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
關燈
小
中
大
的距離就仿佛是天塹。
“你不承認嗎。”霧氣的漩渦後面還是黑霧先生的聲音，他的聲音不大，卻根本沒被空氣中的慘叫聲壓下去一星半點。
“讓這聲音停下，你瘋了。”
“你不承認嗎。”黑霧先生道。
叫聲還在繼續，漸漸的白衣女發現那叫聲似乎是有實質的，就仿佛是無數只黏糊糊的、表面覆蓋著鼓膜的、巨大無比的觸須在擠壓著她，在觸須與觸須中間還夾雜了無數的細小的蟲子一樣的血紅色絲線想要紮進她的軀體。
她試圖掙脫，可是她的動作越激烈她就越虛弱，於是她隔絕了自己的所有感官放棄了掙紮，她的身體瞬間就飛起了幾米高然後想一個破布娃娃一樣被丟在地上。
“你不承認嗎。”黑霧先生道。
白衣女憤憤的擡頭，那一瞬間她覺得似乎自己能夠穿過那片霧看到黑霧先生的臉，那是一個她自認自己從來沒見過的男人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絲毫血色，長相也普普通通毫無特征，只有一雙眼睛宛如深淵一樣的凝視著她。
“這就是你的報覆？”白衣女道。
“咱們之間沒有仇恨，我也從來沒有想要過報覆你。”黑霧先生回答她。
於是慘叫聲消散於無形，白衣女發現自己其實還是站在原地的，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的那個人也仍舊是她。
“這算是什麽？”白衣女問道。
“積郁。”黑霧先生道，“人類是自尋煩惱的動物，而動物的本能是優勝劣汰，所以越優秀的人類的積郁也就越強烈。我為人家平事，當然要讓雇主能夠心平氣和才好說話。前些天對瑤瑤那小姑娘做過手腳，她很聰明，明明不是那麽有見識的人卻能知道我的目的，她也很單純，因為我沒來的及開始就結束了……是我多此一舉。”
白衣女咬著嘴唇，半天這才開口聲音很低的說道：“謝謝。”
黑霧先生點點頭：“這不過是個開始，你所承受的超過了多數人所能想到的……你到底是如何能活到今天的呢……我只是為雇主負責罷了。”
“我的積郁……很多？”白衣女問。
“比你想象的總是嚴重那麽一點點。”黑霧先生道，“總之不好一口氣全讓你發洩出來。”
“全發洩了會怎麽樣？”白衣女又問。
黑霧先生這一次沒有立刻回答，白衣女也沒有催促，她等了一小會兒，說道：“我得回去了。”
黑霧先生點了點頭沒說話。
白衣女轉身走了幾步又折回來：“你讓我的婚期推遲是為了什麽？”
黑霧先生道：“只是一個開頭，可能是會有用的事情。”
“好。”白衣女點頭，然後就像飛一樣地從樹木縫隙之間穿梭著朝自己的小屋子回去，就像她來的時候一樣。
白色的影子一個接一個的消失，最後全都碎掉看不見了。
黑霧先生朝血瑤瑤揮了揮手，血瑤瑤就立刻撲撲地跑過來，順手拔的路邊的幾棵野草也沒有扔掉。
人的積郁會多到什麽樣的地步呢，這是黑霧先生也想知道的事情，他有本事讓人的積郁以某種匪夷所思的方法釋放出來，但是他卻沒辦法讓人能夠徹底沒有了這種情緒。這世界上的人形形色色有很多種樣子，有些人無憂無慮堅強的活著，但他可能承受了外人無法感知的苦楚，有些人淒涼蕭條的隨時可以死掉，但他可能有著你從來沒曾有過的輕松和快活。這大概就是生而為人的高明之處吧。
血瑤瑤推著黑霧先生朝著婚禮的會場去的路上，兩個人都心照不宣的朝著白衣女小屋的方向看了過去，確實是已經看不見了，在這條道路上也許真的只有那一個地方能看得見也說不定，也許還有更多但總之不是這裏。
黑霧先生突然拍了拍血瑤瑤的手臂，血瑤瑤探著腦袋過來問他：“怎麽了？”
黑霧先生搖頭。
然後黑霧先生又把頭高高的揚了起來，旋轉的霧氣正好對準了天空。
“人把不痛快的事情憋著很傷身子的……”
“……但是要是拿出來的話，還是要死的……”
03百花（上）
黃昏時分，客人七七八八的落了座。
舉行婚禮的是血府裏最大的房子，血府有的是錢，人也多，這房子就算是有一千三四百人也能坐得下，可是現在坐著的、站著的、四處行走照拂的人怎麽也顯得有些擁擠了。
黑霧先生這一次不是最後一個到的，但也絕不是第一個。
屋子裏被裝潢的金碧輝煌，家裏這個樣子一般主人都會很有面子，血瑤瑤卻感到很狼狽。因為按照她本來的打算，她是一個沒多少地位的小丫頭，又是個女孩子，這樣的場合能靠著黑霧先生的面子在邊邊角角的有個座，能吃點好吃的就已經了不起了，這已經是天大的運氣。可上天偏就和她開起了玩笑，黑霧先生的霸道就像他的地位一樣不像話——他是資格高到可以坐在血老爺子邊上的。
可是幹什麽一定要她坐在自己邊上呢。血瑤瑤苦惱的想。
血瑤瑤把頭埋的低低的——她聽出過門的大人們講西域有一種怕人的鳥是這樣的，它們愛把腦袋插到地裏去，她現在一定和這種鳥很像。她偷偷去看這桌子上的人，有一個衣服料子華貴的不得了的老爺爺，看上去年齡怎麽說也是自己的四倍還要多——這已經是座位的最下首了。她又偷偷的滿屋子找她的爸爸媽媽……找到了，他們在樓下坐著，離這裏的距離不怎麽近，正朝著自己笑呢。
血瑤瑤感到窘迫，她幾乎要哭出來。
“頭擡起來，瑤瑤。”是棠大哥的聲音，“這一桌子人加起來都一千多歲了，臉皺的都像是成了精的橘子，你比他們都好看，害羞什麽。”
桌上一片笑聲，血瑤瑤聽見笑的最響的那個就是她的爺爺。
“你瞎說什麽吶，爺爺今天過生日啊。”她使勁拉黑霧先生的袖子，聲音小的自己都聽不見。
“怕什麽，你看看誰生氣了，沒人生氣！”
黑霧先生的巴掌輕輕拍在血瑤瑤的背上，她一個激靈坐直了，看見的是滿桌子老人家都盯著她笑瞇瞇的，瞬間她的臉就好像是偷吃了兩塊炭一樣火燒火燎的燙了起來。
“別怕，他們都已經沒有多少年可以活了，不會吃人的。”
還是棠大哥的聲音，血瑤瑤恐怖的看著旁邊的那個黑袍子的她已經很熟悉了的人，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一張面色蒼白二十歲出頭的男人的臉，出人意料的是這桌子上好像只有她自己能看得見，剛才的那句話似乎也只有她自己可以聽得見，因為大家都還是在盯著她看，還是笑瞇瞇的。
“有些東西是旁人想聽也聽不到的。”棠大哥的聲音。
血瑤瑤看著黑霧先生，後者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於是血瑤瑤惡狠狠的想道：“你不許罵我爺爺。”
“換了我旁人就可以罵了嗎。”
血瑤瑤皺起了鼻子，氣鼓鼓的“哼”了一聲。
然後血瑤瑤鼓起勇氣，怯生生的對大家說：“爺爺們好。”
旁邊有人爽朗的大笑聲：“二爺。你家這女娃娃好，太好啦。我有三十三個孫子全是混球，把她讓給我當孫女兒吧。”
