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風花雪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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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風花雪與你
又是一年新春，積雪遍地的魔都依舊魔幻。
雜草圍出來的小石路，樓玉踏著幾塊大理石到了小姑媽家門口，按響門鈴。
她在門外稍等一陣，門從裏面打開，歡聲笑語從裏傳出。
“終於來啦阿玉。”開門的是小姑媽的大女兒，周茜茜，她熱情的寒暄著：“晚飯吃過了嗎？”
“吃過了。”她把手上幾個袋子遞過去，“新年快樂表姐。”
她今天收工晚，因為是年前最後一次演出，也就跟大家夥聚過餐才過來。
年後還有十八場巡演和三十六場固定場，巡演結束後，該話劇第三版長達四年的演出就圓滿謝幕了，她的藝人約也會在今年下半年順利結束到期，不會再續約。
今年他們家的大家族年三十飯是聚在小姑媽家，因為周茜茜年前生了頭胎，新年剛好撞上百日，就打著熱鬧的旗號，一起辦了。
父母早在白天就過來了，還偷偷給她打電話，千叮嚀萬囑咐上門拜訪不許兩手空空，就算再忙都好也必須買到禮物再過來，寶寶的禮物買對金手鐲就可以了，衣服買多了也沒用。
然後三番四次的強調重點：給準媽媽多買一些禮物，因為大人們對孩子關心太多了，完全忽略了準媽媽也需要關心，他們看茜茜好像有些不開心。
樓玉只好帶著助理臨時臨急去找還沒有關門的商場，一路上還給幾個品牌朋友打電話，要了兩條明年春夏款的裙子。
其實她早前有準備好禮物，比如寶寶的鐲子和小衣服，周茜茜的補品，一些煲湯的珍貴藥材，可以好好補補身子。
但從朋友圈發出來的視頻來看，的確是小寶寶把媽媽的關心全部搶走了。
樓玉年前回來就聽說周茜茜懷孕了，臨近產期，婆家給她買了套房子，安她的名字，請了個保姆就沒再管了。丈夫本人據說是公司出了問題，總是中外兩頭跑。周茜茜懷孕後整個孕期都是她一人去醫院，後來樓玉回來，最後兩次檢查是她陪著去的。這件事左瞞右瞞，最後還是瞞不過小姑媽，一氣之下把女兒接回來了。
樓玉本來礙於自己是獨生子女，一直徘徊在做丁克一族，還是生一個讓父母晚年有個孫子抱，熱熱鬧鬧，全家開心。
在她看來，父母開心大過天。
生兒育女是其次，如果決定生了那肯定也會有決心教育好。
但和隗洵談戀愛後就徹底把她踢到丁克一族去了。
不過父母至今還不知道隗洵的存在，樓玉也被列入催婚一欄了。
“謝謝。”周茜茜接過幾個硬紙袋，“怎麽買那麽多啊，快進來，外面冷。”
“白色那倆袋是寶寶的，不知道寶寶這時候能不能穿鞋子，就沒買，買了手鐲腳鐲和一些小玩具。黑色那三袋都是你的，晚上拆拆看？”
“你有心了。”周茜茜拎著幾個紙袋，嘆了口氣，轉而又呸一聲，“新年嘆什麽氣，行了，真的謝謝你，年後去旅游吧，我不想帶孩子了。”
樓玉知道她只是開玩笑，也就笑笑，沒說話。
但是這玩笑裏的‘不想’，背後有幾分真……
估計百分之九十九吧，但是迫於現實，她還是得向那百分之一低頭。
樓玉在門口脫下大衣和圍巾，走出玄關，發現整個大廳都是人。
怪不得那麽吵。
一番寒暄過後。
“奶奶呢？”樓玉問。
“閣樓呢，你媽剛扶上去沒多久。”
晚上九點，老人家是該休息了，尤其老太太都九十歲人了，但她還是想去碰碰運氣，沒睡就打聲招呼，睡了也就只能明天起早點，陪老人家吃早餐。
上到二樓，迎面碰上母親，大概老人家已經睡下了。
他們家離小姑媽家只隔了一條街，母親讓她和年輕人們守完歲再回去，他們這些老一輩的撐不了這麽晚，於是樓玉把二老送回家，又折返。
周茜茜餵完奶，終於把寶寶哄睡了，和她一起下樓找吃的，倆人躲在廚房橫掃晚上沒端出去的飯菜，邊聊天。
說是聊天，其實只是她單方面聽周茜茜抱怨。
抱怨她才二十六歲，還是玩的正開的年紀，但由於結婚過早，這幾年避孕措施做得好一直沒懷孕，就有人在她背後嚼耳根，說她生不出。最搞笑的不是婆家這麽說，娘家這邊七大姑八大姨也聊得起勁。
抱怨整個孕期吃不好，後期睡不著，她一個時髦的年輕人當然知道自己產後抑郁了，於是一個人去看醫生，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吐。
樓玉知道抑郁癥和產後抑郁是兩碼事，她不了解也不好開解，只能認真聽著，時不時嗯個幾聲，表示在聽。
她雖然斷斷續續抱怨了非常多，但她都沒哭，也沒激動，偶爾還自嘲兩句。
但這比邊哭邊說更令人心碎。
淩晨一點鐘，周茜茜終於嘮叨累了，拿起杯子和她碰了碰，說：“行了，新年第一天給你帶來這麽多負能量，占用你這麽多時間，怪不好意思的。表姐在這裏給你個過來人的忠告吧，千萬不要喜歡上那種愛講大道理，頻繁給你輸出觀念，並且要你三觀和他吻合的男人。新年快樂，姐妹，新的一年，身體健康最重要。”
樓玉和她碰了碰杯，說：“敬，身體健康。”
周茜茜放下杯子就上樓歇息了，她坐在樓下吧臺，回想著方才的談話，無聲嘆口氣。
不知坐了多久，後院傳來一波歡呼。
開著小縫的落地窗霎時被打開，一群人湧進來。
樓玉越過他們往後院看去，原來是天空落起雪花，不大不小的雪粒，密度稠密，大概明早起來能看到屋檐和轎車頂花白一片。
於是一行人又臨急臨忙用車罩罩住車。
樓玉掏出手機，才發現手機調了靜音，通知欄提示幾乎滿了，一眼拉不到底，幾乎全是拜年祝福，其中不乏一些陌生號碼，她閑得無聊逐一回過去，微信給幾個小輩發了紅包。
趁大家‘忙’的起勁，樓玉在玄關快速穿好衣服，圈上圍巾遮住半張臉，悄悄混入人群，離開別墅。
小姑媽家可沒有客房讓她住了，這群後生們都打算在客廳橫七豎八了事，那她還不如回家，睡溫暖的大床。
黃跡斑斑的路燈下，她沒撐傘，走在柏油路上，沒幾步路便要白頭。
樓玉一手捂著遮臉的圍巾，一邊警惕註意四周的聲響。
這邊是富人區，是那種沒多少明星居住，但就是很富的別墅群住宅區，由於建立在山上，山上的路都是通，就算安保系統再厲害也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刺骨的冷風裹挾著雪，她一路逆風而上，沿路的灌木草叢忽然動了動，聲響在這寂靜的夜幕下，格外醒目。
樓玉整個人往馬路邊彈開一點，目光充滿警惕的註視灌木草叢。
雖然這種情況下是碰到老鼠或者蛇之類的概率大一些，但她還是忍不住往更深處想了想，生怕從裏鉆出一個人。
