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人點頭。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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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你也一樣會瘋掉，瘋掉的你是我救不回來的。”
“原來是這樣，”血憫道，“你待會要和他們打一架對嗎？”
黑霧先生道：“是這樣的，因為我殺死了他們當中一個最重要的同伴，他們就非殺死我不可，因為他們以為我已經開始動手了，以我的固執而言這是無法用語言進行調和的。”
血憫道：“他們很強對嗎，和你差不多強。”
黑霧先生道：“不能這麽說，事實上我是黑霧先生，他們也是黑霧先生，我的力量就是他們的力量，我們的力量是相等的。”
血憫道：“但是你剛才說那個帶著落戒指的人最弱……”
“弱是相對的，”黑霧先生道，“相比起他的同伴，他略微弱那麽一點點，就一點點，非常有限，給你打個比方好了，你去過我的屋子對吧，如果說我的力量是我的那間屋，那麽以我的屋子作為標準，這個一點點就是一顆砂礫，有沒有這顆砂礫對我這件屋子都沒有什麽影響。”
“那你怎麽打的過呢？他們是五個人。”血憫擔憂的心想。
黑霧先生笑道：“用不著為我擔心，我這樣孤魂野鬼一樣的人二十年前就應該死去了，而且我也未必會輸不是麽，一是一個一組成的，五是五個一組成的，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源於我這個一，我把他們全部殺死固然很好，他們殺死了我他們也會消失，不會傷害到你……們……對了差點忘記一件事，這件事情非要對你說不可。”
血憫道：“是什麽？”
“我和我之間的戰鬥會非常地……超出常理，”黑霧先生道，“你們可以看，但是你務必拉上血瑤瑤那個小姑娘一起，你們躲在我視野看不見的地方就一定不會受傷害，這是我唯一可以提前保證的事情了。”
血憫還沒有來得及回應，黑霧先生已經大聲的朝著對面的五個黑霧先生叫了起來，這一回他的話是用嘴說出來的。
黑霧先生道：“來吧，讓我告訴你們瘋入膏肓是怎麽死的。”
26初夜（上）
在黑霧先生來到血府裏第一天的晚上，不速之客來到黑霧先生的屋裏，他就好像回到了自己家裏那樣隨意地打開了門走進來，然後把門關上，他來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上一杯水喝掉，然後這才轉過頭來面對著坐在黑暗角落裏的黑霧先生。
光看外表他和黑霧先生似乎沒有什麽區別，同樣遮擋著臉前一塊區域的濃重黑霧，同樣破舊厚實的黑紫色袍子，同樣雙手戴著的黑色皮質手套，只是黑霧先生是殘疾的，而這位不速之客腿腳健全行動敏捷。
我們知道這個不請自來的家夥也是黑霧先生，他戴著的皮手套底下藏著一只寫有“瘋”字的戒指，只是那時候的黑霧先生本人並不知道，黑霧先生那時還沈浸在剛剛過去不到幾百分鐘的美好回憶裏面，那回憶讓心靈世界早已腐朽衰頹的黑霧先生嘴角上揚，他可能極度快樂了，因為他正用幾根手指頭在輪椅扶手上毫無章法節奏的敲敲打打。
黑霧先生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是一個能夠表現出良好教養的人，來到這裏找黑霧先生的另一個黑霧先生也是，但是他多多少少總有一些和黑霧先生相比的不同之處，就像黑霧先生是殘疾人而他不是那樣，瘋先生這時候就表現出了非常優秀的道德素質，他沈默著靜靜等待。
索性黑霧先生本人並沒在幸福快樂裏頭迷失太久，只是幾秒鐘之後他就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冷淡，他的語氣雖然活潑但是他的內心已經死寂，他開口說道：“你知道麽，十幾歲的小女孩都認為我很年輕呢。”
然後兩道紅色的光芒從他的眼睛裏射出，帶著肉眼可見的侵略性刺破迷霧在黑霧先生身上游走。
瘋先生既沒有躲避也沒有抵抗，他什麽也沒有做，只是饒有興致地把玩手裏的茶杯，瘋先生輕笑著說道：“您本來年紀就不大，我的主，行將就木只是您故作深沈給自己角色扮演目的設置下的枷鎖。”
“看來你很懂我，”黑霧先生收回了眼睛發射出的紅色的光，“你知道的東西太多。”
“因為我就是您，我的主。對於黑霧先生而言，知道的東西永遠沒有多的概念，漆黑之物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掌管黑霧的男子是這寶庫的唯一主上，您是黑霧，而我亦是黑霧，我就是您，又有什麽知道的東西多或者不多的區別呢……”瘋先生站起來說道。
瘋先生滔滔不絕地說著，說著他就準備朝黑霧先生走過來，黑霧先生擡手攔住了他。
瘋先生不可思議的說道：“主在抗拒我的歸來？”
黑霧先生道：“我沒有信徒。”
“我不是您的信徒，”瘋先生道，“我已經說的足夠清楚，您是黑霧先生，而我就是您，我也是黑霧先生。”
黑霧先生道：“這很荒謬，這世界上只有一個黑霧先生。”
瘋先生笑道：“這一點也不荒謬，世界上的確只有一個黑霧先生，那就是您，但那同樣是我。”
“就算這樣，那我仍舊不允許你走過來。”黑霧先生道。
瘋先生不解道：“為什麽？”
黑霧先生指著地上道：“你看這地面。”
瘋先生低下頭，只見兩個人中間的地面上是月光穿過窗戶打下來的影子，平行的窗格攔住了一部分光，剩下的光落在地面上也成為平行的幾部分。
黑霧先生道：“你看這像不像是囚牢？囚牢把我們分隔開，要麽是你被囚禁，要麽是我失去自由，總之不管是誰我們都沒法跨越過去。”
“原來是這樣。”瘋先生恍然道。
然後瘋先生就揮了揮手，於是地面出現好幾道平行的裂紋，裂紋和窗戶的影子縱橫交錯使這地面看上去像是一塊棋盤。
瘋先生笑道：“這樣我就可以走過來了，囚牢不見了，這裏只有一塊棋盤。”
但是黑霧先生仍然不允許瘋先生走過來，黑霧先生說道：“這裏有一塊棋盤，而你我恰好在棋盤兩端，站在棋盤兩端的人在這個世界叫做奕者，所以我們不如先來手談一局。”
“也好。”瘋先生點頭道，說完他果然就坐了下來。
瘋先生坐下之後黑霧先生說道：“如果你真的是黑霧先生，那麽這一局棋我想就沒有什麽下的必要了。”
瘋先生點頭道：“不錯，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像黑霧先生這樣智慧的人，我們這局棋恐怕要下上很久都分不出勝負來，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嫌這棋盤不夠大。”
黑霧先生道：“我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我們還不如就隔著這塊棋盤聊聊天，今天你到我這裏來你知道我的底細，我卻還不知道你是誰，不如我們就從自我介紹開始。”
