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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反應，他的思緒已經飄回了和小姑娘離開那個院子的時候，血瑤瑤按部就班的鎖好了院子的門然後推著他離開，一直返回到了他看見小山坡的那個花圃時她才突然試探著叫了他一聲。
“棠大哥？”
“嗯。”
“你知不知道那些花兒叫什麽名字。”
“無義草。”
“奇怪的名字。”
“是的，名字很怪。而且還有毒。”
黑霧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用幾根手指完全沒有章法的在椅子扶手上敲敲打打，似乎借此就可以表現出他心中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樂不可支：“你知道麽，十幾歲的小女孩都認為我很年輕呢。”
兩道紅色的光突然從他面前的霧氣中沖了出來，它們在不速之客的身上逡巡。
無數月光穿透窗格打在地上，正好平鋪著擺在兩人面前，黑白分明恍如棋盤。
02婚禮（上）
黑霧先生的房間坐北朝南，窗戶很大，他喜歡在午後把窗戶打開放陽光進來。
午後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陽光最燦爛也最狠毒。每當這個時候，黑霧先生就必定會坐在窗前，好讓最熱辣的陽光直接刺在他的臉上。
他有時候能坐上很久，就好像是書上寫的那些苦行僧。明明他全身上下的衣著都是黑色且厚實的，可他偏偏卻能忍耐住，血瑤瑤很佩服他。
血瑤瑤自己躲在窗戶後面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裏，她捧著一個大大的果盤，時刻也不停的吃著果盤裏涼水浸過的水果——那些本來都是給黑霧先生享用的，黑霧先生卻統統的讓給了她，甚至連同那些夏天很難保存的冰塊也是如此，可是血瑤瑤還是感到很熱。
黑霧先生是個既大方又吝嗇的人，血瑤瑤偷偷的這麽認為，一方面他可以把一切物質上的享受讓給自己，另一方面他又不允許自己和別人分享，除非那個別人是她的爸爸媽媽。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曬這麽狠毒的太陽，血瑤瑤當然知道黑霧先生在幹什麽。
從某個角度可以看到昨天他們去過的那個小坡。小坡的位置很偏，所以視野不好。視力到達極限也只能看見半座墓碑，但是這已然足夠了，能看得到墓碑就當然看得到墓碑跟前的人。
“這已經是第五次啦，”血瑤瑤咬著一顆草莓說道，“憫姐姐每天都過來！”
黑霧先生將左手伸進了面前的霧氣，從位置看來像是扶著自己的下巴，右手則扶著左手的肘部。他發出一聲聽起來像是無可奈何的笑，然後淡淡的說道：“她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她是個有故事的女子，但是故事過去了，也就是故事。”
血瑤瑤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緊接著她又像是受驚嚇的兔子一樣跳了起來張牙舞爪的叫嚷：“可是那些花兒怎麽辦！”
黑霧先生將頭轉向了血瑤瑤，血瑤瑤立馬就蔫了下來，她有些不開心的說道：“憫姐姐不來了，那些花兒就沒人照顧，那麽多的小生命，一個個的都要幹死，真可憐。”
黑霧先生嘆了口氣，說道：“我希望你能記住，在我在血家的這段時間內，我的一言一行都會影響到你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也有可能是一生的命運，所以我不希望你的表現讓我覺得你不是一個女孩子。雖然我知道這很不講道理，但我就是有這個能量。”
血瑤瑤嘟起了嘴巴。
“你又不服氣了。”黑霧先生道。
血瑤瑤扮了個鬼臉：“我才沒有。”
“世界上確實有許多不合理卻存在了很久的事情，人們將這些事情叫做規則。人人都知道規則不合理，可是沒有人會傻到去觸犯它。就算有，也一定不會存在在我們所在的時代，因為我們生在其中就已經是其中的一份子了，你要消滅這些不合理，那麽首當其沖的就必須先消滅自己才行——人是不會幹這種蠢事的。”血瑤瑤捏著個葡萄認真的說著，“大哥哥說這些是不會害我的，就好像爸爸媽媽批評我的時候，我再不開心也一定得認真聽著，因為他們總是為了我好。可是我必須要做個不開心的樣子出來，誰讓我是小孩子。”
黑霧先生失笑道：“背的倒是一字不差。那麽我問你，如果是你面對著這樣的事情呢？”
血瑤瑤想也沒想，立刻回答道：“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會很不開心的。”
黑霧先生道：“是啊，你是一定會不開心的。那麽現在我來給你解答剛才的問題，那些花兒怎麽辦呢？花兒該怎麽辦呢。花把根往土壤裏紮下去，然後不管要不要把頭擡起來，只要這樣就已經足夠活得下去了。它們也不會在意是不是可以活得好，是不是有人惦念。”
血瑤瑤冰雪聰明：“大哥哥，你是說憫姐姐？”
黑霧先生道：“真是個好孩子，你的心思比冬天最白的雪還要透徹，你從來不會懂了還裝糊塗。”
“我沒有那麽好，只是，只是……”
“瑤瑤，你有沒有讀過書？”黑霧先生將手探進面前的霧氣裏說道，“書裏面總是寫滿了很多道理，這些道理不管對錯，總之都是勸人變好的。我猜你一定是看過許多的書了對不對？”
血瑤瑤笑道：“大哥哥怎麽知道的？爸爸媽媽教我看過很多很多的書，瑤瑤喜歡讀書。”
黑霧先生的手往霧氣裏又伸進去了一些：“他們一定是很好的人！因為他們給了自己孩子最好的教育。”
血瑤瑤道：“是的。”
黑霧先生道：“聖人們教育我們要壓抑情緒，約束自己，最終成長為他們認知裏的一個固定的樣子。當然，也許那些真正能夠稱之為聖人的先賢們從沒說過這樣的話，到底是後來人把自己的言論強加到人家身上也好，曲解了人家的言論也好，我們是沒本事去討論這個的。他們能讓一部分人認同他們並為了他們著書立說，光是這個能耐就已然可以稱之為聖人，內聖外王，大概莫過如此。”
“這樣的話不是很可憐嗎？”血瑤瑤問道。
“或許他們身不由己。”黑霧先生道，“我說花兒生存是輕松的，事實上萬物的生命大概都是一樣，只是因為有了對比這才區分了高下。我認為花朵活的容易，是因我生之為人，人生而艱險，你那位姐姐活的就更不容易。瑤瑤你很聰明。”
血瑤瑤的情緒變得低落：“因為……因為我們活著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活著，還有很多我們惦記著的和惦記我們的。”