在原地和空氣鬥智鬥勇了幾秒後，草叢又再次發出聲響了，而且這次不止有聲音，草叢也在肉眼可見之下，動了。
兩秒鐘窸窸窣窣的噪聲，視野裏閃現一點白色，那只東西在草叢裏往下路跑去了，跑著跑著躥了出來。
是一只貓，白貓。
她楞了楞，往那個方向看過去，四下無人，只有寂寞昏黃的路燈。
一整條街上就她一個，還有刺骨的冷風。
她呼了口氣，灼熱的氣息在圍巾裏反彈到下巴，白煙卻從裏冒出來了，往天空裊裊直上。
樓玉繼續往前走，沒走出幾步路，背後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仍然是那只貓，一聽聲音就知道，很輕，箭步沖上來，然後及時剎車，停在她腳步，與她眼瞪著眼。
貓的品種是成年布偶，一看就知道是流浪貓，但附近可能有人餵食，把它養的肥肥胖胖的。
樓玉邊走，邊看著它。
布偶貓走著走著跳上草叢，也邊扭著貓步，邊扭頭與她對視。
它身上布滿了雪粒，樓玉想讓它回睡覺的地方去，別再跟著她了，她不能把貓帶回家，家裏二老一個對貓毛過敏，一個嚴重鼻炎。
這也是她這麽喜歡貓卻一直沒有去領養的原因。
樓玉杵在燈桿下，冷得瑟瑟發抖，頭發和羽絨衣上滿是雪花，有些快要融化了，水漬如花一般在羽絨服上綻放，逐漸暈染開。
布偶貓跳到她腳步，坐下，前爪規規矩矩立在身前，貓腦袋歪了歪，像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樓玉往前走兩步，它馬上照做，這讓她有點煩惱，她知道有些貓很聰明，盯上誰了可能就會輕車熟路找上門。
正煩惱著，發現貓不再盯著她了，而是她的身後。
樓玉目光偏斜一下，才發現馬路斜後方，一個撐著傘的人影。
影子越正，逐漸消失，就代表這人的距離更近了。
莫名感到一陣驚悚，心激烈地跳動著，轉過身。
馬路上仍然只有她一個。
腳上傳來細微的動靜，布偶貓‘唰’的一聲鉆回草叢了。
樓玉呆楞一下，皺著眉，神情微妙的裹了裹圍巾，低下頭快步往前走。前面拐個彎再往前過幾棟別墅就到了。
一路上，驚悚懵圈的情緒不斷交集。
布偶貓到底怎麽了？它想表達什麽？
它剛才為什麽一直跟著她？
剛才出現在背後的人影到底是真實出現的，還是幻覺？
貓為什麽突然間走了？
……等等。
它為什麽又來了？
樓玉停下來，看著路樁上的白貓，它蹲坐的姿態十分高冷。
她要瘋了，感覺自己神經末梢在被鈍器敲打，被鐵器打磨，恐懼感找到突破口後，就不斷爭先恐後往裏滋生。
就在她想不顧一切，往家的方向跑去時。
白貓的尾巴動了動，從背後伸到前面來。
一把黑色雨傘掛在它尾巴上，因尾巴不堪重負而一遛彎滑下來，摔落在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布偶貓從路樁上跳下，把雨傘往她這邊推了推，腦袋斜了斜，像方才似地看向後方，旋即又鉆回草叢了。
如果這是一把紅雨傘，樓玉估計真的會懷疑自己此時此刻在撞鬼。
她往背後看了看，再三確定，四下無人。
第二天，父母早早起來了。
今天依舊是要去小姑媽家吃飯，樓玉雖然回來的晚，但也跟著早起了。
奶奶一大早就去了周茜茜房間逗小寶寶，精神頭看上去特別足，雙眼炯炯有神的拉著樓玉說：“你什麽時候也給奶奶生個胖外孫呀？”
樓玉早知自己是跑不掉這一茬的，於是小小聲的說：“都五個了還不夠你抱呀？”
“老太太老咯，牙齒都掉光了，就盼著你們這和老小結婚生子，有自己的家庭，我這個老東西也走的開心，走的滿足。”
“才不是呢。”樓玉抱著奶奶，“你會長命百歲。”
到了晚上，一大群人相約外面的酒店吃飯。
樓玉特意沒有喝酒，陪著老太太吃完飯，先開車送老人家回去休息，差不多九點半才從周茜茜家出來，然後轉回酒店樓下，再把父母送回家。
然後再兜回來……
本來打算要把幾個喝到快在酒店門口橫七豎八的酒鬼陸續分撥送回去，但是一下車險些兩眼一黑，思來想去只好叫來幾個保安，在樓上開了五個套房，陸續把人扛上去扔一邊了事。
下來後，給保安送了幾份大紅包，才歇口氣往門口走。
換到早兩年，她也會喝兩杯，然後躲過送人這一劫。
但是在精神病院度過的這一年，好像成長了很多，凡事都可以包容，連七大姑八大姨家的熊孩子也不恨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答應得很幹脆，算是給自己積德了。
雖然周茜茜跟她說：千萬不要喜歡上那種愛講大道理，頻繁給你輸出觀念，並且要你三觀和他吻合的男人。
這三點的前兩點，隗洵都對上了。
但樓玉卻能分出二者的區別，至少隗洵並不是愛講道理那麽簡單。
他的本意並非輸出觀念，而是故意要用語言文字去捕捉對方下意識的動作和情緒，從而順著對方思維的走向往下說。
估計這世界上沒人不喜歡在談話的時候，自己是無條件被順著的一方，就你說什麽，他都能說是是是，然後延伸出一堆附和這句話的‘道理’。
於是自己就很開心，認為他三觀和自己一樣，然後很高興能交到這麽一個情商高的朋友。
但實際上……
他只是想借此探索他人的三觀是怎樣的，然後在他的世界裏打勾劃叉，從而延伸出別的哲學道理。
一如他所說：上帝想讓人間變得有趣，於是專門培養一批種子選手，這批種子選手就散落在世界各地供人們取樂。
他一方面覺得這些人真可憐，因為地球沒有給到他們人類應有的智商。
另一方面又覺得這些人還是可憐，別人三言兩語就搞清楚他的大腦思路，能從他表情和動作猜測他下一句話，接下來的動作……
這樣的人可怕之處就在於，他能把情緒玩得極溜，你根本不知道他真正的三觀是怎樣的，此刻的喜怒哀樂到底是真是假，他不靠臉部手腳動作來表演，靠的是神態和說話時的語氣姿態，這樣更能把想帶的人帶進來。
所以郝醫師總是用‘表演型人格’來描述他，這種人才是真正的天生演員。
不知道他這個年怎麽過呢？是不是和以往一樣？依然孤單一人，想想就……
怪心疼的。
樓玉這個年本想去陪他的，但看目前情況明顯不可能，只能過了年看工作安排，然後抽空飛過去。
樓玉邊琢磨著年後行程，邊往地下停車場走去，打算到處逛逛，散散心。
絲毫沒註意不遠處，她車旁的柱子邊，杵著一個人。
待走近了。
空曠的停車場裏，“喵！”的一聲，雖然嗲嗲的，但格外醒目。
樓玉驚呆了，剛想暗罵這兩天怎麽老能碰見貓？
一擡頭，懵了一下。
“你怎麽在這裏！”她驚喜問著，上前擁住他。
不夠。
一點也不夠。
樓玉偏過臉，追著他的嘴唇吻過去。
隗洵順從的被她吻著，被動了兩秒，然後反客為主，攫住她軟軟的唇舌。
他倚在車頭前，身高依然比她要高，絲毫不吃力的把她壓向自己懷裏。
樓玉嘴裏滿是藥材湯的味道，淺嘗覺得苦澀，餘味卻又甘甜。
