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亡命徒

關燈
亡命徒

1

代號六十四瞪著不可思議的眼睛,看著身後的釘子。

釘子的臉上,已經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惶惑,取而代之的是無情的嘲弄和勝券在握的得意。她眼看著代號六十四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釘子踩在代號六十四的身上,彎著腰對代號六十四說:“對不住了,我也是奉命行事,所有對‘首腦’構成威脅的人,無論是誰,都必須除掉。”

代號六十四難受得蜷縮著身體,結結巴巴地說:“誰……是威脅?我怎麽會……是威脅……”

“你不幹凈了。”

說罷,釘子握緊刀柄,一咬牙,將長刀抽了出來,代號六十四一陣抽搐。

釘子把刀往代號六十四身上蹭了蹭,舉起刀欣賞著:“你是英雄,所以只能默默消失,公開毀掉的英雄,會有損‘首腦’的威信。——真是把好刀。”

代號六十四眼看著不遠處那一雙雙腳走到了自己面前,他依然心有不甘:“我家人……我爸媽……”

釘子彎腰湊近代號六十四,低聲說:“對不起,我騙你的,等你到了那邊,再接著找吧。”

說罷,她站起身來,對那幾人說:“抓緊處理,麻利點,別留痕跡。”

那幾人齊刷刷低聲說:“是!”隨即開始搬動代號六十四。

代號六十四的目光落在不遠處被自己當了盾牌的兩人,他們早已成了屍體。

他的腦海中浮現起釘子給自己的那封信,浮現起釘子對自己父母的描述,浮現起就在剛剛釘子那關切的眼神。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感覺身體被搬動著,翻動著,心裏裝的仿佛是禁止劇烈震動的□□,每動一下,就會增加一份委屈、憤怒、狂躁交織的感覺,每一份感覺都像是一團火焰,隨著身體每一下被迫的運動而燃燒著,愈演愈烈。終於,他居然從喉嚨裏沖出一句嘶喊:“都是假的——!”

左臉上的無數個坑洞突然齊刷刷開始發燙,他感覺全身都越來越熱,熱得必須釋放,每一個細胞感覺都長出了大腦,要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於是,他眼看著自己的雙臂猛地推開那幾人,隨後雙手抓起最近的一個人,不由分說對著他的頭就是一拳,那人一聲不吭地就被打斷了頸骨,耷拉下了腦袋。

周圍幾人紛紛拿起武器,對著代號六十四開始射擊,一時間槍聲大作。

然而這看似兇猛的火力,在代號六十四聽來,不過是臨死前的哀號。

那些子彈打在他身上,卻像是橡皮彈珠打在了鋼板上一樣無濟於事,他就這麽迎著子彈一步步走向那些人,那些人一邊射擊一邊後退。

釘子見狀連忙大喊一聲:“上啊!”隨即自己拎刀沖了上去,要從身後給代號六十四一下。代號六十四卻頭都沒回,只是向後甩出手臂,便將釘子打得飛了出去,撞在墻上,靠著墻坐昏死過去。刀也哐啷啷地落在地上。

那幾人見狀,更加拼命地開火,但是代號六十四仿佛越被打越興奮,越走越近。

終於有一人想明白了這無濟於事的無能為力,把武器沖代號六十四狠命一丟,拔出腰間的甩棍,沖代號六十四迎了上去。其他幾人也如法炮制,掏出了各自的兵器,雙節棍、九節鞭、狼牙棒、流星錘……甚至還有一個拿出一個像竹筒的黑色罐子,不知裏面裝的什麽。

代號六十四的眼中,這幾個身影突然出現了熱成像的效果,一個個都泛著粉紫色的光芒,一步步向自己走來。他使勁搖了搖頭,感覺兩只眼睛都在發燙,燙得想把眼珠摳出來,一眨眼,一團粉紫色已經沖到眼前,只聽“呼”地一聲,他把頭稍稍一歪,肩膀上感覺像被一群蚊子叮了一口。他揮起一拳,一個人被他搗出去不知多遠,他眼看著那團粉紫色落在遠處,有□□撞在墻上的聲音。他一把將肩膀上的東西抓了下來,是一根狼牙棒。

