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部分人點頭。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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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先生道:“那我猜您一定發火了。”

“我當然發火了,”黑霧先生道,“把怒氣憋在肚子裏是自欺欺人的傻瓜幹的事情。”

瘋先生道:“我猜小女孩一定非常害怕。”

黑霧先生道:“是的,她非常害怕,害怕極了,差一點就哭出來,她以為是什麽事情她做的不夠好。”

瘋先生笑道:“這可太有趣了,真是個笨的可愛的下等生物……”

“你說她是下等生物?”黑霧先生打斷他。

瘋先生道:“難道不是麽?她是個人類。”

黑霧先生道:“客觀事實是這樣沒有錯,但是你不可以說出來,更不能在心底裏這樣認為,因為你是黑霧先生,黑霧先生不可以對血瑤瑤有輕視。”

“為什麽唯獨不能對這個小姑娘這樣?”瘋先生問道。

“因為你是黑霧先生,你難道不知道這個小姑娘對黑霧先生而言代表著什麽?”黑霧先生反問。

瘋先生笑了,他笑的喪心病狂,然後他說道:“我的主。我叫您主,並不代表就是叫您主人,以後我的夥伴們也會叫您主,他們同樣不是在叫您主人。甚至我們稱呼您為您也是因為這是黑霧先生的規則,黑霧先生規定別人稱呼他一定要用您,事實上我們自己就是黑霧先生,我們高興的話可以稱呼你,因為我們稱呼你的主,是主要的意思。”

黑霧先生捏緊了輪椅扶手,他的眼睛的地方兩期兩團更大的紅色。

“打算動手了?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不管這是不是經過了黑霧先生的智慧的深思熟慮,”瘋先生道,“別忘了你是黑霧先生,我也是,我就是你,我們的勢力也是相等的。”

黑霧先生哼道:“那又怎樣?黑霧先生從不動用武力,但是也不會愚蠢到真的以為實力到這個地步的人打一架要動輒十天半個月那麽久,那都是心裏沒數的小說家寫出來騙傻子的。”

“我沒有這個意思。”瘋先生道。

於是黑霧先生眼睛裏的光消失了,黑霧先生問道:“那你是什麽意思?”

瘋先生道:“我的意思是我單純的不想跟您打,主,而且我有必要做出多餘的提醒——雖然我知道以黑霧先生的智慧不會算計不到這樣淺顯的變量,但是我還要特地提醒您一下——我仍然有五名同伴隱藏在不為人知的暗處,他們還沒有出來,所以您感知不到,但是這並不意味他們不會出來,您或許可以殺死我,可是殺死我之後也會讓您想要做的事情變得困難。”

“如果這是你的依仗的話,”黑霧先生道,“你知道的,黑霧先生不怕困難。”

瘋先生道:“那是當然的,我很明白黑霧先生不怕困難,但是黑霧先生同樣不會做毫無價值的事情不是嗎?”

黑霧先生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這樣就對了,所以我說我不想和您打,”瘋先生笑道,“那就這樣吧,我該走了。”

“這就走了麽?”黑霧先生問道。

瘋先生道:“是的,我該走了,黑霧先生要做該做的事,所以主您應該去休息,而我則應該離開。”

“是離開這裏,還是你將徹底離開?”黑霧先生又問。

“都不是。”瘋先生背對了黑霧先生,他笑著說道,“我只是離開主的面前到主看不見的地方去,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還想要順道看看那個小寡婦跟那個小姑娘,我想看看跟主有關系的她們,盡管我就是黑霧先生本人,但我並不認為我也有義務有主一樣的‘關系’,沒有什麽能夠阻止黑霧先生的求知欲。”

“我猜你一定不會是順道去看。”黑霧先生道。

瘋先生道:“是這樣的。”

黑霧先生嘆氣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會答應你去。”

瘋先生轉過身,他把一只手插進自己面前的黑霧裏,霧氣開始緩慢加快轉動的速度,瘋先生說道:“黑霧先生決定的事情沒人能夠阻止的,不是嗎?”

