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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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其實端坐著的是一個妙齡的少女。

但是人們同樣註意到黑霧先生的手指很長——或者可以說其實是他手套的手指部分很長——那長度已經要遠比正常人的手指還要長處兩個指節甚至更多一點點,可是人人都看見他是實實在在的正常的指節數量。並且那手指細的就像是營養不良的枯萎樹枝,讓人懷疑似乎風吹得稍微大一些就會將其折斷。

然後人們聽見黑霧先生用不帶感情的語氣問道:“你七歲大許下了一個諾言,現在你二十八歲了,你確信你當初不是隨口說著玩玩的麽?”

血憫道:“是的。”

黑霧先生接著問:“現在呢?你還確信嗎?”

血憫道:“是的。”

黑霧先生繼續問道:“不久前大家都看見了,那個人現在是墳中枯骨,你還能夠堅信不疑?”

血憫道:“是的。”

黑霧先生道:“問題是他已經死了。”

“我情願替換他。”血憫說道,她的語氣中似乎已經開始醞釀一場雲雨。

黑霧先生咯咯的笑出聲,他轉過來面對著血頡,說道:“你看,你的妻子,她不愛你。”

17曲終(上)

血頡突然之間感覺自己的喉嚨幹得快要著火,他不斷地舔舐嘴唇,然而這樣完全沒有辦法阻止嘴唇的發幹發裂。

“瞎……瞎說的吧,”血頡結結巴巴地說道,“人都死了對不對……當然……當然要說點好聽的話……”

“夠了!”血憫大聲叫道。

“憫兒,你看,黑霧先生瞎說的,你和我想的一樣的對不對?”血頡懷揣著希望地問道。

黑霧先生收回兩只舉得高高的手,把它們墊在自己的腦後,發出得意洋洋地冷笑聲,他說道:“我要是你,我就不會問,問了多半要丟人現眼。”

血憫低垂著雙眼,她刻意回避著血頡的希冀。

人世間的事情大多數都是如此,如果結果對你來說有極大概率是不樂觀的,那我要勸你最好別有什麽幻想,幻想總要湮滅,而幻想湮滅之後你所承受的哀痛確實你根本沒有辦法所能接受的,如若這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老老實實安分守己的好。

逆耳的忠言人人都明白那是好東西,但是我堅信,絕不會有多少明白那時好東西的人願意去聽。

血頡就是這個樣子的人。

他之前的人生就活的像是一個小太陽,太陽我們知道,代表著光明、希望與溫暖,活成了太陽的人他不但是屬於別人的太陽,還是屬於自己的,活成了太陽的人一直都是成功的,活成了太陽的人從未見過暗黑的夜,活成了太陽的人沒法承受旁人居高臨下的教誨。

血頡堅持著,他一定要問出來一個結果。

血憫當然也不是什麽特別好性格、特別好相處的女孩子。

她生下來性格就不是特別好,再加上她姑且可以算得上是喪偶多年卻堅持獨自生活自食其力的女子,這樣的女人通常把自己活成一個她們已經失去了的男人,她們宛若一把握不住的沙,你越緊張她們,她們越覺得自己遭受了輕視,於是也就越快的離開了你。

於是血憫似乎是終於不勝其煩了,她擡頭面對著血頡,眼睛裏面有著讓血頡感受到陌生的神色。

血憫堅定地說道:“我說夠了。是我對你說的,夠了。”

“憫兒……”血頡張了張嘴,想要說的話到了嘴邊卻隨著空氣的流動跟著消失在了肚子裏。

血憫無力地擡了擡手又放下,她聲音低沈並且緩慢地說道:“這大概是神明跟我開的一個沒完沒了的玩笑,你和他比起來一定是老天把你們給弄反了,他給了你成年人的軀體,卻給了他老年人的心靈。”

“別的神靈會不會開這種玩笑我不知道,”奈阿荼插嘴道,“但是我和我的同類一定不會,那樣太無聊。”

黑霧先生哼了一聲,道:“這個時候你說這樣子的話實在是一件煞風景的事,你自詡你明白在場所有人的一切,但是你其實根本就看不懂人類。”

奈阿荼道:“我的確不屑看懂,另外,我收回你對我的前半句描述,因為你的存在,讓我知道我是有那麽一點點夜郎自大……只有這麽一點點。”

奈阿荼說著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微小的距離。

奈阿荼站起身,道:“我要走了。”

“這就要走了麽?”黑霧先生道,“我們還有故事沒有講完。”

奈阿荼問道:“還有誰呢?讓我猜一猜……這個小女孩還有你?”

