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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回險地尋墓碧心潭,取真跡驚現洞中鬼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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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晚上信使帶了吉澤昭雄親筆書信,相約兩日後平湖相見,你代我再去會會他,哦,對了,那倭賊還說,要我們將浙江武林各門各派的首領也一並帶去,也不知他要搞什麽名堂!”

“浙江武林?呵,他倒真是個武將,難不成還要找些個人為他舞劍助興?也罷,讓蘭亭門尋些人物隨我同去便是了,用不著兩日,明日便可抵達嘉興!”

“我說兩日便是兩日,你耳朵聾了還是腦袋迂了?”孫有德斥道,“你,我,死定了!那吉澤昭雄不會退的,現下能做的,便是將浙江府裏的金山銀山盡數運出去!我的家眷都在北京被皇上困著,杭州城是出不去了,算了,好歹留個清官忠臣的名聲!可是,我以身殉國了,總得給家裏的孩子們留點東西吧!”

“好!孫大人,我聽你的,兩日便兩日!”顧澤水垂頭喪氣地說著,低著腦袋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孫有德扯著嗓子問道:“你去哪?”

顧澤水也未回頭,邊走邊道:“回家,跟書劍道個別!”

紹興淪陷之前,顧澤水已差親兵將夫人孩子並家財寶貝盡數運到了杭州的一處宅子,現下,他未坐八擡大轎,未騎高頭駿馬,身著紅頂官袍,游魂一般憑著感覺游蕩在杭州城中的大街小巷,映著周遭昏黃點點的萬家燈火,街上的百姓見到眼前紅頂子的大官,呼啦啦地跪倒一片目不敢視。顧澤水望著眼前窩窩囊囊的一眾百姓,口中喃喃嗤笑說著:“你跪我,我跪他,誰又能逃得了一死?”

推開那間熟悉而又陌生的宅門,幾個小廝慌裏慌張地邊跑邊道:“喲,老爺回來啦,老爺回來啦!廚子趕緊張羅飯菜嘍!”

“不必了,不想吃!”顧澤水望著面帶喜悅邊跑邊喊的下人,想著自己忙於公務,這個杭州的新家,也確實記不清上次回來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了,他留戀一般環顧著家中風景,詢問下人說道,“夫人和少爺在哪裏?”

下人止住腳步,恭敬地回道:“回老爺的話,夫人在裏屋的佛堂裏祈求佛祖佑我中華呢,少爺還是躺在屋裏,這些天除卻送飯時能見到他,也不見他出過屋。”

“哦,你去吧!”顧澤水支走了下人,徑直走向了兒子顧書劍的廂房,他輕敲房門,聽屋中沒有聲響,便輕輕地推開屋門,擡眼一瞧,顧書劍穿著一身卡在身上皺皺巴巴的剛竹堂的紅衣,正佝僂著身子坐在床頭,一言不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53鬩於墻爭鬥永無休,禦外辱春水醒夢中2

“呵,兒子,還沒休息?”顧澤水幹咳兩聲,賠笑著坐在書劍旁邊。

顧書劍將身子挪了挪,坐在了床鋪的另一頭,距離他爹直有八丈遠,連個招呼都不打,還是冷漠地望著顧澤水。

顧澤水砸吧砸吧嘴巴,吭吭哧哧地說道:“你們那個,岳,岳陽的事兒,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還是要說,之前,我並不知情,我若知情,絕然不會逼你去做這兩難之事!”

顧書劍的臉上流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他脫掉腳上的靴子,索性蜷起雙腿,靠在床沿,靜靜地望著顧澤水聽他講話。顧澤水滿目慈愛地望著兒子,緊鎖著眉頭垂下了高貴的頭顱,他思忖片刻,默然又道:“你心裏怨恨爹,爹不怪你,或許有一天,嗯,我想,這一天應該不遠了,你,你會真心的原諒我。”他擡起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顧書劍,忽地語音轉急地說道:“東瀛倭寇看樣子是不會走了,杭州城朝夕不保,你明兒個便將家中銀票細軟收拾收拾,帶著你娘往西邊兒走,越遠越好!書劍,你有沒有在聽爹爹說話?”