——“我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殺掉的瘋入膏肓。”黑霧先生道,“我絕對不會允許這世界上任何一個傷害瑤瑤和血憫的存在繼續存在,就算是有可能也不行,這是我身為黑霧先生的私心。”

落先生冷笑道:“所以你親手覆滅了她們?不愧是我。”

五個黑霧先生或多或少的都流露出了一些笑聲。

“無能狂怒。”黑霧先生叫落先生的名字。

落先生向前探了探身子:“怎麽,準備要打死我了嗎?我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我這個黑霧先生對黑霧先生的冒犯可比瘋入膏肓大的多。”

“隨波逐流。”黑霧先生沒有回應落先生,而是接下來念出死先生的名字。

“恭順有愛。”黑霧先生念出溺先生的名字。

“有話直說。”這是刀先生的名字。

“論述推導。”這是空先生。

“還有那個死了的瘋入膏肓。”黑霧先生慢慢地擡起頭看向“大樹”頂端由血憫肉體幻化成的巨大無義草,說道,“你們知道為什麽我是主,而你們只能在我的腦子裏面茍且偷生?”

五個黑霧先生一齊朝黑霧先生發動了進攻。

27幻術(上)

血憫夢見自己變成一只蝶。

這世界上的蝶有無數種種類,血憫變成的是最普通最常見的那種。

這世界上的蝶有無數個樣子,血憫變成的是最普通最常見的那樣。

這世界上的蝶有無數的數量,血憫變成的是最普通最常見的那只。

血憫夢見自己飛過了高山與河流,縱使高山其實不過是她生而為人時低頭看見的顏色鮮紅的小土包,縱使河流其實不過是一涓不知道是多少人還沒有流淌幹凈匯聚起來鮮血,她仍舊扇動翅膀從上面飛過去,她覺得身為蝴蝶的她比生而為人的她更加自由快樂,因為她可以飛。

血憫飛過時間,她覺得餓了,她就可以爬上一株顏色鮮艷的花朵吮食花蜜。

她選擇爬上去的花顏色是鮮紅的,因為某種她說不上的原因,她喜歡紅色,剛好那株花紅的明亮而且純粹。她餓極了,大口大口吮著那花朵中心的甜美,然後她感覺自己好像跟花兒一起飛起來了,於是她抱緊了那花蕊,填飽肚子是最要緊的事,不管什麽樣的事情都可以丟到一邊,就算是危險也不用怕,因為血憫會飛。

血憫和那株花朵一起被扔在某只背簍裏,背著背簍的是個小女孩,把花和血憫扔進背簍裏的是個小男孩。

小男孩拉著小女孩的手,他們在長滿了鮮艷的花的花圃裏蹦蹦跳跳,小男孩只要看見了紅顏色的花就會停下腳步,如果那花有細碎的長長的像柳葉一樣的花瓣他就松開小女孩的手,他會不厭其煩的把每一株這樣子的花拔起來放在小女孩背上的背簍裏,然後他會再把小女孩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裏,他們一起在長滿了鮮艷的花的花圃裏蹦蹦跳跳。

女孩背上的背簍滿了一次又一次,於是他們就把背簍裏的花朵倒在一片什麽都沒有生長的小土坡上,他們背靠著一堵高大的院墻坐下,那是他們家裏的墻。

小男孩雙手捧著下巴看著那些花兒發呆,小女孩雙手捧著下巴看著小男孩發呆。

人們說,女人早熟,她們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想要什麽,而男人一直到三十歲都還是個孩子。

小女孩問小男孩:“血閔,你累了嗎?”

血閔是個聽上去很熟悉的名字,但是已經變成蝶的血憫記不得那是誰了,她只知道她餓極了,她貪婪的吮吸花蜜。

小男孩沒有回應,小女孩靜靜地等待著。

等了一會兒之後小男孩還是沒有回應,於是小女孩又問小男孩:“血閔,你累了嗎?”

小男孩堅持固執的看著那些鮮紅的花兒,但是他不再沒有任何回應了,他反問小女孩:“你累了嗎?”