“可是我已經介紹過自己了，”瘋先生道，“我就是您。”
黑霧先生搖頭道：“這是不夠的，另一個黑霧先生。你看，在剛才的對話中你稱我主，你說你就是我，並且你也以黑霧為名，說明你對黑霧先生是有著一定程度的認知的，可我除了知道你就是我以外一無所知。”
“事實上，黑霧的名字也是這世界上一無所知的凡人對您的稱呼不是嗎？他們一樣對您一無所知。”瘋先生道。
黑霧先生道：“這是另一碼事了，他們並不是我，他們沒有你我這種層次上的智慧，當然也就不需要知道足夠細致的信息，但我不同，我既然身為黑霧先生，就不應當受到隱瞞。”
“所以您是一定要知道真相的對嗎，即便毫無意義……甚至說有可能會導致不必要的麻煩？”瘋先生問道。
黑霧先生點頭：“是這樣沒錯，好奇心能殺死貓，同樣可以殺死人，只是我身為黑霧先生我就對死亡毫無畏懼，同樣的我管好奇心有種其他的稱呼，我管它叫做求知欲，黑霧先生的求知欲是必須被滿足的，這是規則。”
“黑霧先生的求知欲必須得到滿足，這是規則。”瘋先生妥協道，他點了點頭，然後眼睛裏射出穿透霧氣的紅光與黑霧先生眼裏的紅光碰撞，瘋先生說道，“黑霧先生先生從來不遵循別人制定的規則，這也是規則。”
黑霧先生眼裏的紅光隱退了，他擺了擺手，瘋先生發射出來的正準備朝他侵襲過來的光芒就跟著消散掉。
黑霧先生操作著輪椅往前移動了一點點距離，他的半個身子進入月光，月光和陰影襯得他的身體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依稀可以看見他臉前的霧氣是幾乎停止了轉動的，瘋先生不由得直起身體，憑著對自己的足夠了解他知道這是黑霧先生即將生氣的預兆。
“你們過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霧氣過了一回兒又開始旋轉了，在開始旋轉起來之後黑霧先生這樣問道。
瘋先生松了口氣，他輕聲笑著反問道：“那您過來這裏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黑霧先生道：“我來這裏參加婚禮，慶祝生日。”
瘋先生道：“您這麽說只怕您自己都不相信。”
黑霧先生道：“這有什麽關系，這麽多年以來我看見的事情真實善良的很少而陰險詭譎的很多，凡人社會本來就是被各種各樣無恥的骯臟假話拼湊起來的，你把真的講給他們聽他們反而會不開心，我就認識一個很有趣的人，他說了一輩子假話，等到他終於說真話的時候，不止是別人，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惡心。”
“人間是這個樣子的麽？”瘋先生道，“但是據我所知，在數萬秒時間之前，您才剛剛見識到您最熱愛的那種好的東西。”
黑霧先生點頭道：“是的，所以我警告你最好不要企圖傷害她。”
“我發誓我不會，”瘋先生說道，“因為我就是您。”
——“你不相信瘋，所以你就殺死了他對嗎？”落先生問道。
黑霧先生搖了搖頭，他把雙手十指交叉起來束在胸前。
空先生說道：“黑霧先生從來都不會輕易動用武力，所以無能狂怒，從這個角度來看你是我們當中最弱小的一個不是沒有道理的，你對黑霧先生的了解過於膚淺。”
落先生哼了一聲。
溺先生道：“從目前的進程來看，黑霧先生沒有殺死瘋的理由，所以一定是後面發生了一些導致意外發生的事情。”
黑霧先生點頭道：“是的。”
“那麽是怎麽樣惡劣的事情呢？”刀先生問道，他沒有期待能夠得到黑霧先生的回答，而是直接擡起頭問站在黑霧先生身後的那些他們視為“凡人”的人群，“你們知道主是為什麽殺死我們的同伴的麽？”
在這種情況下誰是敵人誰是朋友一目了然，按照常理來說人們是不會背叛黑霧先生的，但是劇情要發展就必須有人站出來說話，所以就是這樣單純的理由，人群裏出現了一個聲音：“黑霧先生說是那個人冒犯了他。”
沒有人反應過來那個聲音的主人在哪裏，人們只能分辨出大概的方向，血瑤瑤朝那個方向橫眉冷對，黑霧先生發出輕描淡寫地一聲冷笑。
五個黑霧先生得到了答案，他們點著頭，然後刀先生說道：“非常感謝這位滿足我們求知欲的朋友，但是黑霧先生不容忍背叛，黑霧先生對待叛徒的方式是絕不留情，所以請你死掉。”
刀先生擡起一只手朝那個方向指了一下，以刀先生手指為頂點的一個扇形範圍內的所有人在那其後的一秒鐘時間內就全部被一種不可名狀的力量給撕扯成了血水，他們連一丁點小手指甲大小的殘破軀體都沒有留下。
人群立即陷入了恐慌，他們可以接受刀先生再次召喚剛才那樣山一樣巨大的怪物，也能夠忍受刀先生用別的惡劣的暴戾的手法進行報覆，但是絕對沒有辦法不害怕這種無法用言語解釋的力量。
那些人死去的血水正在滲進地面，隨著鮮血的滲透開始有幼小的細苗破土而出，最後當所有鮮血全部滋養了大地以後數不清楚數量的鮮紅色的無義草開遍了那一片用人命獻祭了的角落。
“血憫，你看你種的花全都回來了，你開心嗎？”刀先生說道。
血憫驚呆了，她的無義草回來固然是好事，但是用那麽多人的鮮血為代價是她沒有辦法接受的，正在這個時候她聽見有人鼓掌。
鼓掌的人是黑霧先生，黑霧先生一邊鼓掌一邊說道：“真是精彩的布道。”
血憫忍不住問道：“你怎麽不阻止他！”
“我為什麽要阻止他？”黑霧先生反問她。
血憫道：“他殺了人！殺了那麽多人！”
黑霧先生冷酷道：“那有什麽關系？相比起你，他們只是一些不相幹的人，更何況他們背叛了我，消滅一些叛徒，換回黑霧先生關心的人關心的東西，我覺得這很賺，我甚至想要感謝死搬教條，只可惜我們馬上就要打架。”
“我不需要主的感謝，”刀先生說道，“我只是做黑霧先生應該做的事，黑霧先生面對剛才那種情況會殺光那裏的人，我是黑霧先生，所以我就殺光那裏的人，黑霧先生為血憫做一切事，我是黑霧先生，我就為血憫做一切事。”
“我用不著你這種方式的關心！”血憫憤憤地說道，“我喜歡這些花，是因為這些花有血閔的故事，但是那必須是我自己種出來的，我可以種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現在我們不是盟友了！”
血憫這句話當然是沖著黑霧先生說的，黑霧先生在聽到這句話以後雙手從胸前放回到了扶手上。
溺先生說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對黑霧先生來說就非常過分了。”
黑霧先生道：“是的，非常過分。”
空先生道：“所以主會按照黑霧先生應該做的那樣懲罰她才對。”
黑霧先生點了點頭。
數以億記的黑紅色觸手瞬間從所有角度縛住了血憫的身體，它們把她舉起來到空中大約一百米的高處，然後觸手開始縮緊，血憫的鮮血就開始從每一個毛孔裏面滲透出來，觸手越縮越緊血憫的血液就越滲越快，那感覺一定痛極了，血憫咬牙強忍著不喊出來，可她根本就忍不住，當她身體裏面第一根血管炸開來的時候她開始慘叫，她的血管越炸越多，最後她的血液噴射而出像一場淅淅瀝瀝的雨灑下來，這個時候她已經喊不出聲音。