顧書劍點了點頭,隨即又陷入了沈默。顧澤水嘆息一聲,沈吟說道:“這官兒,不是這麽容易當的,你若今後有了子嗣,能給咱們顧家留個血脈,也要勸他,作甚都好,千萬別再當官兒了!”

顧書劍直勾勾地望著顧澤水,伸手指了指他的腦袋,終於開口說道:“爹,你的頂子紅了,我的頂子,也紅過!”

兩日之後,嘉興平湖,旌旗烈烈,吹角連營。

顧澤水身著漿洗一新的二品官袍,頭戴紅珊瑚頂子官帽,憂心忡忡地坐在八擡大轎上。前面四馬開道,高舉“大正欽差安撫使”的幡子,身後四馬跟著蘭亭門阮氏兄弟和金盾門葛氏父子,迎著朝陽驅馳在通往平湖的官道上。

未及東瀛大營,呼啦啦來了一隊兵馬,將顧澤水的大轎圍攏正中。當首的一個將軍扯著嗓子嘰裏呱啦的一通吆喝,引得阮可凡冷峻的臉頰露出一抹久違的大笑。大正馬隊當首的一名官差打馬上前,拱手說道:“轎中坐的是大正朝欽差顧澤水顧大人,還請將軍引路,拜見你家大將軍!”

東瀛官軍之中,一人好似懂些漢語,附耳貼著東瀛將軍耳語幾句,那東瀛將軍咧嘴一笑,滿臉輕蔑地嘰裏呱啦地又說了一通,那名東瀛官差上前兩步,趾高氣揚地大聲說道:“我家將軍有令,爾等欲見我大將軍,不得乘馬乘轎!”

大正當首官差面頰一紅,氣著說道:“兩國交鋒,未定輸贏,爾等安敢如此小覷我大正欽差?”

東瀛官差嗤笑道:“未定輸贏?哈哈哈哈……大正朝的人怎麽總是如此自欺欺人,好,你們若不下馬下轎,便請回吧,咱們戰場上再定輸贏!”

大正官差憋得面紅耳赤,方想爭辯,顧澤水掀開簾子,走下轎子,止住官差說道:“客隨主便,莫失了大邦禮儀!”

眾人見顧澤水如此一說,也不好再行執拗,紛紛落馬步行,隨著東瀛官軍的馬隊,好似逃荒一般緊跟後面行走。

足足三裏路程,穿過東瀛數不勝數整齊駐紮的帳篷,聽著耳邊東瀛官軍無盡的嘲諷,大正眾人方才走到一處高臺下面,顧澤水從袖中拿起一張方帕,氣喘籲籲地揩拭著滿臉的汗珠,他回過身來,望著滿面慍色的阮氏兄弟,露出一抹頗為愧疚的神色,那張囧臉好似一個無能的父親無助地瞧著自己的兒子受人欺負而又無能為力的樣子。

“顧大人,我的老朋友,別來無恙啊!”一陣雄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眾人擡頭仰望,十丈之上,吉澤昭雄一身精鋼鎧甲,端坐一把頗為簡易的竹椅子,腳踩一只不知是狗還是豹的動物,手中晃蕩著牽著寵物的韁繩,俯身招手和顧澤水打著招呼。

顧澤水愁悶的肥臉立馬堆滿了笑容,揮著大手扯著嗓子喊道:“大將軍,多日不見,甚是想念,朝廷派我來與將軍相會,我家聖上想要著我詢問,大將軍究竟何時退兵?”

“噗!哈哈哈哈……”吉澤昭雄仰天長笑,指著眼下的顧澤水譏諷說道,“本將軍登陸浙江,本想和大正兵勇痛痛快快地打一仗,讓你家朝廷知曉我東瀛的厲害,你們賠我些銀兩,我也便撤了!”

顧澤水笑道:“咱們不費一兵一卒,各取所需,不是稱了將軍心意了嗎?”

