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越獄

關燈
越獄

1

這片廢棄的靶場上,穿著藍灰色服裝的“犯人”們就像是散點分布的原子,無序地到處游蕩,很少出現兩組原子正面相撞的情況。

當這種情況出現,一場爆炸在所難免。

此時此刻,在壕溝邊上,就要發生這樣一場爆炸。

代號六十四伸手擋住身旁喘著粗氣的半山,因為他知道半山不是因為緊張。

他面前出現的七八個人自動站成了一排,一個個不懷好意地笑著。代號六十四一眼就認出了中間的兩個,正是在丹城外的森林大戰時讓自己頭疼不已的三十二和八十四兩個戰隊的隊長。他們身邊的幾人,有三四個也是那時候聽命於自己的士兵。

而此時,他們都和自己穿著一樣的藍灰色衣服。

統一著裝,給人一種平等的假象。

代號六十四揣摩著對方的來意,即便沒有之前司農的提醒,他也不會覺得面前這幾人是來找自己敘舊的。

他甚至已經通過對方的表情,確認司農說的是真的。

“你們有事兒嗎?”代號六十四問。

“找你敘敘舊啊!隊長!”三十二戰隊隊長的“隊長”二字說得咬牙切齒。

代號六十四笑了笑:“那你們怎麽不聽隊長的話啊?散了吧,啊!”

八十四戰隊隊長冷笑著走上前來:“要不是因為聽你的,我們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代號六十四滿臉歉意:“是我的錯,我認,回頭我會盡我所能補償大家的。現在請先讓一讓。”

兩個隊長對視了一下,一起點點頭,示意手下讓開一條路。在兩邊的夾道的目光中,代號六十四和半山並肩走了過去。

當二人走到夾道中間時,兩名隊長沖所有人使了個眼色,只見兩邊所有人齊刷刷餓虎撲食般撲了上去,有兩三個人直接把半山放倒按住,其他人一起撲到了代號六十四身上。

代號六十四冷笑一聲,他早就料到他們會來這一手,就這麽幾個廢柴,能是他的對手?自己只要用上一半的體力就能把他們揍個滿地找牙。

可是,他躊躇滿志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脖子上被很麽東西叮了一下。

他扭頭看了一眼兩名隊長,帶著滿是驚疑和憤怒的目光一頭栽倒在地上,他能感覺到身體跌倒在地上的疼痛,卻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他的半邊臉上已沾滿地上的泥土,視線裏只能看到一雙雙腳,看到那幾個人的鐐銬和脖子上的項圈都一一脫落,哐啷啷落在地上,隨即自己的視野被一只鞋的鞋底蓋了個嚴嚴實實,沒有沾泥的半邊臉上立刻感覺到了劇烈的疼痛。

他看到眼前的鞋底上滿是尖刺。

“這是要下死手……”他心裏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不然在這樣的地方,不可能穿著這樣一雙鞋。”

但是此刻,他已經成了任由對方宰割的羔羊,感覺肝膽欲裂,萬念俱灰。

“隊長,對不住啦!”八十四戰隊隊長洋洋自得地說,“這雙鞋,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

一個人蹲在代號六十四面前,是三十二戰隊隊長。他看著代號六十四,亮出自己的鞋底給他看了看:“他不踩你,我也會踩你,今天只有踩死你,我們倆才能活下去……”

話音未落,三十二戰隊隊長被人從後面一把撞倒,隨即八十四戰隊隊長也被人推開,釘鞋離開了代號六十四的臉,每一顆釘尖上都帶著血肉。

代號六十四顧不得疼痛,他看到半山與這些人扭打在一起,盡管單槍匹馬,但是毫無懼色。他無視背後挨著的拳腳,一拳把剛要爬起來的八十四戰隊隊長再次打翻,然後雙手一把扒下他的兩只釘鞋,轉身瘋狂抽打圍攻自己的其他幾人。躲閃不及的,身上就被抓出一道道密集的血痕,就像被烙上了紅色的條形碼。

三十二戰隊隊長輕蔑地看了一眼狼狽的八十四戰隊隊長,起身沖著半山就走了過去。此時的半山,像是一頭發狂的猛獸,掄著兩只釘鞋,在幾人中間把自己轉成了一個帶刃的陀螺,那幾人手裏也變出了各種鋒利的短刀,但是只能偶爾捕捉到一個空隙,上去給半山來一下,但是最多只能傷到皮膚,便不得不縮回來。

誰也不是為了自己的命而搏。

三十二戰隊隊長見狀,走到幾人身後,厲聲吼道:“給我沖!”

一人戰戰兢兢地回答:“隊長,這人瘋了……”

三十二戰隊隊長冷笑道:“我也瘋了!”

“隊長,您饒了我吧……啊!”

那幾人被這慘叫聲嚇得一哆嗦,紛紛回頭,看到三十二戰隊隊長手裏多了一個註射器,註射器的針頭就插在那人的脖子上。自動加壓的註射器把一管閃著銀光的液態物打進了那人的脖子裏,那人登時全身癱軟無力地倒下了。

三十二戰隊隊長拔出針頭,把註射器收進袖口,又看看其他幾人:“沖不沖?”

