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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來信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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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來信06

飛揚的裙擺與推杯換盞聲交相輝映,葡萄酒的馥郁香氣和女士們身上的香水糅合,共同組成了一曲奢華篇章。

與此同時,舞曲聲也開始逐漸改變節奏,歡快的曲調取替了最初的端肅音節。亞歷山大於最高音時刻向伊童伸出手,微微提高音量:“請允許我冒昧占用您一支舞的時間。”

伊童飛快擡頭掃了一眼拿破侖的神情,見他並無反對意味,適才將手交到了亞歷山大攤開的掌心之中:“我的榮幸,陛下。”

亞歷山大的掌心是與冷硬面孔不同的溫熱,寬大且覆有一層常年持劍握槍獨有的薄繭,手背顯露出的青筋則更顯露出他的健壯。

他比伊童高了許多,低下頭來也像是在俯視。好在亞歷山大的語氣尚算溫和,自然沒有多餘的咄咄逼人的意味:“您難道不想趁此機會問我一些問題嗎?”

“事實上我想要問的問題很多,不過現在是舞會時間,我以為您會更享受不必談論工作的場合,所以不敢貿然提問。”

伊童不卑不亢地回答了亞歷山大的提問,末了又彎唇笑道:“現在看來您這是也有問題想要問我吧?”

“不錯,”亞歷山大直截了當地承認,隨後緩聲道,“分明您的兩位姐姐都嫁給了王室成員,為何到您時卻選擇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落魄貴族成婚,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伊童笑容不改,眸色卻顯而易見地冷下去許多:“我因愛情而締結婚姻。”

“愛情對於你我這樣身份的人來說太過奢侈,而且婚姻本就是最能輕松把握的政治籌碼。”亞歷山大的目光投向伊童脖頸間的瑪瑙項鏈,不由嗤笑一聲,抱歉的意味並不重,“您選擇同波拿巴宣告結婚的時期也很特殊,請原諒我不免會作此猜測。”

其實亞歷山大的質疑並非伊童第一次面對,從她開始和拿破侖關系熟絡起,周遭就難免有各種流言蜚語。任憑再如何有心置之不理,也無法阻止輿論的傳播。

伊童在勃艮第的時光暫且不提,她彼時剛進入巴黎社交圈,就得到了羅伯斯庇爾的珍視。那是人們心中不遜色於凱撒的暴君,在步入民主的時代掌握著生殺予奪的權力。

得到他青睞的貴族千金之前從所未有,直白說來甚至是沒有一位與羅伯斯庇爾有過暧昧關系。

拿破侖與羅伯斯庇爾有著相同的評價,暴戾殘忍是對他們的統治手段的統一評述。雖然簡短,卻已能大致進行概括。

而伊童是唯一和這兩位執政者都有過最親密關系的女性,尤其是在她宣布和拿破侖的結婚布告的時間,恰好就是霧月政變成功的第二天。

敏銳的政治嗅覺令亞歷山大幾乎毫不費力地就覺察到此中聯系。在他看來,拿破侖是最適合成為新生共和國領袖的角色。盡管還很年輕,但這代表他有管理這個龐大國家的足夠精力。

莫羅太過謹慎,貝爾納多特尚在徘徊。一切都代表著幸運女神手中的天平已經向拿破侖傾斜,更不必說伊童所在的卡佩家族是一頭正如日中天的威嚴雄獅。

盡管這頭雄獅如今已有了夕陽垂落的疲態,但仍然是歐洲大陸上最有權柄的幾個家族之一。有時只需一句話,就能讓局勢發生不小的逆轉。

兩方聯姻,既能讓拿破侖這個來自海島的落魄貴族在各國王室間得到認可,穩固地位;更能讓卡佩家族獲得庇佑,在法蘭西的波旁王室衰落的同時繼續屹立不倒。

因此,自小生活在俄國宮廷的亞歷山大根本不相信伊童口中的那套說辭,也即所謂的以愛情為主的婚姻。

“或許您不了解我們曾經所經歷的時光。”伊童平覆好自己的呼吸,方才繼續對亞歷山大溫和道,“更何況,沒有付出的真心,何談來今天的他和我。”

伊童的措辭足夠委婉,但也不失直白。她的言語幾乎完全坦明了自己的立場,以免除亞歷山大極有可能接踵而來的追問。

事實上,亞歷山大並不是第一個對伊童和拿破侖之間的婚姻提出質疑的人。只不過像他這樣直接擺在明面上來說的情況,的確是伊童第一次面對。

這樁婚姻的成功自然不可能全無政治考量的結果,不過這方面更多是伊童父母的憂慮。前兩個女兒全都嫁入王室,雖然伊童的婚姻交由她自己決定,卻也不可能放縱她嫁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軍官。

