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饋贈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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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饋贈03
拿破侖的作戰計劃清楚表明了對抗馬穆魯克騎兵的方案，猛烈的炮火和前排的刺刀方陣將用以對抗他們引以為傲的沖鋒。
左翼和右翼的部隊則會形成合圍之勢，阻斷騎兵們試圖從兩翼進行包抄的戰術。
拿破侖早就做好了周全的應對計劃，這是他在軍校學習時就保持的良好。現在也不例外，並且再一次在戰鬥中派上了巨大的用處。
炮火聲震耳欲聾，馬匹的嘶鳴聲破空傳響。伊童死死地盯著頭上的營帳，強硬地逼迫自己清空思緒。
即便做好了所有心理準備，當如此近距離的面對戰爭時，伊童仍舊難以避免內心的恐懼。
之前的馬耳他奇襲時，伊童尚可以停留在船艙裏，自欺欺人般的唬弄自己。可如今戰場就在駐紮地前方不到五裏的土地上，她甚至還能夠聽到馬穆魯克騎兵們揮動手中的彎刀的尖銳聲音。
短暫地停頓了幾息，伊童陡然站起身，踉蹌著腳步沖向營帳外。
已經有受傷的士兵被簡陋擔架擡進了軍醫營，呻吟聲源源不斷的刺激著脆弱耳膜。
馬穆魯克騎兵的刀法兇狠野蠻，幾乎每個受傷士兵身上的傷口都深可見骨。其中更有甚者，直接被砍下了半邊手臂，只能絕望又痛苦地嗚咽著，將微弱的生的希望投向面前的軍醫。
“戰爭就是這樣殘酷，你必須要去接受並適應。戰場上沒有人會對你手下留情，要麽你死要麽我活。身後除了國家還有自己的親人，多餘的憐憫不被容許，你必須選擇一戰。”
留守的朱諾伸出一只手臂攔在伊童面前，冷漠地垂眼註視著她：“他們面對的敵人是土耳其的統治者，那些人都是殺人如麻的劊子手。一旦落入易蔔拉欣和穆拉德的手裏，他們的命運就只會是接受到來自這群野蠻人的殘酷的屠戮。”
伊童猛然擡起頭，蒼翠的眼瞳一瞬不瞬的盯著朱諾，似乎要從他的表情中找出自己的答案：“你花了多長時間來適應呢？”
朱諾緩下了幾分手上的力氣，卻沒有收回手，漠然地對伊童道，“我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去適應看到屍體而不作嘔，接著又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去適應殺人。”
“你能想象嗎？屍體一層層的堆疊在你的面前，其中有些是上一秒還在和你談笑風生的戰友，下一秒就會被子彈射中，倒在戰壕中。那時他的身體還是溫熱的，但你必須踩著自己戰友的軀體向前發動進攻。”
朱諾側過頭來看向伊童。他的語氣太過於平靜，讓伊童險些以為朱諾只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這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大可不必用那種畏懼的目光看著我，柯蘭斯。”朱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伊童，平直無波的神情中宛似帶了幾許嘲諷，“也不必自詡高尚，只要開過了第一槍，你之後就不會再畏懼戰場了。”
今天和馬穆魯克騎兵在金字塔前進行的戰役，拿破侖並沒有讓朱諾跟隨自己走上前線，而是派他留守在軍營，以防敵人的繞後偷襲。
伊童強忍胸口翻滾的嘔吐感，向朱諾扯開一抹慘淡笑容，“軍隊作戰並不需要每個人都投身戰場，只要各司其責，認真的完成自己的任務，那就是有意義的。”
“很有道理，”朱諾出人意料的讚許了伊童說的話，他收回手，仰首看向天空正懸的日輪，“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
德賽所率領的師將穆拉德的殘部逼退至尼羅河對岸，而法軍僅以陣亡三十人，負傷三百人的代價便贏得了這場戰鬥，狠狠地挫敗了被稱為世界上最強悍的騎兵的馬穆魯克。
這場經典的戰役也被後人稱之為金字塔之戰。
當拿破侖率領他的部隊返回軍營的時候，天空已經黑沈下來，遼闊的夜幕墜滿了星星。高聳巍峨的胡夫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就矗立在軍營不遠處，只需稍一擡頭便能窺見那壯觀的盛景。
伊童用手捧起了尼羅河的河水，狠狠地往嗓子裏灌了兩口，又將頭埋進了溫涼的河水中幾息，才終於覺得自己那昏沈發脹的大腦恢覆了些許的清醒。
她屈膝坐在柔軟的沙地上，手邊堆疊著幾張被羽毛筆圈畫得亂糟糟的地圖。滴落的水珠很快暈染開了上面的字跡，但伊童似乎並不在意。
贏得了這樣一場戰爭，對拿破侖來說自然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但是當他一回到軍營，就看到了伊童獨自一人坐在尼羅河邊，眉頭緊鎖，好像心事重重。
拿破侖心中對原因隱有猜測，提步上前，自身後擁住了伊童，“是因為今天的戰鬥嗎？很抱歉讓你看到這些東西。”
“沒什麽，我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去適應。”伊童錯開拿破侖關切的目光，依然專註地凝視著腳下柔軟的沙土地。
