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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錨點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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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錨點09

就任終身執政是拿破侖政治生涯中足可慶祝的大事,但市政廳中仍有一堆瑣事等待他處理。

拿破侖離開得很早,而伊童因在病中,雜務便交給了卡羅琳和萊蒂齊亞處理。留在王宮中無事可做,於是伊童難得參加了在宮廷教堂內舉行的晨禱儀式。

斯塔爾夫人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從不錯過每日的晨禱。也正因如此,她對突然到訪的伊童表示出了不小的驚訝。

伊童的反應則要比斯塔爾夫人平和得多。她輕車熟路地在前排位置落座,甚至還好心情地向面容慈善的神父露出一緣柔軟微笑。

外界有關她與拿破侖不和的傳言被伊童的微小舉動巧妙擊破,即便是對杜伊勒裏宮情況頗為了解的斯塔爾夫人也因伊童的態度而產生了極大動搖。

當甘公爵的無故被捕和流放波士頓必然會成為兩人間一根難以拔除的利刺,然而斯塔爾夫人並不相信這樣大的意見相悖竟能化解得如此悄無聲息。

對於斯塔爾夫人而言,征服一個強大的男性無疑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更何況她本人同樣美麗聰慧,家世優渥,也有無數拜倒在她裙下的貴族青年。

在此之前,她能輕而易舉地將男人的心思玩弄於股掌之間,直到在拿破侖這裏碰了壁。

拿破侖自稱反感聰明的女人,卻放任伊童展露自己的才華。他宣稱對愛情不屑一顧,可又一次次為伊童放低底線。

他們夫妻二人都擅長口是心非,以是落在外人眼中,這就成了夫妻不睦的確鑿證據。

屢次求而不得後,斯塔爾夫人終於不得不承認,這點缺陷令他二人天生一對。

婚姻並非全然與愛情無關,有時在貧瘠的土地上,也可能流傳浪漫的詩歌詞句。

斂起多餘思緒,斯塔爾夫人露出端莊標準的笑容:“您到得很早,夫人。”

伊童並未用妝容掩飾自己病白的容顏,蒼白卻精致的面容落進斯塔爾夫人眼底。浮於表面的禮貌微笑昭示了伊童虛弱的身體狀況,但她的氣度卻始終沒有折損分毫。

卡佩家族的嚴苛教導讓伊童無論何時都能保持無懈可擊的狀態,她矜持地頷首,連弧度都恰到好處:“早聞您的虔誠美名。”

好在斯塔爾夫人已經習慣了以假面斡旋,幾乎未有停頓便接上了伊童的話頭:“您今天怎麽有時間來參與晨禱?”

“如您所見,我近來為風寒所困擾。”伊童手指輕點太陽穴,適時表露出受寒頭疼的難耐模樣,“我想或許仁慈的父能為我驅散病痛。”

斯塔爾夫人當然不相信伊童這番話出於本心,不過也沒有戳破,循聲在胸口處畫了個十字:“蒙主福佑,您的病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神父念誦聖經的聲音與唱詩班的歌聲相得益彰,在高聳的教堂穹頂震徹回響。伊童跟隨翻動手中書卷,羊皮紙的粗糲質感呈現出濃厚的神聖氣息。

連日來的不安隨著緩慢柔和的語句漸趨平穩,伊童垂下眼,慢條斯理地拂開裙擺上的褶皺:“那就借您吉言。”

伊童沒有繼續主動開口說起,讓斯塔爾夫人有些意外。不過保持緘默反倒更符合伊童性格,於是斯塔爾夫人決定由自己開始話題:“聽說您昨天見了當甘公爵?”

伊童掃了斯塔爾夫人一眼,隨後便合上了手裏的書:“看來您對王宮中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不鹹不淡的口吻卻讓斯塔爾夫人莫名背脊生寒,強抑不安道:“您知道的,總有幾個侍女和仆從有些口無遮攔。”

蒼白無力的解釋連斯塔爾夫人自己也不信服,但伊童仿佛相信了她的說辭一般不再繼續追問,順著方才的提問回答:“我確實見了那個被流放的罪人。”

將昔日故友劃歸為罪人範圍並沒有預料中的困難,伊童的神情甚至不見半分變化,端莊肅穆得令自己都倍感心驚:“那麽,你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呢,夫人?”

