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來信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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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來信03
加冕典禮的具體流程會交由熟知宮廷禮儀的大臣們進行下一步的詳細籌劃，身為主角的執政夫妻只需擔任提出建議的角色，因而不必由伊童過多操心。
白天的驚心動魄在一夜淺眠後褪去了幾分駭人色彩，晨曦陽光沿半闔窗欞落入房間，在伊童眼下投下一層疏淡陰影。
眼睫微微顫動，伊童隨後才慢慢睜開雙眼坐起。
當新來的侍女推門走進時，執政夫人已經披好外袍坐在了梳妝鏡前。
新來的侍女叫作塞米莉特，依然出身自卡佩公爵府邸。她的年紀大約三十多歲，麥色肌膚，留著一頭及腰的黑色長卷發，是明顯的馬賽口音。
塞米莉特並不因伊童的早起感到格外惶恐，她仔細觀察了一番執政夫人的面色，接著才接過象牙梳，慢悠悠梳開伊童蓬亂的發尾：“您今天依然起得很早。”
“大概因為昨晚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伊童深吐口氣，擡手並指按了按酸脹的額角，補充道，“並非是遷怒。”
淺眠多夢讓伊童的唇色越顯灰淡蒼白，平靜清透的碧綠雙眸也宛如幽深叢林。她打開桌面上的首飾盒，取出一對鉆石耳環：“你覺得它看起來怎麽樣？”
“很美，夫人。”塞米莉特從她手中接過耳環，並仔細掂量了一番，卻微笑著搖頭，“但您今天並不適合佩戴它出席。”
伊童抿唇笑起來，似乎對這個結果感到滿意，於是隨後示意塞米莉特將耳環放回首飾盒：“我之前好像沒有在家裏見過你。”
“我在您搬離公爵府後才開始為瑪格達夫人工作，”塞米莉特註視著水銀鏡中的伊童，充滿吉普賽風情的臉龐上浮現意味深長的神色，“您今天起得早，但孔薩爾維主教業已在前廳等候。”
伊童扶正無名指上的婚戒，漫不經心地回答：“會客不能穿戴不整，只能請主教大人多等幾分鐘了。”
塞米莉特心下了然，但依然順著話頭恭維：“還是您想得周到。”
方形坦領下露出一線雪白內衫，綴有精致蕾絲花邊。駝色長裙逶迤垂地，腰間一條珍珠緞帶。雙臂衣袖覆蓋著盈盈薄紗，再略加以些許珠寶點綴，便是流光溢彩的華美之姿。
塞米莉特托起伊童的手，最後將嵌有祖母綠的銀質手環戴上那纖細手腕，方才出聲：“一切都妥當了，夫人。”
塞米莉特對時下巴黎的流行十分了解，搭配的一身衣裙輕盈美麗卻又不失上位者端莊威嚴。伊童反握住塞米莉特的手，意味深長地輕拍她手背感嘆：“難怪母親喜歡你。”
塞米莉特低首：“您過譽了。”
在締結政教協定後不久，孔薩爾維便啟程返回羅馬。拿破侖看重他不凡的談吐和淵博的學識，贈予了這位紅衣主教不少曾堆置在凡爾賽宮的珠寶和藝術品。
但是就在半月前，拿破侖宣布稱帝加冕的消息傳入梵蒂岡，隨之還有麾下近衛軍逼近羅馬的消息。或許教皇庇護七世願意為麾下扈從們屈服參加他的加冕儀式，但並不代表其餘主教願意到場。
孔薩爾維原對拿破侖建立並維系共和國的成就多有讚賞，眼下他言而無信，便收回了早前所有對拿破侖的溢美之詞。並同梵蒂岡另外十二位主教一起，拒絕為加冕儀式獻上祝賀。
身為梵蒂岡國務卿，孔薩爾維並非不懂得庇護七世的顧慮。但他更有自己的主張，不想為此放下氣節。
庇護七世惱怒於孔薩爾維和那十二位主教的不留情面，於是剝奪了他們的職務和主教身份。但主教們在各自教區積累下來的威望並不因身份的改變而被動搖，以是被尊稱為黑紅衣主教。
伊童對這件事有所耳聞，不過卻不打算插手。不過現在孔薩爾維主動求見，多半是有了要拉她一同下水的意思。畢竟和拿破侖對待宗教神權的態度不同，至少伊童的父母仍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她參與其中，也不會引來拿破侖的更大怒火。
即便懷著冗雜心思，伊童也能適當的擺出柔和的笑臉。她一路走下樓梯，在回旋處有意駐步停留。如願等到孔薩爾維起身相迎，伊童才一步步緩慢走來。
攏身的裙擺蕩開一道漣漪，身在病中，反倒為伊童增添了幾分柔弱美感。唇瓣微抿，隨後才有禮地向孔薩爾維頷首。
無傷大雅的矜傲，孔薩爾維自然能耐心迎合。而且他今天來本就是有求於伊童，一切自是順應著她的心情去做。
因制訂修改政教協定內容時的表現，孔薩爾維對伊童的印象良好。而他又一向與人溫和，即便身處現下窘境，禮度也依然周全細致。
“日安，夫人。”
既然被褫奪了主教身份，孔薩爾維便依制沒有穿那一身紅衣。不過那身樸素的灰色教服沒有掩蓋住他的高雅氣度，連同躬身弧度都恰到好處。
伊童屈膝回禮，接著在沙發上落座。她慢條斯理整好裙擺，方才從容開口：“您今天著急見我，是有什麽要事嗎？”
“如您所見，”孔薩爾維擡眼看向伊童，唇邊彎起柔和笑弧，“我並不在乎自己的所得所失，我的同僚們也如此。我只望您仔細斟酌，一個共和國是否應有皇帝之名？”
“事實與願望相悖，是很常見的景象，”伊童多少能體會孔薩爾維的別扭之處，“有時想想羅馬共和國的凱撒，也就不覺得奇怪了。況且他是一位好的統治者，人民喜歡他，這也就夠了。”
孔薩爾維輾轉來到杜伊勒裏宮自然不只是向伊童說起這件事，他頓了一頓，逐漸斂起笑容：“我和您的想法不同，是情有可原。所以我已料到自己的現在，也不後悔作出的決定，卻不得不為那些受我庇護的青年們考慮。沒有年金，我無力再負責他們的日常起居。”
伊童對孔薩爾維在此方面的固執倍感詫異，但她並未表現分毫。指緣摩挲座椅扶手，沈吟許久方才開口：“所以您是想要我來為他們提供庇護？”
孔薩爾維在最初被奪去主教身份時，從安插在梵蒂岡的人手口中得知其境遇的拿破侖便當即許諾給予他三萬法郎的年金，並為他在巴黎置辦一處宅邸。