血老爺笑瞇瞇的，眼睛都成了一條線，他張口說道：“你說的是什麽狗屎瘋話，我的孫女兒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那人繼續說道：“你家好孩子多，救濟一下我家裏這不成器的，就當二爺心疼老弟？”
“這是一個半大的娃娃又不是什麽器物！況且就憑你我的關系，也不好說救濟不救濟的話……”血老爺朝樓下揮了揮手，叫道：“十九閨女還有女婿，你倆上來。”
血瑤瑤的父母立即起身，雙雙走了上來。
血老爺伸手指一指桌上的老者：“這老家夥想央你家的寶貝女兒給他當孫女去……他自己個說的，他家裏孩子們幾十個人他瞅著沒個看得過眼的……你們是我的孩子，我也不好讓你們夫妻兩個吃虧。給你們交個底吧，這老家夥家底子不薄，天底下八條九條還是十條河道的大總管？虧待不了孩子。”
血老爺子把話說完就不管了，一桌子人全看著上到二樓來的這一對中年人。
血瑤瑤的父母顯然是心中不肯的，女人的眼裏瞬間有了霧氣，她只能看著血瑤瑤什麽也說不出來。
“爸……”男人話到嘴邊閉了口，張口要人家孩子這種事情換誰來誰也不能痛快，不過他是個有涵養的，不高興歸不高興，臉上沒半點表情顯露出來，只是上來時候的喜悅之色終究還是一點一點的隱沒掉了。
成家立業的男人，總是得有自己的打算。
老人家話裏面的語氣沒把意思表達明白，究竟是在和自己商量還是就是通知一聲。可血老爺子話頭起碼交代了一件事情，要孩子的人是很有些力量的——掌管河道的人，已經不單單是有錢那麽簡單。
如果老人的意思是讓他來處理，那麽好他當然有一百萬個不願意在這裏。碰巧老人也不願意那是最好，可如果老人其實是同意的呢？大戶人家沒有親情可言，他一家人本來就不是很有地位，如果再拂逆了老人的意願，自己姑且好說，妻子還有女兒以後還過不過日子了。
如果老人其實是已經有了主意的那就更幹脆了——他有什麽資格說話呢，這裏是血家！過往數十上百年，血家人把至親血肉做成肉糜的事情可不是沒有過。
男人捏著拳頭的手指節已經慘白，他的心裏就像是有潮水。一邊是骨肉親情——他和尋常的人不大一樣，人家都喜歡小子，他卻愛極這個丫頭，沾了閨女的光生了女兒的妻是他這個小小家庭裏最大的功臣，他沒道理不拒絕。可另一邊又有許許多多危險的思緒鞭打著他：家裏是做殺手生意的、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女兒還小、這裏的人都有頭有臉……
血瑤瑤就這樣看著爸爸媽媽，她自己臉上也有難過的神色，可是她心裏其實不怎麽難過的，或許難過是難過的可是只有一點點，倒不是因為她年少不谙世事，只是因為她是聰明的。
聰明人往往有自信，自信不一定是一直源於自身天生的優越，環境、天氣等等自我認知裏感到美好的一些東西都會給人帶來信心。
血瑤瑤的自信是黑霧先生給的。
血瑤瑤相信他沒道理不插手這樣子的場合。黑霧先生不會做傷害她的事情——假如黑霧先生勸說爸爸媽媽把她給那個老爺爺當孫女，那也一定有道理。相信他人其實是相信自己識人的能耐，這便是血瑤瑤的自信。
而且黑霧先生，她的棠大哥，實在是太喜歡湊熱鬧了。血瑤瑤心裏這樣想。
黑霧先生果然是要插手的，他拈起一只酒杯來把杯子和杯子裏的酒一齊直接扔進面前的霧裏，然後咚的一聲，已經空掉的杯子從霧裏飛出來重重的落在桌子上——桌子上的所有人這一下就全部朝他看過來——他伸出手指朝兩個老人比劃了幾下，說道：“太過分了。”
黑霧先生拍了拍自己：“你們倆一個張口就要一個張口就給，不像樣。我怎麽辦？”
兩個老人都是一楞，隨即眉開眼笑起來。
先前要血瑤瑤給他當孫女的那個老人說道：“黑霧先生想要，是這孩子的福氣，我就不要了。”
黑霧先生一拍桌子：“你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
老人陪著笑：“我聽黑霧先生的。”
血老爺子喝了口酒，得意的說道：“嘿，我的孫女成了香餑餑。”
黑霧先生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血兕，你怎麽說。”
“我？”血老爺子眉頭一挑，“真讓我說，唔……黑霧先生的話……如果是黑霧先生，我當真是更有面子些的——老胡，你可莫多心，我不是說你差了。”
“呸！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我姓胡的比黑霧先生差了就是差了。你能把我和黑霧先生做比，是擡舉了我給我面子，我應該感激你，只是你扭扭捏捏的不像樣子，我罰你杯酒！”那胡姓的老人笑著說道。
於是二人便隔著桌子碰了杯酒。
黑霧先生等他們把酒杯都放下了，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幾只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這麽說，這事聽我的？”
他朝兩位老人掃了一眼過去，兩位老人就都應和著臉上掛著笑。
“我是不是可以這麽想，血兕。”黑霧先生道，“你其實心裏頭，是願意讓出這個孫女的。”
血老爺子笑道：“也要看是誰要了……老胡我認識幾十年我了解他，黑霧先生您我也是有所耳聞的，將孫女交給你們我放心的很。”
“你家裏是做水路買賣的？我還沒和你們家裏打過交道，不過看這意思，你是有錢，權勢怕是也不小。嗯，倒是十分有資本，怪不得血家的家長能放心你了。”黑霧先生道。
那胡姓老人笑著點頭附和，正要說話，黑霧先生的聲音就又傳了出來：“我可什麽都沒有，你們見到了，這一身破衣爛衫——你們見到過比我還窮的嗎？”
“黑霧先生這話說的可不對。”
說話的是個瘦巴巴的老頭，他在這桌上胡子最長、牙齒最少、皮膚也最皺，血瑤瑤覺得他大概是這桌子上年齡最大的人了。
“我是讀書人。”老頭說道，“錢嘛，胡總管是很多，勢，胡總管也很大。但是要說比起胡總管來黑霧先生就窮了的話，說句冒犯您的話，依我看黑霧先生您妄自菲薄了，您有胡總管沒有的大財富。您有名！您有大名聲！”
胡姓老人一拍大腿站了起來，他繞過半張桌子激動地抓住老頭的一只手搖了搖：“劉夫子有水平！說的對，黑霧先生，您有名，大大的有名！”
胡姓老人回到自己座位上給自己倒了杯酒，指著酒杯：“這是我的錢。”
他舉起酒杯來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倒過來：“錢花完了。”
他又拿筷子從桌上的菜肴裏拾了根棒骨出來捏在手裏：“這是我的勢。”
“等到有一天我死了。”他說著手指微微用力，棒骨立刻碎成了十數段，棒骨中的骨髓當著大家的面落在了盤子裏，老人抄起筷子夾著吃了，“隨便誰過來，一口吞掉。”