血憫死了。
一只直徑有七八米的巨大觸須破土而出，尖端刺穿血憫的身體，把她掛在幾十米的空中像旗幟一樣搖動。
“我是真的很生氣。”黑霧先生說道。
五個黑霧先生一齊鼓掌，他們一齊說道：“主做了黑霧先生該做的事情，主果然是黑霧先生。”
血憫鮮血構成的血雨幾秒鐘之內就結束了，一個人體內的血液有限，因此只有距離黑霧先生最近的一些人被淋到，這其中就包括了血瑤瑤。
小姑娘半個身子都是紅的，她只有十六歲，她是溫房裏長大的孩子，她不會任何技能，她瞪大眼睛連呼吸都沒辦法做到，在這種情況下她沒有當場瘋掉就已經是奇跡。
小姑娘的父母擔憂的看著自己的女兒，他們想要立刻沖上來看看自己的寶貝，但是黑霧先生的舉措讓他們根本不敢動一下——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一個敢動的了，他因為一句話就輕而易舉的殺死了幾秒鐘之前自己的盟友，而且使用的方式是那樣的狂躁，誰還敢忤逆他的意志。
就在這個時候，五個黑霧先生中的落先生沖著小姑娘叫道：“餵，血瑤瑤。”
血瑤瑤是今晚幾萬個人裏面第一個到這裏見到了五個黑霧先生的，他們知道這個小女孩的名字。
血瑤瑤開始顫抖。
黑霧先生回頭看了小姑娘一眼，說道：“我來問她，你們把嘴閉上。”
然後黑霧先生打了個響指。
黑霧先生和那五個黑霧先生連同血瑤瑤一起到了那個黑白格子組成的空間裏。
六個黑霧先生的輪椅拼湊成一個圓圈，他們把血瑤瑤放在最中間，每個人都擁抱著她，過了一會兒血瑤瑤的眼睛就有了神色。
黑霧先生們放開血瑤瑤，黑霧先生問道：“血瑤瑤，你還認得我嗎？”
血瑤瑤畏懼地看了一眼黑霧先生的雙手，然後點頭怯生生的說道：“莫大哥。”
黑霧先生道：“我殺死了你的憫姐姐，你恨不恨我。”
血瑤瑤“哇”地哭了出來，她一頭紮進黑霧先生懷裏面，一邊哭一邊用小拳頭捶打他，血瑤瑤道：“莫大哥，你是個壞人。”
黑霧先生道：“對，我是壞人，但是我問你的是你恨不恨我。”
血瑤瑤想了想，搖了搖頭。
看見血瑤瑤搖頭，五個黑霧先生全都笑了，死先生說道：“說到底還是自己家人是最靠得住的，咱們回去吧。”
他們返回到現實世界，血瑤瑤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黑霧先生用灰黑色的霧氣做成了一個籠子，他拎著血瑤瑤像一只兔子一樣塞進那個籠子裏，然後操縱著籠子飄向血瑤瑤的父母，黑霧先生道：“把你們的孩子看好，她說我是個壞人，如果不是還沒成年她一定死的跟那個女人一樣慘。”
籠子消失了，血冉血棘夫婦急忙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懷裏。
誰都沒有看見血瑤瑤的眼睛是通紅的，兩道血一樣的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下來。
26初夜（下）
血瑤瑤的手從衣袖裏伸出來，借著這個動作她擦幹凈了臉上的血水，她的手裏握著兩把對她來說都非常小的匕首，她把兩把匕首分別貼在爸爸媽媽的肚子上，這個時候看得見小女孩面部的人發現小女孩是在笑著的，那笑容無比奇詭怪異，就好像她嘴邊的每一塊肌肉都被看不見的絲線拉扯著往上提。
然後小女孩松開了握著匕首的小手，兩把對一個十幾歲小女孩而言都顯得很小的匕首突然彈出來將近兩米長的寬大刀刃，分別把小女孩的父母開膛破肚！
人們甚至還沒得及驚呼，場地中央的黑霧先生伸出一只手臂對準了他身體正後方的血瑤瑤，他的衣袖裏射出長滿了腐爛的肉和顏色烏青的瘤子的觸須，人們沒法子反應過來——也許有人反應過來了，但是以他們凡人的肉體無力阻止——他們也不敢阻止，因為他們同樣有著凡人肉體般弱小的凡人精神，最終那觸須直接命中了小姑娘的後腦，小姑娘那可愛的今晚被黑霧先生輕輕拍打過無數次的小腦袋碎成一只從萬丈懸崖上拋棄的椰子。
短暫的沈默，沈默過後人們開始選擇做他們腦子裏認為最正確的事，他們開始逃跑，他們尖叫著逃跑，他們尖叫著往門口跑，然而黑霧先生是不可能放他們輕易離開的，於是當第一個幸運兒走出那扇小小的院門踏上外面膠質的海平面之後他不在能夠像過去一樣安穩地立足於水面上，這種變化就如同他失去自己賴以謀生的技能的時候一樣，突如其來且無聲無息，他如同一只主動跳進深不見底的窖井裏面的傻頭傻腦的老眼昏花的狗摔倒在深紅色的大海裏，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像所有溺水的人那樣徒勞的掙紮就開始往下沈去，不知道是他下沈的速度實在太快還是光線太過於昏暗，亦或者這不知道是鮮血還是別的什麽的紅色的水無比渾濁，總之不到一秒的時間裏他身後的人就沒辦法看到他的身影。
看見這一幕的人們試圖停下，但他們做不到，一方面是他們的頭腦已經來不及阻止他們的軀體，另一方面是他們身後的人不允許他們回頭，有裹挾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被強迫著去往某個方向的人大概有過這種體驗，那是真正意義上的身不由己，這些人正是如此，他們在自身無法抑制的慣性和後面人“身不由己”的推波助瀾下投身進入紅色的浪潮裏。
大海吞噬了幾十個人之後人們終於冷靜了下來，因為當那幾十個人投身進入轟轟烈烈卻屍骨無存以後有新的恐怖出現了，幾只巨大的無面怪物浮上海面擋住了那扇小小的門，怪物們猙獰醜惡，全身長滿了掛著碎肉的倒刺，正因為它們的出現才迫使人群硬生生地止住腳步。
人的愚蠢有時正是這樣，當一些困境沒有辦法阻擋他們的時候，能夠阻擋他們的必須是更加強大的困境。
然後真正讓他們望而卻步的還在後面，無窮無盡的連接著血肉、內臟、粘液、汙穢、骨骼的混沌的醜惡的骯臟的卑鄙的下流的陰毒的不可名狀的異形怪物登上墻頭，它們層層疊疊的堆疊上去，很快幾乎覆蓋數千米高，它們在高不可見的天空裏搖搖欲墜，似乎隨時可能摔倒掉落進底下擁擠著的人群裏面。
人們這才感受到真正的畏懼。
人們四散奔逃，人們往各種各樣他們覺得安全的方向逃走，但是他們仍有理智，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督促他們盡管面對了各種各樣不可抗力他們也掙紮著不去靠近六個黑霧先生所在的地方。
於是就有這樣的一幕發生了，血瑤瑤和她父母一家三口的遺體遭到踩踏，他們生時是一家人，盡管並不富裕卻頑強如草，他們死後被強迫著分離，他們的屍體和四面八方來的腳與鞋子親密接觸，這時候他們的血還沒有流幹，他們的身體也沒有涼透，然後他們就開始遭受了他們一生從開始到結束的過程中最大的羞辱，他們像三只扔在路旁沒用的舊麻袋那樣被淘氣的孩子踢來踢去，遍地打滾。
他們臟了，他們爛了，他們分散了。
在或許有極少數人一邊逃走一邊註意到這一家三口悲慘下場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人註意到幾十米高度上血憫的屍體的變化。