剩下幾個粉紫色人影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各種兵器劈頭蓋臉地砸在了代號六十四身上,代號六十四伸臂抵擋,一把抓住了掃在自己腰間的九節鞭,掄了起來,把九節鞭另一端的粉紫色人影甩得離開了地面。那人緊緊抓住九節鞭不放。一把流星錘準確地找到了代號六十四的小腿,錘鏈繞著他的膝蓋猛纏了好幾圈,然後使勁一拽,代號六十四重心不穩,坐在了地上。

所有剩下的兵器都開始往代號六十四身上招呼,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腿被流星錘纏著,很難起身。那些刀劍棍棒只是打在了他的肢體上,卻像是打在了橡膠和鋼鐵上。這幾人比三十二和八十四那兩個隊長的力氣大得多,也狠得多,代號六十四用能動的一條腿保護著不能動的那條,雙臂左右不停抵擋。

“讓我來吧。”

他聽到了一個沙啞的聲音,這聲音聽起來略微熟悉,卻一下子想不起來在哪裏聽到過。他從自己的手臂和各種兵器的縫隙中看到站在最後的那個粉紫色人影走了過來,他的手中拿著那個神秘的黑筒。

代號六十四試圖撥開圍攻的幾人,右腿卻無法動彈,膝蓋上的流星錘纏得太緊,他咬著牙剛剛動了一點,那錘鏈便又箍緊了一點,似乎鏈條是用特殊材料做的。他來不及想更多,一起上陣輪番砸下的兵器已經讓他應接不暇。但他的目光始終關註著那個黑筒,眼看著那人步步進逼,走到了其他幾人身後,按了一個黑筒上的按鈕,黑筒的蓋子開了,裏面的液體也泛著粉紫色的光。

那幾人見狀,加緊了拿兵器往代號六十四身上招呼,只聽得身後那人大喊一聲:“閃開!”幾人同時紛紛向後一個箭步閃開,那人舉著黑筒狂笑著沖到代號六十四跟前,代號六十四只看見一大片閃著粉紫色光芒的流體對著自己潑了過來。

他並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麽,但是直覺告訴他,不躲不行了。

他用盡全力怒吼一聲,感覺右腿膝蓋哢吧一下,瞬間變得像是吊著一個沙袋,他先是奮力向右打了半個滾,隨即狠狠地用左腳踹在了那人的小腿上,那人沒想到代號六十四能夠躲開並反擊,小腿被踹得失去了重心,舉著那黑筒便向前跌了過去,粉紫色的流體也潑灑了出去。那人重重趴在了地上,隨即聽到噝啦一聲,有皮肉燒焦的味道傳來。

其他幾人見狀,連忙掄起各自兵器又圍了上來,代號六十四用最不可思議的速度解開了右膝上的流星錘,怒吼一聲,坐在地上掄了起來,第一個接近的人的雙腿被砸得離開了地面,摔倒在地。他不等對方起身,上去就是一錘,正砸在那人面門上,那人一聲都沒來得及吭,就一動不動了。後面又沖上來兩人,各自舉起棍棒和砍刀對著代號六十四就劈了下來,代號六十四雙手拄地,帶動身體像出膛的炮彈一樣對著沖了過去,張開雙臂撞向兩人,把兩人撞得飛了出去,躺在地上,他不等兩人反應過來,便用兩個手肘砸在兩人胸骨上,哢吧吧一陣骨頭斷裂的聲音,兩人抽搐著迎接死神的來臨。

代號六十四還沒起身,剩下三人便一齊動手,一條黑色的長鞭嗖地飛了過來,剛好纏在了代號六十四的脖子上,隨即死命一拽,鞭子被拽得筆直,代號六十四卻紋絲沒動,拽鞭子的人有點慌,一邊僵持著,一邊示意兩名同夥趕緊下手。一根狼牙棒、一根雙節棍從兩邊呼嘯著打了過來。代號六十四右手一抖,把流星錘沖著皮鞭一掄,流星錘的鎖鏈便在皮鞭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在狼牙棒和雙節棍就要從兩邊打到自己的一剎那,雙手猛地一按皮鞭,把身體壓在皮鞭上打了幾個滾,讓皮鞭纏在了身上,一圈圈滾到了拿皮鞭那人面前,那人驚得還沒來得及松開皮鞭,便被代號六十四一拳搗在面門上,向後直挺挺地倒下了。