吉澤昭雄甩著手中狗繩,陰陽怪氣地說道:“你們大正朝廷的腦袋,倒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與你顧澤水顧大人談完,我只當你戲言哄我,不成想,三千萬兩白銀如約而至,嘿嘿,有點意思,如此一來,我倒不想撤兵啦,聽說,北京城大正皇帝的椅子是純金打造的,坐起來,可比本將軍的竹椅子舒服多啦,嘖嘖,你回去跟你家皇帝說說,他要是肯把皇位讓我,我便當真撤軍了!”

顧澤水苦笑道:“將軍說笑了,我大正皇帝的寶座,怎能隨意送人?”

吉澤昭雄搖著腦袋,無奈地說道:“如此這般,我只好自己去取嘍!”

顧澤水臉上的肌肉抽動著,頗有怨氣地發作說道:“大將軍,誠信,立國之本,立身之道!既然咱們立了合約,當以合約之言為準,怎能出爾反爾以失大國威嚴?”

“不!不!不!”吉澤昭雄搖著手指說道,“我們不是大國,撮爾小國,你們大正朝說的!”

顧澤水眼見吉澤昭雄的無賴行徑,義憤填膺地說道:“大將軍,真的打將起來,貴國未必占得了便宜!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只勸您一句話——和氣生財!”

“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吉澤昭雄大笑說道,“沒你顧大人代表著你家皇帝說出這麽一句匪夷所思的胡話,我是斷斷下不了著決心的,如此說來,顧大人,您也算得上我們東瀛的貴人,感謝您,引狼入室!”

54鬩於墻爭鬥永無休,禦外辱春水醒夢中3

“狗日的東洋人,老子跟你拼了!”

“啊!”吉澤昭雄一聲慘叫,擡起腿來猛踹腳下的大狗,那大狗悶哼兩聲,碎裂的骨頭紮入內臟,吃痛不消便伏地不動了。吉澤昭雄揉著被咬的左腿,大聲罵道,“好硬的畜生!”

“這聲音有點兒耳熟啊!”阮可凡湊近景天,輕聲問道。景天點了點頭,回可凡道:“聲音很熟很熟,就是記不得是誰了,那東瀛將軍腳底下踩的不是畜生,是個漢人!”可凡啐道:“媽的,將我們漢人當條狗拴著,我真想飛上去弄死他!”葛雲飛勸道:“切莫輕舉妄動,還是聽顧大人的指令行事!”

吉澤昭雄撒氣一般又踏上幾腳,望著眼下螻蟻一般的大正眾人,忽地問道:“你們浙江武林各門各派的掌門來了沒有?”

“來了!”顧澤水回身指著說道,“這位兄弟是蘭亭門門主阮景天,這位長者是金盾門門主葛雲飛!這位……”

“好了好了,就這麽幾個毛人!”吉澤昭雄不耐煩地說道,“今兒個,招你們過來,就想告訴你們,兩國交鋒,你們這些小魚小蝦別亂折騰,一會兒殺個人,一會兒放個火的,影響不了大局!當然,你們若不聽勸,他,便是你們的下場!”

吉澤昭雄說著,一腳將身下“大狗”踹下高臺,但聽那條“大狗”急速飛落,口中兀自罵聲不絕!阮可凡一個飛身將那條“大狗”接下,眾人圍攏一看,無不大驚失色,這落下之物哪裏是什麽“大狗”,分明是一個被折磨的半死的活人!但見他衣衫襤褸,純白的外套洇出道道鞭打的血痕,雙手雙腳齊齊砍下,只剩腦袋軀幹連在一處,透過淩亂飄散的發髻瞧去,依稀可見那張白皙俊秀的臉頰,他雙目圓睜望著天空,滿腔憤怒地破口大罵,不是冤家範天彪卻是何人?

阮氏兄弟眼見仇家範天彪如此慘相,本應開懷大樂的內心忽地翻江倒海一般湧起一股悲愴而又驚詫的浪潮,這個為了蠅頭小利而投機鉆營的小人,這個背信棄義毫無廉恥之心的小人,這個心胸狹窄而又睚眥必報的小人,竟然能在民族危難之時挺身而出!在寂靜無聲之中奮起抗爭!在身形人彘之時依然不屈不撓!阮氏兄弟聽著範天彪的罵聲不絕於耳,心海翻騰,肅然起敬。

江湖四人半跪天彪身軀兩側,禁不住淚如泉湧!

