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人之五指攏成一拳，時不時地擊他一下，量那吉澤昭雄也招架不住！”

“時不時地擊他一下！嘿嘿……”姜雲搖頭笑道，“谷大人打算何時擊他一下？”

“以待時機！相時而動！”谷輝陽回道。

姜雲凜然說道：“好一個相時而動！那百萬賊兵，一旦占據江南富庶之地，倘若紮下根來不再北上，以戰養戰如之奈何？”

“這個……”谷輝陽沈吟半晌，正色回道，“我想那江南民眾，皆是我大正聖上的子民，絕然不肯屈膝倭賊寄人籬下，即便倭賊占了江南之地，絕然占不了江南之人！人心向背清晰可見，怎會助紂為虐反我大正？假以時日，我們等到敵軍自潰，聖上天威，一聲令下，江南之人歸心似箭，大正天兵一路南下，定然殺得賊兵片甲不留！”

姜雲冷笑道：“好一副慷慨激昂的胡說八道！你莫要拿聖上天威當幌子，我只問你，大正百萬雄兵哪去了？為何不調兵遣將抵敵一番？未行戰先思退，你算哪門子的兵部侍郎？”

谷輝陽被姜雲說得一個大紅臉，斜眼偷瞄許國。許國咳了幾聲，輕聲說道：“姜大人有所不知，我大正號稱雄兵百萬，但不比東瀛四面環海遠居大洋！咱們大正地大物博，接壤之國眾多，東部二十萬兵勇抵敵東瀛，北部二十萬兵勇抵敵沙俄，西部二十萬兵勇抵敵匈奴，南部二十萬兵勇以拒天竺，還剩二十萬環繞京畿守衛皇城，如此拆開，其實任何一處都無法單獨抗衡四處強敵，更不用說這些兵勇已二十年未漲過薪俸，糧草之錢也是能省就省，戰力之低下，鬥志之消弭，想必不用我多說了。現下，強敵倏至，我們兵部也很想還以顏色，可情況如此，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

戶部尚書傅春澤上前兩步說道：“與眾位臣工交個實底，打與不打，何時打，其實都不甚重要，關鍵在於，此戰一打，只許勝，不許敗！為何？列位大人可能並不知曉，近幾年的國庫收入，除卻廣東、浙江、江蘇、山東、安徽五省為正，其他各省盡皆為負，朝廷的日子不好過，下面百姓的日子也不好過，大多數省份的百姓一天僅靠兩個黑饃度日，可就是這一天兩個黑饃，才保證了我大正朝的安穩局面！眾所周知，中華的百姓是天底下最好的百姓，但凡有口吃的，便會感恩戴德，絕然不會抄起家夥造反，可諸位翻一翻我中華的歷史，百姓暴亂之時，往往連一天兩個黑饃都保證不了，臨近餓死之人，死都不怕，反也便不怕了！倘若聖上決心打，我便打開國庫，將咱們大正朝的老底子盡數摟出來，支撐三月不成問題，可三月之後呢？沒了錢餉，官軍必亂！好，即便相信我大正兵勇熱血男兒，不為錢餉為國捐軀，可百萬對百萬，能不能贏？能不能一定贏？和東瀛開戰之時，沙俄、匈奴、天竺趁機來犯如之奈何？輸了怎麽辦？賠銀餉？割地？可以！賦稅加上一成，大正百姓平攤一下又回來了，可是，這以後的日子怎麽過？戰敗國恥，人心散亂，兩個黑饃保證不了，百姓造起反來，可比倭寇厲害得多了！”

傅春澤一席話說完，滿堂鴉雀無聲，沈默片刻，太子劉世開憤然嘆道：“占我國土，忍氣吞聲，大正百姓會戳著我劉家脊梁骨罵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刑部尚書郭懷恩輕聲勸道：“太子爺，比起劉家的江山永固，些許罵名只不過是過眼雲煙，忍一忍，也便過去了。老百姓吃的差，記性更差，現下群情激昂叫囂一番，時候一過，還不是想著各自家裏米缸裏的糧食？”