“這麽看來你還是趕緊走吧,你已經知道將要發生的一切了,在這裏聽故事什麽的就有些浪費時間,因為所有的事情對你來說都是故事。”黑霧先生笑道。

奈阿荼道:“是的,我已經聽了一個故事,我覺得這樣也就夠了——我倒是不怎麽害怕浪費時間,因為我有的是時間。”

黑霧先生道:“真不巧,時間是我們最缺少的東西。”

奈阿荼道:“是這樣的嗎?”

黑霧先生道:“你快走吧,我的腿腳不方便就不送你了,別人想必也不會太喜歡送你離開。”

“是這樣的嗎?”

奈阿荼看了黑霧先生的腿一眼。

奈阿荼說完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臨別之際還為在場所有人關上了大門,於是這張在場所有人有生之年都只曾見過一次的膚色黝黑的男子的臉就這樣隨著大門的合上一點一點消失在人們的眼界裏。

人們目送著奈阿荼離開,這期間大概只有出去過的人才會註意到他的不同之處,他們清楚地記得站在外面血一樣的水面上的時候的感覺,那是具備了彈性能夠負擔起人的重量的,可是奈阿荼確是在往水裏沈下去。

興許水下就是奈阿荼的家。

奈阿荼走後,那些大大小小腐壞敗落的灰白色的眼睛再一次擠滿了窗外不大的一片空間,它們朝屋子裏逡巡,朝每一個人反覆打量,它們總是在看過之後的不規律的時間裏面返回來再看你一次,也有可能不再回來,總之你沒辦法分得清它們是否對你懷揣敵意。

這個時候血頡說了一句話,他說話的聲音就好像他剛剛吃了一整塊在沼澤泥漿裏面浸泡了好幾天之久的長滿了綠毛的又臭又硬的饅頭,血瑤瑤覺得就算是黑霧先生剛剛來到血家的那天說話聲音也沒有這樣難聽過。

血頡說:“但是你還是嫁給了我。”

“我如果不是一個殘廢人,我一定要沖過去一拳砸在你的臉上。奈阿荼如果還在這裏,他一定會沖過去一拳砸在你另一邊臉上,可惜他不在這裏了。”黑霧先生說道。

“笨死了,笨死了。”血瑤瑤小聲說道。

黑霧先生道:“你一個小女孩懂什麽?”

血瑤瑤道:“他能娶到憫姐姐,前面已經說的很明白了,是因為我舅舅不在了,他怎麽還好意思拿這個炫耀!”

“是呀。”黑霧先生笑道。

小女孩在說到“我舅舅”三個字的時候不自覺得有了幾分強調的意思,她高傲地挺起自己剛剛處於發育的萌芽階段的小胸脯,樣子就好像一只戰鬥剛剛取得勝利的公雞。

沒有哪個成年人聽不出血瑤瑤炫耀的意味,那是她的長輩,那是她的家裏人。

血憫在這個瞬間也突然捕捉到了一些東西。

那是她之前就擁有的,但是她一直假裝回避著。

那是她之前沒失去的,但是她不曾積極守護過。

那是她之前所排斥的,但是她始終自欺接受的。

血憫看著血頡時候的眼光裏突然之間多了幾分憎惡的情緒在裏面,這是她之前幾十年的時光裏面不曾有過的,她不曉得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麽會允諾這樣子的一場已經快要無法收場的婚姻。

“黑霧先生。”血憫突然之間說道。

黑霧先生怔了短短的一瞬間,回應道:“嗯?”

血憫道:“今天……應該算是昨天了吧?不管是今天還是昨天,下午時候你說給我聽的那件事情,我想明白了。”

黑霧先生道:“那樣的話恭喜你。”

血憫道:“不應該簡簡單單的只有恭喜。”

黑霧先生道:“那你說,你還要我怎麽樣?”

“慢著!”血頡跳了起來,“下午?你們說了什麽事?你們私下裏見過了!”