如果將那個刺穿她屍體的巨大觸手看成是某種樹，那麽血憫就成了樹木上生長著唯一的花。
血憫的身體正在悄悄綻放。
她的衣服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她的潔凈如初生的軀體暴露在帶有絲絲花朵甜味的空氣裏面，這其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因為死亡其實看做某種靈與肉分割開來的過程，人死去了，靈與肉被分割了，肉體外面遮擋的那層遮羞用的織物被剝離也就不算什麽了，反正也沒有別人看見。
只是似乎有某個世界裏面的小女孩羞紅了臉，她捏著一雙拳頭顯得那樣小心翼翼，她嬌嗔地似乎想要責怪某人，可她又舍不得。
她身旁有個比她小一些的男孩子，小只能用來形容年齡或者肉體，他從某些角度上其實要比成年人更加成熟，他把一根手指豎在自己嘴前面，他說：“噓！這是人這一生理應遭遇的苦難。”
血憫的肉體仍在產生變化，她的身體上的被萬千觸須勒出來的傷痕在消逝，很快她的皮膚就變光滑，但是她的身體卻跟那穿透了她的觸手生長在一起了，在先前她的死亡過程中她的血已經流幹，可是她的肉體仍然豐潤。
然後她完好的皮膚再度裂開。與之前的縱橫交錯成一張網的傷口不同，這一次她的裂開是以某個位置為中心的，這位置很神聖且有極其深刻的象征意義，但卻不能用語言去說，因為一說便是褻瀆，便要讓她的變化增添了不那麽純凈的意象。總之她的身體就是以這個地方為中心裂開的，她的裂開的位置很神聖，所以她的裂開也很神聖。她的皮膚裂成了絲絲縷縷，每一絲每一縷都是一樣的大小，她的皮膚裂開之後她皮膚底下的肉與骨骼也裂開，所有裂開的都舒展了，所有裂開並舒展的都迎著空氣搖曳。
血憫整個身體都成為紅色的，她成為一朵花。
然後地面上血瑤瑤一家三口的屍體開始爆炸。如果要是把現在的場地看做一個以六位黑霧先生為中心的圓，那麽這一家三口人恰好可以把這場地分成了三個大小相當的扇面，他們每個人都占據了一個方向。他們開始爆炸，他們的爆炸先是把自己炸成了七個部分，在這過程中爆炸帶走了距離最近的一些人的生命，然後被爆炸分離開的軀體飛出一段距離以後再一次爆炸，那部分軀體被炸成七份，同時又帶走一些生命，如此一直地循環下去，他們的屍身無休無止的分裂下去，每一個人都被炸成血水。
終於在場的所有人都被炸死了，他們一家三口人也細碎到沒有辦法再分裂下去。
覆蓋了整個世界的血水開始滲入地面，一株株無義草生根發芽破土而出。
最後這小坡又一次讓無義草給覆蓋了，漫山遍野看不到人的影子，只有這片顏色鮮紅的花海迎風飄揚。
還有人沒有死，這個人全身鮮紅，他踉踉蹌蹌的從花叢裏站起來，不管頭發還是胡須都變成了他姓氏的顏色。
這種時候他已經不再畏懼了，他將他的情感全部傾瀉給這一切災難的始作俑者，他問黑霧先生：“你太殘忍了，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這是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黑霧先生和瘋先生一起走出門，他堅持要送瘋先生走一小段路。
走出門的時候他們兩個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瘋先生在漆黑的夜幕裏手指著一個方向，他說道：“您今天去過那裏了吧。”
黑霧先生點頭道：“是的，我去過了。”
“那裏有些什麽呢？”瘋先生又問。
黑霧先生道：“你不知道嗎？我猜你應該去看過了才對。”
“很不巧，”瘋先生道，“我去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個小姑娘在鎖門，所以我沒有去成。”
黑霧先生道：“所以你來找我了對嗎？”
瘋先生道：“是這樣的，我猜黑霧先生一定會給黑霧先生答疑解惑，因為黑霧先生從來都不欺瞞自己。”
黑霧先生道：“是這樣的，黑霧先生從來都不會自欺欺人，所以我會告訴你，那裏有一個小孩子的墓，一棵生長情況不太好的樹，樹在秋天的時候葉子很全部變紅，很好看，還有那裏遍地都長滿了名字叫做無義草的花。”
“只有這些了嗎？”瘋先生問。
黑霧先生道：“當然不是，那裏還有別的東西，但是這個東西不是你每一次去都可以看見的，比如說晚上，你過去就一定看不見，因為那東西不在那裏。”
瘋先生問道：“那是什麽呢？”
黑霧先生道：“是一個女人。”
瘋先生笑道：“原來是一個人，人的話大概不能說是東西。”
“我也不能說她不是東西對不對，”黑霧先生道，“說人家不是東西那是在罵人。”
瘋先生道：“有道理——那個女人她漂亮嗎？”
黑霧先生道：“漂亮，很漂亮，我擔保你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麽漂亮的女人，她真的是漂亮極了。”
瘋先生問道：“有多漂亮呢？”
“這麽說吧，”黑霧先生道，“她是個小寡婦。”
瘋先生笑道：“要想俏，一身孝，看來這個女人確實是很漂亮的……其實鎖門的那個照顧你的小姑娘她也很漂亮。”
黑霧先生道：“是的，她們兩個都很漂亮，漂亮和漂亮是不一樣的，成年女人的漂亮是因為她確實漂亮，並且她是個寡婦，男人通常都喜歡寡婦，即便這個寡婦甚至還是個處女也是一樣，因為男人喜歡的大多數情況下其實是寡婦這個名字，而小女孩的漂亮主要是因為她的血統好。”
瘋先生問道：“您上去以後見到漂亮的小寡婦，您和她說話了嗎？”
黑霧先生道：“說了。”
瘋先生又問道：“和一個漂亮的女人說話是什麽感覺的呢，我很想知道。”
黑霧先生道：“實話實說，那感覺不怎麽好，我大概不會期待再有第二次了。”
“為什麽？”瘋先生道，“她很漂亮不是嗎，和一個漂亮的人交流為什麽會感覺不好，難道說是因為您表現的太差？”
黑霧先生發出笑聲，道：“這倒不是，你是黑霧先生你應該知道，黑霧先生從來都不會表現不好，黑霧先生永遠都是最優秀的人。”
“那就是那女人不好。”瘋先生道。
黑霧先生道：“對，就是那個女人不好。她就好像是一只到了發情期但是天生性冷淡的貓科動物，貓你知道嗎，就是那個往南邊一直走下去直到你找到一條大河但是那大河並不能改變那裏幹旱少水的地方，那裏那個姓貝的棕黃色皮膚的女人，她就和那個女人是一樣的，她渾身都是爪子。”
“這麽說她一定冒犯你了。”瘋先生說道。
黑霧先生道：“何止是冒犯！她和我說話的時候她的語言裏面甚至透露出來輕視的情緒來，你想過嗎，黑霧先生被一個凡人給鄙視了。”
瘋先生問：“您沒有殺死她？”
“我想要殺死她。”黑霧先生道。
瘋先生道：“但是您只是想要——黑霧先生從來不幹想做但是不做的事。”