劉世開胸口氣得起起伏伏，擡眼望著父皇，卻見他微閉雙目不置一詞，便對父皇請願說道：“父皇，可否撥給我五萬兵馬，我率兵與江南兵勇會合一處，不繳賊寇，誓不還朝！”

劉允厚嘴角輕笑，也不回世開請願，瞇縫著眼睛，朗聲說道：“講和！有德，你去！”

孫有德心頭一緊，垂眼說道：“聖上，您的意思？我去與那吉澤昭雄照個面兒？”

“嗯？”劉允厚雙目猛睜，望著孫有德滿臉兇相。

孫有德嚇得冷汗直冒，急忙辯解說道：“為聖上分憂，臣之本分！只是身為特使，和解的尺度不好把握，還請皇上明示！”

劉允厚嘴角一咧，輕聲笑道：“散朝之後，後庭花園候我！”

47東瀛攻華群英義憤，澤水施計化險為夷3

蘭亭門，忠義廳。

阮景天與金盾門的葛雲飛分賓主落坐。葛雲飛起身，手指身旁落坐的青年男子介紹說道：“阮門主，這是犬子葛秋實！來，秋實，見過阮門主！”

“久聞阮門主大名，今日方才相見，幸會幸會！”葛秋實起身，抱拳施了一禮。

阮景天雙手一拱，回禮說道：“蘭亭、金盾，同居浙江，本應兩家修好常來常往，作為晚輩，我上位之初也是該親自登門拜望葛老門主的，只是，不怕葛老前輩見笑，我自上位，一路風風雨雨，從未有過半刻消停，失禮之處，前輩一定多多包涵！”

“哪裏哪裏！阮門主上位，我本應登門道賀，可惜……阮門主有所不知，我門金盾，坐落舟山，數千弟子手持金盾守島，實為看守中華東海之門戶！近年來，東瀛倭寇亡我之心不死，我是寸步不敢離島，所以，浙江江湖之事，我也是久未摻和，失禮之處，倒是要請阮門主多多見諒了！”葛雲飛寒暄一陣，嘆息又道，“實不相瞞，此次拖家帶口來到蘭亭，是來投靠阮門主的！”

“投靠？何來如此一說？”景天愕然問道，“方才聽葛老前輩說，東瀛倭寇進犯中華，莫非，這幫賊寇占了金盾門的地方？”

“豈止占我家園！他們，他們殺了我大哥葛春來，殺了我九百門人，還，還滅了風波堂眾位兄弟！”葛秋實一拍座椅扶手，起身含淚顫聲說道，“五日之前，東海面上黑壓壓地現出千條倭寇黑船，狗皮膏藥旗子火紅一片！我門人在各島之上都派人駐守，觀得異樣之後即刻稟報了東海海軍衙門，豈知，那狗日的提督田喜平，得訊之後不思破敵之策，反是帶著東海艦只一路北上逃得無蹤無影！至此，東海門戶大開，倭寇不費吹灰之力登上了桃花鎮，以此為跳板，北侵舟山主島，西進寧波內陸。眼見賊兵勢大，我金盾門千餘弟子乘船退守寧波，尋得風波堂堂主沈君殊以求庇護。沈堂主性如烈火，聞聽賊寇來犯，當即暴跳如雷，抄起手中鐵槳，帶著四百弟子乘上二十三條大船在近海阻敵！眼見倭寇黑壓壓的艦隊襲來，沈堂主的船只好像被千條黑狼圍攏圓心，一點點地撕裂開來。僅僅半株香的時辰，風波堂二十二條船只盡數沈沒，東海之上，處處散落浮萍一般的風波堂的弟子！沈堂主在僅剩的主艦之上，放火燃起船只，直沖敵陣主艦，怎知未及近身，便被一炮轟散！我們在岸上瞧得清楚，沈君殊堂主怕落水被俘，扯起船上鐵錨，將自己和愛妻周穎怡，獨女沈瀟瀟捆成一體，縱身墜海，壯烈殉國了……”