身後的狼牙棒和雙節棍又帶著重重的風聲掃了過來。代號六十四低頭轉身,連流星錘帶著皮鞭一起掄向身後,先是錘頭直接打落了雙節棍,然後左手徒手接住了另一邊打過來的狼牙棒,雖然上面的尖刺把他的掌心都刺破了,但是他卻毫不退縮,對方盡管還在使勁,但是已經被他這不要命的架勢震懾到了。眼看僵持不下,代號六十四低吼一聲,直接把狼牙棒奪了過來,連狼牙棒一巴掌拍碎了右邊那人的腦袋。

丟了狼牙棒的人見狀,大喊著沖上來要掐代號六十四的脖子,卻像是撞在了一面墻上。代號六十四丟掉了皮鞭和流星錘,雙臂將那人狠狠地往自己懷裏一勒,抱得他骨頭都碎了,他慘叫一聲,代號六十四便勒著他躍起,然後直墜地面,那人便斷了氣。

代號六十四半跪在地上,把狼牙棒從自己的左手上拔了下來,這時,他看到兩片淺淺的粉紫色正在半空中跳躍著遠離。他擡頭仔細看過去,是那個要用黑筒潑自己的人,此時正在倉皇逃竄,他舉起狼牙棒,對準那人丟了過去,狼牙棒狠狠地嵌在了那人後背上,一聲慘叫,那人撲倒在地上。

代號六十四沖了過去,將那人抓了起來厲聲問道:“你們到底是誰!”

那人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看上去狼牙棒擊中了他的要害,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在不停□□,代號六十四晃著他的肩膀大聲問:“你們到底是誰!”

那人□□著,壞笑著,突然大聲咳了兩聲,便再也不動了。

代號六十四非常沮喪,得不到答案的他只能松開了屍體,但是馬上又看了一眼那人的面罩,便彎腰將他的頭套一把摘了下來。

2

這是一張代號六十四從未見過的臉,嘴角淌著血,雙目緊閉,看上去五官倒是端正,可是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奇怪的感覺。

他又轉身去查看另幾具屍體,才想起來剛才一個個的都被自己打爛了腦袋,無從辨認相貌了,只能大致看出幾人的身材差不多。

“為了對付我,做了這麽多準備……”代號六十四心下暗想。

他還沒來得及更多疑惑,身後傳來粗粗的喘息聲。他回頭一看,釘子從地上坐了起來,一只手臂伸直了對著自己。

他慢慢轉過身來,盯著釘子的臉,他看到釘子臉上出現了大大小小黑色的傷疤,像是被什麽奇怪的東西腐蝕過一樣。他又看到釘子身邊是斑斑粉紫色的液體,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用低沈的聲音問:“這都是為什麽?你又是為什麽?”

釘子嘴角上翹,露出一副寒冷的笑意:“我現在的任務,是殺死你。”她的話裏多了一層金屬摩擦的顫音。

話音剛落,代號六十四看到她的手臂上的皮膚裂開,裏面升起一架微型的金屬弩,弓身自動張開,一根弩箭也自動架上,弓弦向後拉動的同時,釘子瞄準了代號六十四。

代號六十四帶著一臉疑惑,正要開口發問,咻地一聲,那支金屬箭便射了過來,正中他的胸口。

他低頭一看,箭頭紮進了肉裏,可是只進去了一點點,整根箭桿都在外面。他一臉錯愕,不知道是在錯愕為什麽自己的皮肉如此結識,還是在錯愕釘子為什麽這麽對待自己。

他擡頭看了看釘子,釘子一臉自嘲的絕望,放下了手臂。他便一把拔掉了箭,丟在地上,叮當作響。

他一步步走到釘子面前,半跪在旁邊,看著釘子,釘子的臉現在和他的一樣,布滿了可怕的坑洞,但是不同的是,他的臉是被八十四戰隊隊長的鞋釘紮的,而釘子的卻是被那粉紫色液體腐蝕了的。

但是腐蝕過的臉,除了表皮有些潰爛,裏面卻是灰黑色的。

“告訴我,這是為什麽?”代號六十四的聲音顫抖。

釘子冷笑著,手臂上的弩默默地又架上一支箭,然後弩靜靜地轉了個方向,她突然擡起手臂,讓那箭簇對著自己的咽喉。

代號六十四眼疾手快,一把連弩帶手臂抓住:“你這是幹什麽!”