那幾人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咬牙切齒地大吼著,閉上眼睛齊刷刷撲向半山。

半山雖然勇猛,但是空有一身蠻力,對這樣不要命的圍攻也沒有更多辦法,在胡亂劃傷了幾人的同時,被幾人撲倒在地,按得死死的。

八十四戰隊隊長踮著腳尖一瘸一拐走到三十二戰隊隊長身旁,拍拍他的肩膀:“還是你有辦法。”

三十二戰隊隊長輕蔑地哼了一聲,走上前去,看著被按在地上依舊不甘失敗奮力掙紮的半山,又看看不遠處的代號六十四,說:“把他給我拖到那邊去,我要讓有些人看看自己的死法!”

半山破口大罵,目眥盡裂:“王八蛋,你們這麽欺負英雄,不得好死!呸!”

一口唾沫吐在了三十二戰隊隊長的臉上。他擦了擦臉,從那個倒在地上的手下手裏奪過短刀,大步走上去,一刀捅在了半山的肚子上。

“我捅的這個地方,沒有你的大動脈,但是足以讓你失去反抗能力,你現在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讓你的英雄提前看到自己死得有多難看。”

半山倒在地上,腹部的傷讓他無法鼓足力氣罵人,但是依然不依不饒地用盡能用的勁兒對他們說出自己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這大概是他僅存的能做的事情。

三十二戰隊隊長下令:“按說好的來,先拿這個人練練手。”

八十四戰隊隊長在一旁幫腔:“可不許死得快了!否則你們替他!”

旁邊傳來那個挨了一針倒在地上的痛苦的□□聲,仿佛他也有話要說。眾人扭頭看去,只見那人已經面如死灰,五官扭曲,張口結舌,卻說不出話來,整個身體扭得幾乎關節都要反過來了。不用說這就是那註射的藥物的作用。

按著半山的幾人看得毛骨悚然,連忙開始一刀接一刀地往半山身上招呼。

代號六十四側倒著,他眼前的世界分成了左右兩邊,一邊是天堂,一邊是地獄。天堂裏,是半山的血柱,地獄裏,是半山的皮肉。在天堂和地獄之間越來越多的,是半山那白花花的骨頭。空氣中彌漫著的,是越來越濃郁的血腥味。身經百戰的代號六十四,第一次覺得這個味道如此難以接受,腦海中有了種嘔吐的感覺,身體卻無法配合。他從前的生物學解剖學知識就這樣在他眼前一幕幕回味,他想起了被自己掐死的螞蟻、踩死的蟑螂、砸死的老鼠、開膛的鯽魚……他甚至想起了當初加入星塵部隊時拿來練膽的死囚……

半山就這樣在他眼前一點點變成了一個只有頭顱和內臟依舊完整的骷髏,卻依舊在吐著血沫,不知道是在表達著什麽。

八十四戰隊隊長走上前去,撿起自己的兩只鞋,雙手左右開弓,兇狠地抽打半山的臉,代號六十四感覺到臉上棲落了飛濺起的血肉,一滴血流進了他的嘴角,半山的一只眼球被打得掉在了自己面前,無聲的瞳孔對著自己,仿佛依舊有一千個不甘一萬個不舍。

活剮了半山的那幾人也不敢直視這個畫面,把臉一扭,卻看到挨了針的同夥的周身已經開始脫水,每個毛孔都在往外滲透著□□,全身的皮膚都已經縮得起了褶皺,剛才還活蹦亂跳的活人現在已經快變成了一具幹屍,劇烈跳動的心臟震得整個□□都在不住顫抖,看上去就像一個被通了電的破氣球。

這是一個無聲的地獄。

最後,八十四戰隊隊長丟掉了鞋,拿過一把短刀,大吼一聲,從頭頂把短刀整個刺進了半山的頭蓋骨,連刀柄都插進去半截。粘稠的腦漿濺在他的臉上,活像個地獄的鬼煞。

現在只剩下了代號六十四。

眾人紛紛看過去,代號六十四的身體也已經開始止不住地顫抖、抽搐。

三十二戰隊隊長冷笑道:“不愧是英雄,比別人能扛,現在才開始有反應,也好,這樣你的感覺更清楚。”

有了剛才的“經驗”,剛才那幾人也再無顧慮和躊躇,如此的虐殺,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一場麻木的體驗,若是能夠更殘忍一點,他們甚至會有些刺激,有些興奮。

代號六十四看著一個個渾身濺血、手持利刃的身影向自己走來。

2

三十二戰隊隊長走到代號六十四跟前,看著他那半張已經被踩出了幾十個血點的臉。

“就這麽把你殺了,真是不過癮吶,你到了那邊,可別怪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不過,既然你死了對大家都有好處,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別跟他廢話了,動手吧!”八十四戰隊隊長不耐煩地說。

三十二戰隊隊長白了他一眼:“幹啥啥不行,現眼第一名,還是你先來,我無所謂。”

八十四戰隊隊長厚顏無恥地笑了,對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代號六十四,他再也沒什麽可擔心的。代號六十四唯一的幫手已經被他親手補刀,現場再也沒有誰能讓他出糗。

