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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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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正廳裏,淩奉淮紫袍加身,百寶腰帶被肚子壓著,斜系在腰間,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捋胡,官威甚重。

他積年被人奉承著,早慣於說一不二,此刻卻被一年輕人反駁,郁氣頗重。

“我說沒有便是沒有,樓將軍從誰那聽來的,便找誰去要!”淩奉淮一擺手,寬袖做響,威嚴淩厲。

樓嘯川眼中無半點畏色,他著赤色常服,烏發高束,氣勢不輸淩奉淮分毫。

“既然淩大人堅持,末將自然信你不知內情,只是軍械關乎家國安危,兵不可一日無器,還望淩大人從中周旋,早日將新鑄軍械運回。”

“這是自然,我為官數十載,這點事情,還用得著你教?”

“如此甚好,末將靜候淩大人佳音。”

說罷樓嘯川作揖欲走,迎面撞上魏氏攜淩佳蕊從外頭進來。

魏氏還沒進屋就先嚷上了,“老爺,老爺,此事你定要為蕊兒做主,說什麽都要和姓裴的混小子退婚!”

樓嘯川聽了滿耳,尷尬不已,低頭快走兩步,想要叫人註意不到他的存在,不知不覺離開。

可他長得那般打眼,比廳中梁柱更有存在感,怎麽躲得過去。

魏氏方踏入門檻,就哎喲一句,回頭想要叫淩佳蕊回避,卻已來不及了。

淩奉淮臉色鐵青,一是因魏氏莽撞,叫外人看了笑話,二是她話裏內容,似是要與裴家退婚?

荒唐!

裴忠藺雖官身不顯,但真真是掐著自己的命脈。巡鹽禦史附勘查監督之責,說得白話些,便是專門挑他刺,捉他錯處的。

官紳貴胄,誰都要都轉運鹽使司面子,唯有這巡鹽禦史與旁人相反,非但用不著巴結自己,反倒還要他小心伺候著。

好在他二人向來合拍,淩奉淮利用職權收受不少好處,他也不吝嗇,該瞞的瞞,該給的給,也叫裴忠藺跟自己一道發財。

遂二人配合默契,行事也愈發大膽起來。

為了叫兩人的關系鞏固,淩奉淮才把寶貝女兒嫁到裴家,兩家互相有個牽制,便可再無所忌憚,放心將兩家的利益綁到一處去。

如今三書六禮已去了大半,魏氏怎還會講出退婚這般糊塗話?

淩奉淮雷聲大作,“像什麽樣子,愈發沒有規矩!”

知道自己犯了傻,魏氏進退兩難,此刻若要掉頭回去更不像樣,魏氏不響,只悻悻領著女兒穿堂而過。

淩佳蕊略有一絲後悔,早知會與樓嘯川碰面,就該把汙臟了的襦裙換掉,再尋一條披帛來挽著,好叫他對自己印象好些。

她嬌俏跟在魏氏身後,偷摸著瞥了一眼。

誰知樓嘯川也在瞄她,二人視線一撞,無聲散開。

淩佳蕊想錯了,她壓根不知道,樓嘯川不懂欣賞女子嬌媚。

他看著那小小一個身板,穿得精致貴氣,只覺得淩佳蕊像是畫中仙,打扮得十分好看,而好看中又還有些什麽別的,他又說不出了。

被這意外打擾,樓嘯川覆朝淩奉淮作揖,方才徹底離開。

這是樓嘯川頭一回進淩府,要不是軍械拖了太久,又實在尋不到淩奉淮,他也不想踏足此地。

但眼下,他走在漫長而無邊際的華貴回廊上,遙想方才一剎,又覺得值。

樓嘯川鮮少有這種被命運挾制之感。

剛才聽到淩佳蕊要退婚的消息,他恍然回憶起與她在客棧的偶遇,和被她逼婚的離奇經歷,竟不自覺勾起了嘴角。

不知道她會怎樣?是不是真要退婚了,又是不是真和自己有關?

樓嘯川稀裏糊塗想了一路,不知不覺走出大院,踏上沙浦巷。

步入將軍府大門前,街邊驟然喧鬧不止,人群圍著什麽探頭探腦,又不時交頭接耳議論。

那人堆攔住了樓嘯川回家的去路,他從側邊擠身進去,楞是用蠻力走出一條道。

可方走到半路,便被耳邊的說辭驚著了。

“這樓嘯石也忒不像話,想娶人家小姐,還要占了丫鬟身子。”

“可不是,所以說,習武的人家就是腌臜,不知廉恥,不通禮......”