顯然的結果是孔薩爾維拒絕了拿破侖的好意，寧願變賣自己的藝術品珍藏，也不願意屈從。
但他收集的珍寶畢竟有限，平時素愛購買古書典籍，在任時更無貪墨行徑，幾周下來就已出現拮據之態。
教皇的威嚴之下，無人願意向他提供幫助。若非仍無回旋餘地，孔薩爾維也不會拉下臉面向伊童求助。
伊童不吝嗇以舉手之勞換取主教的人情，不過僅是如此尚且不夠，她必須得到除此之外更多才足以對得上此番付出。
所以伊童狀似思索良久，方才開口：“並非不可，只不過這小事背後也有風險，我想您應該也懂我的顧慮吧。”
孔薩爾維臉色一變，這一次卻意外舍下了顏面，驀然低下頭：“事後我該如何做？”
他從前篤信自己傲骨不屈，若是此行有無禮要求便只管拒絕。但事到如今孔薩爾維才恍然驚覺所謂人為財死的道理。以他如今的情況，拒絕便等同於絕望。
天主教君主不願意幫忙，若伊童也不肯出手幫忙，孔薩爾維便真的是走入了絕境。遙遠的俄國信奉的是東正教，而他並不可能背棄自己的信仰去尋求庇護。
“我不求您違心而為，”伊童平靜回眸凝視孔薩爾維，自然看出了他的猶豫，指尖輕點桌面，吐字清晰，“但我希望日後若我有難，您也能像今日一般幫我一次。”
孔薩爾維沈默良久，脫帽向伊童行禮：“您的恩情，莫不敢忘。”
同孔薩爾維這樣的聰明人說話不需要花費太多的心思，伊童也不擔心他會出爾反爾，唇邊笑容自然越加深刻幾分。
“塞米莉特，”她輕喚，聲音柔和，“給主教大人一張支票吧。”
塞米莉特當即依言去取支票，伊童便重又回首看向孔薩爾維：“我已經在支票上簽了名，需要多少錢您只管寫數字，銀行會如實為您兌現。”
孔薩爾維也凝視著伊童，半晌後才應聲：“您真的越來越像一位真正的皇後了。慷慨之舉，和昔日的美第奇王後不相上下。”
“權當您是對我的讚美吧，”周圍沒有旁人，但伊童的回答依然禮貌謹慎，“王宮中有教堂，您今天不如先在那裏安置吧，等到一切妥當後再回程羅馬？”
與此同時，塞米莉特也帶著支票回來了，鄭重將它放進了孔薩爾維手心。他看著已經落好簽名的支票，隨後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我必須盡快返回羅馬，我的學生們還在等著我。”
事到如今，孔薩爾維仍難接受拿破侖違背諾言稱帝一事，所以不打算繼續在此久留。伊童也未強留，於是囑咐塞米莉特：“代我去送送主教大人吧，別讓旁人看見。”
塞米莉特躬身：“是，夫人。”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門口後，伊童緩緩起身，目光隨之凝在窗外。
陽光透過繁覆華麗的窗欞落下瑰美陰影，遠處教堂敲響的鐘聲肅穆莊嚴。身著深藍軍裝的執政自回廊下快步走來，蒼白俊美的側顏和腰側的佩劍同樣冷冽，但目光卻在觸及伊童身影一瞬柔和下來。
光照亮他的發絲，隨之為周身都鍍上一層柔和灰金，連同硬朗的五官線條也不再顯得銳利非常。
公投結果在今早公布，拿破侖稱帝的結果毫無疑問。在每天清晨的例行會議上，拿破侖從容接受了這個結果，並且按照自己的想法提拔晉升了十幾位信任的將領，其中也包括伊童的兩位兄長。
尚特爾被晉封為將軍，統轄巴黎近衛軍團，直接負責執政和市政廳的安全。而蘭登則入職參議院，升任為法務大臣，處理重要公務。
科西嘉傳統讓拿破侖格外顧念感情，所以不僅是蘭登和尚特爾，其他大部分跟隨者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晉升。就連拿破侖的兩個兄弟，也無一例外獲得了大公地位，擁有自己的領地。
而這一舉動也強有力的穩固了他的地位。至此，高級官員幾乎全都為拿破侖的親信，此外僅有如貝爾納多特般的幾個中立官員。
拿破侖向伊童露出微笑，接著張開雙臂將她抱住，在她額面上落下一吻：“結果已經出來了，祝賀你，未來的皇後。”
伊童坦然接受了這個稱呼，隨後熟稔地和拿破侖十指交握，並肩一同往外走：“除了這件事之外就沒有別的好消息要告訴我了嗎？”
“當然，”拿破侖失笑，“裁縫和珠寶商已經到了，來為加冕禮定制新的禮服。”
加冕禮的大致流程參照了波旁王室傳統，但具體的流程環節又有拿破侖自己的設計，並不想與波旁王朝完全相同。
“我想，一件厚重的曳地披風會很好地展示作為皇帝的威嚴。”拿破侖微微加重了握住伊童的力道，向她提出自己的想法，“你認為呢？”
伊童笑了起來：“你可以參照亨利四世，為自己的披風鑲嵌黃金和鉆石。但恐怕你一個人是無力把披風披到自己身上的。”
拿破侖忍俊不禁，低頭在她的唇上輕啄一下，打趣道：“你總是有很多奇怪的顧慮，到時候路易和約瑟夫會幫助我的。”
聽他說完，伊童也才意識到自己的顧慮似乎有些多餘。而她自然不打算承認這一點，轉而又道：“王冠只會更重，到時候你總不能再讓他們幫你了吧。”
然而伊童的這番話反倒讓拿破侖認真思考良久。他停下腳步，迎上伊童不解的雙眼，低聲問：“是否歷任國王都由教皇加冕，從無例外？”
伊童不明就裏的點點頭：“這是當然。每位國王都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宣告自己的登基是受上帝庇佑的。如若不經羅馬教廷之手，繼任國王的權威就會受到質疑。”
不知伊童的話令拿破侖想到了什麽，他短暫而嚴肅的思索良久，而後才說道：“我明白了。”
這番交談沒有引來伊童進一步的深思，她安靜聽著拿破侖的介紹，一路往前廳去。前廳裏便等候著全法蘭西最優秀的裁縫和擁有最華美珠寶的珠寶商。
他們是為了執政的加冕禮才專程趕來，並帶來了手中所能拿到的最好布料和珠寶，以供拿破侖和伊童進行挑選。
珠寶商體型圓潤，是好相處的和善相貌。一見到拿破侖身邊的伊童就諂媚的笑起來：“日安，夫人，您今天真是光彩照人。”
伊童禮貌地笑了笑，這才溫和地詢問道：“聽說您帶來了幾件價值連城的珠寶，是嗎？”
“當然，”珠寶商的笑容越加擴大幾分，忙不疊將放在桌上的木盒取過來，在伊童面前打開，“您看看喜歡嗎？”