大概是感覺到樓玉有些許不專心的敷衍，本來只徘徊在褲袋邊的手，拍了她屁股一把。
這一場如膠似漆的親熱，終於在這一刻結束了。
其實力道不重，隔著兩條褲子就更加感受不到疼痛了，但她還是瞪著眼，無聲控訴他，被親到水潤殷紅的嘴唇微微抿著。
誰還不會演戲咋的？
隗洵也板著那張表情貧瘠的臉，無聲表達：——
頻道對不上，信號接收無能。
但大概是起了感覺，憋得難受，他眼梢微泛著紅潮。
誰都不肯低頭認輸，這場戲對倆個表演者來說，光無言對視也可以演足十幾二十分鐘——如果沒有第三者的話。
直到車頭蓋上的貓感覺到氛圍詭異，再次嗲嗲的喵一聲後，樓玉才意識到這貓一直沒走。
“……它？”她發出嘶啞而黏膩的鼻音，皺了皺眉，補充道：“哪來的？”
隗洵表情有點微妙，但沒回答，徑自把手踹口袋裏，隨便摸索一陣，又掏出點什麽，向貓伸出手。
貓低頭在他掌心裏舔了舔。
樓玉眼一瞇，在昏暗的停車場裏，看清了……
居然是小魚幹。
貓吃小東西是不需要撕咬咀嚼的，直接吞咽。
不出半分鐘，手心裏的東西直接被一掃而空了。
他說：“沒有了，走吧。”說著，慢條斯理抽出手帕，往掌心擦了擦。
貓像是沒懂這句話，歪著腦袋看了看他。
隗洵眼睛一瞇，旋即發出動物警告的聲音，貓咪嚇得立刻炸起毛，身體拱起來，警惕的看他。
樓玉知道他是在嚇流浪貓不要親近人，但長毛貓炸毛的樣子實在是太兇殘了，連頭帶尾的毛都豎起來，爪子亮出尖銳的指甲。
流浪貓可不像家貓，它們的指甲沒人幫修剪，都長得十分長。
隗洵見它還不走，就虛踢了它一腳，說是踢，其實只是推了它一把，從車蓋上掉下來，掉到車的另一邊，以肉眼都不可見的速度飛快躥走了。
兩人往車輪底下和車輪上都看了一遍，確認貓沒躲在下邊之後，雙雙上了車。
“去哪兒？”她啟動這輛七座，開了暖氣，拿出手機打開導航，“你晚飯吃了嗎？”
“沒吃。”
“想吃什麽？”
退出導航，看了看幾個餐飲app，心想著這會兒預約，十二點能吃上飯嗎？
隗洵系上安全帶，想了想：“我想吃你們這裏的特色。”
“也行。”她很幹脆就答應了。
樓玉開車不愛說話，直到車子徐徐駛進鬧市的一條街。
她找了個露天停車場泊車，然後戴上口罩，勾著他肩膀，“走，姐帶你嘗嘗當地小吃。”
她穿的是球鞋，這麽勾他脖子有點吃力，隗洵塌下一半身子，和她頭挨著頭，說：“姐，你人設崩了。”
“我什麽人設？”
“出得廳堂，入得廚房，溫柔嫻熟，舉止大方，溫文爾雅，端莊漂亮，人間尤物，出塵脫俗……”
樓玉楞了楞，回了一句：“你，你想得美？”
“那不然女中豪傑，豐容盛鬋，仙姿佚貌，美貌與智慧並重？”
“搞笑呢吧。”樓玉輕笑一聲，“我在你心裏是這樣的人？”
“對，你也要相信自己。”
“……別整天瞎想，怎麽這麽冷？”她摸到他冷冰冰的手，把口袋裏的暖寶寶拿出來搓熱，塞他手裏，說：“是不是金庸看多，現代現實中讓你碰見一個這樣的，都是你上輩子拯救了宇宙。”
“如果你只比她們差一些，那我上輩子估計也是個英雄。”他左手搓熱了，換到右手，左邊拉著她的手往口袋裏揣，順著她的委婉往下接茬。
“那如果是差一大截呢？”她問。
“也沒有一大截，你有的，她們也沒有啊。我上輩子還是英雄。”
“有你這麽拐著彎誇自己的？”她哭笑不得，說：“你到底是要誇我還是你只是想當英雄？”
這時，他湊到她耳畔邊，氣音輕輕地說：“當你的英雄好不好啊？”
他居然連下巴都是冰冷的，樓玉似笑非笑說：“英雄，你好像有點冷哦？”
他穿得十分少，腦袋一頂黑色棒球帽，帽檐長的很，一低頭全臉都能擋住，下身一條鎖口運動褲，露出半截性感幹勁十足的腳踝，上身一件寬松的防風外套，這外套除了能擋風，完全沒卵用，風都從下面溜進去了。
樓玉探頭看了看他衣服裏還穿了什麽。
一件黑色薄毛衣。
“這邊溫度和實際體感有點出入。”隗洵摟著她走，“我估錯了。”
他來之前有查詢過這邊的天氣，溫度是在零度之間徘徊，偶爾零下，白天基本都在零上，最近一周都有太陽，和清河鎮的零下三到四十相比——他一開始有點懷疑人生。
收拾行李的時候，他只塞了倆件過冬時比較薄的外套，其餘衣服都是秋季便服，還有去機場時穿的羽絨服，那件羽絨服在這邊是完全沒法穿的，除非是體寒到一定程度，於是憑溫度來選擇穿著……
但這邊的冷和那邊的冷不太一樣，這邊無風，但你就是感覺冷。
清河鎮的風倒是非常大，尤其清河院臨近郊區，但只要從頭到尾裝備一番，不拿皮膚與風直接剛，衣服厚度足夠防風就沒事了。
倆人像連體雙胞胎似得，走出停車場，去了步行街。
樓玉像是對這條街很熟，輕車熟路帶著他進了一家店，進店前小聲說：“我們就吃這家店的南翔小籠和油豆腐線粉湯，特別好吃，就吃這倆，吃完我帶你吃下一家。下一家吃開洋蔥油拌面。”
“好。”
樓玉聚餐時沒吃多少，現在一看到他就胃口大開，一式各要兩份，然後找了一張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春節對超一線城市基本沒影響，尤其這種市區裏的步行街和購物中心，依然是人滿為患，吃飯跟平時一樣領號排隊。
倆人來得巧，剛好有兩三張空桌。
樓玉帶人出來吃特色時，是不愛問對方好不好吃的，好不好吃是一個主觀性問題，不好吃也是當地正宗特色。
所以這種問題對她來說問的太多餘了，除非給出回答的人完全不挑食……
那他就可以有資格回答了。
“你覺得這倆哪個好吃？”她問。
他正盤起大碗，要喝熱騰騰的湯，聞言猶豫片刻，“……都好吃？”
“認真的？”她又問。
“啊。”他回，臉上擺明著，在說：那不然呢？
樓玉覺得有必要糾正他看上去對什麽都無所謂，就算有所謂也不表現出來的習慣。
他必須得明白，他可以對所有人這樣，但對著她，不可以。
二人轉戰下家的路上，樓玉接收到母親打來的電話，問她幾點回家。
她拉著隗洵到街邊上，給行人讓開寬敞的道路。
“誰？”他做了個手勢，問她。
樓玉回以他一個口型。
隗洵了然點點頭，靠在欄桿上，安靜等著。
她本想隨便找個借口搪塞，又不想當著隗洵的面說和朋友在外面吃飯。
他本來是看著步行街上的行人，但耳邊熟悉的聲音越來越小，於是不解的回過頭。
樓玉低著頭，心不在焉的回著嗯嗯，哦哦。
在他看來，這叫做一反常態。
大概是這道視線極具存在感，樓玉掀起眼瞼，神經末梢繃著的弦‘哢嚓’一聲，斷了。
沒來得及回答，話筒那邊也跟著靜了兩秒，然後風輕雲淡般說：“你媽我也是你這個年紀過來的，如果你在跟那小子在一起，你就老實說，我給你機會掛電話。”
“……早點睡，晚安。”
樓玉掛了電話，轉身把他抱住。
“親嗎？”她笑著說。
“這麽激動？”他低頭往她唇上一‘啾’，“說了什麽？”
樓玉抱著他腰，整個人重力幾乎掛他身上，說：“今晚和你睡。”
“……誰說的？”他又親了親她。