吉澤昭雄耳聽罵聲,指著顧澤水怒喝道:“你,割了這條野狗的舌頭,如若不然,東瀛大軍拿你祭旗!”

“誰敢?”阮氏兄弟怒急而起,一左一右護住澤水,怒目而視周遭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顧澤水自嘲一笑,伸手拍了拍阮氏兄弟後背,輕聲耳語道:“你兄弟,保住性命,伺機報國!國難當頭,別像我膝蓋骨這般軟!”顧澤水說著,“噌”地一聲抽出隨身佩帶的一把匕首,一步步地朝著躺在地上怒罵不絕的範天彪。

“顧大人,顧伯父,你!”阮氏兄弟望著顧澤水手中寒光凜凜的匕首,聲嘶力竭地吼道。

顧澤水停住腳步,低頭說道:“景天、可凡,你倆兄弟若還信你伯父是個人,便不要攔我!”他緩了緩氣息,側著臉頰,不敢正視阮氏兄弟,哽咽又道,“書劍,他,額,這小子,其實心地蠻好,嗯,我也不求你倆能夠原諒,只是……哎,算了!”顧澤水話未說完,昂首闊步地走近不人不鬼的範天彪,舉著匕首半跪在他的面前,望著一言不發滿臉憤怒瞪著自己的範天彪,朗聲說道,“天彪,我顧澤水當了一輩子的小人,也巧舌如簧地騙了一輩子人,可今天,我活明白了,你的一池春水激出了我閹割已久的男人的尊嚴,我想當個轟轟烈烈的死人!天彪,我敬你是條漢子,東洋鬼子想要你舌頭,哼!你這漢子的舌頭金貴,你放心,我不會給他們的!今兒個,你信我,我給你個痛快,你在前頭等一等我,咱哥倆一起上路!”

“噗”地一聲,匕首插入了範天彪的心臟,噴出的一汪熱血將顧澤水嶄新的官袍染上了一朵朵明艷的紅花。範天彪呼呼地出著殘存的陽氣,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地笑容,他翕張著幹裂的口唇,費盡游絲之氣方才輕聲擠出兩字:“謝,謝!”

顧澤水拔出匕首,望著含笑而死的範天彪呆楞半晌,忽地匕首反轉,猛地插入了自己的心臟,仰天長嘯高聲吼道:“操你媽的東洋鬼子!”

“誰讓你殺他?”吉澤昭雄拍案而起,指著顧澤水屍首瘋狂咒罵。高臺之上,三名手執祥雲青銅大刀的武士,人人黑漆鐵甲,黑豹一般猛撲下來,三刀砸向地面,山搖地動地揚起漫天煙塵!

阮氏兄弟望著地上兩具屍首,滿含熱淚的眼眶噴出駭人的怒火,阮景天“唰”地一聲掣出綠玉劍,大吼一聲:“小弟,葛老門主,你們抗屍,我來戰他!”一言說罷,綠玉劍呼哨著,宛若靈動的毒蛇一般直攻東瀛三大高手,可凡三人得令,飛身去搶顧、範二人屍首,怎知“嗖”地一聲轟響,四下埋伏的東瀛兵士忽然之間射出萬千箭雨,葛氏父子見狀,金盾高舉,急忙護著可凡後退,景天右手劍撥箭雨,左右綠玉指陰符真氣猛擊,那東瀛三名刀客,功夫當真了得,一身密封黑甲,箭雨落上宛若泥釘入海,不能傷其分毫,三人倚背相護,左右掩護相攻,宛若千手觀音一般,三柄重刀左顧右盼、上下紛飛,竟然能將阮景天逼迫得節節後退!

“撤!”景天見強攻不得,一聲令下邊打邊退,阮可凡見地上兩具屍首像刺猬一樣紮滿了箭羽,急得掣出後背雙劍,將自己攏在一圈紅芒之中,飛起又去搶屍!高臺之上,轟然落下了另外三名一樣裝束的重刀武士,橫刀立馬阻隔屍前,祥雲刀翻飛直攻可凡的赤焰天火!