不過他們看中了拿破侖身上的潛力,更沒有錯估他對伊童的感情。一切因果環環相扣,這才有了外人看來完美的幾近於不真實的婚姻。

亞歷山大皮笑肉不笑的略一彎起嘴角,握住伊童的手不由加大了幾分力道,隨即就勢轉過話題:“您說的很有道理,您的姐姐也是如此和我說的。”

“不過說起您的姐姐,她丈夫路德維希大公這次的病實在算得上突如其來,真不知這是人為的災禍,還是上帝的懲處。”

亞歷山大挽住伊童的手隨舞曲旋轉,在飛揚的裙擺之間牢牢地鎖住了她的雙眼。他的眼廓深邃,眉骨低壓下來時便顯得那雙灰褐的眼睛銳利得逼人。

實際上,白喉和肺結核在空氣潮濕的歐洲大陸本就極其容易傳播。加之貴族們在冬天也喜歡穿華麗的服飾出門而忽略保暖,更是加速了疾病在人群中的流行。

之前伊童只當是路德維希在自己莊園狩獵時受寒才會患上急病,然而亞歷山大的言語又給了她另一種猜想的可能。

“您已經慷慨地向維多利亞伸出了援手,”伊童故作不經意地將鞋跟踩上亞歷山大的足面,隨後又驚訝的提著裙擺旋轉開,僅指尖虛握,“抱歉,我走神了。”

亞歷山大神色如常,不見有半分氣惱:“事關親友,我能理解您的心境。”

伊童受寵若驚般的誇張了語氣嘆道:“您的大度真是令我側目。”

她避重就輕的態度令亞歷山大感到不耐,但是禮節令他無法在此情況下擺出任何的無禮姿態。俄國的君主面色不善的勾了勾唇角,扯開一個森冷的弧度:“您的認可才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隨著舞曲節奏再度改變,亞歷山大毫無猶豫地松開了虛搭在伊童腰間的手:“您和我是一路人,只可惜未曾在更早的時間遇見。”

伊童沒有作答,只放任亞歷山大帶有幾分暧昧意味的話音消失在空氣之中。

這句話不僅有暗示情愫的意味,更滿含著拉攏之意。俄國領土廣大,四周又多勁敵,亞歷山大自然需要一個可靠的盟友,而法蘭西就是他眼下最好的選擇。

伊童的思緒千回百轉,下一刻,她的手被熟悉的溫熱所包裹。

仰擡起頭,便對上一雙灰藍深邃的眼瞳。拿破侖的臉上情緒不顯,語氣卻不甚友好:“看起來你剛才和他相談甚歡。”

“只是說起了關於維多利亞和路德維希在俄國治療的事情,所以難免多聊了幾句。”伊童垂著眼,口吻平緩,但又夾雜著戲謔味道,“亞歷山大比我想象中更有城府,您接下來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拿破侖很快讀懂了伊童的一語雙關,伸出手輕撫了下她平坦的小腹,故作無謂:“別忘了,這裏已經有我們愛情的結晶了。”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吃醋的場景並非天天都可以見到,不過顧及在外的嚴肅場合,伊童忍住了繼續調侃的沖動,將話題重新拉了回來:“亞歷山大似乎在暗示我路德維希的病可能源自人為。”

“但是這樣說來,巧合就未免有些太多了。先是當甘公爵,再是喬安娜,最後是如今的路德維希。如此顯而易見的針對,幾乎是直白的告訴我們這一切都出自同個幕後黑手。”

拿破侖從容接過話題,順其自然地仿佛早已得知前因後果。

這樁樁件件都發生的突然,而且時間越加臨近加冕典禮,不免有些垂死掙紮者企圖用此阻止拿破侖稱帝的計劃。

拿破侖的眉頭蹙起,將將浮現的笑容又隨之隱去:“亞歷山大的話不能全信。他尚與英國暗中同盟,既不肯放棄那方的承諾,又不肯舍棄我給的條件。貪心實在太多,我很難去相信他。”

伊童順勢挽住他的手,將下頜貼在拿破侖的頸窩,聲音低悶:“或許就像之前塔列朗說過的,只要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拿破侖低低地應了一聲,伸出手將伊童攬入懷抱。他的目光卻長久鎖在遠處正與人相談甚歡的亞歷山大身上,眸色黑沈而陰郁。

英吉利和法蘭西之間已經積怨已久,而且喬治三世雖已不年輕,但智慧不減當年。他一直企劃著將法蘭西一舉擊敗,將拿破侖和在這片土地上興起的民主自由就地掩埋。

眼下是還有普魯士和波蘭作為阻隔攔在俄國和法蘭西之間,利益尚未背波及,亞歷山大自然願意和拿破侖互為同盟。

不過他又不肯放棄英國的許諾,一旦拿破侖的政治版圖往外擴張,他就想要聯合喬治三世,與拿破侖反目成仇。

亞歷山大以為拿破侖出身軍營不懂他的企圖,但拿破侖早已經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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