黑霧先生道：“不然呢，我還能怎麽樣，在場的還有一個小女孩，我總不能把小女孩也殺死，遷怒不相幹的人是弱小的匹夫做的事情，我不能對小女孩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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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血憫道，“你待會要和他們打一架對嗎？”
黑霧先生道：“是這樣的，因為我殺死了他們當中一個最重要的同伴，他們就非殺死我不可，因為他們以為我已經開始動手了，以我的固執而言這是無法用語言進行調和的。”
血憫道：“他們很強對嗎，和你差不多強。”
黑霧先生道：“不能這麽說，事實上我是黑霧先生，他們也是黑霧先生，我的力量就是他們的力量，我們的力量是相等的。”
血憫道：“但是你剛才說那個帶著落戒指的人最弱……”
“弱是相對的，”黑霧先生道，“相比起他的同伴，他略微弱那麽一點點，就一點點，非常有限，給你打個比方好了，你去過我的屋子對吧，如果說我的力量是我的那間屋，那麽以我的屋子作為標準，這個一點點就是一顆砂礫，有沒有這顆砂礫對我這件屋子都沒有什麽影響。”
“那你怎麽打的過呢？他們是五個人。”血憫擔憂的心想。
黑霧先生笑道：“用不著為我擔心，我這樣孤魂野鬼一樣的人二十年前就應該死去了，而且我也未必會輸不是麽，一是一個一組成的，五是五個一組成的，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源於我這個一，我把他們全部殺死固然很好，他們殺死了我他們也會消失，不會傷害到你……們……對了差點忘記一件事，這件事情非要對你說不可。”
血憫道：“是什麽？”
“我和我之間的戰鬥會非常地……超出常理，”黑霧先生道，“你們可以看，但是你務必拉上血瑤瑤那個小姑娘一起，你們躲在我視野看不見的地方就一定不會受傷害，這是我唯一可以提前保證的事情了。”
血憫還沒有來得及回應，黑霧先生已經大聲的朝著對面的五個黑霧先生叫了起來，這一回他的話是用嘴說出來的。
黑霧先生道：“來吧，讓我告訴你們瘋入膏肓是怎麽死的。”
26初夜（上）
在黑霧先生來到血府裏第一天的晚上，不速之客來到黑霧先生的屋裏，他就好像回到了自己家裏那樣隨意地打開了門走進來，然後把門關上，他來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上一杯水喝掉，然後這才轉過頭來面對著坐在黑暗角落裏的黑霧先生。
光看外表他和黑霧先生似乎沒有什麽區別，同樣遮擋著臉前一塊區域的濃重黑霧，同樣破舊厚實的黑紫色袍子，同樣雙手戴著的黑色皮質手套，只是黑霧先生是殘疾的，而這位不速之客腿腳健全行動敏捷。
我們知道這個不請自來的家夥也是黑霧先生，他戴著的皮手套底下藏著一只寫有“瘋”字的戒指，只是那時候的黑霧先生本人並不知道，黑霧先生那時還沈浸在剛剛過去不到幾百分鐘的美好回憶裏面，那回憶讓心靈世界早已腐朽衰頹的黑霧先生嘴角上揚，他可能極度快樂了，因為他正用幾根手指頭在輪椅扶手上毫無章法節奏的敲敲打打。
黑霧先生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是一個能夠表現出良好教養的人，來到這裏找黑霧先生的另一個黑霧先生也是，但是他多多少少總有一些和黑霧先生相比的不同之處，就像黑霧先生是殘疾人而他不是那樣，瘋先生這時候就表現出了非常優秀的道德素質，他沈默著靜靜等待。
索性黑霧先生本人並沒在幸福快樂裏頭迷失太久，只是幾秒鐘之後他就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冷淡，他的語氣雖然活潑但是他的內心已經死寂，他開口說道：“你知道麽，十幾歲的小女孩都認為我很年輕呢。”
然後兩道紅色的光芒從他的眼睛裏射出，帶著肉眼可見的侵略性刺破迷霧在黑霧先生身上游走。
瘋先生既沒有躲避也沒有抵抗，他什麽也沒有做，只是饒有興致地把玩手裏的茶杯，瘋先生輕笑著說道：“您本來年紀就不大，我的主，行將就木只是您故作深沈給自己角色扮演目的設置下的枷鎖。”
“看來你很懂我，”黑霧先生收回了眼睛發射出的紅色的光，“你知道的東西太多。”
“因為我就是您，我的主。對於黑霧先生而言，知道的東西永遠沒有多的概念，漆黑之物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掌管黑霧的男子是這寶庫的唯一主上，您是黑霧，而我亦是黑霧，我就是您，又有什麽知道的東西多或者不多的區別呢……”瘋先生站起來說道。
瘋先生滔滔不絕地說著，說著他就準備朝黑霧先生走過來，黑霧先生擡手攔住了他。
瘋先生不可思議的說道：“主在抗拒我的歸來？”
黑霧先生道：“我沒有信徒。”
“我不是您的信徒，”瘋先生道，“我已經說的足夠清楚，您是黑霧先生，而我就是您，我也是黑霧先生。”
黑霧先生道：“這很荒謬，這世界上只有一個黑霧先生。”
瘋先生笑道：“這一點也不荒謬，世界上的確只有一個黑霧先生，那就是您，但那同樣是我。”
“就算這樣，那我仍舊不允許你走過來。”黑霧先生道。
瘋先生不解道：“為什麽？”
黑霧先生指著地上道：“你看這地面。”
瘋先生低下頭，只見兩個人中間的地面上是月光穿過窗戶打下來的影子，平行的窗格攔住了一部分光，剩下的光落在地面上也成為平行的幾部分。
黑霧先生道：“你看這像不像是囚牢？囚牢把我們分隔開，要麽是你被囚禁，要麽是我失去自由，總之不管是誰我們都沒法跨越過去。”
“原來是這樣。”瘋先生恍然道。
然後瘋先生就揮了揮手，於是地面出現好幾道平行的裂紋，裂紋和窗戶的影子縱橫交錯使這地面看上去像是一塊棋盤。
瘋先生笑道：“這樣我就可以走過來了，囚牢不見了，這裏只有一塊棋盤。”
但是黑霧先生仍然不允許瘋先生走過來，黑霧先生說道：“這裏有一塊棋盤，而你我恰好在棋盤兩端，站在棋盤兩端的人在這個世界叫做奕者，所以我們不如先來手談一局。”
“也好。”瘋先生點頭道，說完他果然就坐了下來。
瘋先生坐下之後黑霧先生說道：“如果你真的是黑霧先生，那麽這一局棋我想就沒有什麽下的必要了。”
瘋先生點頭道：“不錯，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像黑霧先生這樣智慧的人，我們這局棋恐怕要下上很久都分不出勝負來，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嫌這棋盤不夠大。”
黑霧先生道：“我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我們還不如就隔著這塊棋盤聊聊天，今天你到我這裏來你知道我的底細，我卻還不知道你是誰，不如我們就從自我介紹開始。”
“可是我已經介紹過自己了，”瘋先生道，“我就是您。”