說閑話的人肩膀一沈,一股巨大的力道壓得他站不直腿。

他回頭一看,眼前的男人威猛非常,不就是樓府的二爺,樓將軍嘛。

雖心裏瞧不上武將,但好漢不吃眼前虧。他肩頭快要裂開,疼得額頭冒汗,遂賠笑道:“樓將軍,我不是說你。”

周遭的人通通閉了嘴,訕訕離開。

樓嘯川個子高,鶴立雞群般立著,人散開一些,他便看到,原是一個丫鬟跪在樓府門前,邊拭淚,邊罵樓嘯石負心。

再聯想方才兩人說的話,想來是這丫鬟被樓嘯石欺負了。

他大步走至那丫鬟身前,沈聲道:“閉嘴,你要再在外頭辱我樓家名聲,就別怪我動手。”

倩兒止哭,擡臉看了樓嘯川一眼,霎時白了臉。

那男人肅殺的眼神狠厲無比,體格威猛異於常人。

識時務者為俊傑,倩兒點點頭,站起身來。

樓嘯川垂眼打量眼前的丫鬟,穿著普通,打扮尋常,看來並非所有女子都像淩佳蕊那樣好看。

他總覺得好看二字不足以形容淩佳蕊,卻也想不出什麽別的,姑且就叫作好看了。

“和我進來罷,有什麽話,你到太太面前去說。”

樓嘯川朝身後掃一眼,仍有愛湊熱鬧的圍著不走,他挺了挺背,放大音量:“誰要敢亂嚼樓府舌根,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回頭朝大門走去。

倩兒亦步亦趨跟在後頭,強裝鎮定,實則她雙腿打顫,手藏在袖子裏攥著,不叫自己抖得太過顯眼。

府門大開,樓嘯川回看倩兒一眼,示意她跟上,後者小跑兩步進了府。

要說樓府外頭看上去破落,想不到府裏更加蕭條。

前院頗大,光禿禿的無甚裝點。

沿著回廊朝裏,倩兒越走越吃驚。

雜草枯黃滿地,無人打理,碎瓦歪墻搖搖欲墜,未作修葺,一路更是不見半個人影。

想來樓家要比外頭傳言的,還要寒酸不少。

樓嘯川把人帶到觀潮居門口,總算來了個人。

香環驚詫地看著倩兒,納悶道:“二爺怎的帶個姑娘回來?”

“你把她帶到太太那裏,我去叫三弟一趟。”說罷擡步走了。

樓家雖窮,但府邸是祖宅,原是很恢宏氣派的。可武將沒落幾百年,傳到樓嘯川這一代,猶如千鈞懸絲,搖搖欲墜。

樓嘯石住在碎岳庭,偌大的院子只有他和周嬤嬤兩個人。

周姑姑原是姜氏的陪房丫鬟,姜氏到底舍不得把她散了,便叫她照看樓嘯石一二。她平日無事都歇在房裏,不常出來走動。

所以樓嘯石就是個沒人管的,樓嘯川平時想找他也不容易,只能是碰運氣。

好在他今日運氣不錯,樓嘯川剛到院裏,就見樓嘯石躺在藤椅上看天,不看書不寫字,盡在那消磨日子。

他也不過去了,隨手撿起一顆碎石,遠遠一擲。

“啊!”樓嘯石被打中額頭,嚇得驚坐起來,捂著腦袋,看到遠遠立著的樓嘯川,抱怨道:“幹嘛拿石頭扔我!”

“你幹了什麽好事自己知道,快跟我走!”

樓嘯石心虛,借口道:“我是躺在此處背書,你懂什麽。”跳起來朝書房跑。

他哪裏逃得過去,樓嘯川腳掌撥起塊石頭,擡腳踢飛出去,狠狠砸在樓嘯石屁股上。

樓嘯石猝不及防被外力一頂,整個人朝前彈起一段距離,遂趴摔到地上。

“好疼啊二哥!你太過分了!我這屁股定破洞了!”

樓嘯川仍舊冷著臉,“你再不和我走,破洞的就不止是屁股了。”

破廊破院破衣裳,樓嘯石摸著後身破洞,叫苦不疊,“二哥,我沒幾件像樣衣裳了,幸好今日沒穿那身灑墨直綴,不然我非要和你拼命不可!”

“好啊,你要想和我拼命,我還求之不得呢。你那灑墨直綴收哪裏了?今晚上我就去給你扯壞。”

“別別別!我開玩笑的二哥!”樓嘯石知他說到做到,不敢再講,連聲討饒。

實則樓嘯川是真想和他動動手,樓家世代習武,到了嘯字輩,就只剩他一人堅守。

大哥樓嘯山小時候習過武,可他吃不得苦,兩天打魚三天曬網,稍大一點便說要棄武從文,最後弄得文不成武不就。

樓嘯石就更不像樣了,長到十八歲沒練過一日拳腳,空有家傳的高個子,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活脫脫一白面書生樣。

樓嘯川見他嫌苦怕疼的孬樣就來氣,又踹了樓嘯石一腳。

後者捂著屁股急跳,“再踹我就要死了!我還沒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你就這樣殘害兄弟手足嗎!”

“放屁,你豆腐做的?輕碰碰就要散了?你還是想想一會怎麽交代罷。”

樓嘯川把門外丫鬟的事說了一遍,樓嘯石聞言也不在意,兩人打鬧一路,總算到了觀潮居。

香環守在二門口,心急如焚,看到川石兩兄弟,遠遠迎了上去。

“我的大爺們,你們總算到了。”一把扯住樓嘯石的手腕子,疾步朝裏走。

樓嘯石嬉皮笑臉,“香環姐姐今日待我真好。”

“你還笑?太太被你氣得險些抹脖子!你還是想想,一會該怎麽向太太解釋!”

“那丫鬟胡說的,我和她沒事。”

“誰講你和丫鬟有事了?是萬小姐有事,她有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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