“我說的。”她輕輕的語氣，輕輕噴薄在他唇瓣上。
開洋蔥油拌面最終是沒吃到，倆人親到難舍難分，按捺不住先回了隗洵住的地方。
第二天睜開眼已經是下午，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黑暗的光線，緊接的是陌生的氣味，柔軟的床，搭在腰肢上的手，以及抵在身後不可忽視的侵略性。
她懵懵的，揉了揉依然視線不太清明的眼睛，揉完之後發現手虎口的地方癢癢的，定睛一看，一個清晰泛紫的牙印。
她自己咬的嗎？不可能，……這是下了多重的口？
樓玉端詳了半天那個齒印，在昏黑的光線下打量著，最後判案了，是背後這貨的。
他好愛她的手，昨天完事後大概是處在輕躁期，不肯睡覺，光手就玩了半天。最後樓玉捱不住困意，先睡過去了，仍然能感覺到他拖著她的手不放。
床單是幹凈嶄新的，與其說換了床單，不如說昨天完事後，他直接換到套間裏另一個房間。
室內窗簾緊閉，完全分不清時間，樓玉吃力的摸來手機，覺得渾身哪哪都疼，又疼又麻，手機屏幕一亮，下午三點了。
通知欄上的信息刷滿了，有母親打來的電話——兩小時前。
手機靜音了，沒聽到。
母親又發了條信息，大意是讓她今天白天好好和男朋友過，家裏有學生上門拜年，看看這幾天哪天有空，讓人過來吃個飯。
樓玉看到最後一句話，瞬間頭大。
嘆了口氣，就知道逃不過這個年……
先不說她和隗洵到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就算沒到也可以見父母，主要是父母想見見女兒在和什麽樣的人拍拖，圖個安心。
但就隗洵目前的身份來說，真的很難讓一對父母安心。
這是作為父母的身份角度。
但作為他本人的角度呢？
樓玉實在不想給他帶來心理負擔，戀愛的前提是從美好出發的，如果這段戀情增加了不能承受的負擔，那還談何美好？
她原本打算再過幾年，至少等他開始新生活後，接受新的人生規劃後，再將這件事提上日程的。
至少不是現在。
樓玉回了信息，放回到床頭櫃上，輕手輕腳側了個身，發現她的身體是幹爽的，昨日那種粘膩感覺消失不見了。
大概是昨晚又發生了什麽她覺得自然而然沒放心上昏死過去的事情。
隗洵還在睡，他幾乎是天光熹微之後才躺下的，至於幾點才徹底睡著，是個未知。
樓玉一晚上都沒好覺，他睡相太過好動，做過以後的精疲力盡都不能把這種躁動壓下去。
每每睜開眼睛，她都能看到他活動的身影，只穿著T恤和褲衩，在沙發上畫畫，在落地窗前臨摹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或在門邊周旋，或在浴室洗澡。
他一人在浴室洗澡時，樓玉幾乎被嚇醒，那種疲憊的感覺都被嚇跑了，只留下不安，焦灼，掙紮。
但是幸好，他只是沖了個晨澡，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然後躺到自己身邊，帶著一身水汽，吻了吻她太陽穴。
“你這兩天都沒睡覺麽？”
當他醒來時，睡眼惺忪的睜開眼，便聽到她輕聲問。
窗外，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屋裏沒開燈，靠著窗外的夜色，為這漆黑的房間撐起微弱的光明。
他這兩天的確沒怎麽睡，離開精神病院總是讓他感到危險無處不在，那種心安渾然消失了，只剩下無數雙紅色的眼睛隱匿於黑暗之中。
他不斷在門窗和屋裏的排風口之間徘徊，反覆檢查著，不斷告訴自己都是假的，貓眼外沒有人，但睡不著就是睡不著，閉上眼就會看到有人在天花板上，由上而下看著他。
但這種不安昨天並沒有出現，直到早上才睡著，單純是因為躁期看到雪，激動。回頭看到愛的人，也激動。
睡著的時候還不知不覺，醒來一見對面的人，心跳就開始萌動。
大概情侶都這樣吧，視線一對上就無形閃現火花，像磁石一樣相吸。
因為剛睡醒，他有點乖巧的不像話，被動的附和著，這種親出黏膩的水聲，由於距離過近，不斷沖擊著聽覺。
迂久，終於一吻畢。
樓玉纖瘦白皙的手臂橫在他胸膛上，說：“喜歡我嗎？”
他的胸膛真的是薄而白皙，然而此刻泛紅。
“喜歡。”他說。擺在身側的手不帶任何意味的撫摸著她的臉，摸完又樂了，“這回答和這個動作是不是應該分開做比較好？否則顯得我好像有所圖。”
樓玉也跟著樂了。
好不容易恢覆表情，她柔默一陣。
半晌，她說：“那，就這樣喜歡下去，讓這份喜歡披上婚紗，步入殿堂，你願意嗎？”
她的態度端的十分嚴肅。
在醒來的這段時間裏，樓玉思考了很多現實性的問題，她願意和他一起共同面對未來的所有難題，只要他願意。
所以，他願意麽？
樓玉莫名多了絲緊張，直視著他一雙黑白分明的三白眼，發現那雙眼睛裏的笑意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亂。
看過那麽多劇本，演過那麽多戲中人，她太明白這種情緒遞進背後代表著什麽。
但她不想先放棄，不想做.愛情中慷慨又大度的聖人。
隗洵的脖頸和鎖骨窩的中間有一顆黑色的痣，非常醒目。
她恨恨的，咬上這個位置。
刺痛的感覺將他從短暫的悲傷中抽離出來，隗洵沈默而長久的註視著埋頭在他脖頸處，想啃咬又舍不得，最後用牙齒廝磨的女人。
他莫名有點煩躁，想說為什麽呢？
我這樣的人……
轉念又想：我這樣的人又怎麽了？因為生病了，所以不配得到愛嗎？
不，你並不只是生病了，這麽簡單。
是的，他最大的問題還是隨時要離開這個世界，如果他沖動之下離開了，那留下來的人怎麽辦？
可是我已經很久沒想過要自殺了，更沒有自殘，我現在頂多就是比較煩。
如果有朝一日她煩我了怎麽辦？
他了解樓玉的性格，她是那種不喜就遠離的人。
如果以後永遠都見不到了，那……
隗洵下意識看了看窗外，落地窗外，夜幕裏下起了白色冰冷的雪花。
幽靜寒冬中，都是沈默的聲音。
他動作緩緩地，摸到她的臉孔，替她整理一番長發，勾到耳畔後，目光從她淩亂的頭發絲上移到她眼前，對上那雙漸紅的眼睛。
“不要哭。”他慢慢地說：“我家裏就我一個，我是你的。”
“我愛你。”
今日天氣很不錯，雖然沒有月光。
不過有你在，這風花雪沒有月，也不太重要了。
give me a coin
and
I＇ll take you to the moon
give me a beer
and
I＇ll kiss you so foolishly
It＇s just the start of the winter,
And I＇m all alone,
But I＇ve got my eye right on you.