忠義廳中，眾人聽到此處，無不悲憤垂淚，葛雲飛白發飄散，渾濁的眸子滾出汩汩淚痕，嘆息說道：“眼見君殊殉國，老朽獨活，實在無顏以對！我令長子葛春來帶著五百弟子，以金盾為墻，在海岸線上築起第一道防線，我與次子帶著五百弟子於千丈崖上築起第二道防線，希冀能夠守得一時半刻，只等官軍殺來，齊心協力驅趕倭寇！”

“可惜！可恨！”葛秋實接話說道，“我大哥帶著的五百兄弟，未能守住一刻，便被艦隊射出的鋪天蓋地的巨石轟得煙消雲散！賊兵登陸，人山人海，餓狼一般湧上崖頭，我與父親含淚血戰，死守千丈崖，從午時戰至日頭將落，四百兄弟戰死沙場，僅剩了百十號兄弟，可回身北望，一馬平川的官道之上，哪裏見得半點官軍影子？”

“我應該戰死在千丈崖的！”葛雲飛一拍座椅，一滴渾濁的英雄淚滑落臉頰，恨恨地嘆道，“留下我兒屍首獨逃，我，我應該戰死在千丈崖！”

“父親！”葛秋實撲在葛雲飛膝下，含淚勸道，“那些官軍撇下百姓獨逃，東瀛攻來的訊息還不知他們傳沒傳出去，咱們就此戰死，誰來傳信？誰又能為我大哥報仇？”

忠義廳中，葛氏父子相擁而泣，抱頭痛哭！蘭亭眾人見狀，無不潸然淚下……

48東瀛攻華群英義憤，澤水施計化險為夷4

浙江杭州，巡撫衙門。

潘敏傑顫著雙手，接過傳信兵遞來的三羽急件，面色土黑地掃了一眼書信，擡眼望著端坐上位的孫有德，咽了口吐沫，沈聲說道：“倭寇過了奉化，眼見著要到紹興了！孫大人，您看怎麽辦？”

“怎麽辦？你問我？你是浙江巡撫，還是我是？”孫有德啐道，“媽的！本國之內焦頭爛額，東瀛矮子還湊熱鬧進來踹上一腳，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呀！皇上下旨，讓我來浙江督辦講和事宜，能不打嘛就不要打，耗錢耗人，兩敗俱傷之事，何苦呢？”

顧澤水微笑著附和說道：“大人此言，說到點子上嘍！”

“什麽？什麽點子上？”孫有德問道，“你有話便說，打什麽啞謎？”

“耗人耗錢，兩敗俱傷呀！”顧澤水搖頭晃腦地說道，“倭患，自古有之，在我看來，不過是蚍蜉撼大樹，討些便宜罷了！您想，那東瀛小島，撮爾小國，地少人稀，哪裏鬥得過我天朝上國？只不過日子過不下去了，便來中華討口吃食罷了！可是，打仗嘛，終歸是要死人的，要說人，嘿嘿，咱中華有的是，死一個，生一百，值幾個錢？那東洋倭人便不同了，死上百萬男丁，小島之上的女子還不全都成了寡婦？所以，我猜想，那些東洋矮子也未必真心想打，所以，咱們照著先前的慣例，賞他們些金銀之物，打發打發這個窮鄰居，這事兒便了了，哪裏還要如此驚慌不已？”

“你說得倒容易！我問你，給多少？誰去？”潘敏傑眉頭緊鎖，嗔道，“這次不同以往，百萬大軍，千條戰船，一日軍資十幾萬銀兩不再話下，賠他多少願意撤軍？還有，聽說那東洋矮子個個面目猙獰，舉止怪異，文明不開，言語不通，倘若惹得他們心下不爽，當即斬殺來使也是極有可能的，誰去？你去？”