他走到代號六十四面前,得意地蹲下看著:“先弄哪裏好呢?哎呀……你這張臉皮,我得留著,讓我踩成個滿天星,還真是個‘星塵’的模樣啊!這樣吧,我先把你的鼻子割掉,省得你再聞到什麽不想聞的味兒,吐我們一身,影響了我們的心情。”

說著話,他把刀尖放在了代號六十四的鼻根。

代號六十四感覺到鼻翼發涼,可是此時,一股極其強大難以遏制的熱流突然貫穿了全身,仿佛每根血管裏都是沸騰的,他全身的肌肉都動了起來,眼前的世界再次傾倒,轉瞬之間,他發現八十四戰隊隊長距離自己遠了起來,他的頭顱擋住了一顆太陽,而八十四戰隊隊長的脖子上,多了一只掐著的手,那手,是代號六十四自己的。

他發現自己站了起來。

同時,三十二戰隊隊長和其他幾人都看到了這樣一幅恐怖的畫面:代號六十四直挺挺地站著,左臂直直地伸出,掐著八十四戰隊隊長的脖子,把他舉了起來。八十四戰隊隊長痛苦地掙紮著,脖子被掐得太緊,以至於說不出話,只能用不停扭動的身體和敲打代號六十四的手臂表達著痛苦和驚恐,活像一只馬上要被屠宰的鴨子。而代號六十四的項圈和鐐銬被脹起來的脖頸和手腳一一崩裂。

代號六十四的右臂向後彎曲,像是要射日的後羿,而八十四戰隊隊長的身體就是他的弓,只見代號六十四右掌指尖向前,猛地一沖。

八十四戰隊隊長再也不動,他的身體被代號六十四的右掌刺穿了,套在了代號六十四的右臂上。

代號六十四猛地抽回了右臂,帶出了八十四戰隊隊長的內臟,稀裏嘩啦地落在地上,那顆心臟還在跳動。他左手一甩,把八十四戰隊隊長的屍體丟了出去,落在了已經變成僵硬的幹屍的那個同夥旁邊,血液濺在幹屍上,也迅速冒著泡蒸發了。

三十二戰隊隊長懵了。派他來的人明明告訴過他,註射過藥物的人體,都應該像那邊那具幹屍一樣,死得又難看又痛苦,可是眼前這個代號六十四,不但沒死,而且已經不能用“獲得新生”來形容了。

“簡直就是煞神附體。”他忍不住地這樣想著。

代號六十四雙眼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兩頰的咬合肌不住地凸出,緊握著雙拳一步步向眾人走來。

三十二戰隊隊長眼珠一轉,大喊道:“他要殺了我們!不是他死就是我們死!沖啊!”

那幾人的精神瀕臨崩潰,已經喪失了思考能力,完全任由三十二戰隊隊長擺布。他們聽到這句話,便一個個歇斯底裏地大吼著,咆哮著,用發自靈魂深處的嘶喊來維系自己和世界的聯系,這鼓舞士氣的方式聽起來更像是在呼救。

他們舉起短刀,正要沖上去與代號六十四以命相搏,代號六十四卻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沖到他們面前,他們都沒看清楚代號六十四的臉,便遭到了他的攻擊。

一個人的頭顱被一記勾拳打得離開了身體,飛到半空,殘存的意識讓他以上帝視角看了兩秒鐘其他被一一虐殺的同夥。一個人被代號六十四一腳踹出幾十米,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樹上,他聽到了樹幹折斷的聲音,也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一個人揮舞著刀要刺向代號六十四,被代號六十四雙手掐住了雙臂,把整個人舉起,離開了地面,感覺整個身體都要被他捏碎,刀在手裏夾著,甩都甩不掉。另一個人趁機從背後偷襲代號六十四,雙手握緊了刀柄,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死命向代號六十四的後心刺去,刀尖刺穿了衣服,卻只是刺破了一點點肌膚,感覺裏面硬得像鐵一樣,震得他雙手發麻,巨大的恐懼感像是子宮裏的羊水一樣把他整個浸泡,動彈不得的他眼看著代號六十四轉身惡狠狠地看著自己,掄起手裏的同夥砸了過來,兩個人的每個部位都撞在了一起,先是眼冒金星繼而眼前一黑便失去了全部的意識,兩個腦殼撞得稀碎腦漿混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屍體便雙雙墜入了壕溝。

這一切塞滿了三十二戰隊隊長的眼睛,他已經脫下了兩只釘鞋,看著代號六十四像個魔鬼一樣不到一分鐘就殺死了所有的手下,然後立刻一步步沖自己走了過來。他馬上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騷味兒。

他尿褲子了。

巨大的恐懼也激發了他內心巨大的邪惡,他聽不到自己的狂喊,只感覺自己在大張著嘴巴,一雙眼睛開始和生殖器爭奪起體內的液體,甚至連不聽使喚的鼻子也加入了這個行列。他抹了一把眼淚和鼻涕,把兩只釘鞋沖代號六十四狠狠地丟了過去,趁代號六十四閃躲的時候立刻轉身,光著兩只腳板就沒命地狂奔起來,邊跑邊咬牙切齒地恨著給自己下達任務的人,為什麽不給準備更靠譜的武器。

一個身影迅猛地從身邊飛了過去,攔在三十二戰隊隊長面前,讓他撞了個結結實實,還沒來得及向後跌倒,他就感覺一把鐵鉗夾住了他的脖子。他被夾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身體被壓得向後傾倒,卻又倒不下去,完全任由對方擺布。

對方除了代號六十四,還能是誰呢?