“殺!”一通炮響,鐘鼓齊鳴,軍營之中,宛若潮水一般湧出無數兵士,哇哇亂叫地朝著阮氏兄弟撲來。

葛雲飛白發鼓蕩,虎目圓睜、血脈噴張地吼道:“秋實,去助兄弟,我在前頭開道!”葛秋實應著,飛起護在阮氏兄弟周邊,金盾翻飛激蕩,擊飛雜兵無數!葛雲飛左右兩枚金盾,好似舉著千鈞之重的攻城錘,迎著湧來的人潮人海便頂將過去,將面前賊兵撞得飛起無算!而身後阮氏兄弟,各對三名東瀛高手,邊打邊退,一時之間也是難解難分!

吉澤昭雄在高臺之上,望著眼下群狼撲四虎的大戲,一臉冷峻地說道:“中華這個慫國,倒還有些血性人物!”

身旁一名黑甲武士躬下身子,黑亮猙獰的面具之下,傳出一陣粗啞的聲響:“我們四個下去,將這四人首級拿下!”

“不!”吉澤昭雄大手一舉,擰眉望著漸行漸遠的阮氏兄弟,若有所思地說道,“殺人,誅心!讓他們活!戰場之上,眾目睽睽之下,閹割掉中華最後的血性!”

杭州城、顧家宅院、書劍廂房、臥榻之上。

顧書劍身著破舊的剛竹堂紅衣,蜷縮在一處墻角,緊閉的雙目擰成一團,胸口起伏呼吸急促。睡夢之中,顧書劍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十九歲時的自己,回到了昭陵墓中的鎮魂塔下!

“好累,真的好累!” 顧書劍慵懶地坐在塔底青石之上,擡頭望了一眼旋繞高聳的樓梯。他實在是累了,倦了,走不動了。

“書劍,隨我攀高!”

“書劍,隨我攀高!”

一聲又一聲呼喚,好似招魂的命令一般牽引著書劍一步又一步地爬上高塔,那高塔之上,說不盡的美景,道不清的繁華!塔尖之上,顧澤水身著汙損破爛的二品官袍,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搖晃著向書劍招手。

“書劍,隨我攀高!”

“書劍,隨我攀高!”

一聲又一聲親切無比而又不容置疑的呼喚,引得顧書劍開心滿懷地想要撲將上去,隨著爹爹一同登上塔尖去賞盡人間繁華!他擼起破爛不堪的袖子,方想使盡最後的氣力攀將上去,忽然之間,顧書劍停滯不前,好似時空靜止一般低頭凝望著身上穿著的剛竹堂紅衣,一個激靈穿腦而過,隔了半晌,顧書劍緩緩擡頭,斬釘截鐵地說道:“爹,我不去!”

顧澤水止住了臉上的笑容,凝神望著腳下的顧書劍,兩道淚痕滑落臉頰,他嘴角輕揚,笑中帶淚地點頭說道:“兒子,保重!”

顧澤水捂在胸口的雙手前伸,想要去抱一抱書劍,忽地從他胸口噴射出一股熱血!

迎著塔尖之上那抹皎潔的月光,顧澤水閉目微笑,從高處飄然墜落……

55芙蓉山垂淚送郎君,尋大義慷慨赴國難

一番苦戰,景天四人從百萬軍中逃出升天,打馬西馳,路過杭州,知會了潘敏傑顧澤水的死訊。眾人來不及去書劍家中報喪,便兵分兩路各辦要事,可凡與葛氏父子回山傳信,讓眾位豪傑安頓好百姓便撤往杭州協助官軍守城,而阮景天則孤身一人打馬南下,飛去芙蓉山莊尋找成蹊。

芙蓉山莊門前,阮景天立在門前,與成蹊的往事一幕一幕浮現眼前,聞吸著門縫之中透出的絲絲成蹊的味道,阮景天伸出手來欲敲又止,他哽咽著喉頭,終於鼓足勇氣大聲喊道:“成蹊,是我,景天,你,你開門呀!”

“咚!咚!咚!”一陣有一陣擂鼓一般的聲響在山莊中回蕩。

片刻之後,門後一個蒼老的仆人發出聲響:“阮門主,我家小姐讓我傳話,緣分已盡,各自安好!”