小女孩眉開眼笑,她說道:“我已經不是六七歲的小朋友了,我會成為厲害的殺手,我不累。”

“哦。”小男孩道,“那我累了。”

小女孩點點頭,臉上露出乖巧的關懷表情,她說道:“累了的話你就好好的休息,我的肩膀可以借給你用,我的腿也可以借給你用,我可以把它們借給你用一輩子,你不還給我也沒有關系。”

小男孩就躺了下來,他的頭枕著小女孩的腿,他合上雙眼,說道:“我媽說,借東西要還,所以我不會虧欠你。”

“你可以不還。”小女孩固執的重覆了一遍。

於是小男孩點點頭不說話了,幾分鐘之後他的呼吸聲變得平穩。

又過了幾分鐘,小女孩突然輕輕地低下頭,她在小男孩的嘴上親了一下,然後說道:“你沒有睡著對不對,我知道你用幻術了。”

小男孩不說話。

小女孩道:“我有一些話想跟你講,說話會讓你變得更累嗎?”

“不會。”小男孩說道,“和你說就不會。”

“你為什麽只采紅顏色的話呢?花兒有很多很多的顏色,有黃色、白色、紫色……還有藍色,都很好看。”小女孩說道。

小男孩道:“因為我喜歡,我喜歡紅色。你喜歡紅色嗎?”

小女孩道:“我也喜歡紅色,因為我喜歡你。”

小男孩道:“那我喜歡紅色沒有你這麽深刻的理由,就好像我也喜歡你。”

小女孩臉蛋變成紅撲撲的,她說道:“我不喜歡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用幻術,這樣對你的身體不好,你總是累。”

小男孩道:“我喜歡你所以我很聽你的話,我現在已經開始用得少了。”

小女孩道:“那你有什麽不喜歡的事情嗎?”

小男孩道:“我不喜歡你要我去和別人交朋友,堅強冷酷的人是不會有很多朋友的,我有你一個就夠了。”

小女孩嘆了口氣,道:“你太聰明了,你怎麽總是知道我要說什麽?”

小男孩道:“因為我很認真的聽你說話,你認真聽我說話也會知道我要說什麽。”

小女孩道:“我很認真的聽你說話了,可是我還是想要問你很多問題。”

小男孩道:“那你就問吧,我很開心你有問題問我。”

小女孩問道:“回答那麽多的問題不會累嗎?”

小男孩道:“會累。但是如果是你問……還有姐姐問,當然現在姐姐已經沒那麽多的問題問了,你們是我唯一關心的人,我不在乎除了你們以外所有人的死活,我只在乎你們,所以我是不會累的。”

小男孩坐起來,他伸手把小女孩抱在懷裏,小女孩的身體比他大很多,可是當他被小男孩抱住的時候她反而好像變小了。

“你真好,”小女孩道,“我長大了一定會嫁給你的。”

“好的。”小男孩道。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的待了一會兒,小男孩這才說道:“我很快就會死掉,我死掉以後你還會嫁給我的對嗎?”

小女孩道:“對的,我只會嫁給你一個人。”

小男孩道:“你答應的速度太快了,好像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樣子,但是我很喜歡。”

小女孩嬉笑道:“我知道你會喜歡,所以我才要回答的這麽快,以後我每一天都要把嫁給你掛在嘴邊,我每一天都要你開開心心的。”

小男孩翻身起來,他開始收拾那些暴曬在太陽底下的花,他一邊收拾一邊說道:“我要開心死了,你跟我走,我要送給你一件禮物。”

小男孩說話的語氣永遠是平淡的沒有任何語調的,但是聽到這話小女孩好像真的相信了,她比之前更加開心的站來朝小男孩跑過去,兩個人一起收拾那些地上的花朵,小女孩問:“你要送我什麽禮物?我差一點兒就忘了問你,紅顏色的花那麽多,你為什麽只摘這種花呢。我聽大人說這種花的名字叫無義草,是死人走的道路上生長的,你很快就死了,你還在玩這些花兒,這太不吉利了。”

“這是我不會去在乎的事,”小男孩說道,“我希望你也不要在意,我喜歡這種花,就像我喜歡你、喜歡紅色那樣沒有原因,我覺得正是因為沒有原因事物才變得純粹,我喜歡純粹的事情……大概我真是個怪物吧,你看所有人都這麽說我不是嗎,所以音容宛在永別難忘大概是我這一生能得到的最好的讚語了,只是我不喜歡你和姐姐你們送給我這八個字……跟我走吧,我要把這些花兒做成顏料,然後給你塗上紅色的指甲。”