黑霧先生道：“一個人總有無數人與你息息相關，這就是生命最大的難處。有太多的人看著你、想著你，你就不能放飛自我，你就不能活的像自己。你有憂慮、你有脾氣、你有怨恨、你有雀躍、你有愛慕、你有怯懦、你有渴望，你有種種不堪與人言明的心情，但有聖人的話死死盯著你，你就必須隱藏起來，誰教你生而為人！可是這些東西是藏得住的？”
“藏不住的東西就要偷偷拿出來給自己看。”血瑤瑤恍然大悟，“憫姐姐是在那裏哭！”
“是啊，她在哭，她每一天都在哭，她每一天都偷偷在哭。”黑霧先生說道，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淡漠，像是荒漠裏一抔讓無數只腳踩了的沙子，“咱們不妨來猜一下。也許有太多太多讓她不開心的事情發生在她的周圍或者自己身上了，她必須需要找一個法子發洩出來。於是她每天都到這一片她自己經營的花叢中，人總是不會對自己的造物產生負面情緒的。”
“可是憫姐姐為什麽看上去反而更難過了呢？”血瑤瑤問。
黑霧先生豎起兩根指頭道：“無外乎是兩種可能。要麽是她難過的事情太多了，突然施放出來她自然就扛不住了；要麽她難過的根源其實就是她自己種的花，如果她一到這裏就觸景生情，悲傷就只能讓她更加的悲傷，那麽不大哭一場是不可能的。”
血瑤瑤道：“我猜一定是第二個，這些花一定代表著什麽。”
黑霧先生道：“這就很奇怪了，如果是我，我恨不得遠遠地躲開，一輩子也不靠近才對。這女人一定有病。”
黑霧先生又道：“人，絕大多數時候都是知道怎麽做才是正確的，可是自己不願意；明明知道一些事情做了是錯的，也清楚犯錯的後果會如何，哪怕死了、受傷了、受人唾罵了、化為塵土了還非要義無反顧。大自然裏像這麽蠢的動物你決計找不出第二個來。即便是撲火的飛蛾，那也是因為飛蛾把火焰當做了星空中的月亮，僅此而已。人什麽都知道，人什麽都明白，人非要這麽幹，人替瞎眼的飛蛾找了借口甚至還去歌頌……所有人都有病。”
黑霧先生說得憤憤，血瑤瑤的眼睛卻瞬間變得模糊。她涉世未深，不知道什麽大道理，但她深深的崇拜著黑霧先生。
黑霧先生怒人不爭，血瑤瑤明白其實他是哀人不幸。
小孩子大多數聽不懂成年人的旁敲側擊，更不喜歡聽從口提面命。神秘莫測的黑霧先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血瑤瑤非但聽進去了還聽懂了，甚至能夠有所觸動，兩個陌生人能夠跨越年齡性別相貌家境的差別吸引彼此互為知己的奇妙緣分大抵上就是如此。這種觸動遠遠超過了血瑤瑤所看過的任何一本寫著人生道理的書籍。她清楚的記得，在幾年前她還幼小的時候她會因為淘氣被父母批評而難過，稍長大些會因為事情沒做好可能遭到長輩的斥責而擔驚受怕，進入青春期會因為目睹小動物受傷失去生命而黯然感傷。可是她還從來沒有過此時此刻的感受，這是一種別樣的情緒。她的嘴唇幾次蠕動，卻有許多的話還是鯁在了嗓子裏。
黑霧先生當然不期盼血瑤瑤說出什麽。
因為困擾著所有人類的最大的問題是生與死的問題，人們將生命的價值視做最偉大的重量。存在於生命之上的東西當然就無暇顧及，它們比生命更輕也比生命更重。黑霧先生深知自己拋出的話題之於這個孩子甚至是成人而言都有些沈重，他同時也知道，他的內心深處壓根就從未期盼過這個問題能有人找得到答案，他甚至期盼這困擾可以一直糾纏下去。
他平淡的呼吸，情緒裏面透露出的是漠視萬物的淡然和熾烈灼人的狂熱，很久之後他才為這個話題劃上了句號：“所以人才偉大。”
黑霧先生又面向血瑤瑤，問她：“瑤瑤，現在權力放在你的手上，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你出個主意，咱們要不要過去安慰她。”
血瑤瑤很堅定地搖頭。
黑霧先生問：“為什麽不去呢？”
血瑤瑤將手裏的半顆草莓扔到嘴裏喊著，鼓著半邊腮幫子說道：“偉大的人當起來比收拾一大堆家務還要累。我其實很懶的。”
“而且。”血瑤瑤繼續說道，“那樣做是錯的，錯的事情不能幹。”
“雖然是小孩子的想法，可是你看的真的要比成人通透。”黑霧先生說道。
“黑霧先生。”
有人站在窗前出現在了黑霧先生面前，那是個自然而然地散發著陽光與朝氣的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有一種叫做喜悅的情緒不自覺的釋放出來，他向黑霧先生打招呼，迫切和歡愉一個勁的從骨髓裏釋放出來向四面八方輻射著。
看到他的瞬間你一定知道會有好事發生，而且這件事情一定發生在他的身上，因為他的表情刻滿了想被祝福的喜悅。
黑霧先生想到了血憫。在這個節骨眼上，最高興的人無外乎是血老爺子和一對新人。血老爺子他昨天已經見過——就算沒有，世界上大概也不會有哪個被稱為老爺子的人可以這樣年輕。新人中的一個他昨天也見到了，盡管那是一場不怎麽痛快的見面，所以這個年輕人一定就是新郎無疑。
他覺得新郎看起來眼熟，可能昨天來的時候見到過了，也可能沒有。
他有那麽一剎那隱約的想到了一些東西，可他沒有說。這事和他無關，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特別多事的人。
於是他將十指在胸前交叉，本來擡著的頭微微朝血瑤瑤的方向側了一下。
這個時候他將昨天見到的血憫與面前的青年在內心裏進行相比。血憫身上所體現的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絕望，如果說把這個青年比作一顆小太陽的話她則恍若一池死水，已經全然沒了對於生活的向往與憧憬，這是黑霧先生所感覺到的。
他對那個一身素白色衣裙的女人的印象始於她面帶淚水，她那一天讓他看到的是孤獨、無助、倉皇、寂寞與決絕，於是他認識到了血憫的悲觀，仿佛天地之間的一切早早的就與她斷了聯系，她只是一顆掉進了沙漠之中卻依舊能被分得出來的沙，可是她卻畢竟是活著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黑霧先生敬畏生活，於是憎恨這個女人糟踐生活。
黑霧先生現在想起的是她的獨自哭泣。她吃飯，她睡覺，她與人交際，她辦著一切她理當要去辦的工作，她日覆一日照常重覆著那些日覆一日的習以為常，人心如死灰，活如朽木，面容與軀體反而沒有形銷骨立，她吃透了苦，她沒讓任何一個關照她的人覺察她吃了苦，這該是怎麽樣的大毅力！
黑霧先生知道自己剛才說了很多，現在他可以承認他說得東西沒繞的開血憫。
他一直敬畏生活，可他現在更加敬畏血憫。
“瑤瑤。”黑霧先生說道，“你不能再吃下去了。”
“行吧……”血瑤瑤有點遺憾的放下了果盤。
“黑霧先生說得對。”年輕人說，“你不該吃了。”
年輕人面帶微笑，可他根本沒看血瑤瑤。
“馬上就要到晚上的婚禮……”黑霧先生說。
“她很快就要忙起來的。”年輕人道，“黑霧先生實在是太客氣了。”
黑霧先生道：“到時候好吃的東西非常多，你得把肚子留著——我能不能求求你別再插嘴了。”
“非常抱歉！黑霧先生。”年輕人笑著說道。
