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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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等我滿身泥土地跑回王宮時，已經是深夜了。
一路上我的思維不停地試圖運轉，但是我用指甲壓住它們了，指甲嵌進肉裏，就能壓住自己的思考，這是弗洛裏亞沒告訴過我的。
我在城堡裏小心翼翼地避開士兵，拉開那扇我拉開過無數次的門時，門後空無一人。弗洛裏亞不在房間裏，陽臺的一本書上有一個折角，我翻開書，裏面有一封弗洛裏亞留給我的信。
她在信裏說她愛我，但是她沒有愛的能力，她叫我不要怪她，不是我的錯，她告訴我我從未問過的我名字的含義，她說這是某個遙遠國家的節日，她說在法雅節裏人們會做名為法雅的玩偶，傍晚又會焚燒它們以迎接春天，她叫我好好活下去，帶著她那份，她告訴我可以去當年那個奴隸販子手上找關於我身份的線索，她說我理應開始自己的人生，她告訴我她很愛我，她說她赴死不是為了逃避什麽婚約，她說她自出生以來就罹患著某種巨大的痛苦，無可描述，無可訴說，她說她很抱歉她沒有愛人的能力，她說我們在相擁的那夜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她說能遇見我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她說她在人生最幸福的時刻結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束痛苦方法，她說她知道她好自私，她求我原諒她，她說她為我們在花園裏親吻時聽到的樂曲填了詞，她說這樣就能哼唱那段旋律，她說這樣我就能隨時隨地想起她了，她說她的詞還沒有填完，因為後半段需要我來，她說她相信我肯定能做到的，她說我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藏，她說我遠比她更值得被愛，她說她其實為我寫了很多詩但是從沒有給我看過，她說因為她不喜歡詩，她說但盡管如此她還是留下了一點，她說我是犀牛，是螞蟻啃食的鐵，是群星赴宴的草甸，她說我是石橋，是雨季膨脹發白的皮膚，是潮濕密林裏的縱火者，她說我是最後的一個春天，她說很抱歉她沒有愛人的能力，她說但是她愛我，她說她萬分渴望在來世做我懷裏的小貓，她說……沒有了。
信結束了。
她已經不在了。
弗洛裏亞·萊昂，已經離開人世了。
……
每個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會做的事情不一樣。有的人會嚎啕大哭，有的人會崩潰癱軟，而我首次知道，當我極度悲傷的時候，我會清醒異常。
我理解了我思維的運作。我理解到一些方塊正在把我的情感收集起來，我理解到牽動我肌肉緊繃、催使我毛發樹起的神經在顫動。在我的意識下，神經與肌肉漸漸放松，等下它們還要被用到——當我的主觀想法趕上意識時，或者說回過神來，我站在了萊昂六世，國王的臥室門口。
謀殺國王是一件難事嗎？一個臃腫的蠢笨的男性人類罷了。當我不再認同暴君、國王、弗洛裏亞的父親等等這些名號時，他不過是一堆熟睡的、缺乏鍛煉的軟肉。我用那把寶石匕首插進了他的心臟。這不是為了他的罪惡，不是為了法雅。被欺壓的人民、沃爾夫蠻族、芬克斯人，跟我沒有任何關系，這是為了我自己，這是我的覆仇。
原諒我在殺人方面並不熟練，萊昂六世在夢中驚醒，四肢無序地揮舞，醜陋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露出大片的眼白，想要呼喊卻被鮮血堵住喉嚨，只能吐出混著口水的血沫。
他的遺言是，你是誰。
我一定笑得莫名其妙，我一邊將匕首捅得更深，一邊像是回答自己一樣回答他——我才發現自己的喉嚨不知何時腫了。
我是萊昂王朝的傾覆者，公主的貓女，法雅·弗洛裏亞。
他丟給我的那把寶石匕首，現在已經完整地嵌進了他的身體。殺死萊昂六世後，我靠在墻邊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後回到弗洛裏亞的房間，帶走了她最愛的項鏈。