拿破侖短暫的靜默了一會兒，驀然又出聲問道：“你想去看一看金字塔嗎？”
這是一個有著三千三百年歷史的輝煌國度，接受過幾乎近百位法老的統治。盡管璀璨的文明暫還蒙著那層神秘的面紗，等待著後人的發掘，但凝聚著古埃及人民智慧的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仍舊存在，沈默的等待著每一個到訪此地的外來者。
伊童適才終於擡起頭，微微應了一聲，沒有拒絕。
於是拿破侖挽著伊童的手，慢慢的在沙漠中行走著。經由十多分鐘的路程，他們就已經抵達了獅身人面像的腳下。
如此輝煌的建築成就驟然出現在眼前，伊童其他的繁冗思緒一瞬間便被全數拋之腦後，腦海中只餘下無限的驚嘆與溢美之詞。
“古埃及的法老們總是喜歡將自己的面容用獅身人面像的形式表現出來，希望用這不易被風沙腐朽的花崗巖的雕像讓後人永遠記住自己，以求自己的功績與世長存，永遠被後世傳說。”
拿破侖伸出手撫摸著獅身人面像身上細小的裂紋，不由發出了深深的感慨，“這就是斯芬克斯像了。”
伊童很快補充：“我聽說斯芬克斯分為三種，最早起源於埃及。而古希臘的斯芬克斯則是一只長有翅膀的怪獸，它盤踞在道路上，向過路的人尋求過路費，或者是要求他們回答自己的謎題。如果過路人回答不上來斯芬克斯的謎題，就會被他毫不留情的吃掉。”
“是的，”拿破侖握緊了伊童的手，“所以說先人們的智慧遠超於我們的想象。”
“戰爭的殘酷對我來說已經算得上是習以為常了，因為我經過很多生死攸關的時刻，而當年羅伯斯庇爾的倒臺就是其中之一。在土倫監獄裏，我險些就要被槍殺在軍營前的空地上了。我曾經並不畏懼死亡，因為那時我無所牽掛，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拿破侖側過頭看向伊童的雙眼，微笑起來，繼續說道，“我心中有一個牽掛的人，而她也在牽掛著我，我想要陪伴在她的身邊，所以哪怕是屍山血海，我也要站起來找到她。”
伊童沒有說話，但眼眶已經開始泛起了淡淡的暈紅。她啟唇，聲音是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哽咽：“我只是太害怕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究竟是戰爭的殘酷，還是擔心熟悉的人的離開。
這裏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那樣的鮮活，他們懷著一腔壯志跟隨拿破侖來到遙遠的埃及戰場。
為的是什麽呢？
不過是出人頭地，讓自己的家人過上更好的日子，為此他們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正是這份熱血，支撐著士兵們橫跨過這偌大沙漠，不斷地向未知的前方進軍。
而且拿破侖的目的從來不只是成為一方戰場指揮官，他所追求的還有更尊貴更有權力的地位。
因為戰爭殘酷，誰也不知道死亡會在什麽時候降臨。伊童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一條條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無論是敵人還是戰友。而一想到獲得這個結局的人可能就是拿破侖，這無疑更加讓伊童感到惶恐。
“聽著，無論如何我都會好好的活下來的，”拿破侖伸出手捧住伊童的臉，強迫著她擡起頭看向自己的雙眼，“我會給你最崇高的一切，讓你成為整個歐洲乃至全世界最有權勢的女性。”
話音落下，他低眉虔誠地將吻印在伊童的唇。
澄澈的夜幕中散落著的璀璨的明星，宛如點綴在天空的寶石。獅身人面像俯臥在沙漠之上，跨越千年的歲月，無聲地註視著眼前這對戀人。
拿破侖的親吻就如同他本人一樣熱烈。他毫無技巧地輕咬著伊童柔軟的唇瓣，寬厚溫熱的手掌扣住少女纖細的腰肢，而後貼向自己的胸膛。
伊童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飛速的跳動，她慢慢閉上眼，將手挽上愛人的脖頸，青澀的嘗試著回應來自拿破侖的索取。
“我愛你。”
拿破侖松開氣喘籲籲的伊童，指腹摩挲著她有些汗濕的臉頰，聲音揉雜磁性的沙啞，緩聲吐露著自己的滿腔愛意。
伊童依戀地將自己的額頭貼上拿破侖的額頭，“我也愛你。”
雖然已經有了非常深厚的情感，但是這是他們第一次向對方表露真摯的愛語，似乎要將近日來的所有積蓄的覆雜情緒都借這一夜的瘋狂全數表達出來。
聽到伊童的告白，拿破侖開懷地大笑起來，灰藍色的眼睛裏那一貫的郁色被沖散。這一刻，他不再是戰場上運籌帷幄的指揮官，而只是一個無憂無慮的青年人，此時正擁抱著自己的愛人，在月光下盡情地縱樂。
拿破侖曾以為自己一無所有，直到上天卻送來了如此珍貴的禮物。從此後他不再踽踽獨行，身邊有人願意同他並肩，和他共同抵禦一切流言蜚語。
金字塔之戰勝利之後，拿破侖命令軍隊原地休息兩周，之後再做繼續進軍的打算。可是還未等眾人盡情享受這份勝利的喜悅，另外一個不幸的消息就如晴天霹靂一般降臨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法國艦隊在阿布基爾被摧毀，十三艘戰艦全數覆滅，無一幸存。納爾遜大勝而歸，隨之又引發了一系列的局勢變動。
土耳其蘇丹已與俄國結盟，兩國同時都已向法國宣戰，土耳其統帥阿克梅特正取道敘利亞向埃及進軍。