他感覺脖子的皮膚、肌肉、血管、淋巴和頸椎骨快要被代號六十四的手擰成麻花了,這種瀕臨死亡卻怎麽也不死的狀態讓他想哭都哭不出來,想擠出兩滴裝可憐的眼淚,卻只覺得眼珠子要被擠出來。他腦海中閃過與代號六十四並肩作戰的場景,對被他網開一面尚心存一絲僥幸,可是他感覺更久遠的記憶也被代號六十四擠出來了,比如《水滸傳》裏被林教頭紮了個透心涼的陸虞侯。

那也是一個農夫與蛇的故事。

他甚至真的有點開始懺悔了。

“誰讓你來的?”代號六十四的聲音中充滿了憤怒和殺氣。

“副司令……副司令……”三十二戰隊隊長竭盡全力從嘴唇裏擠出這幾個字。

“我救了你們的命,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三十二戰隊隊長拍了拍代號六十四的手,他的舌頭已經擠了出來。他已經在垂死掙紮了。

代號六十四的手稍微松開了一點,三十二戰隊隊長連忙趁機大口喘了喘氣:“我們不那樣說,責任就得我們背,我們想著,你反正是死了,你來背,我們活著的人才能好過,哪知道被總參謀長看出來了……總參謀長要用我們傳遞‘星塵’的消息,副總司令要用我們幹掉總參謀長的心腹——也就是你……兩邊都太大了,我們也沒辦法,夾在中間了啊……隊長……隊長,你放過我吧……我給你當牛做馬……”

代號六十四的臉上浮現起一層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可怕表情:“我不需要牛,也不需要馬,我只需要兄弟。”

三十二戰隊隊長開始哽咽,甚至真的哭起來了。他的眼淚奪眶而出,滴滴落在代號六十四的手上。

代號六十四的語氣平緩了一些:“這樣吧,你告訴我,二十號門在哪?”

三十二戰隊隊長感覺到了一線生機,連忙哆哆嗦嗦擡手指著一個方向:“那邊……那邊……綠色的大門,上面寫了‘20’……你一個人過不去,你需要幫手……”

代號六十四扭頭看了過去,旋即回頭:“謝了。”

三十二戰隊隊長正要賠笑,突然感覺脖子更緊了,他吭哧著□□,驚恐地努力看向代號六十四,目光中滿是哀求。

代號六十四像死神般給了他一個微笑:“你這樣對我,我也只能這樣對你。”

三十二戰隊隊長徹底崩潰了,他發出最後一聲嘶吼和哀鳴,四肢一陣抽搐,便不動了,褲腿上已經被止不住的尿水浸濕。

代號六十四把他的屍體丟了出去,直直地飛出去三十多米,落在了壕溝裏。

他看著自己一手打造的一片血肉狼藉,突然又看到了慘死的半山,半山只剩下了插著刀的頭顱,和已經成了帶著血絲的骨架。他走了過去,伸手慢慢合上了半山依舊圓睜的雙眼。

“謝謝你把我這麽放在心裏,只是可惜,你喜歡的那個英雄,是個假的,他配不上你的愛戴。”代號六十四喃喃自語地看著半山,淚水不知不覺地滴落在半山的骨架上。

突然,遠處傳來了警報聲,代號六十四顧不得傷心,他這時候才突然想起,剛才的自己……是怎麽做到的?

他看了看自己已經沾滿鮮血的雙手,又看向二十號門的方向,他的表情變得非常可怕,雙腿立刻開始飛奔,奔跑的速度自己都難以置信,他迅速跑出了靶場,耳邊已經響起了槍聲,但是他的速度太快,每一次瞄準他的結果都是子彈打在了他身後的地上。他就像知道子彈會打到哪裏一樣,總是能輕快地躲開。

他就這麽筆直地跑著,一直到看到了那道寫著“20”的綠色大門。持槍上前阻攔他的士兵都被他撞得飛了出去。他眼看大門快速逼近,卻怎麽也停不下來……

哐!