我按弗洛裏亞信上說的，找到了當年那個奴隸販子，他現在是個富商。當看到我渾身是血地闖進他臥室，用餐刀抵住他肥胖的脖頸時，他嚇得便溺，跪在地上求我不要殺他，發白的唇齒間顫抖地吐出他做過的所有罪行。我廢了好大勁才從他嘴裏問到十幾年前的賬本，我在賬本上找到了關於我的條目，上面說我是在一夥無冬城的貿易車隊裏買到的，一只幼年斑貓人，售價50金幣。
我把餐刀留在了商人的喉管裏，以制止他的吵鬧，他的罪行與我無關，他該去找個神父。我在他家裏換上一套幹凈樸素的帶帽子的衣服，只身前往酒館。
我沒喝過酒，因為弗洛裏亞不喜歡酒味。我不懂酒，就要了一杯最烈的，此外又找酒保要了一份能夠前往無冬城的地圖。我一口喝下整杯烈酒，但是沒有感覺。我該有感覺嗎？弗洛裏亞。酒是什麽觸感、什麽旋律呢，弗洛裏亞？你教我的方法，我有點不會用了。喉嚨是痛的，不知道是因為烈酒，還是因為悲傷。
酒館外，王宮的方向不知何時點起了數盞燈火，我聽到遠方騎兵的馬蹄焦躁不安的聲響，它們催促我離開這個再也沒有溫度的地方。
我已經快十七歲了，按賬本的記載。我在這個日益衰敗的王國待了十六年零十一個月，我見證了它的輝煌與腐爛，在短短的十幾年裏，終結於無能的暴君，和我毛絨絨的雙手。
我只有十七歲，卻比弗洛裏亞高很多，我沒見過同族的人，但是從未感到過孤獨。這是因為在這十六年零十一個月裏，有弗洛裏亞陪著我，此刻天上有一輪不算圓滿的月亮，她卻不再擁有繼續看見它們的能力，我也不能再待在她身邊了。我的身體突然產生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一半的血肉被扯進紡車，或者小提琴不斷重覆的段落，我明白，這個叫悲慟。
沒關系的，我會帶著弗洛裏亞的那份活下去，她的名字將傳遍大陸。如果她不希望這麽張揚的話，我想她大概喜歡更低調的風格，那我就成為她的眼睛，見證每一輪月亮的升起，不論圓缺。
我要帶她去見證凍土與沙漠，見證無際的海洋，見證九域焚燒靈魂的業火，見證星界永恒流逝的虛空。
我的名字是法雅·弗洛裏亞，一半的寓意是火炬或慶典燃燒的人偶，另一半則是花的綻放。
我攥緊胸口的綠寶石，走向城外的夜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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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滿身泥土地跑回王宮時，已經是深夜了。
一路上我的思維不停地試圖運轉，但是我用指甲壓住它們了，指甲嵌進肉裏，就能壓住自己的思考，這是弗洛裏亞沒告訴過我的。
我在城堡裏小心翼翼地避開士兵，拉開那扇我拉開過無數次的門時，門後空無一人。弗洛裏亞不在房間裏，陽臺的一本書上有一個折角，我翻開書，裏面有一封弗洛裏亞留給我的信。
她在信裏說她愛我，但是她沒有愛的能力，她叫我不要怪她，不是我的錯，她告訴我我從未問過的我名字的含義，她說這是某個遙遠國家的節日，她說在法雅節裏人們會做名為法雅的玩偶，傍晚又會焚燒它們以迎接春天，她叫我好好活下去，帶著她那份，她告訴我可以去當年那個奴隸販子手上找關於我身份的線索，她說我理應開始自己的人生，她告訴我她很愛我，她說她赴死不是為了逃避什麽婚約，她說她自出生以來就罹患著某種巨大的痛苦，無可描述，無可訴說，她說她很抱歉她沒有愛人的能力，她說我們在相擁的那夜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她說能遇見我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她說她在人生最幸福的時刻結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束痛苦方法，她說她知道她好自私，她求我原諒她，她說她為我們在花園裏親吻時聽到的樂曲填了詞，她說這樣就能哼唱那段旋律，她說這樣我就能隨時隨地想起她了，她說她的詞還沒有填完，因為後半段需要我來，她說她相信我肯定能做到的，她說我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藏，她說我遠比她更值得被愛，她說她其實為我寫了很多詩但是從沒有給我看過，她說因為她不喜歡詩，她說但盡管如此她還是留下了一點，她說我是犀牛，是螞蟻啃食的鐵，是群星赴宴的草甸，她說我是石橋，是雨季膨脹發白的皮膚，是潮濕密林裏的縱火者，她說我是最後的一個春天，她說很抱歉她沒有愛人的能力，她說但是她愛我，她說她萬分渴望在來世做我懷裏的小貓，她說……沒有了。