小男孩跟小女孩最後來到了一間黑漆漆的房子裏,血憫與許許多多的花朵一起被傾倒在某種器皿裏面,她通過依稀的光看著小男孩與小女孩的臉,卻無法看得清他們的五官。

好痛啊,血憫的身體被某些巨大的堅硬給砸中,她變得支離破碎,她的血液離開身體,和那些許許多多花朵流出來的汁液混合起來,她找不回自己的血也找不回自己的身體,她的腿腳被砸碎、她的胸膛被砸碎、她的頭腦被砸碎,她痛得想要大聲呼喊出來她的疼痛,但是她忘了她是一只蝶了,蝶是發不出來聲音的。

血憫的世界最後一片漆黑了。

然後血憫夢見自己變成一只蝶。

……

血冉與血棘也似乎做了一場夢,他們的人生中從來都沒有一個弟弟,他們結婚就快要二十年也從來都沒有生下孩子。

血冉是那種天生就不要強的女子,她從小時候的夢想就是嫁給血棘成為他未來的妻子,她的夢想在她只有十八歲的時候就實現了,然後她以為自己從此就可以別無所求的生活下去,她會成為世界上最幸福最心滿意足的全職太太。

可是她是錯的。

血棘從小到大都讓人家看不起,他好高騖遠並且沒有本事,他打小就覺得世界上一切事都很麻煩,吃飯麻煩、喝水麻煩、走路麻煩、說話麻煩……這些日常的麻煩他不去抗拒是因為他沒有辦法。他覺得結婚也麻煩,他之所以結婚是因為這世界上就在距離他家不遠的地方有那樣一個女人哭著喊著讓他感到麻煩,一時的麻煩和一世的麻煩中間他最終選擇了不太麻煩的那個,當然也有人勸過他讓他直接殺掉那個讓他覺得麻煩的傻瓜——他拒絕了,因為他沒有那個本事。

所以他也是錯的。

兩個錯誤的人都幹了一件錯誤的事,生活不是簡簡單單的數學,生活中面臨的問題也不總是可以用數學上的負負得正予以解答。血冉與血棘夫婦本來就沒有愛,他們的婚姻可以視作某種單方面的不懈逼迫與某種程度上的無奈接受的結果,事實上男方直到婚後才意識到夫妻之間每天晚上例行公事般來來往往的事情才是他一輩子裏面最大的麻煩,這麻煩的程度遠勝那個女人日覆一日的糾結,然而木已成舟,那個他不愛的女人又恰好熱衷於此,生活也就只能將就下去。

所以他們沒有孩子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前半生都過的渾渾噩噩的人有很多,後半生也過的碌碌無為的人也有不少,前半生與後半生都形如枯木一樣了卻了的事情也不是無法接受,血冉與血棘的這一段婚姻一下子就持續了幾十年。

這年他們一個七十三歲,另一個八十四歲。

他們依稀覺得這年齡是不對的,他們的差距被增多了,好像在這場夢境開始之前某些不相幹的人的數量也被莫名其妙的增多了,在這之前他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好像在這場夢境裏面他們沒有孩子甚至互不相愛,這也是不正常的,他們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但是這畢竟跟他們的夢沒有關系了,他們的夢圍繞著他們沒有波瀾的一生而渡過,如果沒有意外,他們的一生也會這樣沒有波瀾的結束。

只是上天從來都喜歡跟他們開玩笑。

夢境之外,上天讓他們既幸福也不幸。

夢境以內,他們決定要分開。

你看,一對已然安穩度過了金婚旅程的老夫妻他們下定決心分手,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分開是他們雙方達成一致的結果。

血冉說她不再願意陪伴在這個男人身邊,她說她當初是年少懵懂且幼稚的,語氣就好像她已經老了快要入土了才說出這種話來就不幼稚一樣。

血棘也不再嫌麻煩,他能夠毅然決然地對相守五十年以上的妻子說出“我日你日夠了”這樣子的混賬話,就好像他當初下定決心結婚不是那麽混賬。

只是我們所有人都必須得承認一件事情,夢境裏面的血冉與血棘確實是愚蠢的,可愚蠢之人的愚蠢之處真的是因為他們的愚不可及麽?愚蠢之人最愚蠢的其實是他們從不聽勸。當初他們結婚之前就有人勸過他們了:有人勸血冉,說你跟血棘在一起絕不會獲得幸福,血冉堅毅果決地跟勸她的人斷絕往來;有人勸血棘,讓他幹凈利落的放過那個註定會倒黴的女人,血棘一拖延就拖延到婚後長達五十年的歲月。