胡姓老人道：“劉夫子，是不是這麽個道理。”
黑霧先生笑的聲音傳出來：“那麽我的名呢？”
那邊劉夫子道：“好名聲流芳千古，黑霧先生您名聲在外，天底下誰不知道您，誰又不能不賣您的面子。小姑娘跟在您身邊，天生的就已經是高人一等了，倘若日後自己再爭氣些，這一輩子就算不能賺到榮華富貴也可以光耀門楣了。”
黑霧先生道：“原來如此，那麽假如我現在把桌子掀了，我還有好名聲嗎？今天這裏的人不少，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樣是不是恰恰害了她。”
“黑霧先生言重了。”血老爺子道，“掀桌子什麽的，您不會幹。就算是幹了，想必也是我們這些老家夥逼的太狠了。外人說起來，也是說我們不會做事。”
“好話都讓你們說了。”黑霧先生失笑。
於是這邊一眾老人也笑，血瑤瑤偷偷拉了拉黑霧先生的衣袖，心裏想：“一群馬屁精。”
黑霧先生的聲音飄過來：“那些人裏面可有你爺爺。”
血瑤瑤皺起鼻子：“哼，爺爺也是一樣的，他們幹什麽都捧著你呢？”
“因為我能給他們平事。”黑霧先生道，“他們口中的關於我的名氣，全部是靠我給人平事傳播開來。我能給人平事，我能給人平一切事，我解決的麻煩越多，受我恩惠的人就越多，然後我的名氣就越大。”
“所以說，是因為大家需要你，所以才要這麽小心翼翼的——誰能保證自己一定不會遇見麻煩呢，惹你不開心的話到時候就要哭鼻子了。”血瑤瑤心想。
“他們的打算，是你跟著我，就能夠學到我的能力。然後有一天我死掉了，他們和他們的後代子孫也不用害怕沒有能給他們處理問題的人，這就是他們口中你已經高人一等的地方。人這東西，哪有什麽天生沒道理的喜歡和討厭，人對另一個人的好與不好無非是不是有利可圖的區別，僅此而已。年紀越大的人就越是看得清這一點。”
“可是如果我沒能按他們想的那樣和你一樣有本事呢？”血瑤瑤想。
“這不是什麽事情，一百件事就算九十九件搞砸了，總有一件能做成的。就算是現在讓我做事，你以為他們就心安理得的坐在家裏等著了？都有好幾手準備的。找一個有大本事的人來無非是圖個穩妥，說不求人的那些他們自己誰負擔得起那個責任。求人辦事，事成了皆大歡喜，事不成……那就不成吧，找了人都解決不了，那自己更沒法解決了，這是大難題。”
這時候桌子上的笑聲漸漸地停歇了，黑霧先生說道：“聊天說話這種事情，順其自然的說下去總是可以扯的很遠，現在咱們把話頭調轉回來吧。有關於血瑤瑤小姑娘的話題，我如果不瘋不傻理解的沒有錯，你們諸位的意思，是要看我的態度，是這樣子吧。”
有人立時道：“這是當然的，您說什麽，就是什麽，誰也不能有別的意思。”
其他人也就都紛紛的應和起來。
“好得很。”黑霧先生朝大家點了點頭，“既然都是這個意思，我就不裝模作樣的推辭了。”
他扭頭面朝著小姑娘：“瑤瑤，你多大年紀了？”
小姑娘一楞，她正豎著耳朵聽大人們說話，卻沒有想到黑霧先生第一個問題是朝她問過來的。
小姑娘可以發呆，但是她的父母卻很警醒。
血瑤瑤的母親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天底下凡是有母親這個身份的女人都了不起。
事情的主角就是她自己的女兒，所以她一開始沒法不情緒激動。可是這個時代的男人們總是不會給一個女人太多關註的，盡管她是主角的母親、盡管這事情她也有份，大家也只是在一開始看她一眼就夠了。
沒人關註，人的腦子才不容易糊塗，清醒的人當然要比其他人註意力更加集中。
血瑤瑤的母親將黑霧先生說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明明白白。
也正因為這樣，在小姑娘發呆的時候她才可以第一時間站出來。
“她今年……”
黑霧先生一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他好像總是打從一開始就能知道誰要說話、要說話的人又想要說些什麽似的，他擡頭，黑漆漆的霧氣直接對準了這個身為母親的女人的目光：“孩子已經長大了姐姐……”
然後他朝血瑤瑤點頭。
這麽大點的孩子，所有的遲疑終究只是源於被大人們盯著時候的那一點點膽怯，她咬著嘴唇，在得到了黑霧先生的鼓勵之後才說道：“……今年十六歲了。”
末了她又猶豫了一下，小聲的補充道：“今年四月份過的生日，不是虛歲。”
“好的。十六歲又兩個月。”黑霧先生點頭，“這麽大的孩子，腦子裏面裝的東西已經足夠判斷是非利弊了，十年前的時候我還沒她大！”
他說話的語氣平平淡淡的，聽話的人大多數無不為之色變。
如果沒有差錯，這大概還是第一次有關於黑霧先生年齡的確切信息傳出來。
十年前的時候黑霧先生就已經天下聞名了。這些年間他給人家平事，人家就感他的恩德，兩個三個同樣感恩戴德的人湊到一塊少不得要討論一番，他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人們自然少不得要揣測他的年齡，有人猜他四五十歲，也有猜他年逾古稀的，認為他年齡一百朝上的也不是沒有，總之按照所有人一貫的想法年齡當然是越大就越靠譜。
可是誰都不敢想他還不到三十歲這件事情。
現如今話從黑霧先生的嘴裏自己說出來，十年前沒有血瑤瑤大——那是二十五還是二十六歲？且不管二十五二十六的區別，他成名已經十多年了，誰能知道他沒成名之前又過了幾年？天底下披肝瀝膽幾十年沒混出個名堂的人都有的是，按照這麽算，享譽天下的黑霧先生怕不是娘胎裏就開始為人家平事了。
旁人震驚那是旁人的事情。
03百花（下）
血瑤瑤皺著小小的眉頭，疑惑不解的看著滿臉寫滿了驚慌失措的大人們，她想不通大人們為什麽要因為一句暴露了年齡的話就大驚小怪——一個那麽厲害、那麽人尊敬的大人物怎麽可能才二十多歲呢？二十歲再優秀的人她又不是沒有見過，所以這擺明了就是黑霧先生為了不讓她太緊張打出的煙霧彈而已。
棠大哥總是很好很好的，棠大哥現在做的事說出的話都是在照顧自己這個小妹妹。
有人關心的感覺很不錯，那樣無論事情怎麽發展就不算太壞，血瑤瑤膽子大了起來，她從盤子裏夾出一塊魚肉來細細的挑著刺，偏著頭沖黑霧先生笑：“黑霧先生你要吃魚嗎？”
“你現在隨時都要被迫離開自己的爸爸媽媽了，你一點都不害怕？”黑霧先生問她。
“因為害怕沒有用處啊。”血瑤瑤將剔好魚刺的魚肉放在黑霧先生的碗裏，又給自己夾了一塊稍小一些的——也許她真的是白天時候水果吃得太多了，“現在說什麽就是什麽的裁判是您，我就算怕死了，也不能左右您的決斷。”
“而且，留在爸爸媽媽身邊當然是最好的結果……今天之後您把我帶走了……這也不差。”小姑娘甜甜的說。
她說出這話來的時候耳朵都要羞紅了。