釘子輕蔑地露出一絲慘笑,目光中滿滿地冰冷。代號六十四忽然覺得手心一空,那把弩瞬間連弩帶箭縮回了她的手臂。

隨即,代號六十四看著釘子拳頭突然緊握了一下,只見她的手臂內側一條肌膚隆起,像有條蛇在她手臂內游走般,直戳向她的軀體。當那條隆起消失,她的身體猛然一震,立刻向後癱倒。

代號六十四連忙托起她的脖頸,看到她的胸口劇烈地震蕩,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她嘴角湧出,那美麗而邪惡的眼睛連同睫毛都失去了光澤。他對著她大吼道:“你這是幹什麽!”

“殺死你是我現在的任務……如果不能完成,我就必須做出這樣的選擇……”釘子氣若游絲。

“現在的?……那什麽是以前的?”代號六十四錯愕了。

“以前……是保護你。”

“保護我……?”

“否則你以為……倉庫的時候……我為什麽能找到你……”

代號六十四更加愕然:“那為什麽……變了……”

“你和我……”

話音未落,釘子突然狂笑起來,笑聲中夾雜著金屬摩擦的聲音。代號六十四試圖挽救她的生命,撕開她的衣服,看到她本該美麗的胸前,一片醜惡的如同枯枝般的血管不停地隆起,延展,慢慢布滿了她整個胸口。他知道那支箭此刻就在釘子體內,但是只能眼看著釘子狂笑中不停抽搐的身體卻束手無策。

釘子抽搐了一會兒,突然不動了。代號六十四托著她的脖子,輕輕拍著她的臉,顫抖著喊著:“釘子……?釘子……?”

釘子的眼睛裏的光消失了,像洋娃娃的紐扣眼睛。

代號六十四無力地將釘子抱在懷裏,像是要把一個失去的世界從冰封狀態融化一樣。

他想哭,卻不知為何而哭。就在剛才,他以為人生將以美好的方式重啟,沒想到卻是這樣慘烈的格式化。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釘子的右臂上。

右臂上的弩縮了回去,但是依舊敞著口。

他擡起那條手臂,仔細端詳。

那個弩的架子很深,看上去釘子的尺骨和撓骨已經沒有了位置,他伸手指進去,撥開血肉,釘子的身體改造程度讓他感覺到了一種恐怖的震撼,但是他還沒有看明白這個裝置的運行原理——是怎麽和她的身體如此完美銜接的?

他突然摸到了一根細細的金屬絲,拽了拽,突然發現釘子的上半身都跟著一起動了起來。

他看向釘子的臉,突然覺得她臉上的坑洞也有些異樣,湊近一看,那些坑洞除了表面的皮肉之外,下面居然也泛著金屬的光澤。

他腦海中猛然產生一個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的畫面,他使勁搖晃腦袋,試圖把這個畫面甩出去,畫面卻越來越清晰。

終於,他顫抖著手指再次摸進釘子的手臂,抓住那根金屬絲,深吸一口氣,用力往外拉。一邊拉,一邊看到釘子的胸口和脖子都開始抽動、變形,最後,那根金屬絲被他完全拽了出來,金屬絲的另一端,是一塊小小的黑色方塊,看不出是什麽東西。心下茫然的他,向四周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黑筒上。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魔鬼牽引著一樣,走到那個黑筒前,拿了起來,走回釘子身邊,再次看看她已經被腐蝕了的臉龐,對著她的胸口,閉上眼睛,把黑筒倒了過來。

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味道,隨即聽到了一片劃過金屬的聲音,睜眼一看,釘子屍體的胸前的皮肉已經被燒開了一大片,露出的地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金屬線纏繞在白花花的胸骨上,透過胸骨,他看到那裏面是一顆已經停止了跳動的金屬“心臟”。

代號六十四已經完全不知所措,特別是當他確定了一件事。

釘子是人造人。

那麽,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成為人造人的?從老水犧牲的那次?從找老水兒子的那次?從羽城伏擊“夜叉”的那次?從“首腦”的酒會那次?還是從她審問自己那次……

茫然的他看到了來的時候的那輛懸浮摩托。

3

一條安靜的街邊,一棟兩層高的住宅樓,窗戶的間距很大,說明裏面的房間也很大。

在二樓的一間窗戶裏,一個人正在呼呼大睡,突然,一道雪亮的光射在他的臉上,他驚恐萬狀地翻身坐起,脖頸上已經感覺到了一絲涼意。一把匕首貼在了上面。

他伸右手去抓枕頭下的槍,一個低沈的聲音對他說:“我現在用的是刀背,你要讓我翻過來嗎?”