鉆石和黃金堆砌的奢華令人目眩神迷，其中鑲嵌深紅色的寶石色澤純粹幹凈如醇厚紅酒。伊童不緊不慢地從珠寶上收回視線，討教般向珠寶商道：“您覺得哪個更好？”
“當然是這條屬於瑪麗王後的項鏈了，”珠寶商當即來了興趣，湊過身子為伊童介紹道，“當年羅昂主教就是用它去討王後的歡心呢。”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拿破侖的臉色便沈了下去。即便瑪麗王後當年並沒有購買這條項鏈，但以此觸發的醜聞卻成為了導致王室走入窮途末路的直接推手。
這樣一件奢華而罪惡的珠寶理應消失在民眾的罵聲中，而不是陳列在此，供法蘭西的新任女主人選擇。
伊童敏銳地覺察到氣氛有變，擡手制止了珠寶商繼續說下去，並開了個玩笑揭過話題：“我並不打算成為另一個瑪麗王後，還是重新為我定制一套珠寶吧。”
珠寶商也註意到了拿破侖冰冷的神色，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將木盒合起來，向著伊童的方向點頭哈腰：“我一定為您準備好一套全歐洲最獨一無二的珠寶。”
伊童矜持頷首：“放手去做，務必拿出最好的作品。至於工匠和你的酬金，不必擔心。”
以卡佩家族積累數百年的財富，伊童不用依靠旁人，也能輕松拿出近百萬法郎以供典禮所需。珠寶商忙不疊點頭稱是，又暗自慶幸自己剛才沒有說出太令執政惱怒的言語。
隨後，伊童將視線轉向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裁縫。拿破侖也緩和了幾分神情，淡聲道：“加冕的禮服交給你全權處理，會有什麽問題嗎。”
他的口吻居高臨下，且帶有十足命令意味。裁縫謙遜地頷首，眼底卻是充分的自信姿態。
他之所以能被邀請到此，自然是因為手藝出眾。這也算是一門家族產業，為之前歷任波旁國王都縫制過自己的加冕禮服。
拿破侖看著裁縫又隨手一指，身後懸掛著的凱撒和路易十四畫像幅面巨大：“我對你僅有一點要求，就是勝過他們。”
拿破侖任性的要求和裁縫的嚴肅態度鮮明對立，讓伊童忍不住低聲笑起來。而今的她完全褪去了少女時期的青澀，眉目嫵媚，且又有幾分傲骨難馴的野性。
無論時隔多久，每每看到那雙蒼翠眼瞳，拿破侖都會再次為之感到心動。
他輕咳一聲，屏退了裁縫和珠寶商。接著重又握住伊童的手，低聲開口道：“走吧，該去用午餐了。”
事到此刻，加冕典禮的大致流程就算是規劃完畢。封賞也已經著人分發下去，正式的冊封則會在加冕儀式結束後進行。
伊童自然也知道了兄長得到擢升的消息。而她自認在此方面欠缺所謂謙虛心理，心安理得的接受了這個結果。
午餐過後，裁縫開始為伊童測量維度以方便制衣。塞米莉特目視裁縫拿著布尺在伊童腰間不斷比劃，嗓音低柔：“我想你需要在夫人腰間留下至少半寸盈餘。”
伊童側顏瞥向塞米莉特，對她的提議也有些不解：“到那樣的重要場合還會穿束腰的。”
“我的眼睛一向很準，”塞米莉特唇邊笑容柔和，卻又帶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強硬，“也許科爾維沙醫生會給出和我同樣的建議。”
塞米莉特的話語不算隱晦，但伊童一瞬間便忘記了應有的反應。好在一旁的拿破侖迅速回過神來並意識到了其中深意：“有多少把握？”
“吉普賽女郎的占蔔幾乎從不出錯，”塞米莉特握住伊童的手，穩當將她從試衣臺上扶下來，適才向拿破侖俯身行禮，“我這就去請科爾維沙醫生。”
科爾維沙在伊童生病後便被指派為她的專職醫生，以是塞米莉特很快就將他請了過來。
這件事畢竟事關重大，科爾維沙自然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拿破侖的視線緊鎖在他的身上，看到科爾維沙遲遲沒有說話，拿破侖忍不住低聲催促道：“快好了嗎？”
“如果夫人這個月的周期沒有來的話，那就是十成把握。”科爾維沙深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來，對拿破侖說道，“恭喜執政閣下了。”
拿破侖沈默了半晌，驀然大笑起來。他今年三十二歲，終於得以迎來人生中的第一個孩子。無論這個孩子是男是女，都將是這個家庭乃至國家的珍寶。
“多謝科爾維沙醫生，”伊童看向拿破侖，與他會心一笑，“您去休息吧。”
這對她來說算得上是新奇體驗，一條新生命就在腹中悄然孕育，等待十個月後出生來到這個世界。伊童的年齡尚不算大，也許她經歷了很多事件，可以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後，但不代表伊童也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
伊童的顧慮自然也是拿破侖的顧慮。在初為人父的喜悅過後，接踵而至的就是緊張和不安。
前不久針對他策劃的幾起刺殺行動至今仍沒有找到兇手，更沒有對已經逮捕的參與者定罪。他竭盡所能保護自己的妻子和家人不受政治鬥爭的傷害，雖有萬分自信，但偶爾也會憂心地想到是否會百密一疏。
僅是這樣的設想就足夠拿破侖感到慍怒，他傾身吻了吻伊童的唇角，溫聲道：“在加冕禮結束之前，先不要把這件事公布出去。”
伊童點了點頭，回應著擡起頭吻上拿破侖線條流暢的下頜：“我明白，不過不用擔心，孩子和我都會一切平安的。”
很難想象伊童那尚未顯懷的平坦小腹中便孕育著他二人的愛情結晶。
下午舉行的參議院會議上，拿破侖當即以準備加冕禮為借口再次加強了杜伊勒裏宮全方面的軍事戒備，並還是將因頭傷而退居巴黎的朱諾指派來保護伊童。
再次見到朱諾，最先映入眼簾依然的是那道橫亙在臉龐上猙獰的淡粉疤痕。而這道傷痕幾乎橫貫了他整張臉孔，硬生生毀去了五官中的清秀美感。