“對呀對呀,見過了,還是我給把的風呢!怎麽樣?”血瑤瑤氣勢洶洶地叫道。

血憫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吵,她對著黑霧先生規規矩矩的鞠了一躬,說道:“您說的話我現在想通了,您說的是對的,我不想結婚,我不想跟這個我不喜歡的人結婚,我早就應該在您幫我把婚期推遲幾天的時候就想明白的。”

“好!果然是你!果然是你幹的,我早就應該猜到——不想嫁給我?你再不想嫁給我也已經遲了!”血頡氣急敗壞地叫嚷。

“不遲。”

黑霧先生和血憫異口同聲地說道。

血憫看著黑霧先生:“您也認為不遲嗎?”

黑霧先生搖頭道:“不遲,只要今天還沒有過去就不遲。”

血憫面帶喜色,問道:“那麽有什麽補救的法子麽?”

“為什麽要補救?”黑霧先生反問。

血憫道:“因為我和他的婚禮已經舉行了,該有的禮節、該有的儀式,全都舉行過了。”

“你以為這算是問題?我以為不是。”黑霧先生道,“這天底下絕大多數人不知道什麽是婚姻,我本來也不懂,因為我沒有結過婚。可是剛才我懂了一個道理,這個道理告訴我,你懂什麽東西,不一樣就要實際體驗過,比如說我不會燒菜,但是我卻明明懂得菜要怎麽燒才會好吃,再比如說我不喜歡喝酒,我甚至有喝酒過敏的毛病——這是一個假設——這都不妨礙我分辨出酒的好壞。”

“有人興許會說我偷換概念,真可笑,他們都不知道我想說什麽,就說我偷換概念。”

“從一件事情的過程可以基本看出來事情的好壞程度,就算你不是一個專業人士。就拿燒菜做飯和釀酒來說,燒菜的大廚和釀酒的師傅選用優秀的材料,他們的動作舉止行雲流水游刃有餘,他們的操作即便你是個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也能大致看出那絕不是一瓶不滿的水平的胡作非為,這樣子出來的作品一定差不了,這就是實打實的道理——不要說什麽類似於下腳料也能做好菜這一類的混賬話,這才是偷換概念,那是你自己職業的基本操守,絕不是你技巧方面的上限。”

“你大概能夠明白我要說什麽道理了。”

血憫點頭道:“是的,我明白了。”

“婚姻是一種狀態,而絕非是某個定義,所以你的婚姻還沒有開始呢。”黑霧先生嘆了口氣,然後笑道。

血憫用力地點頭,然後她轉身面對著血頡,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血頡道:“你不要說!”

血憫回過頭看著黑霧先生,道:“他不叫我說。”

黑霧先生問血頡:“你為什麽不讓你的妻子說呢?”

血頡反問黑霧先生道:“黑霧先生也認為憫兒是我的妻子麽?”

黑霧先生道:“這和我沒有太大的關系。”

“不。”血頡道,“這和您的關系很大,因為她現在是相信您的話的,我不知道你們下午交談了什麽內容,但是您的意見現在是重要的。”

黑霧先生點頭,道:“那我的意見是你們是夫妻,起碼從概念上面來說,是這樣沒錯。”

血頡喜上眉梢。

然後黑霧先生又說道:“但是,你看我又說但是了。但是你們的婚姻還沒有正式開始,你們兩個人還沒有過至少一次中規中矩的婚後生活,哪怕一分鐘都還沒有真實的存在過,所以我不認為你們兩個人相處的狀態叫做結婚,你們……姑且算是……不,用不著姑且,你們這叫做名存實不存在。”

血頡如同胸口被人用巨錘硬生生打了好幾下,他整個人都開始迅速的頹廢下去。

血憫又一次想說點什麽,還沒有等她張開嘴,血頡用盡全身的氣力叫嚷道:“不!你不要說!我不想聽你說!”