顧澤水道：“潘大人，這洋人，他只要是人，便都好說！開價嘛，無非是多少之爭，犯不上斬殺來使，誰會跟錢過不去？您和孫大人若不願意去，我去便是，只是，我這個四品頂子，是不是……”

潘敏傑道：“這有何難？我這二品官袍、珊瑚頂子，借給你便是，洋人哪知道你是誰呀？”

“假的嘛，終歸是假的！”顧澤水咂摸著嘴巴，喃喃說道，“裝得不像，反倒壞事兒！萬一一個閃失，讓那吉澤昭雄識破了，反倒覺得我大正天朝不講誠信，找個假官糊弄他呢！”

孫有德道：“禮部侍郎空著，此事若成，我在皇上面前保舉你坐上此位！”

顧澤水道：“大人，這先後順序，可亂不得，我聽人說，這東瀛矮子最講誠信，我去見他家大將軍之時，若沒個侍郎真職，只怕我自己都裝不出二品大員的威風！”

孫有德假笑一聲，點頭道：“好，我即刻書信，六百裏加急送往朝廷，請皇上特批你侍郎之職位！”

“好！好！好！那臣下先謝過大人了！只不過……”

“又怎麽了？飛升二品大員，還不滿意？要不要老夫將這個尚書的位子讓你？”

“不不不，大人誤會小的了！”顧澤水笑道，“孫大人，潘大人，咱們一起共事，說起來有十年的交情了吧，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我這把年紀，本是臨將朽木、含飴弄孫的年歲了，冒死赴難，為何？嘿嘿，誰都知道，這兩國交戰，講和欽差的差事兒是最難的差事兒，第一，有去，能不能回？不知道！第二，講和了，你的本分，應該的，萬一講不和，罪都你擔著，到時候龍顏大怒，怪罪下來，我還是一個死！”

“你想說什麽？繞來繞去的，直說便是！”

顧澤水瞧了一眼孫有德，笑著說道：“禮部，清水衙門！”

孫有德與潘敏傑對望一眼，各自低頭忍俊。孫有德清了清嗓子，打量著顧澤水那張似笑非笑的肥臉，疑問說道：“你想去哪？”

顧澤水大氣地回道：“除卻禮部，其他五部任選其一，我顧澤水深受二位大人教誨，也絕然不會是個挑剔之人！”

孫有德聞言，尬然一笑，後仰著靠在椅背之上，冷冷地瞧著那張令他惡心的肥臉。顧澤水陪著笑，接著說道：“當然，孫大人，我顧澤水知恩圖報，您是了解的，您提拔我，我何時虧待過您？此次東瀛攻華，面上看，危機無疑！皇上讓您老人家處理此事，棘手無疑！可這危機，在下官看來，對孫大人來說，可是一筆大生意呦。”

49東瀛攻華群英義憤，澤水施計化險為夷5

潘敏傑嗤笑說道：“還大生意呢，盡他媽扯淡！”

顧澤水斜眼瞄了一眼潘敏傑，冷笑一聲，回望孫有德，信然說道：“大人方才說了，這打起仗來，是個死人耗錢的事兒，而且，一旦輸了，動搖國本！換句話說，呃，講一句大不敬的話，拿劉家的江山去做一次豪賭，皇上絕然不敢去賭！這萬裏江山值多少銀子？啊？哈哈，皇上他老人家心裏定然有筆賬，只要賠款不超過他的心裏極限，他都會應允！”

“哦，你的意思，咱們給吉澤昭雄報個價碼，再給皇上那報另一個價碼？”潘敏傑恍然大悟說道。

顧澤水冷嗤一聲，接著說道：“然而，不管我們給皇上報多少價碼，哪怕萬兩銀子，皇上都會覺得咱們辦事兒不力，是也不是？這就是一個出力不討好的活！”

孫有德坐直了身子，努了努嘴道：“說，接著說！”