不知是否是因為傷情沒有得到良好治療的緣故，他的一只眼似乎有些渾濁，瞳孔上覆蓋著一層渾濁白霧。朱諾冷冷掃了眼跟隨在伊童身側的塞米莉特，而後才不緊不慢的微微頷首：“很高興又見面了，夫人。”
朱諾的傷是在戰場上拼力廝殺所受，是法蘭西的英雄。伊童對他先前的不滿也因此淡去不少，微笑著向他道：“見到你也很高興，阿布朗泰斯公爵。”
似乎不習慣被人以自己的新頭銜相稱，朱諾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他扶著腰間的佩劍手柄，頓了頓才啟聲道：“您換了一個侍女？”
朱諾所指自然是伊童身邊新來的塞米莉特，而想到喬安娜，伊童的笑容淡去不少：“是的，看來公爵的記性不錯。”
“並不是，”朱諾冷淡的打斷伊童的話語，“您之前的那位侍女，我曾在莫羅將軍家中見過。”
他似乎全然不知自己的話語會在伊童的內心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更不知這句話會為已經面見上帝的喬安娜和仍被囚禁的莫羅定下怎樣的可怕罪名。
朱諾的心臟似乎隨著他一次又一次的受傷而變得越來越冷酷，他凝視著伊童的雙眼，繼續說道：“我在莫羅將軍家中不但見過她，並且不止一次。”
塞米莉特見到伊童的嘴唇逐漸變得蒼白，當即出聲喝止了朱諾繼續說下去：“好了，朱諾將軍，夫人剛看過醫生，不宜受太大刺激。”
“我知道分寸。”朱諾不耐地盯著塞米莉特，對她打斷自己的做法感到相當不滿，“你也不必急著為她維護——如果你不想暴露出某些不適宜為人所知的秘密的話。”
朱諾的表現與外界所傳言的平庸完全相悖，辛辣直白的語句吐露的如此自然，幾乎不曾猶豫。
但伊童又確信他對自己和拿破侖並無任何惡意，甚至朱諾的忠誠在拿破侖的其他幾個近衛官中都是少有。
可是伊童又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斷。
“別害怕，”朱諾怪異地彎唇笑了笑，然而僵硬的表情更令伊童感到異樣的毛骨悚然，“你知道我不會把這個秘密說出去的。”
伊童兀自鎮定下來，竭力不讓自己的情緒外露展現在朱諾面前，過了半晌，緩和了語氣才開口：“我對你的忠誠毫不懷疑，但我更想知道喬安娜為什麽會出現在莫羅將軍家裏。”
“即使一個人在外可以表現得再完美，再像一個聖人，可誰又能保證自己年輕時沒有犯下過一些荒唐的錯誤呢？”朱諾意味深長地彎起唇角，“也許喬安娜正好知道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年輕時荒唐的錯誤對於這些法國貴族來說，無非就是在外有一個私生子，可喬安娜的身份並非如此。
瑪格達夫人在收留她之前早就對喬安娜進行過了調查，她的父親確實在政府部門工作，母親也的確是個小貴族的女兒。
既然喬安娜不可能是莫羅將軍的私生女，那麽另外一個可能，就是莫羅私生子的身份另有其人。更或者說，年輕的喬安娜和莫羅將軍不知何時有了私情，從而誕下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私生子。
伊童為自己的猜想嚇了一跳。但是聯系到朱諾所說的話，她覺得這件事情似乎也不是沒有可能。
之前喬安娜的行動中最有可疑的一點，就是她無緣無故的對伊童下手的。如果不是出於其他原因，僅憑她口供所說的僅出於對伊童的嫉妒，那麽就以喬安娜作為伊童貼身侍女的身份，完全不必要等到這樣危險的時候才動手。
越深入想下去，之前案件中撲朔迷離的部分便漸漸清晰起來。如果莫羅將軍就是喬安娜孩子的父親，那麽為了自己在莫羅將軍手上的孩子的安全，喬安娜聽從他的指令，向拿破侖及他身邊的親屬下手就是情理之中的事離我。
這樣看來，伊童被選為刺殺目標，自然也就不是什麽令人不解的問題了。
但是這樣的結果顯然不是伊童所想要接受的。
喬安娜至死也不肯透露出對莫羅將軍任何不利的部分，而巴黎城內幾乎所有人都相信莫羅將軍的人品，不願把他將幾次刺殺行動的策劃者所聯系起來。而參議院也一反常態，力保莫羅將軍。
因此拿破侖如果執意要將他劃歸為死刑犯的範疇之內，就將變得格外艱難。雖然拿破侖已經決定了要將莫羅流放到遙遠的新大陸去，就和不久前才啟程的當甘公爵一樣。
和尚且年輕力壯的當甘心公爵不用，莫羅年事已高，而漫長的海上旅途就足以讓他在抵達新大陸之前就病倒。
想到這裏，伊童驟然回憶起喬安娜生病告假之前，拿破侖就曾在會議廳中商議是否要將莫羅流放一事。如果莫羅當時從喬安娜口中得知了自己將被流放的消息，那麽破釜沈舟拿喬安娜的孩子做要挾，逼她對伊童下手。
自此為止，案件的整個脈絡就全部清晰了起來。
而喬安娜的孩子一定是在莫羅手中，因為身為宮廷侍女，喬安娜不可能將孩子帶在身邊撫養。也因孩子就在莫羅手中，即便這件事情敗露，喬安娜也不可能供出真正的幕後黑手。
因為她的孩子就在行動策劃人的手中，以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愛，是不可能讓孩子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的。
如此縝密的心思讓伊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伊童不敢想象，如果今天朱諾沒有狀似無意的把這句話說出來，她將會錯過這樣一個殘酷是真相，喬安娜就此帶著對孩子的牽掛死去，而莫羅自始自終都沒有任何損失。
“塞米莉特，你今天就派人到莫羅之前的宅邸附近搜查，看看是否有人帶著孩子經常往來，如果有，就把孩子和人都帶到王宮裏來。”
伊童揉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對朱諾道：“不過也多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職責所在。”