黑霧先生道：“你是誰？現在你可以說話了。”
“我是婚禮的新郎。”年輕人說道。
“恭喜。”黑霧先生點了點頭，他還是無悲無喜的語氣，只是肩膀稍微聳了一下。
“瑤瑤，你能不能推著我挪個地方，這裏沒有太陽光。”
黑霧先生說完血瑤瑤就立刻走到了他身後，年輕人立刻想要阻止，但他只敢伸手抓住面前的窗框：“等一下。”
“有事？”黑霧先生問。
“不。”年輕人松開了窗框，不自然的笑了笑，“我這就走了。”
“祝你新婚快樂。”黑霧先生道，“我不太方便送你。”
年輕人欠了欠身子：“午安……那麽，我就這就走了。”
年輕人說完就果斷的從窗口消失了。
血瑤瑤從窗口探出頭左右看看，已經看不到年輕人的身影。
她回頭看黑霧先生，黑霧先生也面朝著她，她扮個鬼臉吐了吐舌頭。
黑霧先生伸手打了一下血瑤瑤的頭，笑道：“這個男人可真是驕傲，而且又自大又狂妄。”
在血瑤瑤耳朵裏，客人這時的笑聲比他之前說話聲音要溫和的多。
血瑤瑤想起了那天在小山坡上見到血憫的時候，和今天的場景幾乎一模一樣，黑霧先生還是那個客人，但是他的身份調了個個。
血瑤瑤頑皮的笑。
“你怎麽可以笑，我可是為了維護你得罪了晚上的主角。”黑霧先生道。
血瑤瑤仍在笑：“你是故意的。”
黑霧先生道：“我不喜歡他。”
血瑤瑤笑的上氣不接下氣：“我也是。”
血瑤瑤說：“頡大哥高大英俊，又彬彬有禮，偏偏棠大哥你一點兒都不喜歡。”
血瑤瑤狡黠的笑了笑，然後頑皮的將小腦袋湊近黑霧先生，壓低了聲音說道：“憫姐姐那天那麽兇你，棠大哥其實這幾天一直念念不忘了吧……你是不是不想憫姐姐嫁給他？”
“嗯？”黑霧先生不經意的側了一下腦袋，然後說道，“你知道的東西真多。”
血瑤瑤笑道：“那你就是不喜歡他兇我。也對，我可是你的人，惹你不開心的話爺爺一定要打他屁股的。”
“他擋住了光。”黑霧先生搖頭。
哢吧一聲，血瑤瑤伸手關上了窗戶。
血瑤瑤轉過身子吃吃的笑了幾聲，然後她背著雙手一蹦一跳的遠離了黑霧先生身邊，甜甜的說道：“現在沒有光，你是不是還要討厭窗戶。”
黑霧先生不說話。
血瑤瑤問道：“頡大哥會不會生氣？”
“他當然不會生氣。”黑霧先生說道，“碰一鼻子灰這種小事是沒有辦法破壞一個即將迎來婚禮的男人的好心情的，他肯定等了很多年了。”
血瑤瑤道：“我覺得他會生氣的，人都是這樣，嘴上不說，其實心裏早就恨透了。”
黑霧先生道：“你又很懂了。”
血瑤瑤道：“那當然了，我就是這樣的。”
黑霧先生問：“你又怎麽了？”
血瑤瑤道：“棠大哥你不明白嗎？我是只是個小丫頭，可是我吃的享受的都是屬於棠大哥你的東西，我該怎麽樣那得棠大哥你說了才算數對不對。”
黑霧先生道：“對。”
血瑤瑤道：“我是大家選出來讓我跟著棠大哥的，所以我只應該聽棠大哥你一個人的話，這是那天爺爺當著好多人說得話。”
黑霧先生道：“是這樣。”
血瑤瑤道：“他很優秀，他很有本事，他說什麽都是有道理的。”
黑霧先生遲疑了一下沒有說話。
“那他幹嘛管我呢。”血瑤瑤道，“他是地位高，他是晚上的主角。可是他有什麽資格繞過你對我指手畫腳呢，打……”
“啪”的一聲，黑霧先生的手輕輕落在血瑤瑤頭上。
02婚禮（下）
“你在說什麽傻話。”黑霧先生道。
血瑤瑤哼了一聲。
黑霧先生交叉著雙手，面前的霧氣已經就要深不見底。
“你冷靜了麽。”好長時間黑霧先生才說道，“冷靜下來的話我就要說話了。”
血瑤瑤道：“冷靜下來了。”
“把你的眼淚擦一擦。”黑霧先生又道。
於是血瑤瑤就用力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眨著眼睛證明似的看向他。
黑霧先生這才點了點頭，他雙手放回扶手上，說道：“你的情緒表現的過於激動了。我知道，讓你能夠這麽生氣的，不是因為他傷害你，而是因為在你看來他不夠尊重我。”
血瑤瑤點頭：“是的。”
黑霧先生道：“理論上我應當十分開心才對，因為你的激憤，表現的正是對於咱們倆之間友誼的絕佳忠誠，我收獲到了像你這樣的靠得住的小夥伴，於我而言幾乎便是等身的榮耀。但是事實上我並不開心，因為你不應該把力量用在這樣無意義的事情上，匕首應當紮向敵人而不是朋友。還有，我不高興你為了維護我而輕賤自己。”
血瑤瑤的情緒好了一些，她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沒有說話。
黑霧先生接著說道：“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情，因為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面對著敵人，我們是心防最強而有力的戰士，同時我們也向自己人完全展示自己弱小的一面。很多人把改變這一點稱之為成長的標志，仿佛不這樣就可以變得偉岸。我時常不這麽認為，我覺得這恰是我們做為人高明的一面，弱小不可悲，相反的更加值得去愛。”
血瑤瑤道：“我錯了，棠大哥。我不應該那麽沖動。”
黑霧先生道：“不，沖動是好事情，年輕人理當如此，行將就木那是老家夥的看家本事。你剛才說了很多，都很有道理，也表現出了語言本身該有的力量。但是你不應該貶低了自己。那的確是一種很好的動物，可是拿它和人比較的話還是非常惡毒。”
血瑤瑤笑了起來：“棠大哥可真厲害，我才說了一個字就把我打斷了，你怎麽猜到我要說什麽。”
“這不是什麽多麽奇特的本領。”黑霧先生道。
黑霧先生沒有說血瑤瑤也不會去問，因為她知道問是問不出結果來的。在這個世界上總有這樣一種情景，刨根問題並不能夠有什麽用，有些人拿來打發時間，可以有時候連時間都打發不了了該怎麽辦呢，沒有人能說出來好的辦法。
可是婚禮開始前的這個下午很快就過去了。
血瑤瑤吃了很多的水果，人類從蒙昧時代的經歷告訴我們水果無法當做主食，因為那是吃不飽的東西，所以血瑤瑤很快就有了餓的感覺。
血瑤瑤很不喜歡餓肚子——沒有人會喜歡餓肚子，血瑤瑤只是更加的明顯。餓在她的身上更像是一種傳染的非常快的情緒，幸好黑霧先生對於這一點十分的敏銳，於是他說：“走吧，咱們該出發了。咱們去吃飯。”
血瑤瑤當時就雀躍著跳了起來。她蹦跳著去打開了門，貪婪的吸了一口氣，仿佛那裹挾著橙紅色彩的傍晚空氣是好吃的棉花糖，然後她鬼使神差的朝著一個方向掃了一眼，回頭說道：“憫姐姐不在那裏了，她今天走的真早。”
黑霧先生點了點頭：“她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血瑤瑤來推他出門，被推出門的時候他也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那個被血瑤瑤叫做憫姐姐的白衣服女人真的不在那裏了。