阮景天敲門更響,大吼說道:“成蹊,我知道你在門後,我知道你也想見我!今日,我若見不著你,絕然不走,你若不將大門打開,我便撞死在你家門前!”

“砰砰砰”阮景天以頭撞門,砸得門板發出震天聲響。

“吱呀”一聲,大門開啟,陶成蹊一身鵝黃衣衫現在面前,阮景天鼻頭一酸,垂下淚來,他一腳跨過門檻,方想進門攬成蹊入懷,卻見陶成蹊後退兩步,面色冷然伸手阻道:“雁鳴觀休書已定,咱們夫妻有緣無份,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我?我苦苦相逼?”阮景天沮喪地垂下腦袋,跨過的一腳又收了回來,含淚說道,“大哥臨死之時,囑咐我來找你,說,說你有難言之隱,成蹊,不管那天發生了什麽,咱們往昔的海誓山盟、朝朝暮暮,你難道全部忘卻了麽?”

陶成蹊心頭一顫,呆立景天面前,眼眶也禁不住紅潤了,她胸口起伏,腦海中翻騰著與景天初見、初識、初戀的昨日種種,一股奔將上去鉆進懷中的沖動呼之欲出!忽然之間,一個蒼老的聲音鉆入腦海,陶成蹊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眼淚噗噗墜了下來,心下一橫,扭過身去,帶著哭腔吼道:“關門!”

看門老者哀嘆一聲,將那兩扇木門緩緩關起,眼見成蹊漸行漸遠,阮景天伸手撐開門縫,揮淚喊道:“成蹊,我,我已決心帶著蘭亭門的兄弟與東瀛大軍決一死戰,求求你,讓我再好生看看你!成蹊!成蹊!”

陶成蹊聽到身後景天話語,雷擊一般定在原地,瞪大眼睛回身瞧著景天,跑上兩步撲入景天懷中,嚎啕大哭地說道:“你別去!你別去!”

阮景天擁著成蹊,愛憐地幫她揩拭著臉頰上的淚痕,安慰說道:“成蹊,我將那東瀛倭賊滅了,便退隱江湖,與你隱居在這芙蓉山莊再不出山!”

“不!你不要去!我要你現下便住在莊裏,哪裏都不能去!”陶成蹊柳眉倒豎,聲色俱厲不置可否地說道。

阮景天道:“可凡他們都已啟程前往杭州,想要幫著潘大人守城,我這個當哥哥的,當門主的,怎能離開自家兄弟躲在安樂窩中?”

陶成蹊擡眼望著景天,沈吟半晌,方才急著說道:“你不要去!你,你會死的!”

“死?”阮景天疑惑問道。

陶成蹊推開景天,遙望遠方,緩緩說道:“當日雁鳴觀中,太一真人其實並未以你不是道家弟子而要挾我,即便你不入道家,他也答應救你!”

景天疑惑道:“如果那樣,你為何還要寫那封自休書?”

陶成蹊哭道:“你會死,太一真人說你會死,我,我跟著你,也會一起死!”

阮景天踉蹌兩步,質疑問道:“倘若命中註定,咱倆同生共死,豈不美事一樁?難道?難道你不願與我一起?”

“不!”陶成蹊搖著頭,痛苦地說道,“同生共死,成蹊心願!可是,咱們的孩子是無辜的,她剛剛來到這個美麗的世界,還未瞧上一眼,便要胎死腹中麽?我,我做不到!本來,我只想著,將孩子生將下來便去找你,死也好,活也罷,咱倆夫妻在一起就好,可是,你沒有瞧見咱們的孩子,她是那麽的可愛,小小的手指,小小的腳丫,安安靜靜地躺在繈褓之中,沒有苦惱,沒有哀怨,水汪汪的大眼睛沖著你甜甜的微笑,見到孩子,我再不忍心離她而去,你,你可知道為娘的心思?你不會懂,我要將她撫養成人,我要看著她一天天的長大!”