“是這樣子，所以說我們永遠不能夠輕視掉這些孩子的力量。”黑霧先生朝每一個人的面孔上面掃視過去，“我們太多人習慣性的認為自己是大人了就很了不起，這是不對的。孩子說出了我們認為不該是孩子就能夠懂得的道理，瑤瑤把道理說的很對，裁判是我，我也下場來了，你們所有人就都沒得玩。”
“這樣來看，咱們……應當說是你們，比較起這個孩子來，你們唯一占著一些優勢的，只是你們的年紀大一些，其他的方面小孩子並不比你們差多少。”
黑霧先生的身上散發出了旁人沒法忽視的力量，恍惚間他似乎變成了一顆顏色漆黑的太陽。
他是光彩奪目的，以至於大家看這個坐著輪椅的殘疾人的時候要開始用上仰視的情緒。但是血瑤瑤知道，這是黑霧先生又在動用他那不可名狀的能力，因為如此令人咋舌的情景並沒能讓其他桌子上的客人的目光朝這邊移過來，他們仍舊幹著各自原本應當幹的事情。
黑霧先生就是這樣的，他總是在應該或是不應該的時候使用他的小小伎倆。
“現在，我把操縱著你命運的權柄交還到你的手上，血瑤瑤。”
於是光華全部都斂去了，血瑤瑤知道黑霧先生收掉了神通，但是她覺得現在發著光的是自己。
“爸爸，媽媽。”血瑤瑤看著自己的父親母親。
這是選擇還只是平凡的稱呼？桌上的老人們不明白，他們靜靜的等待著小女孩的下文。
小女孩沒有放下手裏筷子上的好吃的魚肉，她一邊吃魚一邊傻呵呵的笑著，就好像剛才她做出的不是一個針對她自己一輩子命運的重大選擇，而只不過是平時茶餘飯後和父母之間小小的娛樂。
總是有懂得人的。
一直沈默著的男人嘴角終於有了上揚的微微弧度。
在過去了的一小段時間裏，世界上大概沒有能夠比他還要緊張的人了。當然，這不包括他的妻。
老人們大概也終於知曉了結果，於是他們覺得這孩子到底還只不過是個孩子，真是傻得可以。
“一個小小的插曲，我想咱們大家都還沒有忘記，今天的主要故事不是這個。”黑霧先生才不會關心這些，他將註意力現在全部放在面前血瑤瑤給他的魚肉上面，“這魚做的是不錯，很鮮——但是也太大塊了一點，瑤瑤你這個孩子一定是自己吃不下才給我的，你才不會這麽好心腸……血兕，要不幹脆讓他們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吧，一家人就是要齊齊整整，而且咱們桌子上一二三四五六……一共才七個人，完全坐得下。”
“好哇，坐吧，來給我女兒女婿添兩把椅子。”血老爺子爽朗的答應，就好像之前被搶來搶去又讓來讓去的不是他家裏的人一樣，他說話的時候也沒去看自己的女兒女婿，他的目光一直留在黑霧先生身上，“沒想到黑霧先生今年才二十五歲，真是年少有為吶。”
“我說什麽你信什麽？小丫頭害怕的話都說不利索，我故意讓她想點別的放松的。”黑霧先生答道，他正認真的和碗裏的魚肉激烈搏鬥著。
他吃完了魚肉，對血瑤瑤哼了一聲，聽著好像很有些氣憤似的說道:“現在你爸爸媽媽坐你旁邊了，有什麽壞心眼你找自己家裏人去，別再給我夾菜了，那麽大的一塊，我要不要吃別的了？”
然後他給自己倒了杯酒，也不理會小姑娘吐著舌頭的鬼臉，扭頭舉到了血老爺子面前：“血兕，你盯我半天了，盯得我發毛。我知道你在尋思什麽破事，你自己摸著腚好好想想，十三年前我救了你們家三十一個掉到沼澤裏的人，帶頭的那個叫什麽來著就是那個兩百斤出頭的——十二歲我把三十來號人從沼澤裏面撈出來，其中還有一個胖子，你當我累不死的，你覺得你行了你來！”
血老爺子恍然大悟：“有理，這麽說……騙小孩的？”
“當然是騙小孩的，你看她是不是信了，嘿，真傻，說啥信啥。”
血老爺子與黑霧先生碰了杯酒：“確實是信了。”
兩人便笑了起來，血瑤瑤那邊氣的直把油乎乎的小手往黑霧先生身上抹，於是血老爺子就笑得更厲害，他當然樂得看見自己家裏的人能和天下聞名色變的黑霧先生玩耍打鬧。
黑霧先生一邊躲血瑤瑤的油手一邊終於抽出空來，他扭過頭對著血老爺子，臉上的霧氣有時旋轉有時飄散：“對了血兕，我報了個假年齡你幹嘛那麽緊張呢？”
“這個……”血老爺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就在這個時候樓下的大廳裏面喧嘩了起來。
“——新人到了。”
“新娘子來了！”
所有人都梗著脖子去看，就連黑霧先生也縱容著血瑤瑤在他身上擦幹凈了油膩，催促著後者推他往前面湊。
血老爺子終於把吞吞吐吐的話咽回自己的肚子裏。
後面的環節在數百上千年之間的許許多多家庭中已經上演過了無數遍，是婚禮也是壽宴，雙喜臨門的好事情當然是無比熱鬧的。老人家有著壽星和家長的雙重身份，他必須要在所有人面前說些什麽的。
現在是子時一刻還差一些的時分，就在剛才不久，他度過了一個人一生之中的第二道坎，而他算是最為喜愛器重的一對孫輩則在他的見證下成婚，人的生命中，大概沒什麽事情比這更能令自己知足的了。
這時候的講話意義也很重，年老的先輩就算沒有篳路藍縷也說得上為了家族兢兢業業，可畢竟是餘日無多了，煞風景也好不合時宜也好這是已然既定的事實，生命之責任更多地還是要放眼於未來，托付在繼承了艷艷烈火的青年一代。所以老人家的說話在說自己的部分上不到三分之一甚至說更少。
認真聽別人說話的人大多都能揣摩出發言要在什麽時候結束，於是就在老人家講述自己的部分將要結束，所有人都準備好鼓掌喝彩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之間低低的傳了出來。
“是時候了。”
這突如其來的插話盡管聲音極小，卻宛如倒進雪地中的鐵水，一下子挑斷了大家繃著的神經。每個人都聽到了這句話，不少人甚至已經拍起了巴掌歡呼出口，場面上一下子變得亂了起來。
瑤瑤小姑娘聽出來了那句話的聲音，她只聽過一次那個聲音，但是她絕對不會忘。
因為那是黑霧先生的聲音。
黑霧先生變過很多種聲音，每一種血瑤瑤都記得很清楚，所以她一下子就能聽得出來，她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反應也比別人要更快，她看著黑霧先生，小臉上掛著開心的表情，眼睛裏面卻已經寫滿了名字叫做害怕與擔心的顏色。
黑霧先生在看著別處。
場面上的喧鬧漸漸變小了。
這個時候血瑤瑤發現她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她怕別人發現搗亂那個人是黑霧先生，雖然他的名氣很大很大了，那樣子做終歸是不好的。可是看樣子大家似乎並沒有發現做出那樣子事情的人是黑霧先生。
可以這樣說，沒有一個人是能夠確認聲音是從什麽地方、什麽方位傳播出來的。或者說，每一個人聽到的聲音都不一樣，但他們都一定聽過，甚至非常熟悉。
有人盯著另一個人，被盯的人看著別的人。