血瑤瑤嘆了口氣：“她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血瑤瑤推著黑霧先生朝婚禮的會場過去，那是與來時完全不同的另一條路，在血府中更深的地方，甚至穿過的花圃要遠比他們去小山坡的時候更多。
黑霧先生突然示意血瑤瑤停了下來，他的手指著一個方向，說道：“她在那裏。”
血瑤瑤順著黑霧先生的手看過去，她仔細的看了好久，終於在幾棵樹之間的縫隙裏看到了黑霧先生要指給她看的：“是憫姐姐！那是她的房子。”
“這可真是太巧了。”黑霧先生道，“如果咱們再往前一步，或者少往前走了一步，都看不見她。”
然後黑霧先生就揮了揮手：“你好。”
血瑤瑤笑道：“這麽遠，憫姐姐看不到也聽不到的。而且棠大哥你忘了，那天你可是很討厭憫姐姐的。”
“我從來沒這麽說過，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在你們家裏認識的人不多，難得見到了就有必要打個招呼，這是禮貌問題。”黑霧先生道。
血瑤瑤笑道：“怎麽說都是棠大哥你的道理，憫姐姐可是不喜歡你的。”
“她會過來的。”
白色的影子從樹和樹之間的縫隙裏快速穿行，朝著他們的方向飛過來，血瑤瑤瞪大了眼睛。
穿著繡花鞋子的秀氣的腳先落在地上，腳的主人發出聲音：“你好。”
“你好，又見面了。”黑霧先生說道。
白衣女皺著眉頭：“見到你可一點兒都不好。但是你既然主動向我打招呼，出於禮貌，我還是要回應一下。”
“那再好也沒有了。”黑霧先生說道。
“我記得那天你的態度可是跋扈的多。”白衣女道。
黑霧先生道：“是這樣的。但是你要知道，每一個三天之前的我們都是足以被稱為愚蠢的，而我碰巧每天都會自省，所以五天後的我已經和那之前截然不同。這次見面我正好要向你致歉。”
“我的婚期被推遲了五天。”白衣女道，“連同爺爺的生日一起。”
黑霧先生道：“只不過是一點綿薄之力，在下碰巧有這麽一點本事。”
“這樣會有什麽效果？”白衣女問。
黑霧先生道：“什麽都不會發生。”
白衣女挑了挑眉毛，知道這一切的血瑤瑤也疑惑不解。白衣女道：“依著你的說法，你是覺得你的做法是蠢笨的？”
黑霧先生道：“這卻不是。人雖然不聰明，但不一定每一件事都做的不好。”
白衣女道：“可你才剛剛說過，你這樣做沒什麽用處。”
“沒用處不一定就是壞事。”黑霧先生道。
白衣女問：“既然沒有用，你辦這件事的目的又在哪裏？”
“當然是替人解決問題。”黑霧先生道，“這世界上總是先有問題，然後再去解決，這就叫做辦事。”
“你替誰辦事？”白衣女又問。
“你。”黑霧先生道。
“我？”白衣女疑惑不解，就連血瑤瑤也瞪大了眼睛，她這幾天除了睡覺一直跟著黑霧先生寸步不離，清楚的記得兩人從那一天的不歡而散後在沒見過面，那麽就更加談不上白衣女讓黑霧先生替她辦事之類的了。
可是黑霧先生卻在點頭了：“沒錯。我向來很擅長替別人處理一些事情，承蒙我那些雇主的錯愛，他們叫我一聲先生——黑霧先生。”
“你的名字我倒是聽說過。”白衣女道，“可我沒叫你幫過忙。你又知道我有什麽麻煩是要你來出面解決的？”
“你就要結婚了。但是你不想結婚。這便是你的大麻煩。”黑霧先生道。
白衣女搖頭道：“我已經到了要結婚的年紀，該結婚的年紀可以結婚，我不覺得這是什麽壞事。”
“話不好這麽說的。”黑霧先生的頭向一邊傾斜下來，然後用一只手扶住了，食指很有節奏的在太陽穴的位置敲打，“瑤瑤，能不能麻煩你稍稍走遠些幫我們看著，接下來我要和我的雇主談些生意上的事情，這是見不得光的。”
血瑤瑤眨眨眼睛：“所以我也和你們同流合汙了是嗎……”
她立即一蹦一跳的像只小兔子一樣跑開了十來米遠，然後搖著手臂大聲說：“你們自己看著那一邊，我可什麽都不知道。”
黑霧先生失笑道：“你看，小孩子這個時候要比成年人牢靠得多。”
白衣女的臉色變得有些陰郁：“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且我可沒說過我需要你幫我幹些什麽。”
“可是你從來沒有確信的拒絕我的幫忙。前面你說你不覺得是麻煩，然後你的措辭又變成了‘沒說過你需要’。這二者都是很模棱兩可的答覆，你不覺得的東西未必就不是，沒說過需要當然也沒說不需要。也就是說，你自己內心裏都是在困擾著的，我的理解對麽。”黑霧先生說道。
白衣女不再說話，她只是看著黑霧先生的臉，似乎能夠看透那團霧氣一樣。
“看來你已經默認了我的說法。”黑霧先生道，“那麽從現在起，就讓我來陳述我的委托人——也就是你，你的那些不為人知的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問題怎麽樣。我很享受這一點。”
白衣女還是沒說話，她只是微不可察的點了頭。
“那麽我就要開始說了，如果有不滿意的地方你隨時打斷我就好。”
黑霧先生開始說話，白衣女凝視著他面前的霧——也可能沒有在看，只是他面前的霧氣似乎不怎麽動了，一種沒有帶著任何情緒的聲音從霧的那邊傳出來：“是的，你已經到了應當結婚的年紀。或者說，你已經就要過了最適合結婚的年紀。從來我們都知道這樣一個道理，就是到了什麽樣的年齡，我們就要做什麽樣的事。這樣總是正確的，理所應當的。那麽這裏就有第一個你所面臨的困境，可能你沒有這麽想過，但是我覺得你應該這麽想，就是說這樣做是否真的是完全有必要的，這樣的規則是誰制定，大家憑什麽約定俗成的去信服。”
“不管你有沒有這樣的奇怪，你已然順應了，你決定在該結婚的年齡結婚，甚至你的夫婿都是你自己選擇的吧。”黑霧先生道。
白衣女不置可否：“繼續。”
黑霧先生道：“制定規則是非常愚昧的事情，我置身事外所以我資格這樣說。但你不可以，這就是你的第二個困擾，單單從事物的發展來看，你所做出的一切都是符合流程的。趁著適婚的年齡找一個自己心滿意足的對象結婚，然後順理成章的成為一家人，反正你也不排斥婚姻這件事，你看他也不至於不順眼，於是對於你的事情來說旁人自然就無可指摘，一切都很完美。”
“然後是第三點，這也是我自作主張去讓血老爺把婚禮和大壽都推遲幾天之後才暴露出來的，雖然我的手段有些低級，理由也很牽強，但到底還是很管用。”黑霧先生接著說道，“因為你松了一口氣。”
“所以呢，這能說明什麽。”
“這放大了你的困擾，或者說，推遲的這幾天，讓你意識到了你有困擾。為難你的三件事，其實不如說是一件。”
“你不想結婚。或者說，你不想和你選的人結婚。”
白衣女的眉毛緊蹙。
黑霧先生面前的霧也就在這一瞬間突然開始瘋狂旋轉起來，於是白衣女也聽到了那天只有血瑤瑤才聽到的痛苦的嘶鳴。
“你做什麽！”白衣女叫道。
她想要反抗，她和黑霧先生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三步，憑她的本事她有信心在一眨眼的工夫內去制住面前這個看上去羸弱的殘疾人然後一擊殺死，她伸手、她跨步、她使勁渾身解數，可是這不足三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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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大哥？”