“我不是有著好性格的女人,”血憫不管不顧堅持著說道,“所以我才不管你想不想聽,我必須要說。”

血頡立刻用雙手捂住耳朵,然後他把眼睛也閉上了。

“在現場的有五六千人,你可以自欺欺人,但是你不能讓大家聽不見。”黑霧先生道。

聽到這話血頡只能悻悻地放下手。

黑霧先生道:“你看,你明明捂著耳朵也能聽見我說話。”

“下午的時候,黑霧先生主動找我談過話,那是他來到我家之後,我們兩個人第……二次見面,”血憫說道,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臉上開始湧現笑意,“瑤瑤推著您,你們兩個走在路上,然後您主動跟我招手,對我說你好。”

黑霧先生道:“那時候小姑娘還說你一定聽不見。”

血憫道:“我聽見了。我還聽見您說,問好是禮貌問題。”

黑霧先生道:“所以說,你當時過來,其實也是禮貌問題。”

血憫點頭道:“是的,我本來打算跟您打個招呼就走,但是我沒有想到您開門見山地告訴我,是您讓我的婚期推遲。”

血瑤瑤聽到這裏張了張嘴。

黑霧先生道:“我是這麽想的,我既然做了,就有必要告訴你一聲,總不能讓你一直蒙在鼓裏,而且你也知道,那個時候我是抱著致歉的態度過去的。”

“嗯。”血憫道,“您那時候還說,這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甚至可以說沒有用處的事情,一直到剛才我都在思索您那麽說的目的,一開始我認為您是謊話,後來我覺得您是謙虛,現在我知道您是真實。”

黑霧先生道:“這大概就是態度變化下人的三重認識了,最初你質疑我,然後你傾慕我,現在你需要我。”

血憫道:“是的。”

黑霧先生又道:“需要是建立在被需要和已經被幫到的基礎上的,我幫到你的我自己清楚,你也說了,你認清楚了你想要的和你抗拒的,那麽什麽是被你需要的呢?”

“勇氣,”血憫道,“我以為我需要勇氣。”

“是勇氣嗎?”黑霧先生問。

血憫回答道:“不完全是,但是我想不出更好的詞語來,總之您說過,您替我辦一份事,現在我覺得是辦事的時候了。”

黑霧先生於是道:“好吧,我替你辦這件事,不過你不要忘記,你還有你虧欠著我的一個代價沒有消除,所以我奉勸你,不要試圖鉆我的空子在我這裏謀劃一條死路,那樣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

“當然不會死了,”血憫愉快地笑道,“我想通了一件事情,我應該連同他的那份好好的繼續活下去,所以我不可以死。”

“真俗氣。”黑霧先生不屑地說道。

血憫道:“您是超凡脫俗的人,當然會覺得我們這些舉動很傻很天真了。”

黑霧先生輕微地搖了搖頭,道:“談正事吧,我要做些什麽,才能夠幫到你?”

“先生還記得有關於積郁的那個話題嗎?”血憫道,“我想要發洩。”

黑霧先生道:“這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呢?”血憫追問。

黑霧先生道:“我已經喪失掉那種能力了……也不能說是喪失,總之這個時候,你知道的,大家都沒有能力,我沒有例外。這是第一。”

血憫問:“真的沒有了嗎?”

黑霧先生朝自己面前的黑霧裏面指了指,道:“我的眼睛還是紅的。”

血憫道:“那樣我們可以一起努力,我想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第二呢?”

“太多啦!憫姐姐你會死的!”血瑤瑤搶著回答道,“先生告訴過瑤瑤,你的積郁一下子全放出來,你會立刻死掉,先生不可能讓你死,所以他就不可能給你去掉。”

小姑娘一口氣說完這麽一段話以後就被嗆到了,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黑霧先生一邊替她拍著背一邊迎上了血憫疑惑地目光,黑霧先生道:“是這樣子。”

血憫蹙著眉頭想了想,然後說道:“那就只發洩掉不會死的一部分好了,我想能夠舒服一點。”

“那你就跟他把話說清楚啊,你這樣拖著,傷害你自己,還傷害別人,你這樣的病人我沒法治。”黑霧先生毫不猶豫地伸手一指血頡。

17曲終(下)

人人都往血頡看過去,血頡也知道這一次是逃不了了,他沒有像大多數即將就義的勇士那樣挺起胸膛,他宛若一個垂暮的躲避著山賊強盜的孤單老人那樣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去,但是二樓的空間本來就不是很大,他沒還沒有退出幾步遠的距離就砰地撞在了不知道是柱子還是墻上。