也許有一些人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不承認嗎。”霧氣的漩渦後面還是黑霧先生的聲音，他的聲音不大，卻根本沒被空氣中的慘叫聲壓下去一星半點。
“讓這聲音停下，你瘋了。”
“你不承認嗎。”黑霧先生道。
叫聲還在繼續，漸漸的白衣女發現那叫聲似乎是有實質的，就仿佛是無數只黏糊糊的、表面覆蓋著鼓膜的、巨大無比的觸須在擠壓著她，在觸須與觸須中間還夾雜了無數的細小的蟲子一樣的血紅色絲線想要紮進她的軀體。
她試圖掙脫，可是她的動作越激烈她就越虛弱，於是她隔絕了自己的所有感官放棄了掙紮，她的身體瞬間就飛起了幾米高然後想一個破布娃娃一樣被丟在地上。
“你不承認嗎。”黑霧先生道。
白衣女憤憤的擡頭，那一瞬間她覺得似乎自己能夠穿過那片霧看到黑霧先生的臉，那是一個她自認自己從來沒見過的男人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絲毫血色，長相也普普通通毫無特征，只有一雙眼睛宛如深淵一樣的凝視著她。
“這就是你的報覆？”白衣女道。
“咱們之間沒有仇恨，我也從來沒有想要過報覆你。”黑霧先生回答她。
於是慘叫聲消散於無形，白衣女發現自己其實還是站在原地的，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的那個人也仍舊是她。
“這算是什麽？”白衣女問道。
“積郁。”黑霧先生道，“人類是自尋煩惱的動物，而動物的本能是優勝劣汰，所以越優秀的人類的積郁也就越強烈。我為人家平事，當然要讓雇主能夠心平氣和才好說話。前些天對瑤瑤那小姑娘做過手腳，她很聰明，明明不是那麽有見識的人卻能知道我的目的，她也很單純，因為我沒來的及開始就結束了……是我多此一舉。”
白衣女咬著嘴唇，半天這才開口聲音很低的說道：“謝謝。”
黑霧先生點點頭：“這不過是個開始，你所承受的超過了多數人所能想到的……你到底是如何能活到今天的呢……我只是為雇主負責罷了。”
“我的積郁……很多？”白衣女問。
“比你想象的總是嚴重那麽一點點。”黑霧先生道，“總之不好一口氣全讓你發洩出來。”
“全發洩了會怎麽樣？”白衣女又問。
黑霧先生這一次沒有立刻回答，白衣女也沒有催促，她等了一小會兒，說道：“我得回去了。”
黑霧先生點了點頭沒說話。
白衣女轉身走了幾步又折回來：“你讓我的婚期推遲是為了什麽？”
黑霧先生道：“只是一個開頭，可能是會有用的事情。”
“好。”白衣女點頭，然後就像飛一樣地從樹木縫隙之間穿梭著朝自己的小屋子回去，就像她來的時候一樣。
白色的影子一個接一個的消失，最後全都碎掉看不見了。
黑霧先生朝血瑤瑤揮了揮手，血瑤瑤就立刻撲撲地跑過來，順手拔的路邊的幾棵野草也沒有扔掉。
人的積郁會多到什麽樣的地步呢，這是黑霧先生也想知道的事情，他有本事讓人的積郁以某種匪夷所思的方法釋放出來，但是他卻沒辦法讓人能夠徹底沒有了這種情緒。這世界上的人形形色色有很多種樣子，有些人無憂無慮堅強的活著，但他可能承受了外人無法感知的苦楚，有些人淒涼蕭條的隨時可以死掉，但他可能有著你從來沒曾有過的輕松和快活。這大概就是生而為人的高明之處吧。
血瑤瑤推著黑霧先生朝著婚禮的會場去的路上，兩個人都心照不宣的朝著白衣女小屋的方向看了過去，確實是已經看不見了，在這條道路上也許真的只有那一個地方能看得見也說不定，也許還有更多但總之不是這裏。
黑霧先生突然拍了拍血瑤瑤的手臂，血瑤瑤探著腦袋過來問他：“怎麽了？”
黑霧先生搖頭。
然後黑霧先生又把頭高高的揚了起來，旋轉的霧氣正好對準了天空。
“人把不痛快的事情憋著很傷身子的……”
“……但是要是拿出來的話，還是要死的……”
03百花（上）
黃昏時分，客人七七八八的落了座。
舉行婚禮的是血府裏最大的房子，血府有的是錢，人也多，這房子就算是有一千三四百人也能坐得下，可是現在坐著的、站著的、四處行走照拂的人怎麽也顯得有些擁擠了。
黑霧先生這一次不是最後一個到的，但也絕不是第一個。
屋子裏被裝潢的金碧輝煌，家裏這個樣子一般主人都會很有面子，血瑤瑤卻感到很狼狽。因為按照她本來的打算，她是一個沒多少地位的小丫頭，又是個女孩子，這樣的場合能靠著黑霧先生的面子在邊邊角角的有個座，能吃點好吃的就已經了不起了，這已經是天大的運氣。可上天偏就和她開起了玩笑，黑霧先生的霸道就像他的地位一樣不像話——他是資格高到可以坐在血老爺子邊上的。
可是幹什麽一定要她坐在自己邊上呢。血瑤瑤苦惱的想。
血瑤瑤把頭埋的低低的——她聽出過門的大人們講西域有一種怕人的鳥是這樣的，它們愛把腦袋插到地裏去，她現在一定和這種鳥很像。她偷偷去看這桌子上的人，有一個衣服料子華貴的不得了的老爺爺，看上去年齡怎麽說也是自己的四倍還要多——這已經是座位的最下首了。她又偷偷的滿屋子找她的爸爸媽媽……找到了，他們在樓下坐著，離這裏的距離不怎麽近，正朝著自己笑呢。
血瑤瑤感到窘迫，她幾乎要哭出來。
“頭擡起來，瑤瑤。”是棠大哥的聲音，“這一桌子人加起來都一千多歲了，臉皺的都像是成了精的橘子，你比他們都好看，害羞什麽。”
桌上一片笑聲，血瑤瑤聽見笑的最響的那個就是她的爺爺。
“你瞎說什麽吶，爺爺今天過生日啊。”她使勁拉黑霧先生的袖子，聲音小的自己都聽不見。
“怕什麽，你看看誰生氣了，沒人生氣！”
黑霧先生的巴掌輕輕拍在血瑤瑤的背上，她一個激靈坐直了，看見的是滿桌子老人家都盯著她笑瞇瞇的，瞬間她的臉就好像是偷吃了兩塊炭一樣火燒火燎的燙了起來。
“別怕，他們都已經沒有多少年可以活了，不會吃人的。”
還是棠大哥的聲音，血瑤瑤恐怖的看著旁邊的那個黑袍子的她已經很熟悉了的人，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一張面色蒼白二十歲出頭的男人的臉，出人意料的是這桌子上好像只有她自己能看得見，剛才的那句話似乎也只有她自己可以聽得見，因為大家都還是在盯著她看，還是笑瞇瞇的。
“有些東西是旁人想聽也聽不到的。”棠大哥的聲音。
血瑤瑤看著黑霧先生，後者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於是血瑤瑤惡狠狠的想道：“你不許罵我爺爺。”
“換了我旁人就可以罵了嗎。”
血瑤瑤皺起了鼻子，氣鼓鼓的“哼”了一聲。
然後血瑤瑤鼓起勇氣，怯生生的對大家說：“爺爺們好。”
旁邊有人爽朗的大笑聲：“二爺。你家這女娃娃好，太好啦。我有三十三個孫子全是混球，把她讓給我當孫女兒吧。”