“嗯。”
“你知不知道那些花兒叫什麽名字。”
“無義草。”
“奇怪的名字。”
“是的，名字很怪。而且還有毒。”
黑霧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用幾根手指完全沒有章法的在椅子扶手上敲敲打打，似乎借此就可以表現出他心中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樂不可支：“你知道麽，十幾歲的小女孩都認為我很年輕呢。”
兩道紅色的光突然從他面前的霧氣中沖了出來，它們在不速之客的身上逡巡。
無數月光穿透窗格打在地上，正好平鋪著擺在兩人面前，黑白分明恍如棋盤。
02婚禮（上）
黑霧先生的房間坐北朝南，窗戶很大，他喜歡在午後把窗戶打開放陽光進來。
午後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陽光最燦爛也最狠毒。每當這個時候，黑霧先生就必定會坐在窗前，好讓最熱辣的陽光直接刺在他的臉上。
他有時候能坐上很久，就好像是書上寫的那些苦行僧。明明他全身上下的衣著都是黑色且厚實的，可他偏偏卻能忍耐住，血瑤瑤很佩服他。
血瑤瑤自己躲在窗戶後面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裏，她捧著一個大大的果盤，時刻也不停的吃著果盤裏涼水浸過的水果——那些本來都是給黑霧先生享用的，黑霧先生卻統統的讓給了她，甚至連同那些夏天很難保存的冰塊也是如此，可是血瑤瑤還是感到很熱。
黑霧先生是個既大方又吝嗇的人，血瑤瑤偷偷的這麽認為，一方面他可以把一切物質上的享受讓給自己，另一方面他又不允許自己和別人分享，除非那個別人是她的爸爸媽媽。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曬這麽狠毒的太陽，血瑤瑤當然知道黑霧先生在幹什麽。
從某個角度可以看到昨天他們去過的那個小坡。小坡的位置很偏，所以視野不好。視力到達極限也只能看見半座墓碑，但是這已然足夠了，能看得到墓碑就當然看得到墓碑跟前的人。
“這已經是第五次啦，”血瑤瑤咬著一顆草莓說道，“憫姐姐每天都過來！”
黑霧先生將左手伸進了面前的霧氣，從位置看來像是扶著自己的下巴，右手則扶著左手的肘部。他發出一聲聽起來像是無可奈何的笑，然後淡淡的說道：“她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她是個有故事的女子，但是故事過去了，也就是故事。”
血瑤瑤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緊接著她又像是受驚嚇的兔子一樣跳了起來張牙舞爪的叫嚷：“可是那些花兒怎麽辦！”
黑霧先生將頭轉向了血瑤瑤，血瑤瑤立馬就蔫了下來，她有些不開心的說道：“憫姐姐不來了，那些花兒就沒人照顧，那麽多的小生命，一個個的都要幹死，真可憐。”
黑霧先生嘆了口氣，說道：“我希望你能記住，在我在血家的這段時間內，我的一言一行都會影響到你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也有可能是一生的命運，所以我不希望你的表現讓我覺得你不是一個女孩子。雖然我知道這很不講道理，但我就是有這個能量。”
血瑤瑤嘟起了嘴巴。
“你又不服氣了。”黑霧先生道。
血瑤瑤扮了個鬼臉：“我才沒有。”
“世界上確實有許多不合理卻存在了很久的事情，人們將這些事情叫做規則。人人都知道規則不合理，可是沒有人會傻到去觸犯它。就算有，也一定不會存在在我們所在的時代，因為我們生在其中就已經是其中的一份子了，你要消滅這些不合理，那麽首當其沖的就必須先消滅自己才行——人是不會幹這種蠢事的。”血瑤瑤捏著個葡萄認真的說著，“大哥哥說這些是不會害我的，就好像爸爸媽媽批評我的時候，我再不開心也一定得認真聽著，因為他們總是為了我好。可是我必須要做個不開心的樣子出來，誰讓我是小孩子。”
黑霧先生失笑道：“背的倒是一字不差。那麽我問你，如果是你面對著這樣的事情呢？”
血瑤瑤想也沒想，立刻回答道：“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會很不開心的。”
黑霧先生道：“是啊，你是一定會不開心的。那麽現在我來給你解答剛才的問題，那些花兒怎麽辦呢？花兒該怎麽辦呢。花把根往土壤裏紮下去，然後不管要不要把頭擡起來，只要這樣就已經足夠活得下去了。它們也不會在意是不是可以活得好，是不是有人惦念。”
血瑤瑤冰雪聰明：“大哥哥，你是說憫姐姐？”
黑霧先生道：“真是個好孩子，你的心思比冬天最白的雪還要透徹，你從來不會懂了還裝糊塗。”
“我沒有那麽好，只是，只是……”
“瑤瑤，你有沒有讀過書？”黑霧先生將手探進面前的霧氣裏說道，“書裏面總是寫滿了很多道理，這些道理不管對錯，總之都是勸人變好的。我猜你一定是看過許多的書了對不對？”
血瑤瑤笑道：“大哥哥怎麽知道的？爸爸媽媽教我看過很多很多的書，瑤瑤喜歡讀書。”
黑霧先生的手往霧氣裏又伸進去了一些：“他們一定是很好的人！因為他們給了自己孩子最好的教育。”
血瑤瑤道：“是的。”
黑霧先生道：“聖人們教育我們要壓抑情緒，約束自己，最終成長為他們認知裏的一個固定的樣子。當然，也許那些真正能夠稱之為聖人的先賢們從沒說過這樣的話，到底是後來人把自己的言論強加到人家身上也好，曲解了人家的言論也好，我們是沒本事去討論這個的。他們能讓一部分人認同他們並為了他們著書立說，光是這個能耐就已然可以稱之為聖人，內聖外王，大概莫過如此。”
“這樣的話不是很可憐嗎？”血瑤瑤問道。
“或許他們身不由己。”黑霧先生道，“我說花兒生存是輕松的，事實上萬物的生命大概都是一樣，只是因為有了對比這才區分了高下。我認為花朵活的容易，是因我生之為人，人生而艱險，你那位姐姐活的就更不容易。瑤瑤你很聰明。”
血瑤瑤的情緒變得低落：“因為……因為我們活著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活著，還有很多我們惦記著的和惦記我們的。”
黑霧先生道：“一個人總有無數人與你息息相關，這就是生命最大的難處。有太多的人看著你、想著你，你就不能放飛自我，你就不能活的像自己。你有憂慮、你有脾氣、你有怨恨、你有雀躍、你有愛慕、你有怯懦、你有渴望，你有種種不堪與人言明的心情，但有聖人的話死死盯著你，你就必須隱藏起來，誰教你生而為人！可是這些東西是藏得住的？”