黑霧先生搖頭道：“這是不夠的，另一個黑霧先生。你看，在剛才的對話中你稱我主，你說你就是我，並且你也以黑霧為名，說明你對黑霧先生是有著一定程度的認知的，可我除了知道你就是我以外一無所知。”
“事實上，黑霧的名字也是這世界上一無所知的凡人對您的稱呼不是嗎？他們一樣對您一無所知。”瘋先生道。
黑霧先生道：“這是另一碼事了，他們並不是我，他們沒有你我這種層次上的智慧，當然也就不需要知道足夠細致的信息，但我不同，我既然身為黑霧先生，就不應當受到隱瞞。”
“所以您是一定要知道真相的對嗎，即便毫無意義……甚至說有可能會導致不必要的麻煩？”瘋先生問道。
黑霧先生點頭：“是這樣沒錯，好奇心能殺死貓，同樣可以殺死人，只是我身為黑霧先生我就對死亡毫無畏懼，同樣的我管好奇心有種其他的稱呼，我管它叫做求知欲，黑霧先生的求知欲是必須被滿足的，這是規則。”
“黑霧先生的求知欲必須得到滿足，這是規則。”瘋先生妥協道，他點了點頭，然後眼睛裏射出穿透霧氣的紅光與黑霧先生眼裏的紅光碰撞，瘋先生說道，“黑霧先生先生從來不遵循別人制定的規則，這也是規則。”
黑霧先生眼裏的紅光隱退了，他擺了擺手，瘋先生發射出來的正準備朝他侵襲過來的光芒就跟著消散掉。
黑霧先生操作著輪椅往前移動了一點點距離，他的半個身子進入月光，月光和陰影襯得他的身體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依稀可以看見他臉前的霧氣是幾乎停止了轉動的，瘋先生不由得直起身體，憑著對自己的足夠了解他知道這是黑霧先生即將生氣的預兆。
“你們過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霧氣過了一回兒又開始旋轉了，在開始旋轉起來之後黑霧先生這樣問道。
瘋先生松了口氣，他輕聲笑著反問道：“那您過來這裏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黑霧先生道：“我來這裏參加婚禮，慶祝生日。”
瘋先生道：“您這麽說只怕您自己都不相信。”
黑霧先生道：“這有什麽關系，這麽多年以來我看見的事情真實善良的很少而陰險詭譎的很多，凡人社會本來就是被各種各樣無恥的骯臟假話拼湊起來的，你把真的講給他們聽他們反而會不開心，我就認識一個很有趣的人，他說了一輩子假話，等到他終於說真話的時候，不止是別人，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惡心。”
“人間是這個樣子的麽？”瘋先生道，“但是據我所知，在數萬秒時間之前，您才剛剛見識到您最熱愛的那種好的東西。”
黑霧先生點頭道：“是的，所以我警告你最好不要企圖傷害她。”
“我發誓我不會，”瘋先生說道，“因為我就是您。”
——“你不相信瘋，所以你就殺死了他對嗎？”落先生問道。
黑霧先生搖了搖頭，他把雙手十指交叉起來束在胸前。
空先生說道：“黑霧先生從來都不會輕易動用武力，所以無能狂怒，從這個角度來看你是我們當中最弱小的一個不是沒有道理的，你對黑霧先生的了解過於膚淺。”
落先生哼了一聲。
溺先生道：“從目前的進程來看，黑霧先生沒有殺死瘋的理由，所以一定是後面發生了一些導致意外發生的事情。”
黑霧先生點頭道：“是的。”
“那麽是怎麽樣惡劣的事情呢？”刀先生問道，他沒有期待能夠得到黑霧先生的回答，而是直接擡起頭問站在黑霧先生身後的那些他們視為“凡人”的人群，“你們知道主是為什麽殺死我們的同伴的麽？”
在這種情況下誰是敵人誰是朋友一目了然，按照常理來說人們是不會背叛黑霧先生的，但是劇情要發展就必須有人站出來說話，所以就是這樣單純的理由，人群裏出現了一個聲音：“黑霧先生說是那個人冒犯了他。”
沒有人反應過來那個聲音的主人在哪裏，人們只能分辨出大概的方向，血瑤瑤朝那個方向橫眉冷對，黑霧先生發出輕描淡寫地一聲冷笑。
五個黑霧先生得到了答案，他們點著頭，然後刀先生說道：“非常感謝這位滿足我們求知欲的朋友，但是黑霧先生不容忍背叛，黑霧先生對待叛徒的方式是絕不留情，所以請你死掉。”
刀先生擡起一只手朝那個方向指了一下，以刀先生手指為頂點的一個扇形範圍內的所有人在那其後的一秒鐘時間內就全部被一種不可名狀的力量給撕扯成了血水，他們連一丁點小手指甲大小的殘破軀體都沒有留下。
人群立即陷入了恐慌，他們可以接受刀先生再次召喚剛才那樣山一樣巨大的怪物，也能夠忍受刀先生用別的惡劣的暴戾的手法進行報覆，但是絕對沒有辦法不害怕這種無法用言語解釋的力量。
那些人死去的血水正在滲進地面，隨著鮮血的滲透開始有幼小的細苗破土而出，最後當所有鮮血全部滋養了大地以後數不清楚數量的鮮紅色的無義草開遍了那一片用人命獻祭了的角落。
“血憫，你看你種的花全都回來了，你開心嗎？”刀先生說道。
血憫驚呆了，她的無義草回來固然是好事，但是用那麽多人的鮮血為代價是她沒有辦法接受的，正在這個時候她聽見有人鼓掌。
鼓掌的人是黑霧先生，黑霧先生一邊鼓掌一邊說道：“真是精彩的布道。”
血憫忍不住問道：“你怎麽不阻止他！”
“我為什麽要阻止他？”黑霧先生反問她。
血憫道：“他殺了人！殺了那麽多人！”
黑霧先生冷酷道：“那有什麽關系？相比起你，他們只是一些不相幹的人，更何況他們背叛了我，消滅一些叛徒，換回黑霧先生關心的人關心的東西，我覺得這很賺，我甚至想要感謝死搬教條，只可惜我們馬上就要打架。”
“我不需要主的感謝，”刀先生說道，“我只是做黑霧先生應該做的事，黑霧先生面對剛才那種情況會殺光那裏的人，我是黑霧先生，所以我就殺光那裏的人，黑霧先生為血憫做一切事，我是黑霧先生，我就為血憫做一切事。”
“我用不著你這種方式的關心！”血憫憤憤地說道，“我喜歡這些花，是因為這些花有血閔的故事，但是那必須是我自己種出來的，我可以種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現在我們不是盟友了！”
血憫這句話當然是沖著黑霧先生說的，黑霧先生在聽到這句話以後雙手從胸前放回到了扶手上。
溺先生說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對黑霧先生來說就非常過分了。”
黑霧先生道：“是的，非常過分。”
空先生道：“所以主會按照黑霧先生應該做的那樣懲罰她才對。”
黑霧先生點了點頭。
數以億記的黑紅色觸手瞬間從所有角度縛住了血憫的身體，它們把她舉起來到空中大約一百米的高處，然後觸手開始縮緊，血憫的鮮血就開始從每一個毛孔裏面滲透出來，觸手越縮越緊血憫的血液就越滲越快，那感覺一定痛極了，血憫咬牙強忍著不喊出來，可她根本就忍不住，當她身體裏面第一根血管炸開來的時候她開始慘叫，她的血管越炸越多，最後她的血液噴射而出像一場淅淅瀝瀝的雨灑下來，這個時候她已經喊不出聲音。
血憫死了。
一只直徑有七八米的巨大觸須破土而出，尖端刺穿血憫的身體，把她掛在幾十米的空中像旗幟一樣搖動。
“我是真的很生氣。”黑霧先生說道。