阮景天破涕為笑,一把將成蹊緊緊抱住,摩挲著她的發髻,心疼的說道:“大哥臨終之前,告訴我說你有了身孕,成蹊,我,我可以看看孩子麽?”

“當然可以,你是她的父親!”陶成蹊知會老者將孩子抱出,她伸手接過孩子,把粉色的小被子塞塞緊實,抱在景天面前,哭笑著說道:“閨女,你瞧,你爹來看你了!”

孩子膚如凝脂,睜著圓圓的眼睛瞧著景天,忽然眉眼彎成了一輪明月,咯咯笑了起來。阮景天心頭冰霜好似迎著朝陽融化一般,伸出粗糙的手指,勾著孩子稚嫩的小手,問成蹊道:“給女兒起名字沒?”

陶成蹊溫柔道:“你沒來,怎麽取名字?她生在芙蓉山莊,下人們都叫她小芙蓉,我聽著也挺好,便給她取了個小芙蓉的小名,你給她取個大名吧。”

阮景天沈思片刻,望著成蹊臉上洋溢的幸福的笑容,輕聲說道:“咱們的女兒,就叫阮念陶!”

“念陶……,嗯,念陶!”陶成蹊桃花眉眼瞧了瞧景天,抿嘴笑著應了一聲,開心地逗著女兒。

阮景天張開雙臂,將妻子和女兒緊擁入懷,享受著自出生以來少有的片刻人倫之樂,他緊閉雙目,聞吸著成蹊和女兒身上的香氣,輕輕說道:“成蹊,你們娘倆在芙蓉山莊等我,我一定會來!”

陶成蹊一個哆嗦,瞪眼問道:“你見了女兒還走?”

阮景天道:“成蹊,大廈將傾,焉有完卵?我今日不去出頭,女兒以後如何在兵荒馬亂中生活?”

陶成蹊氣道:“大正朝的江山,自有皇帝出頭,與你何幹?”

阮景天默然半晌,決絕回道:“我辦完大事就回,再不離開你們娘倆半步!”

陶成蹊大小姐脾氣忽地上了頭,猛地推開景天吼道:“你死就死,我們娘倆自己過活!你走!不要回來了!”

“嘭”地一聲,陶成蹊將大門猛地關上,抱著孩子靠著門板緩緩無助地滑落,捂著嘴巴無聲的哭泣。門外,阮景天顫聲說道:“成蹊,我阮景天對天起誓,我一定活著回來,你等我!你等我!”

陶成蹊坐在地上大哭一陣,忽聽門外沒了動靜,驚恐地撐起身子,猛然間拽開大門,天高雲淡,門前空曠,哪裏還有景天的影子!

阮景天縱馬飛奔,越近杭州,越覺蕭條破敗,百姓哀鴻遍野,拖家帶口地伸手討食。頭頂鴉雀盤旋,瞧見餓死之人,便呼哨著一擁而上,享受著先前不曾品嘗過的人間美味!

偌大的杭州城墻,已被轟出了幾處缺口,除卻城頭高立的膏藥旗,再也瞧不見一個大正兵士!

杭州,城破!

阮景天騎著高頭大馬,立在城墻之下,焦躁地打著圈圈,他不知城中情況,更不知小弟和蘭亭弟子現下如何。正煩悶時,城外林中一聲炮響,當空一朵三葉青竹閃耀著奪目的光輝,阮景天心頭一喜,打馬飛奔而去,臨近天空之上的“竹之花”的正下方,一名總堂弟子跳了出來,跪在景天面前說道:“門主,杭州城破,蘇堂主命我在此接應門主,蘭亭弟子和金盾門弟子已盡數離開浙江,現下已到金陵守衛!”

阮景天氣道:“杭州十萬兵勇,怎地連兩日都守不住?”

弟子回道:“大戰之初,孫有德和潘敏傑便不知去向了,十萬守軍見主將脫逃,一時之間群龍無首,呼啦啦地往金陵逃遁,聽說軍中有些血性的將領斬殺逃兵,反被逃兵群起而攻砍掉了腦袋,所以,東瀛大軍攻到杭州,無一兵一卒防守!”

“哎!”景天氣得一拍大腿說道,打馬吼道:“速去金陵,與諸位會合!”