開羅的不滿人士受到這些消息的鼓舞揭竿而起，可起義很快被炮火無情鎮壓。反抗者的人頭被插在長矛上示眾，以示警告。
納爾遜的威名並非空穴來風，尼羅河之戰盡管拿破侖並不在場，但已經大大損失了他的威信，軍隊中又有了開始反對他的聲音。
因為之前的幾次勝利，拿破侖已經計劃好用十五個月的時間來徹底征服埃及並穩固在這裏的權力。之後他將取道敘利亞攻打印度，摧毀英國在印度的殖民統治。
可是阿布基爾海戰粉碎了拿破侖的所有計劃，他不得不將自己的所有理論全部推翻重來。
納爾遜派自己的艦隊死死地封鎖著海岸，所期望的海上援軍遲遲見不到蹤影。好不容易即將達成合約的土耳其和蘇丹轉眼間成了敵人，本以為已經屈服了的埃及人也深懷敵意。
“現在我們什麽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進攻，不然等待我們的就是毀滅！”
拿破侖在軍營裏來回踱步，頭上原本所佩戴的帽子被他扯下來摔在了地上，並狠狠的用軍靴踩了兩腳。所有的軍官都緘默地守候在一旁，承受著這位司令官的怒火，沒有一個人敢在這個時候挑戰拿破侖的威勢。
“我們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海上兵力去突破納爾遜的封鎖，那麽我們只有依靠眼前的這片土地。”
拿破侖突然停下了腳步，擡起眼看向面前的軍官們：“我們現在完全可以放手拼死一搏，奪取土耳其人所有的軍火庫和港口，武裝敘利亞的基督徒，煽動德魯茲教徒。”
他冷酷的雙眼無情地掃過面前緘默的一群人，提高了些音量，“一旦我們占領了阿克要塞，開羅的輿論必然轉向我們這邊。等到了六月，我們就可到達大馬士革，將前哨推進至托羅斯。”
“當我們到達了大馬士革之後，德賽就可以直接帶領剩下的軍隊從埃及趕來。到那時，英勇無畏的法國士兵們在戰場上的所有表現，會讓愚蠢的蘇丹統治者知道觀望才是最佳的選擇。如果阿拉真主賜福，我們將徹底擺脫眼下的窘境，得以飲馬印度河。”
伊童並不讚成拿破侖的想法，這樣的舉措無疑太過冒險。稍有不慎，他們將面臨的就是滅頂之災。在這片浩渺的土地上發動戰爭，炎熱會帶來瘟疫的傳播。沒有外援的情況下，他們沒有多餘精力去和對方打消耗戰。
而且伊童根本不相信塔列朗會真的為了這裏的法國士兵們去君士坦丁堡與蘇丹會談。
“抱歉，請恕我直言，我完全不讚成您的想法。”伊童不顧眾人詫異的眼光，直接了當地反對道，“必須要奪取阿克要塞，但是我們絕對不能和他們進行拉鋸戰。”
拿破侖知道伊童可能誤會了自己的想法，但是伊童的思慮正和他的設想如出一轍。他不可能等待。因為沒有援軍，留給拿破侖的時間不多，軍情緊迫，他必須做點什麽。
聽到拿破侖下定決心不惜代價一定要攻打下阿克要塞，伊童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以他們現在所剩的糧食以及現有的兵力，不可能和阿克要塞的守軍正面進行對抗。一旦進入拉鋸戰，對於不適應埃及環境的法軍來說更是致命的威脅。
並不是眾人不願意相信拿破侖的領導能力，實在是眼下的實力懸殊太過巨大，這幾乎是一邊倒的局面。
“請你體諒一些將軍吧，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會議解散，拿破侖命令所有人都離開，他需要自己冷靜一下。拉納則跟在伊童身後，見四下無人，突兀的出聲道，“他也不想拿大家的性命去冒險。”
“拉納，”伊童站定腳步，看向眼前這個身量高挑的青年軍官，“我沒有在責怪波拿巴將軍，而是在向他提出建議。人不能總是向上看，有時候也需要低下頭，聆聽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
伊童的吐字總是這樣清晰，因為她總是有自己獨到的看法和見解。有時候拉納覺得伊童並不像是一個在貴族教育下長大的千金小姐，畢竟她的見識甚至已經超過了大多數自詡智慧的人。
“你也不用擔心，至少我還是一個聽從長官命令的士兵。”伊童彎唇笑了一下，適時開了個玩笑，緩解了下有些尷尬的氣氛，“現在我們唯一要擔心的是國內的情報因海上被封鎖而遲遲送不到這裏，即便我們打下了阿克要塞，可若被巴黎放棄，我們卻毫不知情，那才是最可怕的。”
拉納讚許地點了點頭：“你說的對，可是我們現在也沒有辦法。英國的海軍實在是太強大了，想要打敗他們絕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情。”
拉納頓了頓，見四周無人，壓低了聲音又問道：“如果我們沒有攻打下阿克要塞，你會建議怎麽做？”
“我們可以退回埃及，開羅有我們攻打下的土地，到時候我們可以在那兒種些糧食，至少還能再堅持上一段時間。在意大利那些土地還能守得住的情況下，督政府那些人至少能保證局勢不會出現什麽太大的變化。不過要是意大利也沒有守住，那我們就不得不考慮退回巴黎了。”
見拉納還是沒有說話，伊童忍不住挑了挑眉，問道：“你覺得我的意見有什麽問題嗎？”
“沒什麽，”拉納很快搖了搖頭道，“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是那些人會怎麽想，我們把部隊留在埃及，悄悄的返回巴黎，這會被認為是逃兵的行為嗎？”
伊童雙手抱臂，聳了聳肩，“那我們得看一看在那樣的時候我們還能剩下多少人。我們來時有三萬五千名士兵，現在就只剩下不到三萬人，而且如今軍隊裏不僅缺水缺糧，還有黑死病的困擾，之後這個數字只會越來越少。”