血老爺笑瞇瞇的，眼睛都成了一條線，他張口說道：“你說的是什麽狗屎瘋話，我的孫女兒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那人繼續說道：“你家好孩子多，救濟一下我家裏這不成器的，就當二爺心疼老弟？”
“這是一個半大的娃娃又不是什麽器物！況且就憑你我的關系，也不好說救濟不救濟的話……”血老爺朝樓下揮了揮手，叫道：“十九閨女還有女婿，你倆上來。”
血瑤瑤的父母立即起身，雙雙走了上來。
血老爺伸手指一指桌上的老者：“這老家夥想央你家的寶貝女兒給他當孫女去……他自己個說的，他家裏孩子們幾十個人他瞅著沒個看得過眼的……你們是我的孩子，我也不好讓你們夫妻兩個吃虧。給你們交個底吧，這老家夥家底子不薄，天底下八條九條還是十條河道的大總管？虧待不了孩子。”
血老爺子把話說完就不管了，一桌子人全看著上到二樓來的這一對中年人。
血瑤瑤的父母顯然是心中不肯的，女人的眼裏瞬間有了霧氣，她只能看著血瑤瑤什麽也說不出來。
“爸……”男人話到嘴邊閉了口，張口要人家孩子這種事情換誰來誰也不能痛快，不過他是個有涵養的，不高興歸不高興，臉上沒半點表情顯露出來，只是上來時候的喜悅之色終究還是一點一點的隱沒掉了。
成家立業的男人，總是得有自己的打算。
老人家話裏面的語氣沒把意思表達明白，究竟是在和自己商量還是就是通知一聲。可血老爺子話頭起碼交代了一件事情，要孩子的人是很有些力量的——掌管河道的人，已經不單單是有錢那麽簡單。
如果老人的意思是讓他來處理，那麽好他當然有一百萬個不願意在這裏。碰巧老人也不願意那是最好，可如果老人其實是同意的呢？大戶人家沒有親情可言，他一家人本來就不是很有地位，如果再拂逆了老人的意願，自己姑且好說，妻子還有女兒以後還過不過日子了。
如果老人其實是已經有了主意的那就更幹脆了——他有什麽資格說話呢，這裏是血家！過往數十上百年，血家人把至親血肉做成肉糜的事情可不是沒有過。
男人捏著拳頭的手指節已經慘白，他的心裏就像是有潮水。一邊是骨肉親情——他和尋常的人不大一樣，人家都喜歡小子，他卻愛極這個丫頭，沾了閨女的光生了女兒的妻是他這個小小家庭裏最大的功臣，他沒道理不拒絕。可另一邊又有許許多多危險的思緒鞭打著他：家裏是做殺手生意的、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女兒還小、這裏的人都有頭有臉……
血瑤瑤就這樣看著爸爸媽媽，她自己臉上也有難過的神色，可是她心裏其實不怎麽難過的，或許難過是難過的可是只有一點點，倒不是因為她年少不谙世事，只是因為她是聰明的。
聰明人往往有自信，自信不一定是一直源於自身天生的優越，環境、天氣等等自我認知裏感到美好的一些東西都會給人帶來信心。
血瑤瑤的自信是黑霧先生給的。
血瑤瑤相信他沒道理不插手這樣子的場合。黑霧先生不會做傷害她的事情——假如黑霧先生勸說爸爸媽媽把她給那個老爺爺當孫女，那也一定有道理。相信他人其實是相信自己識人的能耐，這便是血瑤瑤的自信。
而且黑霧先生，她的棠大哥，實在是太喜歡湊熱鬧了。血瑤瑤心裏這樣想。
黑霧先生果然是要插手的，他拈起一只酒杯來把杯子和杯子裏的酒一齊直接扔進面前的霧裏，然後咚的一聲，已經空掉的杯子從霧裏飛出來重重的落在桌子上——桌子上的所有人這一下就全部朝他看過來——他伸出手指朝兩個老人比劃了幾下，說道：“太過分了。”
黑霧先生拍了拍自己：“你們倆一個張口就要一個張口就給，不像樣。我怎麽辦？”
兩個老人都是一楞，隨即眉開眼笑起來。
先前要血瑤瑤給他當孫女的那個老人說道：“黑霧先生想要，是這孩子的福氣，我就不要了。”
黑霧先生一拍桌子：“你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
老人陪著笑：“我聽黑霧先生的。”
血老爺子喝了口酒，得意的說道：“嘿，我的孫女成了香餑餑。”
黑霧先生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血兕，你怎麽說。”
“我？”血老爺子眉頭一挑，“真讓我說，唔……黑霧先生的話……如果是黑霧先生，我當真是更有面子些的——老胡，你可莫多心，我不是說你差了。”
“呸！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我姓胡的比黑霧先生差了就是差了。你能把我和黑霧先生做比，是擡舉了我給我面子，我應該感激你，只是你扭扭捏捏的不像樣子，我罰你杯酒！”那胡姓的老人笑著說道。
於是二人便隔著桌子碰了杯酒。
黑霧先生等他們把酒杯都放下了，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幾只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這麽說，這事聽我的？”
他朝兩位老人掃了一眼過去，兩位老人就都應和著臉上掛著笑。
“我是不是可以這麽想，血兕。”黑霧先生道，“你其實心裏頭，是願意讓出這個孫女的。”
血老爺子笑道：“也要看是誰要了……老胡我認識幾十年我了解他，黑霧先生您我也是有所耳聞的，將孫女交給你們我放心的很。”
“你家裏是做水路買賣的？我還沒和你們家裏打過交道，不過看這意思，你是有錢，權勢怕是也不小。嗯，倒是十分有資本，怪不得血家的家長能放心你了。”黑霧先生道。
那胡姓老人笑著點頭附和，正要說話，黑霧先生的聲音就又傳了出來：“我可什麽都沒有，你們見到了，這一身破衣爛衫——你們見到過比我還窮的嗎？”
“黑霧先生這話說的可不對。”
說話的是個瘦巴巴的老頭，他在這桌上胡子最長、牙齒最少、皮膚也最皺，血瑤瑤覺得他大概是這桌子上年齡最大的人了。
“我是讀書人。”老頭說道，“錢嘛，胡總管是很多，勢，胡總管也很大。但是要說比起胡總管來黑霧先生就窮了的話，說句冒犯您的話，依我看黑霧先生您妄自菲薄了，您有胡總管沒有的大財富。您有名！您有大名聲！”
胡姓老人一拍大腿站了起來，他繞過半張桌子激動地抓住老頭的一只手搖了搖：“劉夫子有水平！說的對，黑霧先生，您有名，大大的有名！”
胡姓老人回到自己座位上給自己倒了杯酒，指著酒杯：“這是我的錢。”
他舉起酒杯來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倒過來：“錢花完了。”
他又拿筷子從桌上的菜肴裏拾了根棒骨出來捏在手裏：“這是我的勢。”
“等到有一天我死了。”他說著手指微微用力，棒骨立刻碎成了十數段，棒骨中的骨髓當著大家的面落在了盤子裏，老人抄起筷子夾著吃了，“隨便誰過來，一口吞掉。”
胡姓老人道：“劉夫子，是不是這麽個道理。”
黑霧先生笑的聲音傳出來：“那麽我的名呢？”