“藏不住的東西就要偷偷拿出來給自己看。”血瑤瑤恍然大悟，“憫姐姐是在那裏哭！”
“是啊，她在哭，她每一天都在哭，她每一天都偷偷在哭。”黑霧先生說道，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淡漠，像是荒漠裏一抔讓無數只腳踩了的沙子，“咱們不妨來猜一下。也許有太多太多讓她不開心的事情發生在她的周圍或者自己身上了，她必須需要找一個法子發洩出來。於是她每天都到這一片她自己經營的花叢中，人總是不會對自己的造物產生負面情緒的。”
“可是憫姐姐為什麽看上去反而更難過了呢？”血瑤瑤問。
黑霧先生豎起兩根指頭道：“無外乎是兩種可能。要麽是她難過的事情太多了，突然施放出來她自然就扛不住了；要麽她難過的根源其實就是她自己種的花，如果她一到這裏就觸景生情，悲傷就只能讓她更加的悲傷，那麽不大哭一場是不可能的。”
血瑤瑤道：“我猜一定是第二個，這些花一定代表著什麽。”
黑霧先生道：“這就很奇怪了，如果是我，我恨不得遠遠地躲開，一輩子也不靠近才對。這女人一定有病。”
黑霧先生又道：“人，絕大多數時候都是知道怎麽做才是正確的，可是自己不願意；明明知道一些事情做了是錯的，也清楚犯錯的後果會如何，哪怕死了、受傷了、受人唾罵了、化為塵土了還非要義無反顧。大自然裏像這麽蠢的動物你決計找不出第二個來。即便是撲火的飛蛾，那也是因為飛蛾把火焰當做了星空中的月亮，僅此而已。人什麽都知道，人什麽都明白，人非要這麽幹，人替瞎眼的飛蛾找了借口甚至還去歌頌……所有人都有病。”
黑霧先生說得憤憤，血瑤瑤的眼睛卻瞬間變得模糊。她涉世未深，不知道什麽大道理，但她深深的崇拜著黑霧先生。
黑霧先生怒人不爭，血瑤瑤明白其實他是哀人不幸。
小孩子大多數聽不懂成年人的旁敲側擊，更不喜歡聽從口提面命。神秘莫測的黑霧先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血瑤瑤非但聽進去了還聽懂了，甚至能夠有所觸動，兩個陌生人能夠跨越年齡性別相貌家境的差別吸引彼此互為知己的奇妙緣分大抵上就是如此。這種觸動遠遠超過了血瑤瑤所看過的任何一本寫著人生道理的書籍。她清楚的記得，在幾年前她還幼小的時候她會因為淘氣被父母批評而難過，稍長大些會因為事情沒做好可能遭到長輩的斥責而擔驚受怕，進入青春期會因為目睹小動物受傷失去生命而黯然感傷。可是她還從來沒有過此時此刻的感受，這是一種別樣的情緒。她的嘴唇幾次蠕動，卻有許多的話還是鯁在了嗓子裏。
黑霧先生當然不期盼血瑤瑤說出什麽。
因為困擾著所有人類的最大的問題是生與死的問題，人們將生命的價值視做最偉大的重量。存在於生命之上的東西當然就無暇顧及，它們比生命更輕也比生命更重。黑霧先生深知自己拋出的話題之於這個孩子甚至是成人而言都有些沈重，他同時也知道，他的內心深處壓根就從未期盼過這個問題能有人找得到答案，他甚至期盼這困擾可以一直糾纏下去。
他平淡的呼吸，情緒裏面透露出的是漠視萬物的淡然和熾烈灼人的狂熱，很久之後他才為這個話題劃上了句號：“所以人才偉大。”
黑霧先生又面向血瑤瑤，問她：“瑤瑤，現在權力放在你的手上，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你出個主意，咱們要不要過去安慰她。”
血瑤瑤很堅定地搖頭。
黑霧先生問：“為什麽不去呢？”
血瑤瑤將手裏的半顆草莓扔到嘴裏喊著，鼓著半邊腮幫子說道：“偉大的人當起來比收拾一大堆家務還要累。我其實很懶的。”
“而且。”血瑤瑤繼續說道，“那樣做是錯的，錯的事情不能幹。”
“雖然是小孩子的想法，可是你看的真的要比成人通透。”黑霧先生說道。
“黑霧先生。”
有人站在窗前出現在了黑霧先生面前，那是個自然而然地散發著陽光與朝氣的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有一種叫做喜悅的情緒不自覺的釋放出來，他向黑霧先生打招呼，迫切和歡愉一個勁的從骨髓裏釋放出來向四面八方輻射著。
看到他的瞬間你一定知道會有好事發生，而且這件事情一定發生在他的身上，因為他的表情刻滿了想被祝福的喜悅。
黑霧先生想到了血憫。在這個節骨眼上，最高興的人無外乎是血老爺子和一對新人。血老爺子他昨天已經見過——就算沒有，世界上大概也不會有哪個被稱為老爺子的人可以這樣年輕。新人中的一個他昨天也見到了，盡管那是一場不怎麽痛快的見面，所以這個年輕人一定就是新郎無疑。
他覺得新郎看起來眼熟，可能昨天來的時候見到過了，也可能沒有。
他有那麽一剎那隱約的想到了一些東西，可他沒有說。這事和他無關，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特別多事的人。
於是他將十指在胸前交叉，本來擡著的頭微微朝血瑤瑤的方向側了一下。
這個時候他將昨天見到的血憫與面前的青年在內心裏進行相比。血憫身上所體現的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絕望，如果說把這個青年比作一顆小太陽的話她則恍若一池死水，已經全然沒了對於生活的向往與憧憬，這是黑霧先生所感覺到的。
他對那個一身素白色衣裙的女人的印象始於她面帶淚水，她那一天讓他看到的是孤獨、無助、倉皇、寂寞與決絕，於是他認識到了血憫的悲觀，仿佛天地之間的一切早早的就與她斷了聯系，她只是一顆掉進了沙漠之中卻依舊能被分得出來的沙，可是她卻畢竟是活著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黑霧先生敬畏生活，於是憎恨這個女人糟踐生活。
黑霧先生現在想起的是她的獨自哭泣。她吃飯，她睡覺，她與人交際，她辦著一切她理當要去辦的工作，她日覆一日照常重覆著那些日覆一日的習以為常，人心如死灰，活如朽木，面容與軀體反而沒有形銷骨立，她吃透了苦，她沒讓任何一個關照她的人覺察她吃了苦，這該是怎麽樣的大毅力！
黑霧先生知道自己剛才說了很多，現在他可以承認他說得東西沒繞的開血憫。
他一直敬畏生活，可他現在更加敬畏血憫。
“瑤瑤。”黑霧先生說道，“你不能再吃下去了。”
“行吧……”血瑤瑤有點遺憾的放下了果盤。
“黑霧先生說得對。”年輕人說，“你不該吃了。”
年輕人面帶微笑，可他根本沒看血瑤瑤。
“馬上就要到晚上的婚禮……”黑霧先生說。
“她很快就要忙起來的。”年輕人道，“黑霧先生實在是太客氣了。”
黑霧先生道：“到時候好吃的東西非常多，你得把肚子留著——我能不能求求你別再插嘴了。”
“非常抱歉！黑霧先生。”年輕人笑著說道。
黑霧先生道：“你是誰？現在你可以說話了。”
“我是婚禮的新郎。”年輕人說道。
“恭喜。”黑霧先生點了點頭，他還是無悲無喜的語氣，只是肩膀稍微聳了一下。