朱諾垂首，眸色深沈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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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驚心動魄在一夜淺眠後褪去了幾分駭人色彩，晨曦陽光沿半闔窗欞落入房間，在伊童眼下投下一層疏淡陰影。
眼睫微微顫動，伊童隨後才慢慢睜開雙眼坐起。
當新來的侍女推門走進時，執政夫人已經披好外袍坐在了梳妝鏡前。
新來的侍女叫作塞米莉特，依然出身自卡佩公爵府邸。她的年紀大約三十多歲，麥色肌膚，留著一頭及腰的黑色長卷發，是明顯的馬賽口音。
塞米莉特並不因伊童的早起感到格外惶恐，她仔細觀察了一番執政夫人的面色，接著才接過象牙梳，慢悠悠梳開伊童蓬亂的發尾：“您今天依然起得很早。”
“大概因為昨晚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伊童深吐口氣，擡手並指按了按酸脹的額角，補充道，“並非是遷怒。”
淺眠多夢讓伊童的唇色越顯灰淡蒼白，平靜清透的碧綠雙眸也宛如幽深叢林。她打開桌面上的首飾盒，取出一對鉆石耳環：“你覺得它看起來怎麽樣？”
“很美，夫人。”塞米莉特從她手中接過耳環，並仔細掂量了一番，卻微笑著搖頭，“但您今天並不適合佩戴它出席。”
伊童抿唇笑起來，似乎對這個結果感到滿意，於是隨後示意塞米莉特將耳環放回首飾盒：“我之前好像沒有在家裏見過你。”
“我在您搬離公爵府後才開始為瑪格達夫人工作，”塞米莉特註視著水銀鏡中的伊童，充滿吉普賽風情的臉龐上浮現意味深長的神色，“您今天起得早，但孔薩爾維主教業已在前廳等候。”
伊童扶正無名指上的婚戒，漫不經心地回答：“會客不能穿戴不整，只能請主教大人多等幾分鐘了。”
塞米莉特心下了然，但依然順著話頭恭維：“還是您想得周到。”
方形坦領下露出一線雪白內衫，綴有精致蕾絲花邊。駝色長裙逶迤垂地，腰間一條珍珠緞帶。雙臂衣袖覆蓋著盈盈薄紗，再略加以些許珠寶點綴，便是流光溢彩的華美之姿。
塞米莉特托起伊童的手，最後將嵌有祖母綠的銀質手環戴上那纖細手腕，方才出聲：“一切都妥當了，夫人。”
塞米莉特對時下巴黎的流行十分了解，搭配的一身衣裙輕盈美麗卻又不失上位者端莊威嚴。伊童反握住塞米莉特的手，意味深長地輕拍她手背感嘆：“難怪母親喜歡你。”
塞米莉特低首：“您過譽了。”
在締結政教協定後不久，孔薩爾維便啟程返回羅馬。拿破侖看重他不凡的談吐和淵博的學識，贈予了這位紅衣主教不少曾堆置在凡爾賽宮的珠寶和藝術品。
但是就在半月前，拿破侖宣布稱帝加冕的消息傳入梵蒂岡，隨之還有麾下近衛軍逼近羅馬的消息。或許教皇庇護七世願意為麾下扈從們屈服參加他的加冕儀式，但並不代表其餘主教願意到場。
孔薩爾維原對拿破侖建立並維系共和國的成就多有讚賞，眼下他言而無信，便收回了早前所有對拿破侖的溢美之詞。並同梵蒂岡另外十二位主教一起，拒絕為加冕儀式獻上祝賀。
身為梵蒂岡國務卿，孔薩爾維並非不懂得庇護七世的顧慮。但他更有自己的主張，不想為此放下氣節。
庇護七世惱怒於孔薩爾維和那十二位主教的不留情面，於是剝奪了他們的職務和主教身份。但主教們在各自教區積累下來的威望並不因身份的改變而被動搖，以是被尊稱為黑紅衣主教。
伊童對這件事有所耳聞，不過卻不打算插手。不過現在孔薩爾維主動求見，多半是有了要拉她一同下水的意思。畢竟和拿破侖對待宗教神權的態度不同，至少伊童的父母仍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她參與其中，也不會引來拿破侖的更大怒火。
即便懷著冗雜心思，伊童也能適當的擺出柔和的笑臉。她一路走下樓梯，在回旋處有意駐步停留。如願等到孔薩爾維起身相迎，伊童才一步步緩慢走來。
攏身的裙擺蕩開一道漣漪，身在病中，反倒為伊童增添了幾分柔弱美感。唇瓣微抿，隨後才有禮地向孔薩爾維頷首。
無傷大雅的矜傲，孔薩爾維自然能耐心迎合。而且他今天來本就是有求於伊童，一切自是順應著她的心情去做。
因制訂修改政教協定內容時的表現，孔薩爾維對伊童的印象良好。而他又一向與人溫和，即便身處現下窘境，禮度也依然周全細致。
“日安，夫人。”
既然被褫奪了主教身份，孔薩爾維便依制沒有穿那一身紅衣。不過那身樸素的灰色教服沒有掩蓋住他的高雅氣度，連同躬身弧度都恰到好處。
伊童屈膝回禮，接著在沙發上落座。她慢條斯理整好裙擺，方才從容開口：“您今天著急見我，是有什麽要事嗎？”
“如您所見，”孔薩爾維擡眼看向伊童，唇邊彎起柔和笑弧，“我並不在乎自己的所得所失，我的同僚們也如此。我只望您仔細斟酌，一個共和國是否應有皇帝之名？”
“事實與願望相悖，是很常見的景象，”伊童多少能體會孔薩爾維的別扭之處，“有時想想羅馬共和國的凱撒，也就不覺得奇怪了。況且他是一位好的統治者，人民喜歡他，這也就夠了。”
孔薩爾維輾轉來到杜伊勒裏宮自然不只是向伊童說起這件事，他頓了一頓，逐漸斂起笑容：“我和您的想法不同，是情有可原。所以我已料到自己的現在，也不後悔作出的決定，卻不得不為那些受我庇護的青年們考慮。沒有年金，我無力再負責他們的日常起居。”
伊童對孔薩爾維在此方面的固執倍感詫異，但她並未表現分毫。指緣摩挲座椅扶手，沈吟許久方才開口：“所以您是想要我來為他們提供庇護？”
孔薩爾維在最初被奪去主教身份時，從安插在梵蒂岡的人手口中得知其境遇的拿破侖便當即許諾給予他三萬法郎的年金，並為他在巴黎置辦一處宅邸。
顯然的結果是孔薩爾維拒絕了拿破侖的好意，寧願變賣自己的藝術品珍藏，也不願意屈從。
但他收集的珍寶畢竟有限，平時素愛購買古書典籍，在任時更無貪墨行徑，幾周下來就已出現拮據之態。