血頡躲閃著血憫的目光,他覺得這樣做他不想看見的、不想聽見的、不想遇見的事情就不會讓他看見、不會讓他聽見、不會讓他遇見。

世事如刀。

血憫有些近乎於殘忍地說道:“我們分開吧,真對不起,這些年我荒廢了你的時間。”

“……我不要聽。”血頡哆嗦著嘴唇小聲地拒絕。

然後他的語調陡然拔高,聲音變得尖銳並且刺耳,他整個人獲得新生一樣裹挾著力量與氣焰,他跳著腳歇斯底裏地大喊大叫,整個大廳裏面都回蕩著他的聲音:“你沒荒廢我的時間,我沒這樣說!你嫁給我了!”

黑霧先生搖了搖頭,用失望的語氣低聲說道:“真是個小孩。”

血頡敏銳地捕捉到了黑霧先生的話語,他轉過頭來問道:“黑霧先生,您怎麽可以說我是小孩?我是個成年人了!”

“我憑什麽不能說你是個小孩?”黑霧先生反問道,“同樣的話我已經說過一次了,但是我不介意再說一遍,決定一個人是不是大人的,不是看他活了多長時間吃了多少碗米飯,而是要看他所作所為所說所想。同樣的錯誤你犯過一次,我本來以為你應當有所改進,誰知道你把這種錯誤愈演愈烈發揚光大了,說什麽你就抓著什麽不放,你不是小孩誰是?”

血頡固執地叫喊:“我不是小孩!我不是!”

黑霧先生殘酷地說道:“有些問題死抓住不放沒有意思,你老老實實地不要自欺欺人了,血憫她說荒廢了你的時間,她的話語的深刻含義到底是不是跟時間有關系你心裏沒數麽?”

血頡道:“沒有耽誤……我沒有被耽誤……”

黑霧先生道:“你滿心歡喜的和她結婚,你是不是認為只要兩個人結婚了,就代表著這兩個人是彼此相愛的?你簡直是太愚笨了,你簡直就如同天底下所有一切怠慢了婚姻的人一樣無知,你們這個樣子最後婚姻的結局怎麽能不以悲劇告終?讓我來告訴你,所謂婚姻之中的男女之愛,不過是刺激了你們,讓你們行為不能自己,幹出這樣那樣蠢事來的激素而已。既然是激素,那麽它就是一個輔助品,既然是輔助品,它就永遠不會成為這條路上的主導部分。假使你們的婚姻成了,有一天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你告訴我,你們當初那些所謂的不值一提的愛情油盡燈枯了之後你還剩下什麽?有情飲水飽?你在跟我開什麽玩笑!”

“她喜歡我……她喜歡我……”

“我不喜歡你,你別傻了。”血憫大聲說道。

“非要往男女之愛上牽扯?行啊,我滿足你們。”黑霧先生道,“血憫自己說了她不喜歡你,你大概想說她在撒謊,是騙你的雲雲。那麽我現在來證明你根本也不喜歡她好了。”

“我喜歡她……我喜歡她……”

黑霧先生道:“我把你們有接觸的時間無限制拉長,最多能到哪裏呢,大概也就是血閔死後,就算那個小子剛死你們就認識了好了,滿打滿算,二十年!”

“血憫是個殺手,你也是個殺手,我給你們把你們出任務的時間縮減到最少,就算你們二十年裏一共只出了一年任務好了,還有十九年!”

“根據我這幾天在你們家裏的觀察,結婚這麽大的事情,血憫這個女人都要跑過去給那個小子守墓,一待就是一下午直到天黑風雨無阻,更不用提平時。夏天日長夜短,冬季日短夜長,咱們平衡一下,這樣一天就算六個小時吧,一天的四分之一她不跟你在一起。還有十四年又三個月!”

“她晚上睡覺肯定不能跟你在一塊睡,不然孤男寡女青春年少蠢蠢欲動,估計你們十年前就結婚了用不著等到今天,我照顧照顧你,假設血憫她睡覺少,一天也只睡六個小時,你只剩下九年半。”

“九年半的時間,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就不給你縮減了,你和她最多可以相處九年半的時間!你花了快十年的時光接觸一個女人,然後居然不知道她每天下午消失去了哪裏。血家範圍是大,但是再大的地方放在十年裏也不過就是巴掌大的一塊,你也不好奇,你也不疑惑,你甚至都不知道她每天下午都會不見吧?”