那邊劉夫子道：“好名聲流芳千古，黑霧先生您名聲在外，天底下誰不知道您，誰又不能不賣您的面子。小姑娘跟在您身邊，天生的就已經是高人一等了，倘若日後自己再爭氣些，這一輩子就算不能賺到榮華富貴也可以光耀門楣了。”
黑霧先生道：“原來如此，那麽假如我現在把桌子掀了，我還有好名聲嗎？今天這裏的人不少，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樣是不是恰恰害了她。”
“黑霧先生言重了。”血老爺子道，“掀桌子什麽的，您不會幹。就算是幹了，想必也是我們這些老家夥逼的太狠了。外人說起來，也是說我們不會做事。”
“好話都讓你們說了。”黑霧先生失笑。
於是這邊一眾老人也笑，血瑤瑤偷偷拉了拉黑霧先生的衣袖，心裏想：“一群馬屁精。”
黑霧先生的聲音飄過來：“那些人裏面可有你爺爺。”
血瑤瑤皺起鼻子：“哼，爺爺也是一樣的，他們幹什麽都捧著你呢？”
“因為我能給他們平事。”黑霧先生道，“他們口中的關於我的名氣，全部是靠我給人平事傳播開來。我能給人平事，我能給人平一切事，我解決的麻煩越多，受我恩惠的人就越多，然後我的名氣就越大。”
“所以說，是因為大家需要你，所以才要這麽小心翼翼的——誰能保證自己一定不會遇見麻煩呢，惹你不開心的話到時候就要哭鼻子了。”血瑤瑤心想。
“他們的打算，是你跟著我，就能夠學到我的能力。然後有一天我死掉了，他們和他們的後代子孫也不用害怕沒有能給他們處理問題的人，這就是他們口中你已經高人一等的地方。人這東西，哪有什麽天生沒道理的喜歡和討厭，人對另一個人的好與不好無非是不是有利可圖的區別，僅此而已。年紀越大的人就越是看得清這一點。”
“可是如果我沒能按他們想的那樣和你一樣有本事呢？”血瑤瑤想。
“這不是什麽事情，一百件事就算九十九件搞砸了，總有一件能做成的。就算是現在讓我做事，你以為他們就心安理得的坐在家裏等著了？都有好幾手準備的。找一個有大本事的人來無非是圖個穩妥，說不求人的那些他們自己誰負擔得起那個責任。求人辦事，事成了皆大歡喜，事不成……那就不成吧，找了人都解決不了，那自己更沒法解決了，這是大難題。”
這時候桌子上的笑聲漸漸地停歇了，黑霧先生說道：“聊天說話這種事情，順其自然的說下去總是可以扯的很遠，現在咱們把話頭調轉回來吧。有關於血瑤瑤小姑娘的話題，我如果不瘋不傻理解的沒有錯，你們諸位的意思，是要看我的態度，是這樣子吧。”
有人立時道：“這是當然的，您說什麽，就是什麽，誰也不能有別的意思。”
其他人也就都紛紛的應和起來。
“好得很。”黑霧先生朝大家點了點頭，“既然都是這個意思，我就不裝模作樣的推辭了。”
他扭頭面朝著小姑娘：“瑤瑤，你多大年紀了？”
小姑娘一楞，她正豎著耳朵聽大人們說話，卻沒有想到黑霧先生第一個問題是朝她問過來的。
小姑娘可以發呆，但是她的父母卻很警醒。
血瑤瑤的母親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天底下凡是有母親這個身份的女人都了不起。
事情的主角就是她自己的女兒，所以她一開始沒法不情緒激動。可是這個時代的男人們總是不會給一個女人太多關註的，盡管她是主角的母親、盡管這事情她也有份，大家也只是在一開始看她一眼就夠了。
沒人關註，人的腦子才不容易糊塗，清醒的人當然要比其他人註意力更加集中。
血瑤瑤的母親將黑霧先生說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明明白白。
也正因為這樣，在小姑娘發呆的時候她才可以第一時間站出來。
“她今年……”
黑霧先生一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他好像總是打從一開始就能知道誰要說話、要說話的人又想要說些什麽似的，他擡頭，黑漆漆的霧氣直接對準了這個身為母親的女人的目光：“孩子已經長大了姐姐……”
然後他朝血瑤瑤點頭。
這麽大點的孩子，所有的遲疑終究只是源於被大人們盯著時候的那一點點膽怯，她咬著嘴唇，在得到了黑霧先生的鼓勵之後才說道：“……今年十六歲了。”
末了她又猶豫了一下，小聲的補充道：“今年四月份過的生日，不是虛歲。”
“好的。十六歲又兩個月。”黑霧先生點頭，“這麽大的孩子，腦子裏面裝的東西已經足夠判斷是非利弊了，十年前的時候我還沒她大！”
他說話的語氣平平淡淡的，聽話的人大多數無不為之色變。
如果沒有差錯，這大概還是第一次有關於黑霧先生年齡的確切信息傳出來。
十年前的時候黑霧先生就已經天下聞名了。這些年間他給人家平事，人家就感他的恩德，兩個三個同樣感恩戴德的人湊到一塊少不得要討論一番，他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人們自然少不得要揣測他的年齡，有人猜他四五十歲，也有猜他年逾古稀的，認為他年齡一百朝上的也不是沒有，總之按照所有人一貫的想法年齡當然是越大就越靠譜。
可是誰都不敢想他還不到三十歲這件事情。
現如今話從黑霧先生的嘴裏自己說出來，十年前沒有血瑤瑤大——那是二十五還是二十六歲？且不管二十五二十六的區別，他成名已經十多年了，誰能知道他沒成名之前又過了幾年？天底下披肝瀝膽幾十年沒混出個名堂的人都有的是，按照這麽算，享譽天下的黑霧先生怕不是娘胎裏就開始為人家平事了。
旁人震驚那是旁人的事情。
03百花（下）
血瑤瑤皺著小小的眉頭，疑惑不解的看著滿臉寫滿了驚慌失措的大人們，她想不通大人們為什麽要因為一句暴露了年齡的話就大驚小怪——一個那麽厲害、那麽人尊敬的大人物怎麽可能才二十多歲呢？二十歲再優秀的人她又不是沒有見過，所以這擺明了就是黑霧先生為了不讓她太緊張打出的煙霧彈而已。
棠大哥總是很好很好的，棠大哥現在做的事說出的話都是在照顧自己這個小妹妹。
有人關心的感覺很不錯，那樣無論事情怎麽發展就不算太壞，血瑤瑤膽子大了起來，她從盤子裏夾出一塊魚肉來細細的挑著刺，偏著頭沖黑霧先生笑：“黑霧先生你要吃魚嗎？”
“你現在隨時都要被迫離開自己的爸爸媽媽了，你一點都不害怕？”黑霧先生問她。
“因為害怕沒有用處啊。”血瑤瑤將剔好魚刺的魚肉放在黑霧先生的碗裏，又給自己夾了一塊稍小一些的——也許她真的是白天時候水果吃得太多了，“現在說什麽就是什麽的裁判是您，我就算怕死了，也不能左右您的決斷。”
“而且，留在爸爸媽媽身邊當然是最好的結果……今天之後您把我帶走了……這也不差。”小姑娘甜甜的說。
她說出這話來的時候耳朵都要羞紅了。