這只是冬天的開始，
我一個人，
但我所有的目光都在你身上。
《Loving Strang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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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新春，積雪遍地的魔都依舊魔幻。
雜草圍出來的小石路，樓玉踏著幾塊大理石到了小姑媽家門口，按響門鈴。
她在門外稍等一陣，門從裏面打開，歡聲笑語從裏傳出。
“終於來啦阿玉。”開門的是小姑媽的大女兒，周茜茜，她熱情的寒暄著：“晚飯吃過了嗎？”
“吃過了。”她把手上幾個袋子遞過去，“新年快樂表姐。”
她今天收工晚，因為是年前最後一次演出，也就跟大家夥聚過餐才過來。
年後還有十八場巡演和三十六場固定場，巡演結束後，該話劇第三版長達四年的演出就圓滿謝幕了，她的藝人約也會在今年下半年順利結束到期，不會再續約。
今年他們家的大家族年三十飯是聚在小姑媽家，因為周茜茜年前生了頭胎，新年剛好撞上百日，就打著熱鬧的旗號，一起辦了。
父母早在白天就過來了，還偷偷給她打電話，千叮嚀萬囑咐上門拜訪不許兩手空空，就算再忙都好也必須買到禮物再過來，寶寶的禮物買對金手鐲就可以了，衣服買多了也沒用。
然後三番四次的強調重點：給準媽媽多買一些禮物，因為大人們對孩子關心太多了，完全忽略了準媽媽也需要關心，他們看茜茜好像有些不開心。
樓玉只好帶著助理臨時臨急去找還沒有關門的商場，一路上還給幾個品牌朋友打電話，要了兩條明年春夏款的裙子。
其實她早前有準備好禮物，比如寶寶的鐲子和小衣服，周茜茜的補品，一些煲湯的珍貴藥材，可以好好補補身子。
但從朋友圈發出來的視頻來看，的確是小寶寶把媽媽的關心全部搶走了。
樓玉年前回來就聽說周茜茜懷孕了，臨近產期，婆家給她買了套房子，安她的名字，請了個保姆就沒再管了。丈夫本人據說是公司出了問題，總是中外兩頭跑。周茜茜懷孕後整個孕期都是她一人去醫院，後來樓玉回來，最後兩次檢查是她陪著去的。這件事左瞞右瞞，最後還是瞞不過小姑媽，一氣之下把女兒接回來了。
樓玉本來礙於自己是獨生子女，一直徘徊在做丁克一族，還是生一個讓父母晚年有個孫子抱，熱熱鬧鬧，全家開心。
在她看來，父母開心大過天。
生兒育女是其次，如果決定生了那肯定也會有決心教育好。
但和隗洵談戀愛後就徹底把她踢到丁克一族去了。
不過父母至今還不知道隗洵的存在，樓玉也被列入催婚一欄了。
“謝謝。”周茜茜接過幾個硬紙袋，“怎麽買那麽多啊，快進來，外面冷。”
“白色那倆袋是寶寶的，不知道寶寶這時候能不能穿鞋子，就沒買，買了手鐲腳鐲和一些小玩具。黑色那三袋都是你的，晚上拆拆看？”
“你有心了。”周茜茜拎著幾個紙袋，嘆了口氣，轉而又呸一聲，“新年嘆什麽氣，行了，真的謝謝你，年後去旅游吧，我不想帶孩子了。”
樓玉知道她只是開玩笑，也就笑笑，沒說話。
但是這玩笑裏的‘不想’，背後有幾分真……
估計百分之九十九吧，但是迫於現實，她還是得向那百分之一低頭。
樓玉在門口脫下大衣和圍巾，走出玄關，發現整個大廳都是人。
怪不得那麽吵。
一番寒暄過後。
“奶奶呢？”樓玉問。
“閣樓呢，你媽剛扶上去沒多久。”
晚上九點，老人家是該休息了，尤其老太太都九十歲人了，但她還是想去碰碰運氣，沒睡就打聲招呼，睡了也就只能明天起早點，陪老人家吃早餐。
上到二樓，迎面碰上母親，大概老人家已經睡下了。
他們家離小姑媽家只隔了一條街，母親讓她和年輕人們守完歲再回去，他們這些老一輩的撐不了這麽晚，於是樓玉把二老送回家，又折返。
周茜茜餵完奶，終於把寶寶哄睡了，和她一起下樓找吃的，倆人躲在廚房橫掃晚上沒端出去的飯菜，邊聊天。
說是聊天，其實只是她單方面聽周茜茜抱怨。
抱怨她才二十六歲，還是玩的正開的年紀，但由於結婚過早，這幾年避孕措施做得好一直沒懷孕，就有人在她背後嚼耳根，說她生不出。最搞笑的不是婆家這麽說，娘家這邊七大姑八大姨也聊得起勁。
抱怨整個孕期吃不好，後期睡不著，她一個時髦的年輕人當然知道自己產後抑郁了，於是一個人去看醫生，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吐。
樓玉知道抑郁癥和產後抑郁是兩碼事，她不了解也不好開解，只能認真聽著，時不時嗯個幾聲，表示在聽。
她雖然斷斷續續抱怨了非常多，但她都沒哭，也沒激動，偶爾還自嘲兩句。
但這比邊哭邊說更令人心碎。
淩晨一點鐘，周茜茜終於嘮叨累了，拿起杯子和她碰了碰，說：“行了，新年第一天給你帶來這麽多負能量，占用你這麽多時間，怪不好意思的。表姐在這裏給你個過來人的忠告吧，千萬不要喜歡上那種愛講大道理，頻繁給你輸出觀念，並且要你三觀和他吻合的男人。新年快樂，姐妹，新的一年，身體健康最重要。”
樓玉和她碰了碰杯，說：“敬，身體健康。”
周茜茜放下杯子就上樓歇息了，她坐在樓下吧臺，回想著方才的談話，無聲嘆口氣。
不知坐了多久，後院傳來一波歡呼。
開著小縫的落地窗霎時被打開，一群人湧進來。
樓玉越過他們往後院看去，原來是天空落起雪花，不大不小的雪粒，密度稠密，大概明早起來能看到屋檐和轎車頂花白一片。
於是一行人又臨急臨忙用車罩罩住車。
樓玉掏出手機，才發現手機調了靜音，通知欄提示幾乎滿了，一眼拉不到底，幾乎全是拜年祝福，其中不乏一些陌生號碼，她閑得無聊逐一回過去，微信給幾個小輩發了紅包。
趁大家‘忙’的起勁，樓玉在玄關快速穿好衣服，圈上圍巾遮住半張臉，悄悄混入人群，離開別墅。
小姑媽家可沒有客房讓她住了，這群後生們都打算在客廳橫七豎八了事，那她還不如回家，睡溫暖的大床。
黃跡斑斑的路燈下，她沒撐傘，走在柏油路上，沒幾步路便要白頭。
樓玉一手捂著遮臉的圍巾，一邊警惕註意四周的聲響。
這邊是富人區，是那種沒多少明星居住，但就是很富的別墅群住宅區，由於建立在山上，山上的路都是通，就算安保系統再厲害也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刺骨的冷風裹挾著雪，她一路逆風而上，沿路的灌木草叢忽然動了動，聲響在這寂靜的夜幕下，格外醒目。
樓玉整個人往馬路邊彈開一點，目光充滿警惕的註視灌木草叢。
雖然這種情況下是碰到老鼠或者蛇之類的概率大一些，但她還是忍不住往更深處想了想，生怕從裏鉆出一個人。
在原地和空氣鬥智鬥勇了幾秒後，草叢又再次發出聲響了，而且這次不止有聲音，草叢也在肉眼可見之下，動了。
