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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饋贈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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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饋贈06

當晚夜色最濃重的時候,拿破侖獨自一人踏入了塔列朗的宅邸。

塔列朗的腳有些跛,於是常隨身攜帶一根精致的烏木手杖。拿破侖低首躬身示意,目光恰好觸及手杖頂端璀璨的藍寶石,以及塔列朗那被白色長襪包裹起來的小腿。

他仍舊保留了舊貴族時期的生活做派,穿著上也極力效仿太陽王路易十四時期的裝束。金棕色的發絲上鋪散著香粉,其中隱約露出幾縷白發。

確認拿破侖身後沒有其他人的跟隨,塔列朗方才讓出半個身位,容拿破侖進屋。

桌前僅放置有兩杯咖啡,同一碟切好的面包。塔列朗將其中一杯推放到拿破侖面前,終於開口:“蘇丹和談一事——”

拿破侖直接擡手打斷塔列朗的贅述,眼睫低垂,便掩去了其中的濃厚的晦色:“事態有變,您確實也有自己的思量。”

拿破侖暫不打算動塔列朗,日後也還需要他從中斡旋,話語間便留了幾分情面。塔列朗隨之也彎唇露出一緣和煦笑意,應和道:“你能理解真是不錯。”

“話說回來,”拿破侖雙手交疊置於桌前,眉尾略一揚起,眼底便帶了濃烈戾色,“既然事情已經有了計劃,接下來就是行動了。”

塔列朗擡起杯子抿了一口,銳利的視線悄然落定,隨後開口便是狠厲殺意:“目前而言,僅貝爾蒂埃、布裏昂、繆拉、馬爾蒙和勒克萊克,這幾個人可以完全信賴。”

“其餘的人暫時可靠,但無法保證他們的忠誠,其中也包括你的弟弟呂西安。事成之後,他們中的一些人究竟是去是留,你必須早做打算。”

“西哀士已和我約定好在霧月十八日施行計劃,你作為其中最重要的角色,務必保證自己的安全。我會在議會上為你爭取一個演說的權利,若是能就此成功,不費一兵一卒,是再好不過。但要是不成功,就只能用其他辦法了。”

“卡佩公爵自勃艮第調派了一支三百人的親衛隊交給你使用,他們只聽從你的命令。你將他們混編在軍隊之中,屆時如有混亂,也好借由保護順利脫身。”

塔列朗話音剛落,街道上又傳來了響動。巡邏兵的馬蹄聲自遠及近,很快逼近塔列朗的住宅。

拿破侖本就過於蒼白的臉色越加灰敗,擔憂計劃被暴露的慌亂隨之湧上心頭。好在他眼疾手快地熄滅了桌上的油燈,並緩慢地移動腳步來到了房門前。

過了幾息,拿破侖回過頭看向塔列朗,壓低著聲音:“應該是街上有人酗酒鬧事,但我們不可就此掉以輕心。執政官中有人已起了疑心,只不過礙於情勢不能下手罷了。”

塔列朗重重地捶下手杖,沈悶聲響混雜著他的沈語,落在了拿破侖耳裏:“確實如此,不過也不能在此時掉以輕心。”

拿破侖閉了閉眼,隨後才又看向面前的塔列朗,“現在離霧月已經不剩多少時間,除了要讓貝爾特多納繼續保持中立,屆時我們還需要足夠的軍隊來維持秩序。”

“我不能主動去爭取巴黎衛戍司令一職,這樣意圖就太過明顯了,人們會認為我們早有圖謀。”拿破侖無意識攪動著手指,喃喃開口,“必須得找一個合理的借口。”

“我和西哀士都會為你竭力爭取這一職位,”塔列朗拍了拍拿破侖的肩,“不用擔心,年輕人。”

約定好政變的細節時,已經是深夜。不過拿破侖未敢放松警惕,仔細遮掩了自己的面容之後,才悄聲離開了塔列朗的宅邸。

第二天清晨,伊童送給貝爾特多納夫人德茜蕾的拜帖收到了回覆。她邀請伊童和自己一同參加今天教堂舉行的禮拜活動,午後則在她的宅邸裏聊天喝茶,並共進晚餐。

德茜蕾曾經是拿破侖的母親萊蒂齊亞為兒子挑選的妻子,但德茜蕾最後卻拒絕了年齡相當的拿破侖,而嫁給了比自己年長許多的貝爾納多特。

婚後二人十分甜蜜,德茜蕾也很遵循禮度,幾乎不在貝爾納多特外出時參加晚宴和沙龍,只專心地在家中照顧年幼的兩個孩子。

也因德茜蕾的緣故,貝爾納多特多少也受到了來自拿破侖的關懷。因此得知伊童將要拜訪,德茜蕾當即邀約她和自己一同參加禮拜,表示結交的誠意。

今天是禮拜日,伊童便沒有做太多華麗的裝扮。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天鵝絨長裙,臂彎處搭著厚重的緞面外衫。