拉納的頭垂得更低了：“我們回國之後還能做什麽呢，再次發動一場政變嗎？”
伊童沒有想到拉納會這麽想，可是督政府確實已經腐朽不堪，督政官們只顧著自己紙醉金迷的生活，從來沒有考慮過其餘任何。不管是有拿破侖為他們在外爭奪榮譽和威嚴，還是之前在反法同盟的卑躬屈膝，他們都是一樣的活法。
大革命時期的動蕩，讓一些人學會了及時享樂，只顧及著自己的眼下而不去考慮未來的發展，就像是督政官巴拉斯。
法蘭西曾經的另一位統治者，羅伯斯庇爾則是他的暴虐和激進讓他最終倒在了自己設立的法案之下。現在拿破侖又要重新走上他的道路，通過政變的方式，奪取最高權力，之後為這個國家謀取更高的利益。
說實話，拿破侖對法國可能沒有那麽多強烈的情感。對他而言，法蘭西的土地或許只是一個更廣闊的能夠令他施展自己才華理想以及抱負的平臺。
拉納這才結束了自己的最後一個問題，向伊童道：“我知道了。”
由於英國人的介入，拿破侖在阿克要塞陷入了苦戰。九周的時間，阿克要塞的上方仍未插上屬於法蘭西的三色旗幟。百戰百勝的神話被無情的擊碎，整個開羅都陷入了一片陰影之中。
而隨著天氣越來越熱，瘟疫的快速蔓延也讓伊童忙得焦頭爛額。她越加的瘦了，寬大軍裝套在身上顯得很是單薄，本就不大的臉上似乎就只剩下一雙碧綠的眼瞳。
“柯蘭斯，去休息。”朱諾抽走伊童手裏的文件，冷冷地下達自己的命令，“明早將軍就回到開羅了，你最好別讓那麽多人都看到你這幅不人不鬼的樣子。”
伊童擱下手中的筆，揉著酸痛的肩背看向朱諾，聲音沙啞地像是臺破舊的風車：“我知道。”
話音未落，伊童正準備起身，下一刻卻感到一陣目眩頭暈。她最後看了一眼面前的朱諾，而後徑直地向地面倒去。
等到伊童再次醒來的時候，她正躺在床上。拿破侖守在不遠處，眼下的陰影濃重，下巴也已經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拿破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註意到了伊童的動靜，他重新坐回到伊童身邊，握住她的手，“還好你又醒過來了。”
“我應該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伊童靠在拿破侖懷裏，輕聲說，“我睡了多久，現在情況如何？”
“你睡了大約有一周的時間，我很擔心你。至於戰況，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但一切還算順利，”拿破侖的表情平靜，接著對伊童道，“我已從富萊口中得知了最新的情報。在意大利和那不勒斯的戰果基本失守，法軍的大部隊已經開始向巴黎回撤。可是督政官們遲遲沒有任何作為，我已經決定要回到巴黎去了。”
因為拿破侖臉上一瞬露出的遲疑表情，伊童幾乎很快就猜到了拿破侖接下來要說的話，她近乎失控地擡眼看向拿破侖：“你想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是嗎？”
“你現在還很虛弱，而且我也不知道回到巴黎之後，我會得到怎樣的結果。”拿破侖低頭錯開了伊童充滿不解的視線，低聲道，“我答應過你的父親，不會讓你冒任何風險。”
“你不能替我做決定，”伊童憤怒地凝視著拿破侖，最後又像是崩潰了一般，卸力道，“而且我完全有能力照顧好自己。”
拿破侖蹙起眉，他從沒有在伊童面前動怒，但現在看得出來他此刻的心情十分不佳，冷酷地說道：“暫時收起你的大小姐脾氣吧，這件事上你最好還是聽我的為好。我已經決定把朱諾和德賽留在開羅了，他們會替我看著你的。”
“在局勢沒有明確下來之前，你休想踏入巴黎。”拿破侖隨意哼笑了一聲，像是在宣告什麽，又像是為了在躲避伊童有可能的詰問。他接著就快步走出了房間，只留下走廊裏一道空寂回聲，“你也不用想著逃跑，這裏會有專人每天向我寫信，匯報你的行蹤。”
伊童深深惱怒於拿破侖這蠻橫專制的舉動，賭氣地打算反抗其對自己的控制。可是理智又告訴她，拿破侖確實是在為自己考慮，也許暫時留在開羅是最好的選擇。
海上英國人的艦隊隨時都在準備抓住拿破侖。如果貿然地跟著拿破侖離開開羅，一旦被抓住，後果會更加嚴重。
但天性裏的冒險精神以及對拿破侖和家人的擔憂最終占據了上風。
伊童吃力地拖著虛弱的身體從床上坐了起來，抽出信紙和筆，緩慢卻堅定地寫道：“我已經決定結束在巴伐利亞的度假生活，不日後便將返回巴黎。還望家中一切都好，想念您的——伊童·盧克萊婭·德·卡佩。”
正因時局緊張，所以伊童反而使用了自己的真實姓名。她將自己的這封信用最好的信封裝好，並按照自己的習慣將信封用火漆封好。
朱諾雖然總是表現得對伊童疾言厲色，但是他始終忠於拿破侖，想必不會同意替伊童將信偽裝成巴伐利亞的信件送往國內，從而讓她在蘭登或是尚特爾的接應下悄悄回到巴黎。
既然如此，與其求助於朱諾，還不如想辦法去找另一個人，也就是德賽幫忙。
想起拿破侖派遣了人監視自己的行蹤，伊童很快就警覺地將這封信藏進了枕頭下。開羅的局勢現在依然不夠穩定，真要讓伊童不管不顧地追隨拿破侖回到巴黎顯然也不夠現實。
伊童裹著被子坐在床榻上沈思了片刻，不多時就決定好了接下來的計劃。
為了讓拿破侖放心，也為了開羅的局勢，伊童將繼續留在這裏一段時間。之後，她會請德賽找個機會替自己將信送出去。
到時，伊童會先乘小船繞道從弗雷居斯登陸，接著再乘馬車從裏昂回到巴黎。