金陵城中,李本善從京城帶的五萬兵馬早已抵達,加上城中原有的十萬官軍,以及陸陸續續北逃過來的杭州守軍,偌大的金陵忽然之間聚集了二十餘萬兵馬,如此多的兵馬聚攏一處,相護之間又不相統屬,喝酒鬧事打架鬥毆是常有之事,偷雞摸狗調戲良家婦女之事也不絕於耳。金陵城的百姓對這些官老爺是又恨盼,想這大正軍隊再怎麽不堪,也比倭國賊人強上百倍,兩相比較,倒也是忍得下去。

阮景天自報家門,李本善親自出城迎接,將他帶入軍中與蘭亭、金盾眾位豪傑相見,一陣唏噓、一陣抱怨,咒罵大正軍隊的聲音不絕於耳,惹得李本善好似做了天大的錯事一般縮在角落憋了個大紅臉。

江蘇巡撫範書遠得知有義軍來投,又聽李本善說是大名鼎鼎的蘭亭門阮氏兄弟,禁不住大喜過望招之相見。其實,範書遠聽到阮氏兄弟的名號,並非是他倆德高望重,只不過他二人大鬧少林燒了金佛惡名遠揚罷了,反正現下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際,範書遠索性留為己用,以他兩兄弟的功夫,關鍵時刻或許能保自己出城嘞!所以,範書遠對阮氏兄弟百般寵愛,賞賜阮景天虎頭金甲一副,官拜討賊正先鋒,賞賜可凡豹頭銀甲一副,官拜討賊副先鋒!

阮氏兄弟對官職倒不在乎,阮可凡接了官印,出門便扔進了河裏,他倆在乎的是,這範書遠會不會像孫有德和潘敏傑一樣突然逃了!李本善笑道:“即便都走,不還有我麽?”兄弟二人聽李本善如此一說,方才放下心來。

大正兵士在金陵城中,每日哼哼哈哈地列隊操練,一副臨戰磨槍的模樣,景天抵達金陵三日,忽見本善急匆匆地趕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門主,倭賊過鎮江了!”

景天點了點頭,卻沒言語,可凡坐在桌上,摩擦著赤焰天火,嘴角一咧,說道:“終於等到這天了!”

56憶往昔崢嶸歲月愁,中華門一笑泯恩仇

晨曦初升,紅雲如火,當空那小小的紅盤被團雲籠罩著,光暈陰暗,無甚霞輝。它好似對自己的處境極不滿意,努力掙紮著、奮爭掙脫著,極力逃開這牢籠禁錮。它是那麽地堅定,那麽地自信,它堅信自己終歸是會破雲而出的,是的,這,只是時間問題!

殷紅的天幕裏,不知哪位仙女兒撒下了白裏映粉的雪花兒,空中仿佛下起了梨花細雨,柔弱地隨風蕩漾,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一朵又一朵,一層又一層,蓬松地緊挨在一起。雪花兒好似怕冷一般,也想靠近些取取暖,它們緊密地相擁著、倚靠著,結成了一張廣闊無垠的白毯。

金陵城,中華門依山而建,外有數丈護城河相隔,城墻高厚,城門堅實,樓上平臺廣闊,足可容納數萬兵馬。歲月侵蝕,墻磚斑駁,綠苔依附,古樸滄桑。時光荏苒,千年倏忽,這座城墻一直便這樣靜靜地挺立著,沈默無言地凝望著我們這個民族。在她心中,見證了多少廝殺,承載了多少悲壯,又凝結著中華兒女多少的血淚啊!

在這陰暗的清晨,阮景天獨自一人站在中華門城樓之巔,他身著虎頭黃金鎧甲,鎧甲浮雕著纏繞周身的咆哮金虎,輝映出太陽一般的光芒;猩紅的羊絨披風隨風鼓蕩,好似一面耀眼的旗幟挺拔屹立。他望著那片銀裝素裹的蒼茫大地,伸出綠玉指,輕輕挑起一朵八角白花兒,這花兒如此晶瑩剔透,純潔無暇,好似比他指上的翡翠指套還要幹凈,還要純潔呢!

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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