一聲巨響,只見大門上出現了一個大洞,代號六十四已經不見了蹤影。

大門內的士兵們驚魂未定,只聽到大門外不遠處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然後“唰”地消失在了遠方。

3

軍營距離城區的距離,讓軍營成了城的衛星。

從遙遠的夜空看去,那一小團燈火,是軍營,那一大團燈火,是城區,兩團燈火之間,就是衛星和母星之間浩瀚而黑暗的廣袤空間。

一輛懸浮摩托像一顆不起眼的流星,從這個空間中默默劃過,離衛星越來越遠,離母星越來越近。

代號六十四騎在摩托上,他的臉色一會兒通紅,一會兒鐵青,他感覺全身的血管都快要爆炸了,眼前摩托前燈照亮的百十米的夜色都在恍惚間化成了無數條光線,從自己兩側飛速閃過,他熱得恨不得立刻撕爛了全身的衣服。

漸漸地,他的神智開始模糊,眼前摩托的全息投影導航圖越來越像是深空宇宙的樣子,而自己則是正在宇宙間漂流的一顆小行星,而且已經失去了自己的軌道,要任由自己投射向任何看起來美麗的光暈,直至無聲無息地一起湮滅……

一只手從後面拍了拍代號六十四的後背,他猛地坐了起來,看到自己騎在已經熄火了的摩托上,身上依舊是那身囚服,而車卻停在一個花園裏,四周幽靜得只能聽到幾聲鳥鳴。

他搖搖腦袋,才看清楚,一襲黑衣裹著一個魔鬼身材站在自己面前,是釘子。釘子正在甩著一只手,輕聲嗔怪:“你怎麽冒這麽多汗啊?你的臉怎麽了?”

代號六十四猛然想起自己之前的詭異狀態,突然發現那種讓自己瀕臨炸裂的感覺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從頭到腳的濃汗,已經浸透了這身囚服。也只有這身囚服,讓他不得不相信之前的事情都不是夢。驚魂未定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臉,坑坑窪窪疙疙瘩瘩,他才想起被八十四戰隊隊長的鞋底踩著的感覺,卻好像沒那麽痛了。他也不知該說什麽,只是木呆呆地看著釘子。

釘子一聲嗔笑:“你傻了?我就知道你會出來的,我們給你找的那個幫手呢?”

“他為了救我……”代號六十四想起了半山,止不住地哽咽,突然察覺到了什麽,“你說……你們?”

釘子又笑了:“隊長啊,你還真是傻了,你以為咱們五十六只有我一個人想著隊長的好,別人就都是忘恩負義的嗎?”

代號六十四心頭一熱,眼前浮現起五十六戰隊一張張臉龐,死了的,活著的,原來的,新來的——甚至想起了老樹。

“那你們怎麽辦?”代號六十四壓低聲音問道。

“你不用管,我們自有脫身的辦法,主要是你,你有什麽打算?”

代號六十四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麽會發生這些事情,我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什麽也不知道……”

釘子關切地問:“要不……你先住到我那吧?”

代號六十四擡頭看看釘子,釘子的一雙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了。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你們已經為我做得足夠多了,我不能再連累你們更多了。”

“沒有他們的事兒了,所有的事兒,再說起來,都是我的事兒。你就放心吧。”

代號六十四突然想起什麽:“對了,你在那信裏說,你找到我家人了?”

釘子倍感意外地笑了一下:“你還真是著急啊!”

“不急不行啊,我現在恨不得一秒鐘都不想耽擱,馬上趕到他們身邊去,哪怕只能見到他們一面。”

釘子低頭不語。

代號六十四誠懇地說:“就算天亮之前他們找不到我,天亮之後,我也沒法出去了。”

釘子看看他:“我懂了。”說著,她脫下了外套,遞給代號六十四。

代號六十四這才留意到自己身上的囚服早已被他“爆發”時脹起來的肌肉撐得四分五裂,又被一路的疾風吹得淩亂不堪,在浸透了汗水之後,已經成了一綹一綹的布條。

“我是怎麽到你這來的?”

“我已經提前把這的坐標錄入了這臺摩托,我想到你可能會慌不擇路,就在導航之外,設計了自動駕駛。”釘子露出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代號六十四笑著點頭,拍了拍摩托:“你想得真周到,那,你能把我家人的坐標也錄入進去嗎?”

釘子嘆了口氣:“我是要你等到風頭過去再回來帶領我們的,不是讓你出來和家人訣別的,還是我帶你去吧。”

代號六十四又一次被釘子感動得眼淚都要奪眶而出,他接過釘子的外套,看著面前穿著緊身衣的身材更加凸顯的釘子,心中突然有了一種滿足感,仿佛全世界都在自己這邊。

釘子看著他的目光,嬌羞地噗嗤笑了一聲:“看什麽呢?快穿上吧。”說著,她拍拍代號六十四的肩膀,示意他下車,然後自己騎了上去。

代號六十四看了看騎在摩托上英姿颯爽別有一番性感韻味的釘子,便跨上去騎在她的後面,雙臂輕輕環抱住她的腰。盡管後座上自動升起的安全護翼足夠保障他的生命。

釘子把一頂頭盔遞給代號六十四,輕聲說了句:“抱緊了,我可快。”然後發動了摩托。

這輛摩托劃破了夜的黑,向著燈火闌珊的城區駛去。

這時的代號六十四,已經不是剛從軍營逃出來的樣子。那時的他完全是茫然無措的,心裏就像個無底洞。而此時的他,才剛剛開始感受這陣夜風的美好。這個沒有月亮的星球上,表白和誓言都失去了天然的見證,只剩下彼此相接的目光和記憶。