現在他們決定分手,他們是老了的愚蠢之人,他們仍然如同年輕時期一樣愚蠢,愚蠢到任何人勸不回頭。

當年勸過他們的人並不能夠像他們那樣長壽,今日勸誡他們的人是他們的子孫後代,你看這就是這個宇宙對我們最寬容的地方,傻子有傻子一輩子的活法,閑瘋了多管閑事的人也能將其特質予以傳承下去,宇宙運行的規則就是宇宙本身從來都不厚此薄彼。

下定決心分手的老夫婦真的不會後悔嗎?

血冉與血棘坐在一張床上的兩頭,他們不再跟彼此說一句話,也不再互相對視一眼,可他們也不徹底分開。因為年輕時候他們無所事事的坐吃山空,現在床是他們僅剩的唯一財產了,而要讓床歸屬於某個人,勢必另一個人即使不離開這間屋子他也必須到地下睡去,可是我們知道的,血棘是個怕麻煩的人,搬到其他地方去睡覺那太麻煩了,血冉則不再那麽迷戀血棘,一個以迷戀別人度過一輩子的人在不迷戀那個人之後她的生命裏只能剩下自己,所以血冉更不會讓半步了。

老夫妻就這樣僵持著,你既不能勸,也不能推波助瀾。

時間從早到晚,多管閑事的家夥們暫時耗盡了心力,他們暫且散去。

老年血冉黑燈瞎火的上了床,年老體衰的血棘賭一口氣也鉆進被窩裏去,兩人一人一床被子如同他們五十多年前那樣,只是這一次他們不再肩並肩睡,他們一個靠床頭另一個靠床尾,用比較文雅的方式說的話這叫做抵足而眠。

睡到半夜血冉首先翻了個身,她其實沒有睡著,老太太通常都很難睡著,更何況血冉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老太太,她是一個有心事的老太太,她翻身之後輕輕地嘆氣,然後她睜開眼睛,就這朦朧的月亮光她看見一雙腳。

她老伴的腳。

說到她的老伴也就是血棘,血冉陷入一陣困頓中,她開始反思自己當初不知為何會迷戀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有缺點嗎?那可實在是太多了!他幾乎渾身都是缺點,可是他總有一點是好的,血冉心裏想,他的腳不臭。

想到這裏血冉聽見床拿頭的血棘咳嗽了一聲。

血棘同樣沒有睡著。

血棘心裏同樣有事,一般來說心裏有事的老頭睡著的都快,可是血棘也畢竟不是一般的老頭,他怕麻煩一輩子了,難得有一次不怕麻煩在心裏放了事情,這事情如果沒解決拖到第二天那就變成了大麻煩。

血棘縮了縮腳。

縮腳的原因通常是因為寒冷,血棘確實感覺到冷,人老了都會怕冷。

血棘其實還怕自己的腳太臭熏到對面那個老娘們。

血棘心想,那個女的迷戀了自己一輩子了,她現在不迷自己了,那就肯定很討厭自己,癡迷和討厭有時候看似是兩個極端其實離得很近很近,就隔著一堵墻的距離,只要跨過了這堵墻,隨便一點點小問題都要給人家揪住,那樣的話就麻煩了。

所以血棘縮了腳。

血棘一縮腳血冉突然想笑。

27幻術(下)

“你是冷麽?”血冉聲音低低的,她先一步開口了。

人越老通常越不可理喻,不曉得你們見沒見過老人吵架,年紀越老關系越親密的老人吵起架來的時候就越容易說一些不可思議的混賬話。

比如血冉跟血棘決定分開的時候他們說好了不說話,誰先說話誰就是狗。

按照血棘的性格,這時候血冉說話了,他必須要笑話那個老太婆。

血棘張了張嘴,從嗓子裏面發出夾雜著痰的“嗯”的一聲。

世界上幾乎一切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事都會事與願違。

“你冷就過來睡。”血冉掀開了自己的被子。

世界上幾乎一切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事都會事與願違。

八十四歲的血棘利索的像個十八九歲的小夥子,他在床上轉了身,滋溜一下鉆了過去。

那天晚上兩個加起來一百五十七歲的老人硬是用自己的生命力殺死了陪他們一輩子的床,他們大概是覺得努把力可能會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來過的種子。