計劃敲定，伊童松了口氣。她重新躺回到床上，耳邊只剩餘微風拂動樹葉的沙沙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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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侖早就做好了周全的應對計劃，這是他在軍校學習時就保持的良好。現在也不例外，並且再一次在戰鬥中派上了巨大的用處。
炮火聲震耳欲聾，馬匹的嘶鳴聲破空傳響。伊童死死地盯著頭上的營帳，強硬地逼迫自己清空思緒。
即便做好了所有心理準備，當如此近距離的面對戰爭時，伊童仍舊難以避免內心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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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地停頓了幾息，伊童陡然站起身，踉蹌著腳步沖向營帳外。
已經有受傷的士兵被簡陋擔架擡進了軍醫營，呻吟聲源源不斷的刺激著脆弱耳膜。
馬穆魯克騎兵的刀法兇狠野蠻，幾乎每個受傷士兵身上的傷口都深可見骨。其中更有甚者，直接被砍下了半邊手臂，只能絕望又痛苦地嗚咽著，將微弱的生的希望投向面前的軍醫。
“戰爭就是這樣殘酷，你必須要去接受並適應。戰場上沒有人會對你手下留情，要麽你死要麽我活。身後除了國家還有自己的親人，多餘的憐憫不被容許，你必須選擇一戰。”
留守的朱諾伸出一只手臂攔在伊童面前，冷漠地垂眼註視著她：“他們面對的敵人是土耳其的統治者，那些人都是殺人如麻的劊子手。一旦落入易蔔拉欣和穆拉德的手裏，他們的命運就只會是接受到來自這群野蠻人的殘酷的屠戮。”
伊童猛然擡起頭，蒼翠的眼瞳一瞬不瞬的盯著朱諾，似乎要從他的表情中找出自己的答案：“你花了多長時間來適應呢？”
朱諾緩下了幾分手上的力氣，卻沒有收回手，漠然地對伊童道，“我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去適應看到屍體而不作嘔，接著又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去適應殺人。”
“你能想象嗎？屍體一層層的堆疊在你的面前，其中有些是上一秒還在和你談笑風生的戰友，下一秒就會被子彈射中，倒在戰壕中。那時他的身體還是溫熱的，但你必須踩著自己戰友的軀體向前發動進攻。”
朱諾側過頭來看向伊童。他的語氣太過於平靜，讓伊童險些以為朱諾只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這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大可不必用那種畏懼的目光看著我，柯蘭斯。”朱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伊童，平直無波的神情中宛似帶了幾許嘲諷，“也不必自詡高尚，只要開過了第一槍，你之後就不會再畏懼戰場了。”
今天和馬穆魯克騎兵在金字塔前進行的戰役，拿破侖並沒有讓朱諾跟隨自己走上前線，而是派他留守在軍營，以防敵人的繞後偷襲。
伊童強忍胸口翻滾的嘔吐感，向朱諾扯開一抹慘淡笑容，“軍隊作戰並不需要每個人都投身戰場，只要各司其責，認真的完成自己的任務，那就是有意義的。”
“很有道理，”朱諾出人意料的讚許了伊童說的話，他收回手，仰首看向天空正懸的日輪，“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
德賽所率領的師將穆拉德的殘部逼退至尼羅河對岸，而法軍僅以陣亡三十人，負傷三百人的代價便贏得了這場戰鬥，狠狠地挫敗了被稱為世界上最強悍的騎兵的馬穆魯克。
這場經典的戰役也被後人稱之為金字塔之戰。
當拿破侖率領他的部隊返回軍營的時候，天空已經黑沈下來，遼闊的夜幕墜滿了星星。高聳巍峨的胡夫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就矗立在軍營不遠處，只需稍一擡頭便能窺見那壯觀的盛景。
伊童用手捧起了尼羅河的河水，狠狠地往嗓子裏灌了兩口，又將頭埋進了溫涼的河水中幾息，才終於覺得自己那昏沈發脹的大腦恢覆了些許的清醒。
她屈膝坐在柔軟的沙地上，手邊堆疊著幾張被羽毛筆圈畫得亂糟糟的地圖。滴落的水珠很快暈染開了上面的字跡，但伊童似乎並不在意。
贏得了這樣一場戰爭，對拿破侖來說自然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但是當他一回到軍營，就看到了伊童獨自一人坐在尼羅河邊，眉頭緊鎖，好像心事重重。
拿破侖心中對原因隱有猜測，提步上前，自身後擁住了伊童，“是因為今天的戰鬥嗎？很抱歉讓你看到這些東西。”
“沒什麽，我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去適應。”伊童錯開拿破侖關切的目光，依然專註地凝視著腳下柔軟的沙土地。
拿破侖短暫的靜默了一會兒，驀然又出聲問道：“你想去看一看金字塔嗎？”