他透過頭盔,看著夜色中的城市,突然覺得過去自己為之奮鬥的一切都不那麽重要了,全人類的解放、幸福開始變得縹緲,“首腦”的慷慨激昂點燃的熱血正在冷卻,甚至“夜叉”的兇神惡煞都模糊起來,他的身體和心靈,已經滿是自己臂彎中這從未有過的滿足感。釘子並不是一個不施粉黛的人,但是她的妝容恰到好處,特別是今晚,她身上還多了一種此前從未聞到過的讓人非常舒服的香味。

他感覺自己正抱著幸福的未來,在駛向幸福的過去。

他目不暇接地看著一片片從身邊眼前滑過的燈光,每一秒都在猜測著摩托會停在哪裏。

然而釘子頭都沒有向兩邊扭動過一下,就這麽一路飆車,一直穿過了整座城市。

到了一片光亮稀疏的建築物旁邊,摩托停了下來。釘子輕聲說了句:“到了。”

代號六十四跳下摩托,四外望去,這片建築物看起來已經有了些年頭,但是舊而不破,夜色中也感受不到多少頹敗,看上去似乎得到了持續的護理。盡管年久,並未失修。無論是早已過時的外立面貼用材料,還是那一看就非常古老的窗玻璃安裝方式,都顯示著一種超凡的貴氣——只有最早在這顆星球上立足的那些建築才有這種氣質。如果建築物都能夠變成人的話,那麽這座建築只能用“德高望重”來形容。

唯獨有一點讓代號六十四心生疑惑——這座建築,並不像一個居住的地方,倒更像是個工作的地方。

但只要是為了他顛撲不滅的親情的渴望,就沒有任何他自己解釋不了消化不了的東西。

他懷著激動的心情看著這幢大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雖然大樓的每一扇窗都黑著,但是他左臉上的點點黑色坑洞卻仿佛都閃著光。

“他們……在?”代號六十四突然像個初谙世事的孩子,瞪著一雙失散兒童馬上要見到父母的那種快要哭的眼睛。

釘子笑著走到他身後,拍拍他的肩膀:“不想進去看看嗎?”

代號六十四激動得抽了抽鼻子,看看釘子:“他們……是不是休息了?”

“唉,據我了解,他們兩位老人,視力現在都不是特別好了,所以也經常想不起來開燈。老年人,睡眠都沒那麽充分,特別是對光線的敏感差了之後,好像更不容易困了。這個時間,他們應該還沒睡。我啊,都幫你偵察好了。”釘子用她還是“他”的時候的語氣調皮地說。

這熟悉的感覺讓代號六十四無比舒服,他堅定了信念,大步走到了建築物前。他正仔細看著門上的開門設施在哪裏,釘子卻伸手一把拉開了門。

代號六十四錯愕地看看釘子,釘子笑笑:“你沒發現這樓有多老了嗎?怎麽開門還會那麽麻煩呢?還等什麽?進去吧。”

即便是在丹城外的森林裏面對眾多的“夜叉”之時,代號六十四也沒有這麽緊張過,他感覺雙腿無比沈重,像是灌了鉛一樣,每走一步,都地動山搖。他邊走邊想:“他們這些年過得怎麽樣?我當初為什麽會成為孤兒?他們還認不認識我?他們的眼睛到底怎麽了……”

樓內沒有燈光,四周一片靜寂,這幢樓內部的格局像極了二十世紀的公館,中間是寬闊的樓梯,兩邊是黑漆漆的走廊。墻上掛著一些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的畫像。

釘子引導著代號六十四走上樓梯,雖然很暗,但是釘子卻仿佛看得清一般,敏捷地走到了樓梯上。代號六十四欣慰地一笑,他知道這是因為釘子已經為他提前“偵察”過的結果。

代號六十四走到樓梯中間的平臺,突然隱約聽到了什麽聲音。

釘子問:“怎麽了?”

“噓——你聽!”代號六十四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黑暗中飄來一陣音樂播放器裏傳出的戲曲聲,代號六十四聽得眼淚奪眶而出,他立刻意識到,原來自己喜歡這段戲曲,是遺傳。

代號六十四回頭看看釘子,黑暗中,釘子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一雙美麗的眼睛忽閃著。

代號六十四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邁上了二樓,循著這曲聲的方向走了過去,走廊雖然伸手不見五指,但是這段曲聲,就是陽光。

黑暗中,依稀可見走廊裏還有幾道門,而曲聲就是從最後一道門傳出來的。代號六十四走得雙腿發軟打顫,見到父母第一句應該說什麽還沒來得及打好腹稿,眼看家門就到了眼前。

這時,曲聲戛然而止,走廊裏的黑暗陡然充斥了代號六十四的心靈和腦際。他開始驚疑,想回頭問問釘子這是不是他們的活動規律,可是回頭一看,釘子卻已經不知去向。

4

走廊裏漆黑一片,由於都在內側,沒有任何外部光源,代號六十四還沒有適應這種黑暗,他感覺自己的聽力陡然提升,仿佛能聽清楚走廊裏每一只螞蟻的竊竊私語。

釘子的突然消失,代號六十四的第一反應是她回身取什麽東西去了,可是半秒鐘之後,他就意識到這絕無可能,因為釘子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和自己玩捉迷藏。