“是這樣子，所以說我們永遠不能夠輕視掉這些孩子的力量。”黑霧先生朝每一個人的面孔上面掃視過去，“我們太多人習慣性的認為自己是大人了就很了不起，這是不對的。孩子說出了我們認為不該是孩子就能夠懂得的道理，瑤瑤把道理說的很對，裁判是我，我也下場來了，你們所有人就都沒得玩。”
“這樣來看，咱們……應當說是你們，比較起這個孩子來，你們唯一占著一些優勢的，只是你們的年紀大一些，其他的方面小孩子並不比你們差多少。”
黑霧先生的身上散發出了旁人沒法忽視的力量，恍惚間他似乎變成了一顆顏色漆黑的太陽。
他是光彩奪目的，以至於大家看這個坐著輪椅的殘疾人的時候要開始用上仰視的情緒。但是血瑤瑤知道，這是黑霧先生又在動用他那不可名狀的能力，因為如此令人咋舌的情景並沒能讓其他桌子上的客人的目光朝這邊移過來，他們仍舊幹著各自原本應當幹的事情。
黑霧先生就是這樣的，他總是在應該或是不應該的時候使用他的小小伎倆。
“現在，我把操縱著你命運的權柄交還到你的手上，血瑤瑤。”
於是光華全部都斂去了，血瑤瑤知道黑霧先生收掉了神通，但是她覺得現在發著光的是自己。
“爸爸，媽媽。”血瑤瑤看著自己的父親母親。
這是選擇還只是平凡的稱呼？桌上的老人們不明白，他們靜靜的等待著小女孩的下文。
小女孩沒有放下手裏筷子上的好吃的魚肉，她一邊吃魚一邊傻呵呵的笑著，就好像剛才她做出的不是一個針對她自己一輩子命運的重大選擇，而只不過是平時茶餘飯後和父母之間小小的娛樂。
總是有懂得人的。
一直沈默著的男人嘴角終於有了上揚的微微弧度。
在過去了的一小段時間裏，世界上大概沒有能夠比他還要緊張的人了。當然，這不包括他的妻。
老人們大概也終於知曉了結果，於是他們覺得這孩子到底還只不過是個孩子，真是傻得可以。
“一個小小的插曲，我想咱們大家都還沒有忘記，今天的主要故事不是這個。”黑霧先生才不會關心這些，他將註意力現在全部放在面前血瑤瑤給他的魚肉上面，“這魚做的是不錯，很鮮——但是也太大塊了一點，瑤瑤你這個孩子一定是自己吃不下才給我的，你才不會這麽好心腸……血兕，要不幹脆讓他們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吧，一家人就是要齊齊整整，而且咱們桌子上一二三四五六……一共才七個人，完全坐得下。”
“好哇，坐吧，來給我女兒女婿添兩把椅子。”血老爺子爽朗的答應，就好像之前被搶來搶去又讓來讓去的不是他家裏的人一樣，他說話的時候也沒去看自己的女兒女婿，他的目光一直留在黑霧先生身上，“沒想到黑霧先生今年才二十五歲，真是年少有為吶。”
“我說什麽你信什麽？小丫頭害怕的話都說不利索，我故意讓她想點別的放松的。”黑霧先生答道，他正認真的和碗裏的魚肉激烈搏鬥著。
他吃完了魚肉，對血瑤瑤哼了一聲，聽著好像很有些氣憤似的說道:“現在你爸爸媽媽坐你旁邊了，有什麽壞心眼你找自己家裏人去，別再給我夾菜了，那麽大的一塊，我要不要吃別的了？”
然後他給自己倒了杯酒，也不理會小姑娘吐著舌頭的鬼臉，扭頭舉到了血老爺子面前：“血兕，你盯我半天了，盯得我發毛。我知道你在尋思什麽破事，你自己摸著腚好好想想，十三年前我救了你們家三十一個掉到沼澤裏的人，帶頭的那個叫什麽來著就是那個兩百斤出頭的——十二歲我把三十來號人從沼澤裏面撈出來，其中還有一個胖子，你當我累不死的，你覺得你行了你來！”
血老爺子恍然大悟：“有理，這麽說……騙小孩的？”
“當然是騙小孩的，你看她是不是信了，嘿，真傻，說啥信啥。”
血老爺子與黑霧先生碰了杯酒：“確實是信了。”
兩人便笑了起來，血瑤瑤那邊氣的直把油乎乎的小手往黑霧先生身上抹，於是血老爺子就笑得更厲害，他當然樂得看見自己家裏的人能和天下聞名色變的黑霧先生玩耍打鬧。
黑霧先生一邊躲血瑤瑤的油手一邊終於抽出空來，他扭過頭對著血老爺子，臉上的霧氣有時旋轉有時飄散：“對了血兕，我報了個假年齡你幹嘛那麽緊張呢？”
“這個……”血老爺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就在這個時候樓下的大廳裏面喧嘩了起來。
“——新人到了。”
“新娘子來了！”
所有人都梗著脖子去看，就連黑霧先生也縱容著血瑤瑤在他身上擦幹凈了油膩，催促著後者推他往前面湊。
血老爺子終於把吞吞吐吐的話咽回自己的肚子裏。
後面的環節在數百上千年之間的許許多多家庭中已經上演過了無數遍，是婚禮也是壽宴，雙喜臨門的好事情當然是無比熱鬧的。老人家有著壽星和家長的雙重身份，他必須要在所有人面前說些什麽的。
現在是子時一刻還差一些的時分，就在剛才不久，他度過了一個人一生之中的第二道坎，而他算是最為喜愛器重的一對孫輩則在他的見證下成婚，人的生命中，大概沒什麽事情比這更能令自己知足的了。
這時候的講話意義也很重，年老的先輩就算沒有篳路藍縷也說得上為了家族兢兢業業，可畢竟是餘日無多了，煞風景也好不合時宜也好這是已然既定的事實，生命之責任更多地還是要放眼於未來，托付在繼承了艷艷烈火的青年一代。所以老人家的說話在說自己的部分上不到三分之一甚至說更少。
認真聽別人說話的人大多都能揣摩出發言要在什麽時候結束，於是就在老人家講述自己的部分將要結束，所有人都準備好鼓掌喝彩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之間低低的傳了出來。
“是時候了。”
這突如其來的插話盡管聲音極小，卻宛如倒進雪地中的鐵水，一下子挑斷了大家繃著的神經。每個人都聽到了這句話，不少人甚至已經拍起了巴掌歡呼出口，場面上一下子變得亂了起來。
瑤瑤小姑娘聽出來了那句話的聲音，她只聽過一次那個聲音，但是她絕對不會忘。
因為那是黑霧先生的聲音。
黑霧先生變過很多種聲音，每一種血瑤瑤都記得很清楚，所以她一下子就能聽得出來，她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反應也比別人要更快，她看著黑霧先生，小臉上掛著開心的表情，眼睛裏面卻已經寫滿了名字叫做害怕與擔心的顏色。
黑霧先生在看著別處。
場面上的喧鬧漸漸變小了。
這個時候血瑤瑤發現她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她怕別人發現搗亂那個人是黑霧先生，雖然他的名氣很大很大了，那樣子做終歸是不好的。可是看樣子大家似乎並沒有發現做出那樣子事情的人是黑霧先生。
可以這樣說，沒有一個人是能夠確認聲音是從什麽地方、什麽方位傳播出來的。或者說，每一個人聽到的聲音都不一樣，但他們都一定聽過，甚至非常熟悉。
有人盯著另一個人，被盯的人看著別的人。
也許有一些人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