“你開心到不行,結婚了、修成正果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了——這就完事了?你在逗我!你活在洞房花燭的自己想象出的虛偽幻象裏面茍延殘喘,你以為結婚了就說明你倆彼此相愛了,事實上愛情不過是婚姻的一個添頭,有沒有愛都妨礙不了婚姻的運營,有愛的婚姻最多只能在最初的一小段日子裏讓一切都顯得美麗,事實上她壓根沒喜歡過你,你也根本都談不上愛她!”

“你錯了……你錯了……”血頡喃喃道。

“血憫,”黑霧先生問道,“你說我說的對不對,我現在已經不叫你新娘子了,這大概能夠表達我的態度……”

黑霧先生說著說著將雙手合十。

“……你從某種或者說自責也好,或者說悲慟也好,反正是某種外人沒有法子體味到的負面情緒裏面走出來用了很久,然後你像大多數庸庸碌碌的女人那樣學會麻痹自己,你有了‘如果他還活著,他會希望我能夠過得好’這樣一種其實是自我安慰的想法。隨後的幾年,那也正好是你在外界開始揚名的那幾年,你通過無休止的接單殺人壓榨自己的時間,因為你聽人說過什麽類似於繁忙的工作能夠讓你忘記煩惱這種明顯是偽科學的道理——工作本身就足夠讓我們煩的了——反正很多人都這麽說了,也就是在那幾年,你和鞠傑有過一次交手,是這樣吧?”

血憫點了點頭,道:“是的,那一次是我輸了。”

黑霧先生道:“但是鞠傑也沒有贏,因為你拿走了他很重要的東西。”

“不。”這時候鞠傑開口道,“我認輸。”

黑霧先生道:“你看,那東西對鞠傑真的很重要,不然他那樣高傲的家夥是沒辦法認輸的。”

黑霧先生又道:“順帶一提,鞠傑這樣的人,本來是跟我一樣不會來參加什麽婚禮的。”

“那鞠傑哥哥為什麽最後還是過來了呢?”血瑤瑤問。

黑霧先生道:“因為請他過來的人是你的憫姐姐,她手上有鞠傑沒辦法舍棄的東西——是這樣吧血憫,鞠傑是你請來的另一個幫手。”

血憫笑道:“是的,黑霧先生老早就猜出來了吧?”

黑霧先生道:“不是猜,是我根本就知道的。”

能夠讓鞠傑那麽擔心緊張甚至可以放棄了原則的,當然是那個長得不太好看的女孩子。

鞠傑道:“我來了,咳,還給我。”

“你先不要出頭,”血憫皺了皺眉頭,“我知道你來了以後我就把她還給你了,她就在我家外面等你。”

鞠傑搖了搖頭,他伸手指了指外面。

血憫不懂,遲疑著搖頭。

黑霧先生能夠看得懂鞠傑的意思,自詡為狼的人不會親近人,所以鞠傑問的絕對不是為什麽不讓那個女孩子待在血府裏,黑霧先生道:“鞠傑問你,外面是那樣一副景象,他該怎麽才能出去?”

血憫道:“那我不知道,因為那不是我幹的。”

血憫想了想,又補充道:“但是我覺得我們一定不會有危險,我們都可以出得去的。”

得到血憫這樣子保證的鞠傑點了點頭不說話了,天曉得他怎麽會那麽容易就相信一個人連勉強都沒法算得上的保證,他端坐在椅子裏,伸手拽了拽衣襟的下擺,明明他的衣服已經很整潔了。

黑霧先生看著一旁神情落魄的血頡,說道:“現在你看,是這麽一種情況,鞠傑是你未婚妻請來的幫手,她不想嫁給你的話你是完全沒有勝算的。”

“您別在刺激他了,他是個可憐人。”血憫把眉頭皺的更緊。

黑霧先生只好繼續剛才沒有說完的話題。

黑霧先生道:“從某種事實上,我首先要承認一個錯誤,我在為了證明你們兩個人其實本質上互不相愛的過程中偷換了一個概念,即我虛構了你們兩個人互相接觸的時長,雖然我有言在先了那是個假設,但是我後面所有的一切論證全部都是基於假設上面強行成立的,所以說概念確實被我成功進行了偷換,然而聽話的你們沒有任何人在意到這一點,這一方面說明我是個老奸巨滑的混蛋,另一方面也說明了你們思想意識形態上的不端正、不嚴謹——你們倆接觸的時間其實加在一起連兩年時間都沒有。”