這是一個有著三千三百年歷史的輝煌國度，接受過幾乎近百位法老的統治。盡管璀璨的文明暫還蒙著那層神秘的面紗，等待著後人的發掘，但凝聚著古埃及人民智慧的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仍舊存在，沈默的等待著每一個到訪此地的外來者。
伊童適才終於擡起頭，微微應了一聲，沒有拒絕。
於是拿破侖挽著伊童的手，慢慢的在沙漠中行走著。經由十多分鐘的路程，他們就已經抵達了獅身人面像的腳下。
如此輝煌的建築成就驟然出現在眼前，伊童其他的繁冗思緒一瞬間便被全數拋之腦後，腦海中只餘下無限的驚嘆與溢美之詞。
“古埃及的法老們總是喜歡將自己的面容用獅身人面像的形式表現出來，希望用這不易被風沙腐朽的花崗巖的雕像讓後人永遠記住自己，以求自己的功績與世長存，永遠被後世傳說。”
拿破侖伸出手撫摸著獅身人面像身上細小的裂紋，不由發出了深深的感慨，“這就是斯芬克斯像了。”
伊童很快補充：“我聽說斯芬克斯分為三種，最早起源於埃及。而古希臘的斯芬克斯則是一只長有翅膀的怪獸，它盤踞在道路上，向過路的人尋求過路費，或者是要求他們回答自己的謎題。如果過路人回答不上來斯芬克斯的謎題，就會被他毫不留情的吃掉。”
“是的，”拿破侖握緊了伊童的手，“所以說先人們的智慧遠超於我們的想象。”
“戰爭的殘酷對我來說已經算得上是習以為常了，因為我經過很多生死攸關的時刻，而當年羅伯斯庇爾的倒臺就是其中之一。在土倫監獄裏，我險些就要被槍殺在軍營前的空地上了。我曾經並不畏懼死亡，因為那時我無所牽掛，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拿破侖側過頭看向伊童的雙眼，微笑起來，繼續說道，“我心中有一個牽掛的人，而她也在牽掛著我，我想要陪伴在她的身邊，所以哪怕是屍山血海，我也要站起來找到她。”
伊童沒有說話，但眼眶已經開始泛起了淡淡的暈紅。她啟唇，聲音是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哽咽：“我只是太害怕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究竟是戰爭的殘酷，還是擔心熟悉的人的離開。
這裏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那樣的鮮活，他們懷著一腔壯志跟隨拿破侖來到遙遠的埃及戰場。
為的是什麽呢？
不過是出人頭地，讓自己的家人過上更好的日子，為此他們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正是這份熱血，支撐著士兵們橫跨過這偌大沙漠，不斷地向未知的前方進軍。
而且拿破侖的目的從來不只是成為一方戰場指揮官，他所追求的還有更尊貴更有權力的地位。
因為戰爭殘酷，誰也不知道死亡會在什麽時候降臨。伊童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一條條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無論是敵人還是戰友。而一想到獲得這個結局的人可能就是拿破侖，這無疑更加讓伊童感到惶恐。
“聽著，無論如何我都會好好的活下來的，”拿破侖伸出手捧住伊童的臉，強迫著她擡起頭看向自己的雙眼，“我會給你最崇高的一切，讓你成為整個歐洲乃至全世界最有權勢的女性。”
話音落下，他低眉虔誠地將吻印在伊童的唇。
澄澈的夜幕中散落著的璀璨的明星，宛如點綴在天空的寶石。獅身人面像俯臥在沙漠之上，跨越千年的歲月，無聲地註視著眼前這對戀人。
拿破侖的親吻就如同他本人一樣熱烈。他毫無技巧地輕咬著伊童柔軟的唇瓣，寬厚溫熱的手掌扣住少女纖細的腰肢，而後貼向自己的胸膛。
伊童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飛速的跳動，她慢慢閉上眼，將手挽上愛人的脖頸，青澀的嘗試著回應來自拿破侖的索取。
“我愛你。”
拿破侖松開氣喘籲籲的伊童，指腹摩挲著她有些汗濕的臉頰，聲音揉雜磁性的沙啞，緩聲吐露著自己的滿腔愛意。
伊童依戀地將自己的額頭貼上拿破侖的額頭，“我也愛你。”
雖然已經有了非常深厚的情感，但是這是他們第一次向對方表露真摯的愛語，似乎要將近日來的所有積蓄的覆雜情緒都借這一夜的瘋狂全數表達出來。
聽到伊童的告白，拿破侖開懷地大笑起來，灰藍色的眼睛裏那一貫的郁色被沖散。這一刻，他不再是戰場上運籌帷幄的指揮官，而只是一個無憂無慮的青年人，此時正擁抱著自己的愛人，在月光下盡情地縱樂。
拿破侖曾以為自己一無所有，直到上天卻送來了如此珍貴的禮物。從此後他不再踽踽獨行，身邊有人願意同他並肩，和他共同抵禦一切流言蜚語。
金字塔之戰勝利之後，拿破侖命令軍隊原地休息兩周，之後再做繼續進軍的打算。可是還未等眾人盡情享受這份勝利的喜悅，另外一個不幸的消息就如晴天霹靂一般降臨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法國艦隊在阿布基爾被摧毀，十三艘戰艦全數覆滅，無一幸存。納爾遜大勝而歸，隨之又引發了一系列的局勢變動。
土耳其蘇丹已與俄國結盟，兩國同時都已向法國宣戰，土耳其統帥阿克梅特正取道敘利亞向埃及進軍。
開羅的不滿人士受到這些消息的鼓舞揭竿而起，可起義很快被炮火無情鎮壓。反抗者的人頭被插在長矛上示眾，以示警告。
納爾遜的威名並非空穴來風，尼羅河之戰盡管拿破侖並不在場，但已經大大損失了他的威信，軍隊中又有了開始反對他的聲音。