他放棄了抵抗,因為他聽出了是誰。

“六十四,你要幹什麽?”

拿著匕首的,是代號六十四,而被匕首架著脖子的,是陳生。

代號六十四的臉從黑暗中浮起,另一只手裏提著一個東西:“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陳生看到,代號六十四手裏提著一根金屬絲,金屬絲的一端掛著一個黑色的小東西。

十分鐘後,換上了白大褂的陳生駕駛著一輛車開到一道大門前,目光望向大門上的掃描攝像頭,鏡頭一閃,大門開啟,陳生把車開了進去。

後排座位上,一襲毯子下面,一把鋒利的戰刀抵在了駕駛座位的背面。

車停了下來,陳生下了車往裏面走著,他身後是和他一樣穿著白大褂的代號六十四,不過已經戴上了一頂不容易辨認出臉的帽子,還在不住地警覺著周圍。

二人走到陳生的實驗室裏,關上了門。

代號六十四脫掉了白大褂,他身上已經換成了之前追殺他那幾人的衣服,居然看上去非常合身,雖然都還帶著血汙。他舉著刀對著陳生:“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陳生緊張至極:“你想知道什麽?”

“我想知道是誰安排了這一切。”

“安排了什麽?”

代號六十四揮刀劈向旁邊的一張桌子,嚓地一聲,桌角應聲而落,然後重新舉刀對著陳生:“你可以重新回答一下。”

陳生嚇得臉色蒼白:“我……我說……你那把槍其實沒出毛病,我……我就是想借機會占點便宜……按槍支報損去申請筆錢……真的,不信你看,你的槍就在這……”

說著,他哆哆嗦嗦掀起桌上的那塊布,代號六十四的槍依然靜靜地放在那裏,和他離開這裏的時候一模一樣。代號六十四看了看:“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

“到底誰想讓我死?我只是一個小角色,讓我死為什麽還要費那麽多工夫繞那麽大的圈子?”

陳生低下了頭:“你說的是這個……我……我真的不知道什麽,我只聽說……只是聽說啊……想讓你死的人,不止一個……”

代號六十四的腦袋裏嗡嗡作響,他自己都不明白什麽時候樹了這麽多的敵人。

一時有些心神不寧的他扶了一下桌子,不小心按亮了一個觸控按鈕,墻上的一塊屏幕亮了,出現了一個網格,每個格裏都是一個人的照片,旁邊有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信息。

“這是什麽?”

“這是來我這裏申報維修器材的,有槍械,還有各種設備。”陳生說。

代號六十四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張臉上。

是老樹。

“他到你這來幹什麽?”代號六十四指著老樹的照片。

陳生看了看:“他都是把一些收集來的槍械設備送到我這來,他好像在執行什麽任務……”

“你現在馬上叫他過來。”代號六十四打斷了他。

陳生看到代號六十四用不容置疑的目光盯著自己,又看看眼前的刀鋒,嘆了口氣,按下了老樹照片下的通話按鍵。一陣嘟嘟的連線音後,接通了。

“什麽事,陳支持?”

陳生是“星塵”戰隊的技術支持。

陳生正支支吾吾,脖子上一涼,知道是代號六十四把刀架在了上面,連忙說:“老樹隊長,麻煩你馬上過來一趟。”

“這個點?很晚了,明天……”

代號六十四壓了壓刀,陳生連忙大喊:“不行!只能現在!你給我的東西裏面……有重大發現。”

老樹沈吟了一下,說道:“你等著,我馬上到。”

通話結束,陳生長出了一口氣,癱軟地坐在了椅子上,代號六十四冷冷地看著他。

過了半小時,老樹出現在門前的監控圖像裏,隨即走了進來。

他走進實驗室,看到陳生很做作地坐在椅子上,察覺到了異樣:“你怎麽了……”

話音未落,代號六十四從老樹身後出現,低沈地打了個招呼:“隊長。”

老樹聽出是代號六十四,連忙轉身,正要開口,那把鋒利的刀尖便指向了自己。

老樹有些錯愕:“你這是幹什麽?”