教皇的威嚴之下，無人願意向他提供幫助。若非仍無回旋餘地，孔薩爾維也不會拉下臉面向伊童求助。
伊童不吝嗇以舉手之勞換取主教的人情，不過僅是如此尚且不夠，她必須得到除此之外更多才足以對得上此番付出。
所以伊童狀似思索良久，方才開口：“並非不可，只不過這小事背後也有風險，我想您應該也懂我的顧慮吧。”
孔薩爾維臉色一變，這一次卻意外舍下了顏面，驀然低下頭：“事後我該如何做？”
他從前篤信自己傲骨不屈，若是此行有無禮要求便只管拒絕。但事到如今孔薩爾維才恍然驚覺所謂人為財死的道理。以他如今的情況，拒絕便等同於絕望。
天主教君主不願意幫忙，若伊童也不肯出手幫忙，孔薩爾維便真的是走入了絕境。遙遠的俄國信奉的是東正教，而他並不可能背棄自己的信仰去尋求庇護。
“我不求您違心而為，”伊童平靜回眸凝視孔薩爾維，自然看出了他的猶豫，指尖輕點桌面，吐字清晰，“但我希望日後若我有難，您也能像今日一般幫我一次。”
孔薩爾維沈默良久，脫帽向伊童行禮：“您的恩情，莫不敢忘。”
同孔薩爾維這樣的聰明人說話不需要花費太多的心思，伊童也不擔心他會出爾反爾，唇邊笑容自然越加深刻幾分。
“塞米莉特，”她輕喚，聲音柔和，“給主教大人一張支票吧。”
塞米莉特當即依言去取支票，伊童便重又回首看向孔薩爾維：“我已經在支票上簽了名，需要多少錢您只管寫數字，銀行會如實為您兌現。”
孔薩爾維也凝視著伊童，半晌後才應聲：“您真的越來越像一位真正的皇後了。慷慨之舉，和昔日的美第奇王後不相上下。”
“權當您是對我的讚美吧，”周圍沒有旁人，但伊童的回答依然禮貌謹慎，“王宮中有教堂，您今天不如先在那裏安置吧，等到一切妥當後再回程羅馬？”
與此同時，塞米莉特也帶著支票回來了，鄭重將它放進了孔薩爾維手心。他看著已經落好簽名的支票，隨後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我必須盡快返回羅馬，我的學生們還在等著我。”
事到如今，孔薩爾維仍難接受拿破侖違背諾言稱帝一事，所以不打算繼續在此久留。伊童也未強留，於是囑咐塞米莉特：“代我去送送主教大人吧，別讓旁人看見。”
塞米莉特躬身：“是，夫人。”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門口後，伊童緩緩起身，目光隨之凝在窗外。
陽光透過繁覆華麗的窗欞落下瑰美陰影，遠處教堂敲響的鐘聲肅穆莊嚴。身著深藍軍裝的執政自回廊下快步走來，蒼白俊美的側顏和腰側的佩劍同樣冷冽，但目光卻在觸及伊童身影一瞬柔和下來。
光照亮他的發絲，隨之為周身都鍍上一層柔和灰金，連同硬朗的五官線條也不再顯得銳利非常。
公投結果在今早公布，拿破侖稱帝的結果毫無疑問。在每天清晨的例行會議上，拿破侖從容接受了這個結果，並且按照自己的想法提拔晉升了十幾位信任的將領，其中也包括伊童的兩位兄長。
尚特爾被晉封為將軍，統轄巴黎近衛軍團，直接負責執政和市政廳的安全。而蘭登則入職參議院，升任為法務大臣，處理重要公務。
科西嘉傳統讓拿破侖格外顧念感情，所以不僅是蘭登和尚特爾，其他大部分跟隨者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晉升。就連拿破侖的兩個兄弟，也無一例外獲得了大公地位，擁有自己的領地。
而這一舉動也強有力的穩固了他的地位。至此，高級官員幾乎全都為拿破侖的親信，此外僅有如貝爾納多特般的幾個中立官員。
拿破侖向伊童露出微笑，接著張開雙臂將她抱住，在她額面上落下一吻：“結果已經出來了，祝賀你，未來的皇後。”
伊童坦然接受了這個稱呼，隨後熟稔地和拿破侖十指交握，並肩一同往外走：“除了這件事之外就沒有別的好消息要告訴我了嗎？”
“當然，”拿破侖失笑，“裁縫和珠寶商已經到了，來為加冕禮定制新的禮服。”
加冕禮的大致流程參照了波旁王室傳統，但具體的流程環節又有拿破侖自己的設計，並不想與波旁王朝完全相同。
“我想，一件厚重的曳地披風會很好地展示作為皇帝的威嚴。”拿破侖微微加重了握住伊童的力道，向她提出自己的想法，“你認為呢？”
伊童笑了起來：“你可以參照亨利四世，為自己的披風鑲嵌黃金和鉆石。但恐怕你一個人是無力把披風披到自己身上的。”
拿破侖忍俊不禁，低頭在她的唇上輕啄一下，打趣道：“你總是有很多奇怪的顧慮，到時候路易和約瑟夫會幫助我的。”
聽他說完，伊童也才意識到自己的顧慮似乎有些多餘。而她自然不打算承認這一點，轉而又道：“王冠只會更重，到時候你總不能再讓他們幫你了吧。”
然而伊童的這番話反倒讓拿破侖認真思考良久。他停下腳步，迎上伊童不解的雙眼，低聲問：“是否歷任國王都由教皇加冕，從無例外？”
伊童不明就裏的點點頭：“這是當然。每位國王都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宣告自己的登基是受上帝庇佑的。如若不經羅馬教廷之手，繼任國王的權威就會受到質疑。”
不知伊童的話令拿破侖想到了什麽，他短暫而嚴肅的思索良久，而後才說道：“我明白了。”
這番交談沒有引來伊童進一步的深思，她安靜聽著拿破侖的介紹，一路往前廳去。前廳裏便等候著全法蘭西最優秀的裁縫和擁有最華美珠寶的珠寶商。
他們是為了執政的加冕禮才專程趕來，並帶來了手中所能拿到的最好布料和珠寶，以供拿破侖和伊童進行挑選。
珠寶商體型圓潤，是好相處的和善相貌。一見到拿破侖身邊的伊童就諂媚的笑起來：“日安，夫人，您今天真是光彩照人。”
伊童禮貌地笑了笑，這才溫和地詢問道：“聽說您帶來了幾件價值連城的珠寶，是嗎？”
“當然，”珠寶商的笑容越加擴大幾分，忙不疊將放在桌上的木盒取過來，在伊童面前打開，“您看看喜歡嗎？”
鉆石和黃金堆砌的奢華令人目眩神迷，其中鑲嵌深紅色的寶石色澤純粹幹凈如醇厚紅酒。伊童不緊不慢地從珠寶上收回視線，討教般向珠寶商道：“您覺得哪個更好？”