兩秒鐘窸窸窣窣的噪聲，視野裏閃現一點白色，那只東西在草叢裏往下路跑去了，跑著跑著躥了出來。
是一只貓，白貓。
她楞了楞，往那個方向看過去，四下無人，只有寂寞昏黃的路燈。
一整條街上就她一個，還有刺骨的冷風。
她呼了口氣，灼熱的氣息在圍巾裏反彈到下巴，白煙卻從裏冒出來了，往天空裊裊直上。
樓玉繼續往前走，沒走出幾步路，背後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仍然是那只貓，一聽聲音就知道，很輕，箭步沖上來，然後及時剎車，停在她腳步，與她眼瞪著眼。
貓的品種是成年布偶，一看就知道是流浪貓，但附近可能有人餵食，把它養的肥肥胖胖的。
樓玉邊走，邊看著它。
布偶貓走著走著跳上草叢，也邊扭著貓步，邊扭頭與她對視。
它身上布滿了雪粒，樓玉想讓它回睡覺的地方去，別再跟著她了，她不能把貓帶回家，家裏二老一個對貓毛過敏，一個嚴重鼻炎。
這也是她這麽喜歡貓卻一直沒有去領養的原因。
樓玉杵在燈桿下，冷得瑟瑟發抖，頭發和羽絨衣上滿是雪花，有些快要融化了，水漬如花一般在羽絨服上綻放，逐漸暈染開。
布偶貓跳到她腳步，坐下，前爪規規矩矩立在身前，貓腦袋歪了歪，像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樓玉往前走兩步，它馬上照做，這讓她有點煩惱，她知道有些貓很聰明，盯上誰了可能就會輕車熟路找上門。
正煩惱著，發現貓不再盯著她了，而是她的身後。
樓玉目光偏斜一下，才發現馬路斜後方，一個撐著傘的人影。
影子越正，逐漸消失，就代表這人的距離更近了。
莫名感到一陣驚悚，心激烈地跳動著，轉過身。
馬路上仍然只有她一個。
腳上傳來細微的動靜，布偶貓‘唰’的一聲鉆回草叢了。
樓玉呆楞一下，皺著眉，神情微妙的裹了裹圍巾，低下頭快步往前走。前面拐個彎再往前過幾棟別墅就到了。
一路上，驚悚懵圈的情緒不斷交集。
布偶貓到底怎麽了？它想表達什麽？
它剛才為什麽一直跟著她？
剛才出現在背後的人影到底是真實出現的，還是幻覺？
貓為什麽突然間走了？
……等等。
它為什麽又來了？
樓玉停下來，看著路樁上的白貓，它蹲坐的姿態十分高冷。
她要瘋了，感覺自己神經末梢在被鈍器敲打，被鐵器打磨，恐懼感找到突破口後，就不斷爭先恐後往裏滋生。
就在她想不顧一切，往家的方向跑去時。
白貓的尾巴動了動，從背後伸到前面來。
一把黑色雨傘掛在它尾巴上，因尾巴不堪重負而一遛彎滑下來，摔落在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布偶貓從路樁上跳下，把雨傘往她這邊推了推，腦袋斜了斜，像方才似地看向後方，旋即又鉆回草叢了。
如果這是一把紅雨傘，樓玉估計真的會懷疑自己此時此刻在撞鬼。
她往背後看了看，再三確定，四下無人。
第二天，父母早早起來了。
今天依舊是要去小姑媽家吃飯，樓玉雖然回來的晚，但也跟著早起了。
奶奶一大早就去了周茜茜房間逗小寶寶，精神頭看上去特別足，雙眼炯炯有神的拉著樓玉說：“你什麽時候也給奶奶生個胖外孫呀？”
樓玉早知自己是跑不掉這一茬的，於是小小聲的說：“都五個了還不夠你抱呀？”
“老太太老咯，牙齒都掉光了，就盼著你們這和老小結婚生子，有自己的家庭，我這個老東西也走的開心，走的滿足。”
“才不是呢。”樓玉抱著奶奶，“你會長命百歲。”
到了晚上，一大群人相約外面的酒店吃飯。
樓玉特意沒有喝酒，陪著老太太吃完飯，先開車送老人家回去休息，差不多九點半才從周茜茜家出來，然後轉回酒店樓下，再把父母送回家。
然後再兜回來……
本來打算要把幾個喝到快在酒店門口橫七豎八的酒鬼陸續分撥送回去，但是一下車險些兩眼一黑，思來想去只好叫來幾個保安，在樓上開了五個套房，陸續把人扛上去扔一邊了事。
下來後，給保安送了幾份大紅包，才歇口氣往門口走。
換到早兩年，她也會喝兩杯，然後躲過送人這一劫。
但是在精神病院度過的這一年，好像成長了很多，凡事都可以包容，連七大姑八大姨家的熊孩子也不恨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答應得很幹脆，算是給自己積德了。
雖然周茜茜跟她說：千萬不要喜歡上那種愛講大道理，頻繁給你輸出觀念，並且要你三觀和他吻合的男人。
這三點的前兩點，隗洵都對上了。
但樓玉卻能分出二者的區別，至少隗洵並不是愛講道理那麽簡單。
他的本意並非輸出觀念，而是故意要用語言文字去捕捉對方下意識的動作和情緒，從而順著對方思維的走向往下說。
估計這世界上沒人不喜歡在談話的時候，自己是無條件被順著的一方，就你說什麽，他都能說是是是，然後延伸出一堆附和這句話的‘道理’。
於是自己就很開心，認為他三觀和自己一樣，然後很高興能交到這麽一個情商高的朋友。
但實際上……
他只是想借此探索他人的三觀是怎樣的，然後在他的世界裏打勾劃叉，從而延伸出別的哲學道理。
一如他所說：上帝想讓人間變得有趣，於是專門培養一批種子選手，這批種子選手就散落在世界各地供人們取樂。
他一方面覺得這些人真可憐，因為地球沒有給到他們人類應有的智商。
另一方面又覺得這些人還是可憐，別人三言兩語就搞清楚他的大腦思路，能從他表情和動作猜測他下一句話，接下來的動作……
這樣的人可怕之處就在於，他能把情緒玩得極溜，你根本不知道他真正的三觀是怎樣的，此刻的喜怒哀樂到底是真是假，他不靠臉部手腳動作來表演，靠的是神態和說話時的語氣姿態，這樣更能把想帶的人帶進來。
所以郝醫師總是用‘表演型人格’來描述他，這種人才是真正的天生演員。
不知道他這個年怎麽過呢？是不是和以往一樣？依然孤單一人，想想就……
怪心疼的。
樓玉這個年本想去陪他的，但看目前情況明顯不可能，只能過了年看工作安排，然後抽空飛過去。
樓玉邊琢磨著年後行程，邊往地下停車場走去，打算到處逛逛，散散心。
絲毫沒註意不遠處，她車旁的柱子邊，杵著一個人。
待走近了。
空曠的停車場裏，“喵！”的一聲，雖然嗲嗲的，但格外醒目。
樓玉驚呆了，剛想暗罵這兩天怎麽老能碰見貓？
一擡頭，懵了一下。
“你怎麽在這裏！”她驚喜問著，上前擁住他。
不夠。
一點也不夠。
樓玉偏過臉，追著他的嘴唇吻過去。
隗洵順從的被她吻著，被動了兩秒，然後反客為主，攫住她軟軟的唇舌。
他倚在車頭前，身高依然比她要高，絲毫不吃力的把她壓向自己懷裏。
樓玉嘴裏滿是藥材湯的味道，淺嘗覺得苦澀，餘味卻又甘甜。
大概是感覺到樓玉有些許不專心的敷衍，本來只徘徊在褲袋邊的手，拍了她屁股一把。
這一場如膠似漆的親熱，終於在這一刻結束了。
其實力道不重，隔著兩條褲子就更加感受不到疼痛了，但她還是瞪著眼，無聲控訴他，被親到水潤殷紅的嘴唇微微抿著。