伊童雖然也已經較早出發,但到達約定的路口時,德茜蕾就已經等候著她了。

德茜蕾的容貌清麗,即便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也很難一眼從外表上判斷出她的年齡。她向伊童微微一笑,接著才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日安,卡佩小姐。”

“日安,夫人。”伊童同樣回以一禮,唇邊彎起柔和的笑容,“您到得真早。”

“我不喜歡那些矯情的姍姍來遲的做法,”德茜蕾一邊說笑,一邊挽住了伊童的手臂,“何況您到的也不晚。”

德茜蕾表現得和伊童很親密,但手臂卻只是虛虛挽著。既然她要打算如此虛與委蛇,伊童自然也順從的配合下去,就勢笑道:“我早聽聞您的美貌與賢惠,一直都想見見您。既然您邀請我一同參加禮拜,肯定不敢遲到。”

“是麽?”德茜蕾的笑容愈發燦爛,挽住伊童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加大了幾分力氣,“我也聽說您是巴黎的風雲人物,波拿巴將軍一心傾慕著您,就連你們的訂婚戒指也是他親手打造的呢。”

伊童恍若未察,連唇邊笑容的弧度都一絲未改,“人這一生,最難得就是遇到自己的所愛之人。”

半晌,德茜蕾終於頷首:“是這樣不錯。”

她們參加的是在聖奧古斯丁教堂進行的禮拜,教堂前矗立著聖女貞德的雕像。身穿黑色長裙的修女們正排隊領取聖體,見有著卡佩家族紋飾的馬車停下,隨即紛紛向兩邊散開,讓出了一條小路。

“弗爾達,”伊童跟隨著德茜蕾往教堂內走去,同時側首向身旁的弗爾達叮囑道,“讓教堂多給這些修女們一些幹葡萄酒,多餘的錢從我的賬戶上扣,內克先生清楚怎麽做。”

伊童不是一個喜好大張旗鼓,講究排場的人,但是今天為了討好德茜蕾,她自然需要應和著做出一些並非出於本意的舉動。

德茜蕾帶著伊童在教堂的前排入座,神父看到是德茜蕾夫人和她的女伴來參加禮拜,忙不疊迎了上來,手中打開的聖經甚至還沒有合上。

“日安,夫人,禮拜後您還需要懺悔嗎?”神父畢恭畢敬地看向德茜蕾,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德茜蕾微笑著搖了搖頭:“不用了。”

神父隨後註意到跟隨在德茜蕾身邊的伊童。伊童的衣著並不張揚,但僅憑材質就能看得出非富即貴,加上她高雅的姿態,神父知道她的身份必然顯赫,於是立馬換了副更加諂媚的嘴臉。

伊童對這些無傷大雅的諂媚不以為意,從容地接受了神父的討好,漫不經心的打量了一番四周,才隨口說道:“這裏不比大教堂差,就是耶穌像似乎有些舊了。”

聽到伊童這麽說,神父還以為她將捐獻一些錢財用於修繕整個教堂,臉上的笑容愈發明媚了。

不過隨後頌歌聲就開始響起,正好是禮拜的時間,神父沒來得及詢問伊童細節,只能悻悻收起自己的心思,重新走回了教臺前,開始念誦聖經中的祝禱詞。

伊童對這些無趣的禮拜活動實在沒什麽興趣,不過多久就開始打起了哈欠,但是又顧及著周圍虔誠的信徒和德茜蕾,她沒敢表現的太明顯。

為了避免自己睡過去,伊童用手裏早已準備好的鼻煙瓶,間或刺激一下自己的感官,以保持清醒。

好不容易才熬到整個禮拜儀式結束,德茜蕾終於轉過身來看向伊童:“你要和我一起去領一些聖體嗎?”

伊童半倚著座位,連手指都懶得動上一動,自然否決:“不用了,多謝您的關懷。”

德茜蕾也不強求,派侍女替自己前去領了聖體。而後起身,邀請伊童回到自己的家裏去坐一坐。

見終於可以說起正事,伊童多少打起了一些精神。她提起裙擺,隨德茜蕾慢慢地走過街道,似是不經意地打量著德茜蕾的神色。

見伊童幾次三番的欲言又止,德茜蕾也不再做出那幅不問世事的賢惠模樣,直截了當的開口:“我知道你想問什麽,當然,我確實很清楚貝爾特的心思,可想要我左右他的想法,多少還是有些異想天開。而且在我看來,軍人的職責是保家衛國,如今和政客一樣勾心鬥角,未免有些自降身份。”

“我不讚同您的意見,夫人。從古至今,偉大的統治者多半將軍政大權集於一身,從而便於統治,在最混亂的時刻也能牢牢將機會掌握在自己手中。”

德茜蕾久久地凝視著伊童,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你的這番話,到底是私心作祟,還是你真的認為拿破侖會是一個合格的統治者?”