“這好像是我要問的。”代號六十四聲音冰冷可怕,“你們到底要對我做什麽?”

“對你?”老樹一臉的迷惑。

代號六十四掏出那根金屬絲捏在手裏,下面的黑色小物件吊著晃來晃去,像個鐘擺。

“這是什麽?”

“釘子身上的,你不知道嗎?”

老樹想接過來看看,代號六十四一把將其收起:“今晚如果不告訴我是怎麽回事,你們倆誰也別想出去。”

老樹看了看沮喪的陳生,想了想,說道:“其實,我也有事情想對你說,還記得我告訴你我在執行的任務嗎?”

代號六十四點點頭:“調查‘夜叉’的刺客入侵。”

“對,這件事情,我真的毫無頭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摸到了一點頭緒,可是……我進行不下去。”

“這和我的事有什麽關系?”

老樹的目光中閃爍著困惑:“因為這件事和老水有關系。”

代號六十四腦子嗡地一下,老水,一個遺忘許久的名字了。為什麽他的事和老水還有關系?

他晃了晃,問道:“那為什麽進行不下去?”

“有人不讓我進行下去。”

“誰?”

老樹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是他們都有‘首腦’級別的禁令,我也只能服從。——你……是逃出來的?”

代號六十四點點頭。

老樹說道:“那麽……或許你願意去查個究竟。”

“去哪兒查?”

“去哪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接近那裏。”老樹一臉的樸實。

“在哪?你帶我去。”

老樹又搖搖頭:“我也接近不了——但是有個人似乎可以。”

說著,他回頭看了看椅子上的陳生,陳生一臉茫然。

但是陳生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價值。他再次開起了他的車,按照老樹給的坐標,開到了一處黑漆漆的所在,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道關卡。一截閃爍的電子橫桿攔住了去路。陳生一腳急剎車,一名穿制服荷槍實彈的士兵走到車前敲敲車窗,陳生打開車窗,熟稔地伸出左手,在那士兵拿出的一塊巴掌大的觸摸屏上掃描了一下指紋,士兵看到屏幕上出現了陳生的身份信息。

“原來是陳部長,這個時間來做什麽?”

“我來看看裝備庫,有日子沒來了。”

士兵低頭看看屏幕:“嗯,系統顯示您已經八個月沒來過了,是不是上面催著要檢查了?”

陳生尷尬地強顏歡笑:“理解就好,我得連夜歸置利索,趕緊讓我過去吧。”

士兵邊往車裏探頭縮腦邊說:“那您也不能闖關卡,否則,您連人帶車就得……”

說著,士兵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陳生嚇得咽了口唾沫:“要不我把車留在這,你慢慢檢查,我自己走進去?”

“別別別,耽誤了您的事,我可擔待不起。”士兵連忙說道。

說罷,他按了一個按鈕,電子橫桿消失了,陳生急急火火地將車開了進去。

車一直開到一片巨大的庫房前停下。

代號六十四馬上從後面遞給陳生一個小盒子:“動手吧。”他低沈地說。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陳生愁眉苦臉地問。

“你說這個行,就得用。”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畢竟用了幾分鐘才剛做出來的。”

“你再拖著,就連試試的機會都沒有了。”

陳生嘆了口氣,打開盒子,拿出了一個像三明治一樣的微型設備,上面還有個儀表盤。他輕輕撥動了上面的開關,那個儀表盤的紅色指針立刻擺到了中間的位置,一個綠燈閃了閃,就固定住不再動了。

“成功了!”驚魂未定的陳生松了口氣。

話音未落,代號六十四下了車,馬上打開了後備箱,叫老樹出來。

三人擡頭看看掛在庫門上的攝像頭,因為收到了幹擾,那攝像頭就像個瞎子一樣耷拉著腦袋。

代號六十四冷笑:“你剛才說,它能堅持多久?”