他們甚至給這個種子起好了名字,這個名字大概在他們五十年的婚姻裏出現過。

血瑤瑤。

血冉與血棘似乎做了一場夢。

……

血瑤瑤也做了夢。

血瑤瑤夢見自己漫無目的的在花園裏面穿行。

她走過花園跟前一排排血府裏裝修的最好的房子,那些房子每一幢都比她家裏居住的更好,她知道那些房子是客房,是專門用來給到血府的客人們過夜的,但事實上她出生了十六個年頭也沒有見到過幾次家裏有客人住進來,她也知道這些客房裏有一間是裝修的最漂亮的,那間房子每一天都有人打掃,但是就是沒有人住進去過。

不,是有一個人住進去過的。血瑤瑤心裏想。

她記得有那麽一個很偉大的先生住進去過,那個先生總是坐著輪椅,穿著又厚又重的黑袍子,那個先生的臉前頭總是遮著一團不管她怎麽努力都沒有辦法去看得清的黑色的霧,她曾經有幸陪伴在那個先生身邊幾天時間。

只是很可惜,後來那個先生動手殺死了她。

被人家給殺死了,照理來說血瑤瑤應當很仇恨那個先生才對,但是血瑤瑤卻一點也不恨他。

血瑤瑤從小和家裏面除了爸爸媽媽以外的其他人相處的都不開心,可是血瑤瑤跟先生在一起的時候覺得很開心,先生從來沒有瞧不起她,先生給她吃那些她平時只能眼饞看別人吃的好吃的,先生給她喋喋不休不厭其煩地講那些她偶爾聽得明白大多數時候聽不明白的道理,先生在她最慌亂不知所措的時候給予她鼓舞。

血瑤瑤覺得,自己從別人身上得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處,她付出一些代價也是正常的,這是先生曾經教給過他的等價交換的道理,她渾身上下也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來,那麽把生命貢獻出去也不是不可以,這順理成章,這理所應當。

只是有一點不太好,這一點不太好讓血瑤瑤有點難過,她忘記了先生的名字,這是先生許諾只告訴她一個人的。

那間最好的房子窗戶是打開的,血瑤瑤走過去,她趴在窗口,半個身子探進屋子裏面,她撅起了嘴巴:屋子剛剛打掃過,打掃完畢的屋子就好像是從來都沒有人居住過的樣子,在血府裏幹一切事的都是血家人,血家人幹什麽事都細致到了極致,這是他們家族世世代代最優秀的品質,他們能把一切事都處理的跟他們殺人一樣精致——血瑤瑤曾經以此為傲,但是她現在感覺到不滿意,因為先生居住過的痕跡也讓抹去了。

血瑤瑤看墻上的日歷,上面寫著:六月三十日,宜嫁娶,百無禁忌。

六月三十日是黑霧先生剛剛到來的日子。

血瑤瑤擡起頭,正午時分的太陽掛的最高,六月三十日的中午黑霧先生還沒有來到血府。

血瑤瑤突然很開心,她一蹦三尺高,興致勃勃地朝血府的大廳的方向奔跑。她清楚的記得,在夢境之外已經過去的時間線裏,她是碰巧在那裏經過,然後就成了專門照顧黑霧先生的血府裏最優秀的孩子,現在在她的夢境裏這條時間線還沒有開始,那麽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要成為那個專門照顧黑霧先生的血府裏最優秀的孩子,她甚至打算做的更好,她甚至準備在大廳裏等上一個下午,直到黑霧先生出現。

奔跑著的血瑤瑤沒有忘記禮貌,她跟每一個她遇見的不管叫不叫得上名字的大人們打招呼,大人們卻沒有一個人回應她——血瑤瑤早就習慣這些了,在黑霧先生到來之前就是這樣的,她好像從來都是一個透明的大人們看不見的孩子。

上天永遠都不會隨人願,血瑤瑤跑著跑著就自己放慢了腳步,因為她已經看見了先生。

黑霧先生有別人照顧了,沒有專人照顧的黑霧先生是不會來到這裏來的,那個有幸照顧先生的人也不再是她血瑤瑤,沒有她這個冒名頂替的“優秀”介入進來,照顧黑霧先生的人就會是真正優秀的。