“所以，不管吉澤昭雄那邊兒報價多少，咱們都給皇上報個天價！讓他老人家絕然無法接受的天價！”顧澤水望著二人驚愕的眼神，笑著又道：“接受不了，自然要打，打便打嘍，可打這一仗，咱們還必須要贏，只有贏了，才能將吉澤昭雄重新拉回談判桌前，低著頭跟咱們談！咱們再給皇上報個低價，嘿嘿，如此一來，咱們三人，便是國之棟梁，麒麟之才啦，哈哈……”

孫有德聽糊塗了，追問道：“怎麽打？你瘋了，必輸的仗，如何打贏？”

“不是真打！我的大人，您如此聰慧之人，怎麽就不明白呢？皇上他老人家遠在天邊呀，可是，吉澤昭雄，近在眼前呢！一切的真打假打，都在談判桌上說說而已！比如，咱們給皇上報個一億兩銀子，便是當了劉家的金鑾殿，他也出不出來吧，好，咱們跟吉澤昭雄談，他要兩千萬兩銀子，咱們主動給他提個價，給他兩千五百萬兩銀子，咱們約定打了一仗，我軍陣亡三萬，敵軍陣亡五萬，咱們又坐下來談了，報給皇上三千萬兩銀子，你說，皇上那邊兒高興，吉澤昭雄高興，咱們這邊兒是不是也高興？”

“妙，妙啊！”潘敏傑拍手讚道，“想不到，你這肥頭大耳的顧澤水，倒是小諸葛在世啊！”

“還沒完呢！”顧澤水得意洋洋地說道，“這陣亡的三萬兵士，依照大正律例，按著人頭每人得補助個百兩銀子，噥？三百萬兩銀子又出來了，過個月把，讓官軍那邊再報個訊息，便說新招三萬兵士，人頭補齊了，天衣無縫！”

孫有德沈吟說道：“好是好，就怕軍隊那邊不好說話！”

“唉，大人怎地糊塗著，許國治下的軍隊，早就爛到根子了，一幫子爛人，見到銀子比見到爹娘還親，這三百萬兩銀子，咱們一分不要，全給他們，就讓他們做一件事兒——閉嘴！他們不願意，我把這腦袋割下來給您當球兒踢！”

“如此說來，倒真是可行！嗯，國難當頭，豈能事事循規蹈矩？要不，咱們就按澤水說的來？”

“哎，大人，還沒完呢！”顧澤水笑道，“這事兒，咱們不光要收利，還要收名哩！”

“怎說？”孫有德向前傾著身子，焦急地問道。

顧澤水正色說道：“慷慨赴國難，視死忽如歸！這國難，不是當官兒的國難，更不是劉家一家的國難，這是我大正中華千千萬萬子民的國難！如此大事兒，難道就憑咱們三個動動嘴皮子就成了？不！要發動浙江、山東、江蘇、安徽四省的所有百姓，大廈將傾、豈有完卵？有錢捐錢，有物捐物，眾志成城，共禦外辱！如此一來，才堪當一次偉大的勝利，而咱們三人，也終將會永載史冊，豐碑永存！”

“哈哈哈哈……”孫有德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仰天笑道，“顧澤水，你真他媽的是個天才！兄弟，你哪都別去了，吏部侍郎，你的了！”

50背信棄義揮師北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1

東瀛大軍勢如破竹，不可阻擋，三日之內，南取臺州，西進紹興，浙江百姓慘遭塗炭，哀鴻遍野。紹興的百姓，年紀輕壯的，卷了家中金銀細軟，聞風逃難，年老體弱的百姓，經不起旅途勞頓，索性留在了紹興坐以待斃。

阮氏兄弟心性善良，眼見百姓疾苦，便將山門大開，接納四方逃難百姓，一時之間，會稽山人潮如海，越聚越多。蘭亭弟子和金盾門弟子將屋宇床鋪盡數讓出，留給百姓居住，整日熬粥做飯，忙得不可開交。