他努力通過放大的瞳孔尋找釘子的影子,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耳朵敏感得不放過一根頭發落地的聲音。

突然,他身後“吱呀”一聲,像是有一道鋒利的閃電劃破了黑暗,又把他的頭發驚得根根直立,他回過頭來,黑暗中隱約看到那道門敞開了。

對父母的渴盼讓他把釘子的去向瞬間拋到了腦後,他轉身慢慢走到門前,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門內的動靜,但是房間裏黑漆漆的一片朦朧,什麽也看不見。他屏息靜聽,也聽不到裏面的有任何聲音。

他的心砰砰直跳,突然開始擔心起來。自己現在的特殊處境,釘子參與了審訊自己的特殊身份,既然釘子能夠找到自己的父母,那麽針對自己利用自己的人呢?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全身的肌肉都緊張起來,感覺自己隨時做好了戰鬥的準備,深吸一口氣,向房間裏邁了一步。當腳底接觸屋裏地面的那一刻,他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這就是家的感覺。

但是他來不及享受超過一秒鐘的陶醉,便將整個身子閃了進來,立刻警覺地環視了一下,屋內有一種古舊的氣息,就像那種擺滿了老家具又許久無人問津的味道。黑暗中,他看不清房內的布局和陳設,緊閉的窗簾將本來就沒多少光亮的房間籠罩得更加陰暗。

他皺了皺眉頭,心想釘子不會騙我,便壯著膽子輕輕喊了一聲:“爸爸……媽媽……”

他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這不是他生平第一次說出這兩個詞,但是為自己而喊出,是第一次。

他剛喊完,突然想起自己的左臉上還有好幾十個釘眼,連忙扯下上衣的一條布,雙手往臉上就蒙,可是蒙了一半突然想起,這樣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入室搶劫的罪犯,便換了個方向,試圖只是擋住左臉,但是緊張起來,怎麽也弄不明白。

忽然,有人從他身後輕輕地接過了那布條的兩端,幫助他找準了角度,他認為是釘子,便笑了笑,放心地松開了手,輕聲問道:“你跑到哪去了?”

那兩只手突然一松,又猛然發力,布條狠狠地勒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一下子差點暈過去,連忙伸手去抓脖子上的布條,可是對方似乎非常清楚他的動作,就這麽勒著他的脖子左右搖擺,力氣很大,代號六十四根本無法立足,也無法抓住脖子上的布條,只覺得對方力氣很大,勒得自己要失去知覺,他鉚足了勁,一把抓住了脖子後面的兩只手,發現這兩只手背上滿是汗毛,而且皮膚粗糙,骨虬明顯。

這不是釘子!

本來被勒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的代號六十四猛然驚醒,開始奮力踹地,試圖找到墻面,身後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企圖,死命地將他往遠離墻面的方向拉。代號六十四每一腳都蹬了空,正在這時,面前又出現一個人影,手裏拿著不知什麽黑漆漆的東西向自己走來。代號六十四的掙紮碰動了窗簾,窗外微弱的光線射進來,射在那東西上面,泛出了一道稍縱即逝的銀光。那人將銀光高高舉起,對著代號六十四就猛劈了下來。代號六十四腦海中靈光一閃,踹一腳之後立刻反向用力,讓那人因為慣性向後重重地趔趄了幾步,撞在墻上,那道銀光便重重劈在了地上,再晚一點,他就要被劈成兩截了。

撞擊讓身後那人手不由自主地松開了。布條一松,代號六十四立刻一把扯掉,隨即雙手向後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腦袋。兩只張開的手如同兩把大鉗子,狠狠地夾住。他看到對面的人把那黑漆漆閃著銀光的東西又一次向自己砍來,便連忙雙手向後抱住那人翻了過來。那人就像他手裏的沙袋,砸在對面那人身上,兩團黑影撞在了一起,倒在地上才分開。那道銀光被撞得擊碎了窗簾後的一塊玻璃,飛了出去。

代號六十四從地上一躍而起,隨即不等對面兩人爬起站穩便猛撲過去,雙臂展開,將兩人撞了個結結實實,兩人吭哧一聲就再次跌倒。

代號六十四正要揮拳制服兩人,窗外突然變得雪亮,刺眼的白光射穿了窗簾,把屋裏照亮了。他下意識地扭頭躲避光芒,便立刻被對面兩人同時擡腳猛踹,身子向後飛了出去,重重撞在墻上,天花板邊上的一盞燈掉了下來,砸到了他的頭頂,頓時鮮血迸流,他只覺得腦後一陣陣熱浪席卷滾過,覆蓋了他的後腦勺和脖子。他後腦勺上那“6”和“4”的烙印瞬間變得血紅。

他瞬間感覺有些暈眩,剛要起身,臉上和胸口就挨了重重的兩拳,打得他眼冒金星。他試圖掙紮起身,卻被那兩人一邊一個按著肩膀一拳接一拳地狂毆。他的手臂被兩人壓得攤開,只有不停地搖頭晃腦躲避著拳頭。但是胸口和肚子就沒那麽幸運了。兩人的膝蓋壓著他的雙腿,他動彈不得。從出拳的淩厲來看,這兩人絕對是專業人士。

他被打得喘不過氣來,甚至喉嚨都感覺到了甜腥,全身仿佛要被打散了架,出了一口氣,身子放松了下來,感覺放棄了抵抗。隨即他聽到一人說:“我按著,你來!”