“瑤瑤，你能不能推著我挪個地方，這裏沒有太陽光。”
黑霧先生說完血瑤瑤就立刻走到了他身後，年輕人立刻想要阻止，但他只敢伸手抓住面前的窗框：“等一下。”
“有事？”黑霧先生問。
“不。”年輕人松開了窗框，不自然的笑了笑，“我這就走了。”
“祝你新婚快樂。”黑霧先生道，“我不太方便送你。”
年輕人欠了欠身子：“午安……那麽，我就這就走了。”
年輕人說完就果斷的從窗口消失了。
血瑤瑤從窗口探出頭左右看看，已經看不到年輕人的身影。
她回頭看黑霧先生，黑霧先生也面朝著她，她扮個鬼臉吐了吐舌頭。
黑霧先生伸手打了一下血瑤瑤的頭，笑道：“這個男人可真是驕傲，而且又自大又狂妄。”
在血瑤瑤耳朵裏，客人這時的笑聲比他之前說話聲音要溫和的多。
血瑤瑤想起了那天在小山坡上見到血憫的時候，和今天的場景幾乎一模一樣，黑霧先生還是那個客人，但是他的身份調了個個。
血瑤瑤頑皮的笑。
“你怎麽可以笑，我可是為了維護你得罪了晚上的主角。”黑霧先生道。
血瑤瑤仍在笑：“你是故意的。”
黑霧先生道：“我不喜歡他。”
血瑤瑤笑的上氣不接下氣：“我也是。”
血瑤瑤說：“頡大哥高大英俊，又彬彬有禮，偏偏棠大哥你一點兒都不喜歡。”
血瑤瑤狡黠的笑了笑，然後頑皮的將小腦袋湊近黑霧先生，壓低了聲音說道：“憫姐姐那天那麽兇你，棠大哥其實這幾天一直念念不忘了吧……你是不是不想憫姐姐嫁給他？”
“嗯？”黑霧先生不經意的側了一下腦袋，然後說道，“你知道的東西真多。”
血瑤瑤笑道：“那你就是不喜歡他兇我。也對，我可是你的人，惹你不開心的話爺爺一定要打他屁股的。”
“他擋住了光。”黑霧先生搖頭。
哢吧一聲，血瑤瑤伸手關上了窗戶。
血瑤瑤轉過身子吃吃的笑了幾聲，然後她背著雙手一蹦一跳的遠離了黑霧先生身邊，甜甜的說道：“現在沒有光，你是不是還要討厭窗戶。”
黑霧先生不說話。
血瑤瑤問道：“頡大哥會不會生氣？”
“他當然不會生氣。”黑霧先生說道，“碰一鼻子灰這種小事是沒有辦法破壞一個即將迎來婚禮的男人的好心情的，他肯定等了很多年了。”
血瑤瑤道：“我覺得他會生氣的，人都是這樣，嘴上不說，其實心裏早就恨透了。”
黑霧先生道：“你又很懂了。”
血瑤瑤道：“那當然了，我就是這樣的。”
黑霧先生問：“你又怎麽了？”
血瑤瑤道：“棠大哥你不明白嗎？我是只是個小丫頭，可是我吃的享受的都是屬於棠大哥你的東西，我該怎麽樣那得棠大哥你說了才算數對不對。”
黑霧先生道：“對。”
血瑤瑤道：“我是大家選出來讓我跟著棠大哥的，所以我只應該聽棠大哥你一個人的話，這是那天爺爺當著好多人說得話。”
黑霧先生道：“是這樣。”
血瑤瑤道：“他很優秀，他很有本事，他說什麽都是有道理的。”
黑霧先生遲疑了一下沒有說話。
“那他幹嘛管我呢。”血瑤瑤道，“他是地位高，他是晚上的主角。可是他有什麽資格繞過你對我指手畫腳呢，打……”
“啪”的一聲，黑霧先生的手輕輕落在血瑤瑤頭上。
02婚禮（下）
“你在說什麽傻話。”黑霧先生道。
血瑤瑤哼了一聲。
黑霧先生交叉著雙手，面前的霧氣已經就要深不見底。
“你冷靜了麽。”好長時間黑霧先生才說道，“冷靜下來的話我就要說話了。”
血瑤瑤道：“冷靜下來了。”
“把你的眼淚擦一擦。”黑霧先生又道。
於是血瑤瑤就用力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眨著眼睛證明似的看向他。
黑霧先生這才點了點頭，他雙手放回扶手上，說道：“你的情緒表現的過於激動了。我知道，讓你能夠這麽生氣的，不是因為他傷害你，而是因為在你看來他不夠尊重我。”
血瑤瑤點頭：“是的。”
黑霧先生道：“理論上我應當十分開心才對，因為你的激憤，表現的正是對於咱們倆之間友誼的絕佳忠誠，我收獲到了像你這樣的靠得住的小夥伴，於我而言幾乎便是等身的榮耀。但是事實上我並不開心，因為你不應該把力量用在這樣無意義的事情上，匕首應當紮向敵人而不是朋友。還有，我不高興你為了維護我而輕賤自己。”
血瑤瑤的情緒好了一些，她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沒有說話。
黑霧先生接著說道：“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情，因為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面對著敵人，我們是心防最強而有力的戰士，同時我們也向自己人完全展示自己弱小的一面。很多人把改變這一點稱之為成長的標志，仿佛不這樣就可以變得偉岸。我時常不這麽認為，我覺得這恰是我們做為人高明的一面，弱小不可悲，相反的更加值得去愛。”
血瑤瑤道：“我錯了，棠大哥。我不應該那麽沖動。”
黑霧先生道：“不，沖動是好事情，年輕人理當如此，行將就木那是老家夥的看家本事。你剛才說了很多，都很有道理，也表現出了語言本身該有的力量。但是你不應該貶低了自己。那的確是一種很好的動物，可是拿它和人比較的話還是非常惡毒。”
血瑤瑤笑了起來：“棠大哥可真厲害，我才說了一個字就把我打斷了，你怎麽猜到我要說什麽。”
“這不是什麽多麽奇特的本領。”黑霧先生道。
黑霧先生沒有說血瑤瑤也不會去問，因為她知道問是問不出結果來的。在這個世界上總有這樣一種情景，刨根問題並不能夠有什麽用，有些人拿來打發時間，可以有時候連時間都打發不了了該怎麽辦呢，沒有人能說出來好的辦法。
可是婚禮開始前的這個下午很快就過去了。
血瑤瑤吃了很多的水果，人類從蒙昧時代的經歷告訴我們水果無法當做主食，因為那是吃不飽的東西，所以血瑤瑤很快就有了餓的感覺。
血瑤瑤很不喜歡餓肚子——沒有人會喜歡餓肚子，血瑤瑤只是更加的明顯。餓在她的身上更像是一種傳染的非常快的情緒，幸好黑霧先生對於這一點十分的敏銳，於是他說：“走吧，咱們該出發了。咱們去吃飯。”
血瑤瑤當時就雀躍著跳了起來。她蹦跳著去打開了門，貪婪的吸了一口氣，仿佛那裹挾著橙紅色彩的傍晚空氣是好吃的棉花糖，然後她鬼使神差的朝著一個方向掃了一眼，回頭說道：“憫姐姐不在那裏了，她今天走的真早。”
黑霧先生點了點頭：“她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血瑤瑤來推他出門，被推出門的時候他也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那個被血瑤瑤叫做憫姐姐的白衣服女人真的不在那裏了。
血瑤瑤嘆了口氣：“她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血瑤瑤推著黑霧先生朝婚禮的會場過去，那是與來時完全不同的另一條路，在血府中更深的地方，甚至穿過的花圃要遠比他們去小山坡的時候更多。