因為之前的幾次勝利，拿破侖已經計劃好用十五個月的時間來徹底征服埃及並穩固在這裏的權力。之後他將取道敘利亞攻打印度，摧毀英國在印度的殖民統治。
可是阿布基爾海戰粉碎了拿破侖的所有計劃，他不得不將自己的所有理論全部推翻重來。
納爾遜派自己的艦隊死死地封鎖著海岸，所期望的海上援軍遲遲見不到蹤影。好不容易即將達成合約的土耳其和蘇丹轉眼間成了敵人，本以為已經屈服了的埃及人也深懷敵意。
“現在我們什麽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進攻，不然等待我們的就是毀滅！”
拿破侖在軍營裏來回踱步，頭上原本所佩戴的帽子被他扯下來摔在了地上，並狠狠的用軍靴踩了兩腳。所有的軍官都緘默地守候在一旁，承受著這位司令官的怒火，沒有一個人敢在這個時候挑戰拿破侖的威勢。
“我們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海上兵力去突破納爾遜的封鎖，那麽我們只有依靠眼前的這片土地。”
拿破侖突然停下了腳步，擡起眼看向面前的軍官們：“我們現在完全可以放手拼死一搏，奪取土耳其人所有的軍火庫和港口，武裝敘利亞的基督徒，煽動德魯茲教徒。”
他冷酷的雙眼無情地掃過面前緘默的一群人，提高了些音量，“一旦我們占領了阿克要塞，開羅的輿論必然轉向我們這邊。等到了六月，我們就可到達大馬士革，將前哨推進至托羅斯。”
“當我們到達了大馬士革之後，德賽就可以直接帶領剩下的軍隊從埃及趕來。到那時，英勇無畏的法國士兵們在戰場上的所有表現，會讓愚蠢的蘇丹統治者知道觀望才是最佳的選擇。如果阿拉真主賜福，我們將徹底擺脫眼下的窘境，得以飲馬印度河。”
伊童並不讚成拿破侖的想法，這樣的舉措無疑太過冒險。稍有不慎，他們將面臨的就是滅頂之災。在這片浩渺的土地上發動戰爭，炎熱會帶來瘟疫的傳播。沒有外援的情況下，他們沒有多餘精力去和對方打消耗戰。
而且伊童根本不相信塔列朗會真的為了這裏的法國士兵們去君士坦丁堡與蘇丹會談。
“抱歉，請恕我直言，我完全不讚成您的想法。”伊童不顧眾人詫異的眼光，直接了當地反對道，“必須要奪取阿克要塞，但是我們絕對不能和他們進行拉鋸戰。”
拿破侖知道伊童可能誤會了自己的想法，但是伊童的思慮正和他的設想如出一轍。他不可能等待。因為沒有援軍，留給拿破侖的時間不多，軍情緊迫，他必須做點什麽。
聽到拿破侖下定決心不惜代價一定要攻打下阿克要塞，伊童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以他們現在所剩的糧食以及現有的兵力，不可能和阿克要塞的守軍正面進行對抗。一旦進入拉鋸戰，對於不適應埃及環境的法軍來說更是致命的威脅。
並不是眾人不願意相信拿破侖的領導能力，實在是眼下的實力懸殊太過巨大，這幾乎是一邊倒的局面。
“請你體諒一些將軍吧，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會議解散，拿破侖命令所有人都離開，他需要自己冷靜一下。拉納則跟在伊童身後，見四下無人，突兀的出聲道，“他也不想拿大家的性命去冒險。”
“拉納，”伊童站定腳步，看向眼前這個身量高挑的青年軍官，“我沒有在責怪波拿巴將軍，而是在向他提出建議。人不能總是向上看，有時候也需要低下頭，聆聽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
伊童的吐字總是這樣清晰，因為她總是有自己獨到的看法和見解。有時候拉納覺得伊童並不像是一個在貴族教育下長大的千金小姐，畢竟她的見識甚至已經超過了大多數自詡智慧的人。
“你也不用擔心，至少我還是一個聽從長官命令的士兵。”伊童彎唇笑了一下，適時開了個玩笑，緩解了下有些尷尬的氣氛，“現在我們唯一要擔心的是國內的情報因海上被封鎖而遲遲送不到這裏，即便我們打下了阿克要塞，可若被巴黎放棄，我們卻毫不知情，那才是最可怕的。”
拉納讚許地點了點頭：“你說的對，可是我們現在也沒有辦法。英國的海軍實在是太強大了，想要打敗他們絕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情。”
拉納頓了頓，見四周無人，壓低了聲音又問道：“如果我們沒有攻打下阿克要塞，你會建議怎麽做？”
“我們可以退回埃及，開羅有我們攻打下的土地，到時候我們可以在那兒種些糧食，至少還能再堅持上一段時間。在意大利那些土地還能守得住的情況下，督政府那些人至少能保證局勢不會出現什麽太大的變化。不過要是意大利也沒有守住，那我們就不得不考慮退回巴黎了。”
見拉納還是沒有說話，伊童忍不住挑了挑眉，問道：“你覺得我的意見有什麽問題嗎？”
“沒什麽，”拉納很快搖了搖頭道，“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是那些人會怎麽想，我們把部隊留在埃及，悄悄的返回巴黎，這會被認為是逃兵的行為嗎？”
伊童雙手抱臂，聳了聳肩，“那我們得看一看在那樣的時候我們還能剩下多少人。我們來時有三萬五千名士兵，現在就只剩下不到三萬人，而且如今軍隊裏不僅缺水缺糧，還有黑死病的困擾，之後這個數字只會越來越少。”
拉納的頭垂得更低了：“我們回國之後還能做什麽呢，再次發動一場政變嗎？”
伊童沒有想到拉納會這麽想，可是督政府確實已經腐朽不堪，督政官們只顧著自己紙醉金迷的生活，從來沒有考慮過其餘任何。不管是有拿破侖為他們在外爭奪榮譽和威嚴，還是之前在反法同盟的卑躬屈膝，他們都是一樣的活法。