哢噠一聲,一道粉紫色的光線亮起。代號六十四睜眼一看,只見另一人單手舉著一截黑色的把柄,上面是一道大約一尺長、拇指粗的粉紫色激光——一把激光匕首,眼看他高高舉起,就要狠狠插在自己身上。

代號六十四感覺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即將來臨,趁只剩下一人按著自己,他使盡了渾身的力氣,咬緊牙關,大吼一聲,上身坐起,腰部一用力,雙臂反過來抓住了兩人的領口,將兩人推得松動,雙腿借機站了起來。

手持激光匕首的人急忙向代號六十四劈了下來,代號六十四下意識一躲,躲開了頭,但是右臂上被激光劃過,只覺得一熱,接著就是火燒火燎的痛。他大吼著,雙手越發揪緊了兩人。他的力氣如此之大,以至於兩人不停地試圖擺脫都宣告失敗,只能拍打他鋼鐵般的手臂。

其中一人突然對著自己的手腕大聲呼叫:“目標已經失控!目標已經失控!”

窗外那雪亮的燈光下突然響起了槍聲。

嗒嗒嗒,嗒嗒嗒。

子彈如雨點般擊穿了窗戶打了進來,窗簾被打得千瘡百孔,飛起的玻璃屑像雹子一樣四散,打在了代號六十四的身上。他感覺這兩人在努力轉向,讓代號六十四的後背對著窗戶,他便奮力踹了一腳最近的墻,一聲咆哮,將兩人扭了過來,子彈無情地打在了兩人身上,那把粉紫色的匕首還在垂死掙紮,要砍在代號六十四的頭上。

代號六十四暗暗深吸一口氣,雙臂高舉著兩人,噔噔噔撞向窗戶。

兩人的身體重重撞在了窗戶上,一陣玻璃和骨骼的碎裂聲後,代號六十四舉著兩人沖出了窗戶,從天而降。

兩人的身體成了代號六十四最好的防護,在落地的一剎那,成為了他的肉墊。撞擊地面的一瞬間,代號六十四的臉上感覺到了兩股溫熱的粘稠,他知道那是兩人摔得吐了血。

槍聲猶豫了一下,又繼續嗒嗒嗒起來。代號六十四一眼看到剛才被自己打落樓外的閃著銀光的兵器——一把長刀。他一個就地十八滾撲過去撿起長刀,餘光看到了耀眼的射燈下的火舌,正在肆無忌憚地噴射著,打得滿地都是坑,而躺在地上的兩人已經被連摔帶打得面目全非。

代號六十四提著長刀開始奔跑,那火舌追著他的足跡繼續嗒嗒嗒,代號六十四沖到一堵墻跟前,借著速度踏上墻面,努力一蹬,身體向反方向飛出,在半空中高高舉起長刀,大喝一聲,長刀劈在了那火舌上。火舌頓時啞了火。他落在地上的時候,旁邊也隨之掉落了半挺冒著煙的重機槍。

周圍又陷入了沈寂,只有那盞射燈依舊亮如白晝。

他用長刀撐著站起來,看看那半截槍,又擡頭看看燈,驚魂未定,突然身後跑過一人,關切地拉住代號六十四:“你沒事吧?這是怎麽了?”

代號六十四一看,是一臉驚惶的釘子,她的臉色煞白,神情張皇失措,一雙眼睛楚楚動人,比自己還可憐。

他笑了笑:“我沒事,一點小傷,這……都是怎麽回事?”

話音未落,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和武器的開關聲。代號六十四扭頭一看,只見二三十米開外,影影綽綽地,幾個和在地上斷了氣的兩人著裝一樣的身影正逼近著自己。他連忙推開釘子,把她攔在身後:“你別動,讓我來。”

釘子也緊張起來:“他們人多,你把刀交給我吧,我徒手可沒有你這麽厲害。”

代號六十四回頭看看釘子,釘子一臉誠懇和真摯。

“我只想給你當幫手,不想讓你的累贅。”

代號六十四欣慰地笑了笑,把長刀刀柄遞給釘子,小聲囑咐了句:“保護好自己。”

說罷,他轉過身去,更加義無反顧地看著迎面走來的幾人,他們都蒙著臉,戴著一副戰鬥眼罩,看不到面容。

代號六十四臉上寫滿了破釜沈舟,他冷笑一聲:“來吧,我……”

他突然感覺身體有些異樣,低頭一看,腹部出現了一截銀光閃閃的刀身,刀鋒幾乎要碰到自己的手掌。他順著刀身向後看去,只見一把刀柄貼在自己的腰上,整把刀已經穿過自己的身體。

而握著刀柄的手,是釘子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