“當然是這條屬於瑪麗王後的項鏈了，”珠寶商當即來了興趣，湊過身子為伊童介紹道，“當年羅昂主教就是用它去討王後的歡心呢。”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拿破侖的臉色便沈了下去。即便瑪麗王後當年並沒有購買這條項鏈，但以此觸發的醜聞卻成為了導致王室走入窮途末路的直接推手。
這樣一件奢華而罪惡的珠寶理應消失在民眾的罵聲中，而不是陳列在此，供法蘭西的新任女主人選擇。
伊童敏銳地覺察到氣氛有變，擡手制止了珠寶商繼續說下去，並開了個玩笑揭過話題：“我並不打算成為另一個瑪麗王後，還是重新為我定制一套珠寶吧。”
珠寶商也註意到了拿破侖冰冷的神色，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將木盒合起來，向著伊童的方向點頭哈腰：“我一定為您準備好一套全歐洲最獨一無二的珠寶。”
伊童矜持頷首：“放手去做，務必拿出最好的作品。至於工匠和你的酬金，不必擔心。”
以卡佩家族積累數百年的財富，伊童不用依靠旁人，也能輕松拿出近百萬法郎以供典禮所需。珠寶商忙不疊點頭稱是，又暗自慶幸自己剛才沒有說出太令執政惱怒的言語。
隨後，伊童將視線轉向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裁縫。拿破侖也緩和了幾分神情，淡聲道：“加冕的禮服交給你全權處理，會有什麽問題嗎。”
他的口吻居高臨下，且帶有十足命令意味。裁縫謙遜地頷首，眼底卻是充分的自信姿態。
他之所以能被邀請到此，自然是因為手藝出眾。這也算是一門家族產業，為之前歷任波旁國王都縫制過自己的加冕禮服。
拿破侖看著裁縫又隨手一指，身後懸掛著的凱撒和路易十四畫像幅面巨大：“我對你僅有一點要求，就是勝過他們。”
拿破侖任性的要求和裁縫的嚴肅態度鮮明對立，讓伊童忍不住低聲笑起來。而今的她完全褪去了少女時期的青澀，眉目嫵媚，且又有幾分傲骨難馴的野性。
無論時隔多久，每每看到那雙蒼翠眼瞳，拿破侖都會再次為之感到心動。
他輕咳一聲，屏退了裁縫和珠寶商。接著重又握住伊童的手，低聲開口道：“走吧，該去用午餐了。”
事到此刻，加冕典禮的大致流程就算是規劃完畢。封賞也已經著人分發下去，正式的冊封則會在加冕儀式結束後進行。
伊童自然也知道了兄長得到擢升的消息。而她自認在此方面欠缺所謂謙虛心理，心安理得的接受了這個結果。
午餐過後，裁縫開始為伊童測量維度以方便制衣。塞米莉特目視裁縫拿著布尺在伊童腰間不斷比劃，嗓音低柔：“我想你需要在夫人腰間留下至少半寸盈餘。”
伊童側顏瞥向塞米莉特，對她的提議也有些不解：“到那樣的重要場合還會穿束腰的。”
“我的眼睛一向很準，”塞米莉特唇邊笑容柔和，卻又帶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強硬，“也許科爾維沙醫生會給出和我同樣的建議。”
塞米莉特的話語不算隱晦，但伊童一瞬間便忘記了應有的反應。好在一旁的拿破侖迅速回過神來並意識到了其中深意：“有多少把握？”
“吉普賽女郎的占蔔幾乎從不出錯，”塞米莉特握住伊童的手，穩當將她從試衣臺上扶下來，適才向拿破侖俯身行禮，“我這就去請科爾維沙醫生。”
科爾維沙在伊童生病後便被指派為她的專職醫生，以是塞米莉特很快就將他請了過來。
這件事畢竟事關重大，科爾維沙自然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拿破侖的視線緊鎖在他的身上，看到科爾維沙遲遲沒有說話，拿破侖忍不住低聲催促道：“快好了嗎？”
“如果夫人這個月的周期沒有來的話，那就是十成把握。”科爾維沙深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來，對拿破侖說道，“恭喜執政閣下了。”
拿破侖沈默了半晌，驀然大笑起來。他今年三十二歲，終於得以迎來人生中的第一個孩子。無論這個孩子是男是女，都將是這個家庭乃至國家的珍寶。
“多謝科爾維沙醫生，”伊童看向拿破侖，與他會心一笑，“您去休息吧。”
這對她來說算得上是新奇體驗，一條新生命就在腹中悄然孕育，等待十個月後出生來到這個世界。伊童的年齡尚不算大，也許她經歷了很多事件，可以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後，但不代表伊童也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
伊童的顧慮自然也是拿破侖的顧慮。在初為人父的喜悅過後，接踵而至的就是緊張和不安。
前不久針對他策劃的幾起刺殺行動至今仍沒有找到兇手，更沒有對已經逮捕的參與者定罪。他竭盡所能保護自己的妻子和家人不受政治鬥爭的傷害，雖有萬分自信，但偶爾也會憂心地想到是否會百密一疏。
僅是這樣的設想就足夠拿破侖感到慍怒，他傾身吻了吻伊童的唇角，溫聲道：“在加冕禮結束之前，先不要把這件事公布出去。”
伊童點了點頭，回應著擡起頭吻上拿破侖線條流暢的下頜：“我明白，不過不用擔心，孩子和我都會一切平安的。”
很難想象伊童那尚未顯懷的平坦小腹中便孕育著他二人的愛情結晶。
下午舉行的參議院會議上，拿破侖當即以準備加冕禮為借口再次加強了杜伊勒裏宮全方面的軍事戒備，並還是將因頭傷而退居巴黎的朱諾指派來保護伊童。
再次見到朱諾，最先映入眼簾依然的是那道橫亙在臉龐上猙獰的淡粉疤痕。而這道傷痕幾乎橫貫了他整張臉孔，硬生生毀去了五官中的清秀美感。
不知是否是因為傷情沒有得到良好治療的緣故，他的一只眼似乎有些渾濁，瞳孔上覆蓋著一層渾濁白霧。朱諾冷冷掃了眼跟隨在伊童身側的塞米莉特，而後才不緊不慢的微微頷首：“很高興又見面了，夫人。”
朱諾的傷是在戰場上拼力廝殺所受，是法蘭西的英雄。伊童對他先前的不滿也因此淡去不少，微笑著向他道：“見到你也很高興，阿布朗泰斯公爵。”