大革命時期的動蕩，讓一些人學會了及時享樂，只顧及著自己的眼下而不去考慮未來的發展，就像是督政官巴拉斯。
法蘭西曾經的另一位統治者，羅伯斯庇爾則是他的暴虐和激進讓他最終倒在了自己設立的法案之下。現在拿破侖又要重新走上他的道路，通過政變的方式，奪取最高權力，之後為這個國家謀取更高的利益。
說實話，拿破侖對法國可能沒有那麽多強烈的情感。對他而言，法蘭西的土地或許只是一個更廣闊的能夠令他施展自己才華理想以及抱負的平臺。
拉納這才結束了自己的最後一個問題，向伊童道：“我知道了。”
由於英國人的介入，拿破侖在阿克要塞陷入了苦戰。九周的時間，阿克要塞的上方仍未插上屬於法蘭西的三色旗幟。百戰百勝的神話被無情的擊碎，整個開羅都陷入了一片陰影之中。
而隨著天氣越來越熱，瘟疫的快速蔓延也讓伊童忙得焦頭爛額。她越加的瘦了，寬大軍裝套在身上顯得很是單薄，本就不大的臉上似乎就只剩下一雙碧綠的眼瞳。
“柯蘭斯，去休息。”朱諾抽走伊童手裏的文件，冷冷地下達自己的命令，“明早將軍就回到開羅了，你最好別讓那麽多人都看到你這幅不人不鬼的樣子。”
伊童擱下手中的筆，揉著酸痛的肩背看向朱諾，聲音沙啞地像是臺破舊的風車：“我知道。”
話音未落，伊童正準備起身，下一刻卻感到一陣目眩頭暈。她最後看了一眼面前的朱諾，而後徑直地向地面倒去。
等到伊童再次醒來的時候，她正躺在床上。拿破侖守在不遠處，眼下的陰影濃重，下巴也已經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拿破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註意到了伊童的動靜，他重新坐回到伊童身邊，握住她的手，“還好你又醒過來了。”
“我應該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伊童靠在拿破侖懷裏，輕聲說，“我睡了多久，現在情況如何？”
“你睡了大約有一周的時間，我很擔心你。至於戰況，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但一切還算順利，”拿破侖的表情平靜，接著對伊童道，“我已從富萊口中得知了最新的情報。在意大利和那不勒斯的戰果基本失守，法軍的大部隊已經開始向巴黎回撤。可是督政官們遲遲沒有任何作為，我已經決定要回到巴黎去了。”
因為拿破侖臉上一瞬露出的遲疑表情，伊童幾乎很快就猜到了拿破侖接下來要說的話，她近乎失控地擡眼看向拿破侖：“你想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是嗎？”
“你現在還很虛弱，而且我也不知道回到巴黎之後，我會得到怎樣的結果。”拿破侖低頭錯開了伊童充滿不解的視線，低聲道，“我答應過你的父親，不會讓你冒任何風險。”
“你不能替我做決定，”伊童憤怒地凝視著拿破侖，最後又像是崩潰了一般，卸力道，“而且我完全有能力照顧好自己。”
拿破侖蹙起眉，他從沒有在伊童面前動怒，但現在看得出來他此刻的心情十分不佳，冷酷地說道：“暫時收起你的大小姐脾氣吧，這件事上你最好還是聽我的為好。我已經決定把朱諾和德賽留在開羅了，他們會替我看著你的。”
“在局勢沒有明確下來之前，你休想踏入巴黎。”拿破侖隨意哼笑了一聲，像是在宣告什麽，又像是為了在躲避伊童有可能的詰問。他接著就快步走出了房間，只留下走廊裏一道空寂回聲，“你也不用想著逃跑，這裏會有專人每天向我寫信，匯報你的行蹤。”
伊童深深惱怒於拿破侖這蠻橫專制的舉動，賭氣地打算反抗其對自己的控制。可是理智又告訴她，拿破侖確實是在為自己考慮，也許暫時留在開羅是最好的選擇。
海上英國人的艦隊隨時都在準備抓住拿破侖。如果貿然地跟著拿破侖離開開羅，一旦被抓住，後果會更加嚴重。
但天性裏的冒險精神以及對拿破侖和家人的擔憂最終占據了上風。
伊童吃力地拖著虛弱的身體從床上坐了起來，抽出信紙和筆，緩慢卻堅定地寫道：“我已經決定結束在巴伐利亞的度假生活，不日後便將返回巴黎。還望家中一切都好，想念您的——伊童·盧克萊婭·德·卡佩。”
正因時局緊張，所以伊童反而使用了自己的真實姓名。她將自己的這封信用最好的信封裝好，並按照自己的習慣將信封用火漆封好。
朱諾雖然總是表現得對伊童疾言厲色，但是他始終忠於拿破侖，想必不會同意替伊童將信偽裝成巴伐利亞的信件送往國內，從而讓她在蘭登或是尚特爾的接應下悄悄回到巴黎。
既然如此，與其求助於朱諾，還不如想辦法去找另一個人，也就是德賽幫忙。
想起拿破侖派遣了人監視自己的行蹤，伊童很快就警覺地將這封信藏進了枕頭下。開羅的局勢現在依然不夠穩定，真要讓伊童不管不顧地追隨拿破侖回到巴黎顯然也不夠現實。
伊童裹著被子坐在床榻上沈思了片刻，不多時就決定好了接下來的計劃。
為了讓拿破侖放心，也為了開羅的局勢，伊童將繼續留在這裏一段時間。之後，她會請德賽找個機會替自己將信送出去。
到時，伊童會先乘小船繞道從弗雷居斯登陸，接著再乘馬車從裏昂回到巴黎。
計劃敲定，伊童松了口氣。她重新躺回到床上，耳邊只剩餘微風拂動樹葉的沙沙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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