誰還不會演戲咋的？
隗洵也板著那張表情貧瘠的臉，無聲表達：——
頻道對不上，信號接收無能。
但大概是起了感覺，憋得難受，他眼梢微泛著紅潮。
誰都不肯低頭認輸，這場戲對倆個表演者來說，光無言對視也可以演足十幾二十分鐘——如果沒有第三者的話。
直到車頭蓋上的貓感覺到氛圍詭異，再次嗲嗲的喵一聲後，樓玉才意識到這貓一直沒走。
“……它？”她發出嘶啞而黏膩的鼻音，皺了皺眉，補充道：“哪來的？”
隗洵表情有點微妙，但沒回答，徑自把手踹口袋裏，隨便摸索一陣，又掏出點什麽，向貓伸出手。
貓低頭在他掌心裏舔了舔。
樓玉眼一瞇，在昏暗的停車場裏，看清了……
居然是小魚幹。
貓吃小東西是不需要撕咬咀嚼的，直接吞咽。
不出半分鐘，手心裏的東西直接被一掃而空了。
他說：“沒有了，走吧。”說著，慢條斯理抽出手帕，往掌心擦了擦。
貓像是沒懂這句話，歪著腦袋看了看他。
隗洵眼睛一瞇，旋即發出動物警告的聲音，貓咪嚇得立刻炸起毛，身體拱起來，警惕的看他。
樓玉知道他是在嚇流浪貓不要親近人，但長毛貓炸毛的樣子實在是太兇殘了，連頭帶尾的毛都豎起來，爪子亮出尖銳的指甲。
流浪貓可不像家貓，它們的指甲沒人幫修剪，都長得十分長。
隗洵見它還不走，就虛踢了它一腳，說是踢，其實只是推了它一把，從車蓋上掉下來，掉到車的另一邊，以肉眼都不可見的速度飛快躥走了。
兩人往車輪底下和車輪上都看了一遍，確認貓沒躲在下邊之後，雙雙上了車。
“去哪兒？”她啟動這輛七座，開了暖氣，拿出手機打開導航，“你晚飯吃了嗎？”
“沒吃。”
“想吃什麽？”
退出導航，看了看幾個餐飲app，心想著這會兒預約，十二點能吃上飯嗎？
隗洵系上安全帶，想了想：“我想吃你們這裏的特色。”
“也行。”她很幹脆就答應了。
樓玉開車不愛說話，直到車子徐徐駛進鬧市的一條街。
她找了個露天停車場泊車，然後戴上口罩，勾著他肩膀，“走，姐帶你嘗嘗當地小吃。”
她穿的是球鞋，這麽勾他脖子有點吃力，隗洵塌下一半身子，和她頭挨著頭，說：“姐，你人設崩了。”
“我什麽人設？”
“出得廳堂，入得廚房，溫柔嫻熟，舉止大方，溫文爾雅，端莊漂亮，人間尤物，出塵脫俗……”
樓玉楞了楞，回了一句：“你，你想得美？”
“那不然女中豪傑，豐容盛鬋，仙姿佚貌，美貌與智慧並重？”
“搞笑呢吧。”樓玉輕笑一聲，“我在你心裏是這樣的人？”
“對，你也要相信自己。”
“……別整天瞎想，怎麽這麽冷？”她摸到他冷冰冰的手，把口袋裏的暖寶寶拿出來搓熱，塞他手裏，說：“是不是金庸看多，現代現實中讓你碰見一個這樣的，都是你上輩子拯救了宇宙。”
“如果你只比她們差一些，那我上輩子估計也是個英雄。”他左手搓熱了，換到右手，左邊拉著她的手往口袋裏揣，順著她的委婉往下接茬。
“那如果是差一大截呢？”她問。
“也沒有一大截，你有的，她們也沒有啊。我上輩子還是英雄。”
“有你這麽拐著彎誇自己的？”她哭笑不得，說：“你到底是要誇我還是你只是想當英雄？”
這時，他湊到她耳畔邊，氣音輕輕地說：“當你的英雄好不好啊？”
他居然連下巴都是冰冷的，樓玉似笑非笑說：“英雄，你好像有點冷哦？”
他穿得十分少，腦袋一頂黑色棒球帽，帽檐長的很，一低頭全臉都能擋住，下身一條鎖口運動褲，露出半截性感幹勁十足的腳踝，上身一件寬松的防風外套，這外套除了能擋風，完全沒卵用，風都從下面溜進去了。
樓玉探頭看了看他衣服裏還穿了什麽。
一件黑色薄毛衣。
“這邊溫度和實際體感有點出入。”隗洵摟著她走，“我估錯了。”
他來之前有查詢過這邊的天氣，溫度是在零度之間徘徊，偶爾零下，白天基本都在零上，最近一周都有太陽，和清河鎮的零下三到四十相比——他一開始有點懷疑人生。
收拾行李的時候，他只塞了倆件過冬時比較薄的外套，其餘衣服都是秋季便服，還有去機場時穿的羽絨服，那件羽絨服在這邊是完全沒法穿的，除非是體寒到一定程度，於是憑溫度來選擇穿著……
但這邊的冷和那邊的冷不太一樣，這邊無風，但你就是感覺冷。
清河鎮的風倒是非常大，尤其清河院臨近郊區，但只要從頭到尾裝備一番，不拿皮膚與風直接剛，衣服厚度足夠防風就沒事了。
倆人像連體雙胞胎似得，走出停車場，去了步行街。
樓玉像是對這條街很熟，輕車熟路帶著他進了一家店，進店前小聲說：“我們就吃這家店的南翔小籠和油豆腐線粉湯，特別好吃，就吃這倆，吃完我帶你吃下一家。下一家吃開洋蔥油拌面。”
“好。”
樓玉聚餐時沒吃多少，現在一看到他就胃口大開，一式各要兩份，然後找了一張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春節對超一線城市基本沒影響，尤其這種市區裏的步行街和購物中心，依然是人滿為患，吃飯跟平時一樣領號排隊。
倆人來得巧，剛好有兩三張空桌。
樓玉帶人出來吃特色時，是不愛問對方好不好吃的，好不好吃是一個主觀性問題，不好吃也是當地正宗特色。
所以這種問題對她來說問的太多餘了，除非給出回答的人完全不挑食……
那他就可以有資格回答了。
“你覺得這倆哪個好吃？”她問。
他正盤起大碗，要喝熱騰騰的湯，聞言猶豫片刻，“……都好吃？”
“認真的？”她又問。
“啊。”他回，臉上擺明著，在說：那不然呢？
樓玉覺得有必要糾正他看上去對什麽都無所謂，就算有所謂也不表現出來的習慣。
他必須得明白，他可以對所有人這樣，但對著她，不可以。
二人轉戰下家的路上，樓玉接收到母親打來的電話，問她幾點回家。
她拉著隗洵到街邊上，給行人讓開寬敞的道路。
“誰？”他做了個手勢，問她。
樓玉回以他一個口型。
隗洵了然點點頭，靠在欄桿上，安靜等著。
她本想隨便找個借口搪塞，又不想當著隗洵的面說和朋友在外面吃飯。
他本來是看著步行街上的行人，但耳邊熟悉的聲音越來越小，於是不解的回過頭。
樓玉低著頭，心不在焉的回著嗯嗯，哦哦。
在他看來，這叫做一反常態。
大概是這道視線極具存在感，樓玉掀起眼瞼，神經末梢繃著的弦‘哢嚓’一聲，斷了。
沒來得及回答，話筒那邊也跟著靜了兩秒，然後風輕雲淡般說：“你媽我也是你這個年紀過來的，如果你在跟那小子在一起，你就老實說，我給你機會掛電話。”
“……早點睡，晚安。”
樓玉掛了電話，轉身把他抱住。
“親嗎？”她笑著說。
“這麽激動？”他低頭往她唇上一‘啾’，“說了什麽？”
樓玉抱著他腰，整個人重力幾乎掛他身上，說：“今晚和你睡。”
“……誰說的？”他又親了親她。
“我說的。”她輕輕的語氣，輕輕噴薄在他唇瓣上。
開洋蔥油拌面最終是沒吃到，倆人親到難舍難分，按捺不住先回了隗洵住的地方。