陳生答道:“大概四十分鐘到一小時。”

“應該夠了吧?隊長?”代號六十四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問老樹。

老樹此時卻自顧自地掏出了一個熒光手電筒,打開開關後,光線對著倉庫的大門和墻壁進行掃描。

代號六十四納悶地問:“你這是幹嘛呢?”

老樹並不答話,繼續掃描著,突然對著一個地方停住,代號六十四和陳生湊過去看,只見熒光照射下,本來空無一物的大門和墻面上突然多出來很多手印。

代號六十四回頭看看陳生,陳生一臉無辜地看著,搖搖頭:“我都這樣了……不可能騙你了……”

代號六十四嘲弄著笑了笑,轉身對老樹說:“那到底是誰的?”

老樹掏出自己的電話做了個對比,聽不出他是在褒貶還是在自殺式極端宗教分子。

“真像啊……不……這就是……”

他語塞了。

代號六十四急忙問:“這是什麽?”

“這是不同的時間留下來的掌印,最後一次發生在……今天。而留下掌印的,都是同一個人。”

“別賣關子了!是誰啊?”

“是老水。”

4

陳生目光中帶著緊張和焦慮,通過視網膜掃描打開了倉庫的大門。裏面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

三人走了進去,陳生從那個盒子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遙控器,按了按,啪啪幾聲,倉庫裏的燈都亮了起來,但是也許是年久失修,有許多燈變得忽明忽暗。

代號六十四和老樹看到,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頭頂到房頂足足有幾十米高,天花板和墻壁上滿是整齊分布的燈泡,還有一些黑色的圓形帶尖的不知作何用途的裝置錯落其間。整個倉庫一扇窗也沒有,空蕩蕩的地面上沒有任何東西。三個人的身影顯得渺小孤單。

“什麽也沒有?怎麽可能……”老樹疑惑不解地自言自語。

代號六十四向裏慢慢走去,他看著周圍滿布的忽明忽暗的燈光,仿佛置身於星際空間,而這些燈光就是滿天星鬥。老水是他多年來視若親人的所在,自己已經為他的死傷心流淚,而現在他的死活突然都成了一個未解之謎。而他遭遇的一切,似乎都是從他尋找老水的家開始的。

究竟還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老樹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對不起。”

代號六十四低下了頭:“沒什麽,條件反射罷了……這是什麽?”

他突然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老樹也跟了過來。

“這有什麽嗎?”老樹不解地看看代號六十四,他無法理解代號六十四為什麽對著一片空空如也的平地發癡。

“你看不見嗎?”代號六十四指著那塊地方。

老樹揉揉眼睛,還是看不到任何東西。

“六十四,我理解你對老水的感情,可是這……”

“你當我瘋了是吧?拿你那個手電筒照照,自己看。”

老樹無奈地拿出熒光手電筒,對著那個地方,突然也楞住了。

他看到代號六十四手指著的地方分明出現了一個人的腳印。

“大概你的眼神太好了吧?這倉庫又不是沒人來過,有什麽奇怪?”

代號六十四搖搖頭:“你見過誰正常的站姿是這樣的腳型嗎?更何況……這個人是光著腳的。”

老樹連忙又看過去,雙腳的位置果然怪怪的,看上去雙腳平行,腳尖向前。他試著自己扭了扭腳,發現代號六十四說的是對的,那個動作很別扭。

他又看到,雙腳腳弓很明顯,甚至還能看到腳趾,說明的確是光著腳的。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把自己的腕帶卸下來,扣在了熒光手電筒上,擰了一下,手電筒上方出現了一個全息投影的小屏幕,他把手電筒對著那對腳印,屏幕上便開始迅速滾動著信息,搜索著腳印可能的主人。

代號六十四屏息凝視著屏幕。畫面突然停下,他湊上去一看,感覺被雷擊了一般。

屏幕上是老水的照片,旁邊的文字是他的個人簡介:老水,“星塵”五十六戰隊隊員。

非常簡單。

代號六十四和老樹對視了一下,他充滿疑惑的目光讓老樹也對這個神秘的倉庫緊張起來。他屏住呼吸左右看看,仿佛剛剛看到的不是腳印而是地雷。

可是他卻什麽也看不到。

代號六十四一把握住手電筒:“隊長,我沒記錯的話,這個熒光手電筒用的還是熒光液吧?”