五個黑霧先生一齊鼓掌，他們一齊說道：“主做了黑霧先生該做的事情，主果然是黑霧先生。”
血憫鮮血構成的血雨幾秒鐘之內就結束了，一個人體內的血液有限，因此只有距離黑霧先生最近的一些人被淋到，這其中就包括了血瑤瑤。
小姑娘半個身子都是紅的，她只有十六歲，她是溫房裏長大的孩子，她不會任何技能，她瞪大眼睛連呼吸都沒辦法做到，在這種情況下她沒有當場瘋掉就已經是奇跡。
小姑娘的父母擔憂的看著自己的女兒，他們想要立刻沖上來看看自己的寶貝，但是黑霧先生的舉措讓他們根本不敢動一下——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一個敢動的了，他因為一句話就輕而易舉的殺死了幾秒鐘之前自己的盟友，而且使用的方式是那樣的狂躁，誰還敢忤逆他的意志。
就在這個時候，五個黑霧先生中的落先生沖著小姑娘叫道：“餵，血瑤瑤。”
血瑤瑤是今晚幾萬個人裏面第一個到這裏見到了五個黑霧先生的，他們知道這個小女孩的名字。
血瑤瑤開始顫抖。
黑霧先生回頭看了小姑娘一眼，說道：“我來問她，你們把嘴閉上。”
然後黑霧先生打了個響指。
黑霧先生和那五個黑霧先生連同血瑤瑤一起到了那個黑白格子組成的空間裏。
六個黑霧先生的輪椅拼湊成一個圓圈，他們把血瑤瑤放在最中間，每個人都擁抱著她，過了一會兒血瑤瑤的眼睛就有了神色。
黑霧先生們放開血瑤瑤，黑霧先生問道：“血瑤瑤，你還認得我嗎？”
血瑤瑤畏懼地看了一眼黑霧先生的雙手，然後點頭怯生生的說道：“莫大哥。”
黑霧先生道：“我殺死了你的憫姐姐，你恨不恨我。”
血瑤瑤“哇”地哭了出來，她一頭紮進黑霧先生懷裏面，一邊哭一邊用小拳頭捶打他，血瑤瑤道：“莫大哥，你是個壞人。”
黑霧先生道：“對，我是壞人，但是我問你的是你恨不恨我。”
血瑤瑤想了想，搖了搖頭。
看見血瑤瑤搖頭，五個黑霧先生全都笑了，死先生說道：“說到底還是自己家人是最靠得住的，咱們回去吧。”
他們返回到現實世界，血瑤瑤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黑霧先生用灰黑色的霧氣做成了一個籠子，他拎著血瑤瑤像一只兔子一樣塞進那個籠子裏，然後操縱著籠子飄向血瑤瑤的父母，黑霧先生道：“把你們的孩子看好，她說我是個壞人，如果不是還沒成年她一定死的跟那個女人一樣慘。”
籠子消失了，血冉血棘夫婦急忙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懷裏。
誰都沒有看見血瑤瑤的眼睛是通紅的，兩道血一樣的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下來。
26初夜（下）
血瑤瑤的手從衣袖裏伸出來，借著這個動作她擦幹凈了臉上的血水，她的手裏握著兩把對她來說都非常小的匕首，她把兩把匕首分別貼在爸爸媽媽的肚子上，這個時候看得見小女孩面部的人發現小女孩是在笑著的，那笑容無比奇詭怪異，就好像她嘴邊的每一塊肌肉都被看不見的絲線拉扯著往上提。
然後小女孩松開了握著匕首的小手，兩把對一個十幾歲小女孩而言都顯得很小的匕首突然彈出來將近兩米長的寬大刀刃，分別把小女孩的父母開膛破肚！
人們甚至還沒得及驚呼，場地中央的黑霧先生伸出一只手臂對準了他身體正後方的血瑤瑤，他的衣袖裏射出長滿了腐爛的肉和顏色烏青的瘤子的觸須，人們沒法子反應過來——也許有人反應過來了，但是以他們凡人的肉體無力阻止——他們也不敢阻止，因為他們同樣有著凡人肉體般弱小的凡人精神，最終那觸須直接命中了小姑娘的後腦，小姑娘那可愛的今晚被黑霧先生輕輕拍打過無數次的小腦袋碎成一只從萬丈懸崖上拋棄的椰子。
短暫的沈默，沈默過後人們開始選擇做他們腦子裏認為最正確的事，他們開始逃跑，他們尖叫著逃跑，他們尖叫著往門口跑，然而黑霧先生是不可能放他們輕易離開的，於是當第一個幸運兒走出那扇小小的院門踏上外面膠質的海平面之後他不在能夠像過去一樣安穩地立足於水面上，這種變化就如同他失去自己賴以謀生的技能的時候一樣，突如其來且無聲無息，他如同一只主動跳進深不見底的窖井裏面的傻頭傻腦的老眼昏花的狗摔倒在深紅色的大海裏，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像所有溺水的人那樣徒勞的掙紮就開始往下沈去，不知道是他下沈的速度實在太快還是光線太過於昏暗，亦或者這不知道是鮮血還是別的什麽的紅色的水無比渾濁，總之不到一秒的時間裏他身後的人就沒辦法看到他的身影。
看見這一幕的人們試圖停下，但他們做不到，一方面是他們的頭腦已經來不及阻止他們的軀體，另一方面是他們身後的人不允許他們回頭，有裹挾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被強迫著去往某個方向的人大概有過這種體驗，那是真正意義上的身不由己，這些人正是如此，他們在自身無法抑制的慣性和後面人“身不由己”的推波助瀾下投身進入紅色的浪潮裏。
大海吞噬了幾十個人之後人們終於冷靜了下來，因為當那幾十個人投身進入轟轟烈烈卻屍骨無存以後有新的恐怖出現了，幾只巨大的無面怪物浮上海面擋住了那扇小小的門，怪物們猙獰醜惡，全身長滿了掛著碎肉的倒刺，正因為它們的出現才迫使人群硬生生地止住腳步。
人的愚蠢有時正是這樣，當一些困境沒有辦法阻擋他們的時候，能夠阻擋他們的必須是更加強大的困境。
然後真正讓他們望而卻步的還在後面，無窮無盡的連接著血肉、內臟、粘液、汙穢、骨骼的混沌的醜惡的骯臟的卑鄙的下流的陰毒的不可名狀的異形怪物登上墻頭，它們層層疊疊的堆疊上去，很快幾乎覆蓋數千米高，它們在高不可見的天空裏搖搖欲墜，似乎隨時可能摔倒掉落進底下擁擠著的人群裏面。
人們這才感受到真正的畏懼。
人們四散奔逃，人們往各種各樣他們覺得安全的方向逃走，但是他們仍有理智，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督促他們盡管面對了各種各樣不可抗力他們也掙紮著不去靠近六個黑霧先生所在的地方。
於是就有這樣的一幕發生了，血瑤瑤和她父母一家三口的遺體遭到踩踏，他們生時是一家人，盡管並不富裕卻頑強如草，他們死後被強迫著分離，他們的屍體和四面八方來的腳與鞋子親密接觸，這時候他們的血還沒有流幹，他們的身體也沒有涼透，然後他們就開始遭受了他們一生從開始到結束的過程中最大的羞辱，他們像三只扔在路旁沒用的舊麻袋那樣被淘氣的孩子踢來踢去，遍地打滾。
他們臟了，他們爛了，他們分散了。
在或許有極少數人一邊逃走一邊註意到這一家三口悲慘下場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人註意到幾十米高度上血憫的屍體的變化。
如果將那個刺穿她屍體的巨大觸手看成是某種樹，那麽血憫就成了樹木上生長著唯一的花。
血憫的身體正在悄悄綻放。