第二天睜開眼已經是下午，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黑暗的光線，緊接的是陌生的氣味，柔軟的床，搭在腰肢上的手，以及抵在身後不可忽視的侵略性。
她懵懵的，揉了揉依然視線不太清明的眼睛，揉完之後發現手虎口的地方癢癢的，定睛一看，一個清晰泛紫的牙印。
她自己咬的嗎？不可能，……這是下了多重的口？
樓玉端詳了半天那個齒印，在昏黑的光線下打量著，最後判案了，是背後這貨的。
他好愛她的手，昨天完事後大概是處在輕躁期，不肯睡覺，光手就玩了半天。最後樓玉捱不住困意，先睡過去了，仍然能感覺到他拖著她的手不放。
床單是幹凈嶄新的，與其說換了床單，不如說昨天完事後，他直接換到套間裏另一個房間。
室內窗簾緊閉，完全分不清時間，樓玉吃力的摸來手機，覺得渾身哪哪都疼，又疼又麻，手機屏幕一亮，下午三點了。
通知欄上的信息刷滿了，有母親打來的電話——兩小時前。
手機靜音了，沒聽到。
母親又發了條信息，大意是讓她今天白天好好和男朋友過，家裏有學生上門拜年，看看這幾天哪天有空，讓人過來吃個飯。
樓玉看到最後一句話，瞬間頭大。
嘆了口氣，就知道逃不過這個年……
先不說她和隗洵到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就算沒到也可以見父母，主要是父母想見見女兒在和什麽樣的人拍拖，圖個安心。
但就隗洵目前的身份來說，真的很難讓一對父母安心。
這是作為父母的身份角度。
但作為他本人的角度呢？
樓玉實在不想給他帶來心理負擔，戀愛的前提是從美好出發的，如果這段戀情增加了不能承受的負擔，那還談何美好？
她原本打算再過幾年，至少等他開始新生活後，接受新的人生規劃後，再將這件事提上日程的。
至少不是現在。
樓玉回了信息，放回到床頭櫃上，輕手輕腳側了個身，發現她的身體是幹爽的，昨日那種粘膩感覺消失不見了。
大概是昨晚又發生了什麽她覺得自然而然沒放心上昏死過去的事情。
隗洵還在睡，他幾乎是天光熹微之後才躺下的，至於幾點才徹底睡著，是個未知。
樓玉一晚上都沒好覺，他睡相太過好動，做過以後的精疲力盡都不能把這種躁動壓下去。
每每睜開眼睛，她都能看到他活動的身影，只穿著T恤和褲衩，在沙發上畫畫，在落地窗前臨摹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或在門邊周旋，或在浴室洗澡。
他一人在浴室洗澡時，樓玉幾乎被嚇醒，那種疲憊的感覺都被嚇跑了，只留下不安，焦灼，掙紮。
但是幸好，他只是沖了個晨澡，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然後躺到自己身邊，帶著一身水汽，吻了吻她太陽穴。
“你這兩天都沒睡覺麽？”
當他醒來時，睡眼惺忪的睜開眼，便聽到她輕聲問。
窗外，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屋裏沒開燈，靠著窗外的夜色，為這漆黑的房間撐起微弱的光明。
他這兩天的確沒怎麽睡，離開精神病院總是讓他感到危險無處不在，那種心安渾然消失了，只剩下無數雙紅色的眼睛隱匿於黑暗之中。
他不斷在門窗和屋裏的排風口之間徘徊，反覆檢查著，不斷告訴自己都是假的，貓眼外沒有人，但睡不著就是睡不著，閉上眼就會看到有人在天花板上，由上而下看著他。
但這種不安昨天並沒有出現，直到早上才睡著，單純是因為躁期看到雪，激動。回頭看到愛的人，也激動。
睡著的時候還不知不覺，醒來一見對面的人，心跳就開始萌動。
大概情侶都這樣吧，視線一對上就無形閃現火花，像磁石一樣相吸。
因為剛睡醒，他有點乖巧的不像話，被動的附和著，這種親出黏膩的水聲，由於距離過近，不斷沖擊著聽覺。
迂久，終於一吻畢。
樓玉纖瘦白皙的手臂橫在他胸膛上，說：“喜歡我嗎？”
他的胸膛真的是薄而白皙，然而此刻泛紅。
“喜歡。”他說。擺在身側的手不帶任何意味的撫摸著她的臉，摸完又樂了，“這回答和這個動作是不是應該分開做比較好？否則顯得我好像有所圖。”
樓玉也跟著樂了。
好不容易恢覆表情，她柔默一陣。
半晌，她說：“那，就這樣喜歡下去，讓這份喜歡披上婚紗，步入殿堂，你願意嗎？”
她的態度端的十分嚴肅。
在醒來的這段時間裏，樓玉思考了很多現實性的問題，她願意和他一起共同面對未來的所有難題，只要他願意。
所以，他願意麽？
樓玉莫名多了絲緊張，直視著他一雙黑白分明的三白眼，發現那雙眼睛裏的笑意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亂。
看過那麽多劇本，演過那麽多戲中人，她太明白這種情緒遞進背後代表著什麽。
但她不想先放棄，不想做.愛情中慷慨又大度的聖人。
隗洵的脖頸和鎖骨窩的中間有一顆黑色的痣，非常醒目。
她恨恨的，咬上這個位置。
刺痛的感覺將他從短暫的悲傷中抽離出來，隗洵沈默而長久的註視著埋頭在他脖頸處，想啃咬又舍不得，最後用牙齒廝磨的女人。
他莫名有點煩躁，想說為什麽呢？
我這樣的人……
轉念又想：我這樣的人又怎麽了？因為生病了，所以不配得到愛嗎？
不，你並不只是生病了，這麽簡單。
是的，他最大的問題還是隨時要離開這個世界，如果他沖動之下離開了，那留下來的人怎麽辦？
可是我已經很久沒想過要自殺了，更沒有自殘，我現在頂多就是比較煩。
如果有朝一日她煩我了怎麽辦？
他了解樓玉的性格，她是那種不喜就遠離的人。
如果以後永遠都見不到了，那……
隗洵下意識看了看窗外，落地窗外，夜幕裏下起了白色冰冷的雪花。
幽靜寒冬中，都是沈默的聲音。
他動作緩緩地，摸到她的臉孔，替她整理一番長發，勾到耳畔後，目光從她淩亂的頭發絲上移到她眼前，對上那雙漸紅的眼睛。
“不要哭。”他慢慢地說：“我家裏就我一個，我是你的。”
“我愛你。”
今日天氣很不錯，雖然沒有月光。
不過有你在，這風花雪沒有月，也不太重要了。
give me a coin
and
I＇ll take you to the moon
give me a beer
and
I＇ll kiss you so foolishly
It＇s just the start of the winter,
And I＇m all alone,
But I＇ve got my eye right on you.
這只是冬天的開始，
我一個人，
但我所有的目光都在你身上。
《Loving Strang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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