黑霧先生突然示意血瑤瑤停了下來，他的手指著一個方向，說道：“她在那裏。”
血瑤瑤順著黑霧先生的手看過去，她仔細的看了好久，終於在幾棵樹之間的縫隙裏看到了黑霧先生要指給她看的：“是憫姐姐！那是她的房子。”
“這可真是太巧了。”黑霧先生道，“如果咱們再往前一步，或者少往前走了一步，都看不見她。”
然後黑霧先生就揮了揮手：“你好。”
血瑤瑤笑道：“這麽遠，憫姐姐看不到也聽不到的。而且棠大哥你忘了，那天你可是很討厭憫姐姐的。”
“我從來沒這麽說過，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在你們家裏認識的人不多，難得見到了就有必要打個招呼，這是禮貌問題。”黑霧先生道。
血瑤瑤笑道：“怎麽說都是棠大哥你的道理，憫姐姐可是不喜歡你的。”
“她會過來的。”
白色的影子從樹和樹之間的縫隙裏快速穿行，朝著他們的方向飛過來，血瑤瑤瞪大了眼睛。
穿著繡花鞋子的秀氣的腳先落在地上，腳的主人發出聲音：“你好。”
“你好，又見面了。”黑霧先生說道。
白衣女皺著眉頭：“見到你可一點兒都不好。但是你既然主動向我打招呼，出於禮貌，我還是要回應一下。”
“那再好也沒有了。”黑霧先生說道。
“我記得那天你的態度可是跋扈的多。”白衣女道。
黑霧先生道：“是這樣的。但是你要知道，每一個三天之前的我們都是足以被稱為愚蠢的，而我碰巧每天都會自省，所以五天後的我已經和那之前截然不同。這次見面我正好要向你致歉。”
“我的婚期被推遲了五天。”白衣女道，“連同爺爺的生日一起。”
黑霧先生道：“只不過是一點綿薄之力，在下碰巧有這麽一點本事。”
“這樣會有什麽效果？”白衣女問。
黑霧先生道：“什麽都不會發生。”
白衣女挑了挑眉毛，知道這一切的血瑤瑤也疑惑不解。白衣女道：“依著你的說法，你是覺得你的做法是蠢笨的？”
黑霧先生道：“這卻不是。人雖然不聰明，但不一定每一件事都做的不好。”
白衣女道：“可你才剛剛說過，你這樣做沒什麽用處。”
“沒用處不一定就是壞事。”黑霧先生道。
白衣女問：“既然沒有用，你辦這件事的目的又在哪裏？”
“當然是替人解決問題。”黑霧先生道，“這世界上總是先有問題，然後再去解決，這就叫做辦事。”
“你替誰辦事？”白衣女又問。
“你。”黑霧先生道。
“我？”白衣女疑惑不解，就連血瑤瑤也瞪大了眼睛，她這幾天除了睡覺一直跟著黑霧先生寸步不離，清楚的記得兩人從那一天的不歡而散後在沒見過面，那麽就更加談不上白衣女讓黑霧先生替她辦事之類的了。
可是黑霧先生卻在點頭了：“沒錯。我向來很擅長替別人處理一些事情，承蒙我那些雇主的錯愛，他們叫我一聲先生——黑霧先生。”
“你的名字我倒是聽說過。”白衣女道，“可我沒叫你幫過忙。你又知道我有什麽麻煩是要你來出面解決的？”
“你就要結婚了。但是你不想結婚。這便是你的大麻煩。”黑霧先生道。
白衣女搖頭道：“我已經到了要結婚的年紀，該結婚的年紀可以結婚，我不覺得這是什麽壞事。”
“話不好這麽說的。”黑霧先生的頭向一邊傾斜下來，然後用一只手扶住了，食指很有節奏的在太陽穴的位置敲打，“瑤瑤，能不能麻煩你稍稍走遠些幫我們看著，接下來我要和我的雇主談些生意上的事情，這是見不得光的。”
血瑤瑤眨眨眼睛：“所以我也和你們同流合汙了是嗎……”
她立即一蹦一跳的像只小兔子一樣跑開了十來米遠，然後搖著手臂大聲說：“你們自己看著那一邊，我可什麽都不知道。”
黑霧先生失笑道：“你看，小孩子這個時候要比成年人牢靠得多。”
白衣女的臉色變得有些陰郁：“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且我可沒說過我需要你幫我幹些什麽。”
“可是你從來沒有確信的拒絕我的幫忙。前面你說你不覺得是麻煩，然後你的措辭又變成了‘沒說過你需要’。這二者都是很模棱兩可的答覆，你不覺得的東西未必就不是，沒說過需要當然也沒說不需要。也就是說，你自己內心裏都是在困擾著的，我的理解對麽。”黑霧先生說道。
白衣女不再說話，她只是看著黑霧先生的臉，似乎能夠看透那團霧氣一樣。
“看來你已經默認了我的說法。”黑霧先生道，“那麽從現在起，就讓我來陳述我的委托人——也就是你，你的那些不為人知的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問題怎麽樣。我很享受這一點。”
白衣女還是沒說話，她只是微不可察的點了頭。
“那麽我就要開始說了，如果有不滿意的地方你隨時打斷我就好。”
黑霧先生開始說話，白衣女凝視著他面前的霧——也可能沒有在看，只是他面前的霧氣似乎不怎麽動了，一種沒有帶著任何情緒的聲音從霧的那邊傳出來：“是的，你已經到了應當結婚的年紀。或者說，你已經就要過了最適合結婚的年紀。從來我們都知道這樣一個道理，就是到了什麽樣的年齡，我們就要做什麽樣的事。這樣總是正確的，理所應當的。那麽這裏就有第一個你所面臨的困境，可能你沒有這麽想過，但是我覺得你應該這麽想，就是說這樣做是否真的是完全有必要的，這樣的規則是誰制定，大家憑什麽約定俗成的去信服。”
“不管你有沒有這樣的奇怪，你已然順應了，你決定在該結婚的年齡結婚，甚至你的夫婿都是你自己選擇的吧。”黑霧先生道。
白衣女不置可否：“繼續。”
黑霧先生道：“制定規則是非常愚昧的事情，我置身事外所以我資格這樣說。但你不可以，這就是你的第二個困擾，單單從事物的發展來看，你所做出的一切都是符合流程的。趁著適婚的年齡找一個自己心滿意足的對象結婚，然後順理成章的成為一家人，反正你也不排斥婚姻這件事，你看他也不至於不順眼，於是對於你的事情來說旁人自然就無可指摘，一切都很完美。”
“然後是第三點，這也是我自作主張去讓血老爺把婚禮和大壽都推遲幾天之後才暴露出來的，雖然我的手段有些低級，理由也很牽強，但到底還是很管用。”黑霧先生接著說道，“因為你松了一口氣。”
“所以呢，這能說明什麽。”
“這放大了你的困擾，或者說，推遲的這幾天，讓你意識到了你有困擾。為難你的三件事，其實不如說是一件。”
“你不想結婚。或者說，你不想和你選的人結婚。”
白衣女的眉毛緊蹙。
黑霧先生面前的霧也就在這一瞬間突然開始瘋狂旋轉起來，於是白衣女也聽到了那天只有血瑤瑤才聽到的痛苦的嘶鳴。
“你做什麽！”白衣女叫道。
她想要反抗，她和黑霧先生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三步，憑她的本事她有信心在一眨眼的工夫內去制住面前這個看上去羸弱的殘疾人然後一擊殺死，她伸手、她跨步、她使勁渾身解數，可是這不足三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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