似乎不習慣被人以自己的新頭銜相稱，朱諾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他扶著腰間的佩劍手柄，頓了頓才啟聲道：“您換了一個侍女？”
朱諾所指自然是伊童身邊新來的塞米莉特，而想到喬安娜，伊童的笑容淡去不少：“是的，看來公爵的記性不錯。”
“並不是，”朱諾冷淡的打斷伊童的話語，“您之前的那位侍女，我曾在莫羅將軍家中見過。”
他似乎全然不知自己的話語會在伊童的內心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更不知這句話會為已經面見上帝的喬安娜和仍被囚禁的莫羅定下怎樣的可怕罪名。
朱諾的心臟似乎隨著他一次又一次的受傷而變得越來越冷酷，他凝視著伊童的雙眼，繼續說道：“我在莫羅將軍家中不但見過她，並且不止一次。”
塞米莉特見到伊童的嘴唇逐漸變得蒼白，當即出聲喝止了朱諾繼續說下去：“好了，朱諾將軍，夫人剛看過醫生，不宜受太大刺激。”
“我知道分寸。”朱諾不耐地盯著塞米莉特，對她打斷自己的做法感到相當不滿，“你也不必急著為她維護——如果你不想暴露出某些不適宜為人所知的秘密的話。”
朱諾的表現與外界所傳言的平庸完全相悖，辛辣直白的語句吐露的如此自然，幾乎不曾猶豫。
但伊童又確信他對自己和拿破侖並無任何惡意，甚至朱諾的忠誠在拿破侖的其他幾個近衛官中都是少有。
可是伊童又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斷。
“別害怕，”朱諾怪異地彎唇笑了笑，然而僵硬的表情更令伊童感到異樣的毛骨悚然，“你知道我不會把這個秘密說出去的。”
伊童兀自鎮定下來，竭力不讓自己的情緒外露展現在朱諾面前，過了半晌，緩和了語氣才開口：“我對你的忠誠毫不懷疑，但我更想知道喬安娜為什麽會出現在莫羅將軍家裏。”
“即使一個人在外可以表現得再完美，再像一個聖人，可誰又能保證自己年輕時沒有犯下過一些荒唐的錯誤呢？”朱諾意味深長地彎起唇角，“也許喬安娜正好知道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年輕時荒唐的錯誤對於這些法國貴族來說，無非就是在外有一個私生子，可喬安娜的身份並非如此。
瑪格達夫人在收留她之前早就對喬安娜進行過了調查，她的父親確實在政府部門工作，母親也的確是個小貴族的女兒。
既然喬安娜不可能是莫羅將軍的私生女，那麽另外一個可能，就是莫羅私生子的身份另有其人。更或者說，年輕的喬安娜和莫羅將軍不知何時有了私情，從而誕下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私生子。
伊童為自己的猜想嚇了一跳。但是聯系到朱諾所說的話，她覺得這件事情似乎也不是沒有可能。
之前喬安娜的行動中最有可疑的一點，就是她無緣無故的對伊童下手的。如果不是出於其他原因，僅憑她口供所說的僅出於對伊童的嫉妒，那麽就以喬安娜作為伊童貼身侍女的身份，完全不必要等到這樣危險的時候才動手。
越深入想下去，之前案件中撲朔迷離的部分便漸漸清晰起來。如果莫羅將軍就是喬安娜孩子的父親，那麽為了自己在莫羅將軍手上的孩子的安全，喬安娜聽從他的指令，向拿破侖及他身邊的親屬下手就是情理之中的事離我。
這樣看來，伊童被選為刺殺目標，自然也就不是什麽令人不解的問題了。
但是這樣的結果顯然不是伊童所想要接受的。
喬安娜至死也不肯透露出對莫羅將軍任何不利的部分，而巴黎城內幾乎所有人都相信莫羅將軍的人品，不願把他將幾次刺殺行動的策劃者所聯系起來。而參議院也一反常態，力保莫羅將軍。
因此拿破侖如果執意要將他劃歸為死刑犯的範疇之內，就將變得格外艱難。雖然拿破侖已經決定了要將莫羅流放到遙遠的新大陸去，就和不久前才啟程的當甘公爵一樣。
和尚且年輕力壯的當甘心公爵不用，莫羅年事已高，而漫長的海上旅途就足以讓他在抵達新大陸之前就病倒。
想到這裏，伊童驟然回憶起喬安娜生病告假之前，拿破侖就曾在會議廳中商議是否要將莫羅流放一事。如果莫羅當時從喬安娜口中得知了自己將被流放的消息，那麽破釜沈舟拿喬安娜的孩子做要挾，逼她對伊童下手。
自此為止，案件的整個脈絡就全部清晰了起來。
而喬安娜的孩子一定是在莫羅手中，因為身為宮廷侍女，喬安娜不可能將孩子帶在身邊撫養。也因孩子就在莫羅手中，即便這件事情敗露，喬安娜也不可能供出真正的幕後黑手。
因為她的孩子就在行動策劃人的手中，以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愛，是不可能讓孩子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的。
如此縝密的心思讓伊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伊童不敢想象，如果今天朱諾沒有狀似無意的把這句話說出來，她將會錯過這樣一個殘酷是真相，喬安娜就此帶著對孩子的牽掛死去，而莫羅自始自終都沒有任何損失。
“塞米莉特，你今天就派人到莫羅之前的宅邸附近搜查，看看是否有人帶著孩子經常往來，如果有，就把孩子和人都帶到王宮裏來。”
伊童揉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對朱諾道：“不過也多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職責所在。”
朱諾垂首，眸色深沈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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