“這麽說,不是您出言相勸,才讓公爵免於一死嗎?”斯塔爾夫人收回落在神父面上的目光,轉而凝視著伊童的雙眼:“畢竟不少人都知道當甘公爵與您曾是舊友。”

唱詩班的聲音間歇,管風琴演奏起巴赫的彌撒曲。伊童背對投射下的斑駁光影,勾唇一笑:“我和他已經有近十年時光不曾相見,深厚的友誼也會被時間淡化,何況他此番背叛的是法蘭西,我沒有足夠理由為他的命運求情。”

此次伊童的回答所表現出的冷淡便在情理之中,不過這卻坐實了斯塔爾夫人的猜想,附和著笑了笑:“不徇私情,您做的很對。”

教堂後門被無聲推開,拿破侖身邊的科蘭古副官繞道走了進來。他瞥了一眼伊童身邊的斯塔爾夫人,隨後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交給伊童。

“德意志的維多利亞夫人給您寫了這封信,”科蘭古不動聲色地側身擋住斯塔爾夫人窺探的視線,低聲對伊童道,“德賽將軍回來了,現在正和執政在辦公室等您。”

自馬倫哥戰役過後,伊童便沒有再見過德賽。聞言,她站起身來,禮貌地向斯塔爾夫人頷首:“宮中有要務等待我處理,先告辭了。”

無人敢置喙伊童在晨禱儀式上的提前離開,斯塔爾夫人目送她和科蘭古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無聲地笑了起來。

維多利亞的信件在封口處落著屬於普魯士霍亨索倫王室的火漆紋樣。伊童輕松揭開火漆印,取出熏染過薰衣草香的信紙。

入目是熟悉的秀美字跡,柔婉的筆觸無疑出自維多利亞的手筆。伊童一邊快步前行,一邊閱覽著二姐的來信。

維多利亞的丈夫是國王腓特烈·威廉二世的兒子路德維希。他和維多利亞一樣,遵循雙方父母的意願,沈默地接受了這樁毫無感情基礎的政治聯姻。

不過這位文雅俊美的青年在婚禮上對他遠道而來的新娘一見鐘情,開始如普通萊茵平民一般熱切地追求起維多利亞。而恰好兩人都對繪畫和音樂充滿興趣,共同的愛好讓他們很快墜入愛河。

婚後不久,維多利亞就和路德維希誕育了長子腓特烈,第二年出生的次子卡爾在三歲時卻遺憾因肺結核夭折,好在他們還有一個女兒弗蕾德裏克可以關愛。

雖然也有坎坷,不過與命途多舛的安妮相比,維多利亞的生活足可謂順利。

“我親愛的妹妹,請原諒我未能出席你的婚禮。並非我對你的婚姻抱有偏見,而是路德維希的突然患病讓我無法脫身。遲來的賀禮我已派駐法公使不日後送到,都是我和路德維希之前搜集的一些藝術品,希望你不要嫌棄。”

“可怕的白喉病不知什麽時候竟然纏上了他,萬幸的是宮廷醫生用藥物減緩了他的痛苦,但痊愈至今依然遙遙無期。我不能接受路德維希離我而去的結果,腓特烈和弗蕾德裏克還那麽年幼,怎能在這樣的年齡就失去自己的父親?所以我必須留在他的身邊,哪怕路德維希最終還是要離我和孩子們遠去。”

伊童的視線一寸寸下移,眉頭也皺得越來越緊。

一旦路德維希真的病重不治,那麽他離世後,卡佩家族與霍亨索倫家族因聯姻搭建起的盟友關系將一去不返。

沒有維多利亞和路德維希從中進行斡旋,如若爆發沖突,普魯士加入反法同盟的概率極大。

伊童確信拿破侖和他的軍隊足以戰勝普魯士,但是背後還有土地廣袤的沙俄帝國。即位不久的亞歷山大一世和他那在外交上持有溫和態度的父親截然相反,從最初開始,他就是反法同盟的堅實擁躉。

到了信的末尾,維多利亞的措辭越發尖銳,落筆也開始變得淩亂,不覆之前的整齊雋美。由此,伊童也大致能感受到維多利亞寫下這封信時的心情。

“沙皇同意讓他的私人醫生為路德維希進行診治,但條件是由我引薦你和他見一面。抱歉,路德維希對我真的很重要,所以我無法拒絕這樣的條件。”

維多利亞多半也察覺到了自己的言語開始失調,最後只用簡單一段話便匆匆結束了整封信:“他已確定好在兩周後在馬賽和波拿巴進行會面,請你務必幫我這個忙。真誠的維多利亞·讓娜·德·卡佩。”

伊童看完整封信時,恰好也已經走到了拿破侖的辦公廳外。科蘭古適時向她欠身,並不過問信中的內容和伊童的表情變化:“夫人,請您進去吧。”

將信重新疊好放回原位,伊童方才提起裙擺,示意兩旁仆從為自己推開厚重大門。

辦公廳內,暌違許久的德賽正與拿破侖相對而坐。幅面巨大的歐洲地圖正鋪展在桌面上,德法兩國之間的萊茵-洛林地區被著重圈出。

一見到伊童的身影,拿破侖緊皺的雙眉顯而易見地舒展開來。德賽卻先他一步開口,是幾近輕佻的調笑口吻:“即便在病中,您也依然是那光耀照人的統治法蘭西的女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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