血瑤瑤自始至終都不曾自信過,她對於失去照顧黑霧先生的資格這件事情也並不特別難過,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像決堤了那樣流下來。

血瑤瑤想看看有幸照顧黑霧先生的人是哪個優秀的同齡人,然後她看到了自己,那是另一個比她更漂亮更可愛、雙馬尾更加活潑、臉蛋更加圓潤的血瑤瑤。

血瑤瑤感到慚愧,她輸給了所有同齡人,然後甚至還要輸給另一個自己。

黑霧先生和另一個血瑤瑤好像也沒有看見她,他們從她身邊直接目不斜視的走過去,血瑤瑤感覺自己真的變成了透明的了,她轉身跟在兩個人後面渾渾噩噩的走。

血瑤瑤知道,黑霧先生一定會在看得見那個長滿了無義草的小坡的地方停下來,然後他會指著那片小坡問那裏是不是有東西,然後另一個血瑤瑤一定會結結巴巴的回答說是,那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對話,真是丟人極了。

果然,黑霧先生在到了那個專門的地方以後突然扭頭看向了小坡的方向,他用手指著那個方向道:“那裏是不是有東西?”

黑霧先生的聲音如同被最猛烈的火焰炙烤到焦枯的木炭,既幹澀又枯啞,第一次聽見的血瑤瑤只覺得害怕,現在再聽見的時候她感到無比有魅力。

另一個自己一定會被嚇一跳,然後縮手縮腳地像只鵪鶉,血瑤瑤心想,她突然惡作劇般的想要看看自己當初到底有多麽丟臉。

只見另一個血瑤瑤穩穩當當地停穩了輪椅,她用充滿自信鏗鏘有力的語氣說道:“是的,那裏是我去世的舅舅的墳墓,我的舅舅叫做血閔,在那裏守墓的人本來會是我的舅媽,可是她今天晚上就要和別人結婚了。”

血瑤瑤驚呆了,她沒有料到另一條時間線上面的自己是真正優秀的,並且她還在這個時候就知道的比自己更多。

“原來是這樣,”黑霧先生點著頭道,“血府的孩子果然了不起,你的情報很詳細,你也很不錯。”

“謝謝先生的誇獎。”另一個血瑤瑤笑著說道,說完她好像是得意的朝旁邊掃了一眼,那裏正是血瑤瑤所在的地方。

血瑤瑤嚇了一跳,她難道是看得見自己的嗎?

這邊黑霧先生的問話還沒有結束,他問那個血瑤瑤:“我從你的話裏面聽不到對亡者的思念,你的舅舅死去一定很久了對嗎?”

另一個血瑤瑤點頭道:“是的,舅舅在我出生前就已經去世了,我並沒有見過他。”

黑霧先生道:“所以說你的舅媽……曾經的舅媽是個很了不得的女人,她一直堅持到現在才跟別人結婚,說明她並不是不愛那個人,而是她終於走出了陰影,這樣的人放在現在的社會很少見了,她很不容易。”

“是的,”另一個血瑤瑤道,“她懷念舅舅,在那個小坡上面種滿了紅色的花,因為據說舅舅生前最喜歡紅色。”

黑霧先生道:“那可真是十分了不起的,我想過去看看,可以嗎?”

另一個血瑤瑤想了想,搖頭道:“恐怕不行,先生。因為守在那裏的我曾經的舅媽這個人並不好相處,而且她每次在那裏的時候心情都不好,我怕她會冒犯您。而且她也不許別人過去看。”

怎麽可以拒絕棠大哥的要求呢?真不懂事!血瑤瑤心想。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我就不過去了,咱們走吧。”黑霧先生說道。

於是在這條時間線上就沒有發生黑霧先生到那片小坡上的事情,黑霧先生也沒有出面讓晚上的婚禮推遲,血瑤瑤感到不可思議。

晚上的婚禮照常舉行了,並且舉行的十分順利,婚禮結束之後另一個血瑤瑤把黑霧先生送回他的房子,然後像正常的時間裏離開黑霧先生身邊的血瑤瑤一樣自己一個人回家去,血瑤瑤遠遠地跟在後面。

血瑤瑤覺得另一個她大概能看得到自己,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遮掩著自己的行蹤,可是另一個她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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