血頡的神情在黑霧先生承認自己偷換概念的時候雀躍了那麽一瞬,但是當他聽完了黑霧先生的話以後他的臉色重又衰減至晦暗,沒發現就是沒發現,沒發現是客觀存在的,兩年和十年的差別只不過是又一個百步笑五十步的笑話。

黑霧先生他總是什麽都知道。

黑霧先生道:“一年多一些以前的時候,興許是血憫你總算感受到疲憊了,沒人知道你地疲憊是身體上的還是心靈上的——反正我就很納悶,為什麽凡是與殺手有關的故事,一定就要有當殺手的人覺得累?大概是殺手也算是一種正當職業吧,人們工作一段日子都要有從愛崗敬業到煩躁不安的心態轉變?話題扯遠了,總之的的確確是在你對厭煩了那樣子生活的這段時間裏面,你和血頡你們兩個人有了接觸,你看,其實你們倆說白了是無緣無分的,血家只有那麽幾千個人,又不是什麽茫茫人海,你們花了二十多年才碰上。”

“但是我們修成正果了……”血頡囁嚅道。

黑霧先生不屑地“呸”了一聲。

“結婚不算修成正果,”血憫低垂著眼睛道,“而且現在我正在悔婚。”

黑霧先生長長呼了一口氣道:“我曾經告訴過血瑤瑤兩次,你自己也說過的,你結婚以後不會再去那片花海那裏去,你是因為這個後悔結婚的嗎?”

血頡的眼睛亮起來:“我不會不讓你去的……你……你如果願意,我同意你每天去看他,我尊重你們的情感……”

黑霧先生揮手打斷他的話,嘆氣道:“你怎麽這麽傻,就算你是沖著保護這段即將夭折的婚姻,你也不該說這種話。”

血頡遲疑道:“不該這麽說嗎?”

黑霧先生道:“不該這麽說,你如果在意這個女人,你應當狹隘一點,寬容宏大的那種不現實。”

血頡道:“那我就不許你去了……你跟我好好的生活,別再想他了。”

黑霧先生一把把自己的手插到了面前的黑霧裏。

血憫搖了搖頭,道:“你不明白,我不想結婚了,不是因為我能不能再去看看他。我們結了婚之後,我是說假如,我有一天想去看看他,不管你讓不讓我去,我都是會去的。你攔不了我,不管我的丈夫是誰,成為我丈夫的那個男人都攔不了我,我不是什麽很容易相處的女人,別的男人也沒有血閔對我而言那麽重要。”

血頡頓時火冒三丈,他怒吼著:“他到底是何方神聖!他有什麽好,那個叫血閔的……”

“啪”地一聲清脆的響,把血頡的怒火全部熄滅在他自己肚子裏,打他的人正是他的未婚妻血憫,血憫是跳起來幾乎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打的,打完之後她的右手一時半會已經沒辦法再舉起來。

“你不配提到他的名字,你這個狗。”血憫說。

血頡表情猙獰,他的嘴角有一道小小的血流緩緩流下來,血頡用手指抹掉了這道血,舌頭在嘴裏面攪動。

血頡開始徘徊著四處走動,他行走的速度越來越快,漸漸地幾乎就要比肩奔跑,然後陡然之間又變到極慢,最終他停下來點著頭說道:“還行,牙沒掉。”

又是“啪”地一聲,接著是嘩啦啦有東西摔碎的聲音。

血頡捂著後腦勺轉過身,尋找那個打他的人。

是血瑤瑤。

“瑤瑤!”黑霧先生用手指在桌子上點了幾下,嚴肅的聲音道,“你搞什麽?”

血瑤瑤立即匆忙地小跑著回到黑霧先生身後,怯怯地說道:“我……我怕他報覆憫姐姐,不是說男人最怕被人家打臉的嗎。”

“小丫頭片子,你瘋了!”血頡吼道。

血瑤瑤害怕地縮在黑霧先生身後。

“你別沖小孩子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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