡呼，但代號六十四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臂。他看到微叔和木蘭都是一臉的震驚，木蘭更是用雙手捂住了嘴巴，她看上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藍色的部分已經蕩然無存，僅存的紅色也在一點點縮小，變成了黑色，最後消失於無形，只剩下滿屏的綠色，深綠的是森林，淺綠的是草地，點綴著一些粗糙的橫線豎線斜線，權當等高線。
畫面上幹幹凈凈，指揮室裏一片死寂，但是每個人的心裏都是一團亂麻，除了肥莊——他的心裏是一堆問號。
隱隱傳來抽泣聲，來自木蘭，她用雙臂支撐在操作臺上，看上去快要癱坐在地上了。
微叔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的臉上寫著絕望。
肥莊不敢出聲，用眼神詢問著代號六十四，代號六十四隱隱感覺到了不妙。
噝——
大屏幕突然陷入一片雪花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