老樹點點頭,松開了手,他不知道代號六十四要做什麽,但是明白代號六十四似乎要做什麽。

代號六十四拿過手電筒,摘掉腕帶還給老樹,然後擰開手電筒的罩子,抽出裏面的一個圓筒形的黑色罐子,使勁一捏,罐子爆了,熒光液滲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手頓時變得熒光閃閃。

他把熒光液塗抹在手電筒上,然後像投擲保齡球一樣,對著那對腳印的方向擲了出去。

隨著手電筒在地上滾過,熒光液也沾滿了地面,看上去就像是鋪上了一條熒光的小路,不停伸向遠方。

老樹伸著脖子一看,在這條小路上,每隔不到一米遠便出現了一對這樣的腳印,看上去就像一個人從後面一步步往前蹦,但是蹦得如此均勻,如僵屍一般,還是令人心悸。

代號六十四走過去,拾起手電筒,換了個方向再次擲了出去,形成了一條新的小路,和之前那條小路交叉形成了一個大大的十字,在這條新的小路上,出現了又一串腳印,和第一個腳印並排而立。

他又拾起手電筒,來來回回地丟擲,手電筒在地上滾來滾去,越來越淡,一直到熒光液再也沾不下來。

他起身走到老樹身邊,兩人看著這片閃著熒光的地面,上面已經顯示出一排排整齊的足印,足足有幾百個,蔚為壯觀。

“以前地球上有過的那個什麽……兵馬俑,大概也就是這樣的吧?”老樹被這個場面震撼了。

代號六十四點點頭:“是啊,只是……手電筒被我弄壞了,你沒法查他們都是誰了。”

“我想……可能不用查了……”老樹的聲音越發沈重,仿佛發現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代號六十四看了一眼老樹:“你也這麽認為……”

老樹回看了一眼代號六十四,突然想起什麽,左右看了看:“陳生呢?”

代號六十四這才發現,剛才只顧註意地上的足印,卻忘記了留意陳生。現在倉庫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就在這時,倉庫外面傳來了一陣嘈雜的人聲,有人用喇叭高聲喊道:“裏面的人聽著,你們被包圍了,立刻放下武器出來,一分鐘之內如果還不出來,我們就要采取措施了!”

老樹恨恨地罵道:“果然有什麽我們不能知道的事情,絕不能聽他們的,和他們拼了吧!”

代號六十四拉拉老樹的袖子,老樹回頭一看,代號六十四指了指一個地方,那是地面上的一個被熒光液刷過的角落,熒光閃閃之中,有一個隱形的開關,沿著開關,隱約有個方形的蓋子。

“先躲進去再看看,說不定還有通道。”代號六十四指著開關說。

老樹想了想,便蹲下,和代號六十四一起扳開那個開關,只聽得喀啦一聲,方形的四邊冒出一股灰塵,似乎下面是空的。

兩人一起用力,打開了蓋子,下面傳來一股幽濕的氣味,不知道裏面多深,有些什麽。

這時,外面那個喇叭厲聲喊道:“時間到了!你們自取滅亡!”

代號六十四連忙拉了老樹一把,兩人一齊跳進那方形的洞口,蓋上蓋子。

洞口下面不深,大概一人多高,隨著兩人落地,洞內的燈自動亮了。暗白色的燈光照亮了周圍。兩人被洞內的景象驚住了。

兩人周圍是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是一件接一件的武器。架子上鑲著每件武器的型號。

老樹看得目不暇接,喃喃自語:“這……是個地下軍火庫啊……這些武器……我怎麽從沒見過……”

代號六十四的目光卻始終不離其中一把槍。

這把槍,他一下子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但是,隨著他的記憶抽絲剝繭,他的身體的疼痛記憶也被喚醒了。

當他的頭也開始疼的時候,終於想起來了。

他的記憶回到了發現老水兒子的那個倉庫,也就是被釘子從機器人手裏救下的那個地方。

而這把槍——或者說,和這把槍一模一樣的另一把槍,當時就握在那個兇殘的機器人手裏。

“這是……被繳獲的戰利品嗎?”

他想著這個問題,不禁看向同一個架子上的其他武器。

剛剛驚鴻一瞥,只聽得一聲悶響,整個地下軍火庫陷入一片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