她的衣服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她的潔凈如初生的軀體暴露在帶有絲絲花朵甜味的空氣裏面，這其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因為死亡其實看做某種靈與肉分割開來的過程，人死去了，靈與肉被分割了，肉體外面遮擋的那層遮羞用的織物被剝離也就不算什麽了，反正也沒有別人看見。
只是似乎有某個世界裏面的小女孩羞紅了臉，她捏著一雙拳頭顯得那樣小心翼翼，她嬌嗔地似乎想要責怪某人，可她又舍不得。
她身旁有個比她小一些的男孩子，小只能用來形容年齡或者肉體，他從某些角度上其實要比成年人更加成熟，他把一根手指豎在自己嘴前面，他說：“噓！這是人這一生理應遭遇的苦難。”
血憫的肉體仍在產生變化，她的身體上的被萬千觸須勒出來的傷痕在消逝，很快她的皮膚就變光滑，但是她的身體卻跟那穿透了她的觸手生長在一起了，在先前她的死亡過程中她的血已經流幹，可是她的肉體仍然豐潤。
然後她完好的皮膚再度裂開。與之前的縱橫交錯成一張網的傷口不同，這一次她的裂開是以某個位置為中心的，這位置很神聖且有極其深刻的象征意義，但卻不能用語言去說，因為一說便是褻瀆，便要讓她的變化增添了不那麽純凈的意象。總之她的身體就是以這個地方為中心裂開的，她的裂開的位置很神聖，所以她的裂開也很神聖。她的皮膚裂成了絲絲縷縷，每一絲每一縷都是一樣的大小，她的皮膚裂開之後她皮膚底下的肉與骨骼也裂開，所有裂開的都舒展了，所有裂開並舒展的都迎著空氣搖曳。
血憫整個身體都成為紅色的，她成為一朵花。
然後地面上血瑤瑤一家三口的屍體開始爆炸。如果要是把現在的場地看做一個以六位黑霧先生為中心的圓，那麽這一家三口人恰好可以把這場地分成了三個大小相當的扇面，他們每個人都占據了一個方向。他們開始爆炸，他們的爆炸先是把自己炸成了七個部分，在這過程中爆炸帶走了距離最近的一些人的生命，然後被爆炸分離開的軀體飛出一段距離以後再一次爆炸，那部分軀體被炸成七份，同時又帶走一些生命，如此一直地循環下去，他們的屍身無休無止的分裂下去，每一個人都被炸成血水。
終於在場的所有人都被炸死了，他們一家三口人也細碎到沒有辦法再分裂下去。
覆蓋了整個世界的血水開始滲入地面，一株株無義草生根發芽破土而出。
最後這小坡又一次讓無義草給覆蓋了，漫山遍野看不到人的影子，只有這片顏色鮮紅的花海迎風飄揚。
還有人沒有死，這個人全身鮮紅，他踉踉蹌蹌的從花叢裏站起來，不管頭發還是胡須都變成了他姓氏的顏色。
這種時候他已經不再畏懼了，他將他的情感全部傾瀉給這一切災難的始作俑者，他問黑霧先生：“你太殘忍了，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這是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黑霧先生和瘋先生一起走出門，他堅持要送瘋先生走一小段路。
走出門的時候他們兩個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瘋先生在漆黑的夜幕裏手指著一個方向，他說道：“您今天去過那裏了吧。”
黑霧先生點頭道：“是的，我去過了。”
“那裏有些什麽呢？”瘋先生又問。
黑霧先生道：“你不知道嗎？我猜你應該去看過了才對。”
“很不巧，”瘋先生道，“我去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個小姑娘在鎖門，所以我沒有去成。”
黑霧先生道：“所以你來找我了對嗎？”
瘋先生道：“是這樣的，我猜黑霧先生一定會給黑霧先生答疑解惑，因為黑霧先生從來都不欺瞞自己。”
黑霧先生道：“是這樣的，黑霧先生從來都不會自欺欺人，所以我會告訴你，那裏有一個小孩子的墓，一棵生長情況不太好的樹，樹在秋天的時候葉子很全部變紅，很好看，還有那裏遍地都長滿了名字叫做無義草的花。”
“只有這些了嗎？”瘋先生問。
黑霧先生道：“當然不是，那裏還有別的東西，但是這個東西不是你每一次去都可以看見的，比如說晚上，你過去就一定看不見，因為那東西不在那裏。”
瘋先生問道：“那是什麽呢？”
黑霧先生道：“是一個女人。”
瘋先生笑道：“原來是一個人，人的話大概不能說是東西。”
“我也不能說她不是東西對不對，”黑霧先生道，“說人家不是東西那是在罵人。”
瘋先生道：“有道理——那個女人她漂亮嗎？”
黑霧先生道：“漂亮，很漂亮，我擔保你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麽漂亮的女人，她真的是漂亮極了。”
瘋先生問道：“有多漂亮呢？”
“這麽說吧，”黑霧先生道，“她是個小寡婦。”
瘋先生笑道：“要想俏，一身孝，看來這個女人確實是很漂亮的……其實鎖門的那個照顧你的小姑娘她也很漂亮。”
黑霧先生道：“是的，她們兩個都很漂亮，漂亮和漂亮是不一樣的，成年女人的漂亮是因為她確實漂亮，並且她是個寡婦，男人通常都喜歡寡婦，即便這個寡婦甚至還是個處女也是一樣，因為男人喜歡的大多數情況下其實是寡婦這個名字，而小女孩的漂亮主要是因為她的血統好。”
瘋先生問道：“您上去以後見到漂亮的小寡婦，您和她說話了嗎？”
黑霧先生道：“說了。”
瘋先生又問道：“和一個漂亮的女人說話是什麽感覺的呢，我很想知道。”
黑霧先生道：“實話實說，那感覺不怎麽好，我大概不會期待再有第二次了。”
“為什麽？”瘋先生道，“她很漂亮不是嗎，和一個漂亮的人交流為什麽會感覺不好，難道說是因為您表現的太差？”
黑霧先生發出笑聲，道：“這倒不是，你是黑霧先生你應該知道，黑霧先生從來都不會表現不好，黑霧先生永遠都是最優秀的人。”
“那就是那女人不好。”瘋先生道。
黑霧先生道：“對，就是那個女人不好。她就好像是一只到了發情期但是天生性冷淡的貓科動物，貓你知道嗎，就是那個往南邊一直走下去直到你找到一條大河但是那大河並不能改變那裏幹旱少水的地方，那裏那個姓貝的棕黃色皮膚的女人，她就和那個女人是一樣的，她渾身都是爪子。”
“這麽說她一定冒犯你了。”瘋先生說道。
黑霧先生道：“何止是冒犯！她和我說話的時候她的語言裏面甚至透露出來輕視的情緒來，你想過嗎，黑霧先生被一個凡人給鄙視了。”
瘋先生問：“您沒有殺死她？”
“我想要殺死她。”黑霧先生道。
瘋先生道：“但是您只是想要——黑霧先生從來不幹想做但是不做的事。”
黑霧先生道：“不然呢，我還能怎麽樣，在場的還有一個小女孩，我總不能把小女孩也殺死，遷怒不相幹的人是弱小的匹夫做的事情，我不能對小女孩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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