伊童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德茜蕾的問題:“他絕對會是一個合格的統治者。我們的理想從來都是創建一個美好自由的法蘭西,為此他甘願付出一切。”

“看來貝爾納猜的沒錯,你果然會這麽說,”德茜蕾莞爾一笑,“不過你大可放心,即便你不說,我們也不會成為你們的威脅,但更不會提供額外的幫助。成敗在此一舉,你們需要自己把握好機會。”

有德茜蕾的這句承諾,對於伊童而言就已經足夠了。她鄭重地擁抱了一下德茜蕾,才附耳低聲道:“夫人善解人意,看來是天佑法蘭西。”

轉眼到了霧月九日,伊童和拿破侖在勝利街的那座宅邸裏,邀請了參與此次行動的主要成員。

伊童作為波拿巴未來的女主人,乃至日後的執政官夫人,自然而然地充當了在其中斡旋的角色。

“既然如此,必須在兩天之內采取行動,完成一切計劃。”拿破侖坐在主位上,目光緩緩巡梭著眼前的眾人,吐字緩慢卻清晰堅定。

伊童坐在拿破侖右手邊的位置,按照早前的計劃,為這些同謀者分發了任務:“繆拉、拉納和馬爾蒙負責通知三軍軍官,貝爾蒂埃通知參謀總部。”

“呂西安負責五百人院,他正好當選為本月的五百人院議長,元老院的部分議員不必分發通知。等到波拿巴將軍被任命為巴黎衛戍司令後,他會下令將杜伊勒裏宮交給拉納負責,波旁宮交給繆拉把守。”

“我和斯塔爾夫人將會在那天邀請戈伊埃夫婦早上八點共進早餐,之後我和波拿巴將軍會與巴拉斯共進午餐。”

伊童念完,便將手中的信紙放在眼前的油燈上點燃。搖曳的光影模糊了她的輪廓,只有一雙碧色的眼眸自始自終澄澈堅定。

拿破侖握住她的手,沈聲對眾人道:“一個新時代就要到來,盡管我們仍將采取和過往一樣令人不齒的手段,但勝利終將屬於我們。”

朱諾握緊了手中的劍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伊童和拿破侖交握的雙手上,片刻後才隨同僚們一起沙啞的應聲:“天佑法蘭西。”

令人煎熬的等待過去,霧月十八日終於到來。清晨八點就已經有人在拿破侖的住宅前進行活動,而伊童和她的女伴斯塔爾夫人正在和戈伊埃夫婦共進早餐,因此軍官們漫無目的地在花園裏閑逛。

他們彼此快活地交談,似乎和往日並沒有什麽區別。好像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政變,也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小事,並不值得放在心上。

不過多久,呂西安的信使就自兩院趕來,送來了拿破侖擔任巴黎衛戍司令官的委任狀,並蓋有兩院正式的公章,保證了接下來的一切都絕對合法。

拿破侖放下心來,騎馬帶著他忠實的扈從們前往杜伊裏勒宮,進行奪權前的最後演講。

拿破侖的心情十分忐忑,不僅是因為他即將對自己所一向蔑視的議員們進行演說,也是在擔心還在戈伊埃家中的伊童。

早上八點共進早餐的邀約未免太過蹊蹺,謹慎的戈伊埃只讓自己的夫人前去應約。這樣可憐的戈伊埃夫人就成了拿破侖一方手中的人質,被伊童攔住了去路。

法律規定,新任的將軍必須發表一篇就職演說,但是拿破侖現在非常想拒絕履行這項職責。

“……我們要的是一個建立在自由和平等之上的共和國。我們會得到它的。憑借一切自由之友的幫助,我將拯救這個共和國。以我個人以及我戰友們的名義,我向你們發誓一定能做到!”

拿破侖的此番演說就像是在閱兵前進行的無聊又枯燥的講話,能打動熱血的士兵們,卻不能打動那些老謀深算的律師和議員。

他也算是個合格的演說家,但今天的演講像是隨性而為,邏輯上並不流暢,語言也幹澀匱乏,更像是拿破侖單方面的一通胡言亂語。

議員們用精光四射的眼睛打量著講臺上的拿破侖,對他今天反常的舉動議論紛紛。

政變的征兆其實已經有跡可循,但是時至此時此刻,他們還是不打算相信拿破侖真有如此大膽,敢於直接挑戰督政府的權威。

“督政府已不存在了,共和國形勢危急,我要拯救它。西哀士、迪科和巴拉斯都已辭職,穆蘭也在方才遞來了辭職書。”

拿破侖舉起手中嶄新的文件,語出驚人。他渾不在意底下眾人對自己的意見和看法,因為卡佩公爵派給他的三百人的親衛隊已經和他的屬下們完成了會編,正在替他監視著這些議員們。

只要他們有所行動,軍隊就會將他們的槍口,對準這些擅長爭辯,但連扣下扳機都會瑟瑟發抖的議員們。

“至於戈伊埃,他現在暫時還未提交辭職書,不過我相信他也撐不了太久,畢竟現在局勢已經明朗,該支持誰大家心裏都已經有了底氣。”

拿破侖看向講臺底下噤若寒蟬的眾人,唇邊掛著的笑容愈加有了幾分嘲弄的意味:“這是上帝的選擇。”

考試順利結束啦,謝謝大家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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