信結束了。
她已經不在了。
弗洛裏亞·萊昂，已經離開人世了。
……
每個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會做的事情不一樣。有的人會嚎啕大哭，有的人會崩潰癱軟，而我首次知道，當我極度悲傷的時候，我會清醒異常。
我理解了我思維的運作。我理解到一些方塊正在把我的情感收集起來，我理解到牽動我肌肉緊繃、催使我毛發樹起的神經在顫動。在我的意識下，神經與肌肉漸漸放松，等下它們還要被用到——當我的主觀想法趕上意識時，或者說回過神來，我站在了萊昂六世，國王的臥室門口。
謀殺國王是一件難事嗎？一個臃腫的蠢笨的男性人類罷了。當我不再認同暴君、國王、弗洛裏亞的父親等等這些名號時，他不過是一堆熟睡的、缺乏鍛煉的軟肉。我用那把寶石匕首插進了他的心臟。這不是為了他的罪惡，不是為了法雅。被欺壓的人民、沃爾夫蠻族、芬克斯人，跟我沒有任何關系，這是為了我自己，這是我的覆仇。
原諒我在殺人方面並不熟練，萊昂六世在夢中驚醒，四肢無序地揮舞，醜陋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露出大片的眼白，想要呼喊卻被鮮血堵住喉嚨，只能吐出混著口水的血沫。
他的遺言是，你是誰。
我一定笑得莫名其妙，我一邊將匕首捅得更深，一邊像是回答自己一樣回答他——我才發現自己的喉嚨不知何時腫了。
我是萊昂王朝的傾覆者，公主的貓女，法雅·弗洛裏亞。
他丟給我的那把寶石匕首，現在已經完整地嵌進了他的身體。殺死萊昂六世後，我靠在墻邊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後回到弗洛裏亞的房間，帶走了她最愛的項鏈。
我按弗洛裏亞信上說的，找到了當年那個奴隸販子，他現在是個富商。當看到我渾身是血地闖進他臥室，用餐刀抵住他肥胖的脖頸時，他嚇得便溺，跪在地上求我不要殺他，發白的唇齒間顫抖地吐出他做過的所有罪行。我廢了好大勁才從他嘴裏問到十幾年前的賬本，我在賬本上找到了關於我的條目，上面說我是在一夥無冬城的貿易車隊裏買到的，一只幼年斑貓人，售價50金幣。
我把餐刀留在了商人的喉管裏，以制止他的吵鬧，他的罪行與我無關，他該去找個神父。我在他家裏換上一套幹凈樸素的帶帽子的衣服，只身前往酒館。
我沒喝過酒，因為弗洛裏亞不喜歡酒味。我不懂酒，就要了一杯最烈的，此外又找酒保要了一份能夠前往無冬城的地圖。我一口喝下整杯烈酒，但是沒有感覺。我該有感覺嗎？弗洛裏亞。酒是什麽觸感、什麽旋律呢，弗洛裏亞？你教我的方法，我有點不會用了。喉嚨是痛的，不知道是因為烈酒，還是因為悲傷。
酒館外，王宮的方向不知何時點起了數盞燈火，我聽到遠方騎兵的馬蹄焦躁不安的聲響，它們催促我離開這個再也沒有溫度的地方。
我已經快十七歲了，按賬本的記載。我在這個日益衰敗的王國待了十六年零十一個月，我見證了它的輝煌與腐爛，在短短的十幾年裏，終結於無能的暴君，和我毛絨絨的雙手。
我只有十七歲，卻比弗洛裏亞高很多，我沒見過同族的人，但是從未感到過孤獨。這是因為在這十六年零十一個月裏，有弗洛裏亞陪著我，此刻天上有一輪不算圓滿的月亮，她卻不再擁有繼續看見它們的能力，我也不能再待在她身邊了。我的身體突然產生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一半的血肉被扯進紡車，或者小提琴不斷重覆的段落，我明白，這個叫悲慟。
沒關系的，我會帶著弗洛裏亞的那份活下去，她的名字將傳遍大陸。如果她不希望這麽張揚的話，我想她大概喜歡更低調的風格，那我就成為她的眼睛，見證每一輪月亮的升起，不論圓缺。
我要帶她去見證凍土與沙漠，見證無際的海洋，見證九域焚燒靈魂的業火，見證星界永恒流逝的虛空。
我的名字是法雅·弗洛裏亞，一半的寓意是火炬或慶典燃燒的人偶，另一半則是花的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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