蘭亭門眾位豪傑與金盾門葛老門主相約，一旦東瀛大軍上山，不下跪、不低頭，唯有一死以盡頭頂“忠義”二字！蘭亭弟子在會稽山中布下暗哨，每日警醒觀望，除卻照拂百姓的弟子，其餘人包括阮氏兄弟和葛氏父子，均擼起袖子鑿山開石，在各處要道堆積巨石無算，只等賊人上山拼死一搏！

東瀛大軍入城兩日，忽然就地安營紮寨，在紹興城中駐紮下來，並未打蘭亭門絲毫主意，或許，在東瀛人眼中，會稽山算不得兵家必爭之地，些許山匪駐紮山上，攻之下來也撈不到甚麽好處，所以會稽山上眾人整日提心吊膽，日子倒是過得清凈。

這日，阮氏兄弟得報，顧澤水毛遂自薦，要去東瀛大軍講和，朝廷廟堂大加獎賞，金龍信筒三日來回，擢升顧澤水吏部侍郎，加封二品紅珊瑚頂子。顧大人慷慨赴死，已到奉化的東瀛主軍大寨，所以東瀛大軍停止進攻，就地駐紮，看樣子，撤軍近在眼前了。

阮景天長舒口氣，眼見黎民百姓逃荒的慘相，如若大軍能撤，兩家修好，真是中華幸事，百姓之福！趁著短暫的消停日子，景天修書一封，派了趙代雲帶著十名功夫頂尖的弟子，去金華芙蓉山莊尋找成蹊，希望她能夠隨他一同去金陵找顏老門主避避風頭，怎知成蹊執拗，任憑代雲磨破了嘴皮子，就是不願開門。趙代雲作為下屬，畢竟不敢硬闖，也只好將景天寫給顏老門主的書信留下，讓十名弟子留在莊前日夜守護，一旦大軍入了金華，便是綁著，也要將夫人綁到金陵！紹興大軍壓境，他擔心門中安危，又覺得兩軍講和有了些眉目，便顧不得陶成蹊，日夜兼程地回了蘭亭。

好景不長，談判破裂。三天之後，東瀛大軍異動，頃刻之間過了紹興，攻到了杭州富陽境內，距離杭州城僅僅百餘裏地！這下子，大正朝自上而下全都亂了陣腳，太子劉世開以血書覲見，請求領兵五萬南下殺敵，皇帝劉允厚當然是不肯的，但事到今日，卻也不能不發些兵勇做做姿態，好在孫有德還算精忠報國，上書言稱，願領浙江十萬精兵，就地設防，誓與杭州城共存亡！劉世開知曉自己絕無領兵之日，又怕別人領兵畏懼不前，貽誤戰機。於是，他死薦心腹李本善為前鋒將軍，統領京畿五萬軍馬晝夜兼程，直奔江南。本善得令，本想星夜趕赴杭州救火，然而，五萬軍馬絕非一人行走，單單籌備糧草，請領軍資、擴充戰馬、換發快刀、協調各方，便耗盡了心神！是以整整過了七日，五萬軍馬竟還未出京畿，怎地一個“慢”字可說！

浙江全境，烽煙四起，孫有德一身重甲，破指血書貼於城門，橫刀立馬站在杭州南城“風華門”頭，叫囂著“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一時之間，兵勇山呼海嘯、氣勢如虹，百姓擡首仰望、天下歸心！江南諸省，口口相傳，處處頌揚著孫尚書鐵血報國的佳話！

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尚書如此，何況庶民？商賈大戶、各門各派，乃至普通百姓，有錢出錢，無錢出糧，短短數日，杭州巡撫衙門金銀堆積如巍巍雁蕩，谷倉儲糧可填西湖之壑！

眾志成城，萬眾一心，此戰必勝！

51背信棄義揮師北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2

兩日之後，東瀛大軍富陽集結，浩浩蕩蕩揮師北進，怎知孫有德率十萬兵勇主動出擊，於靈山之中埋下萬馬千軍，只等吉澤昭雄大軍一到，當空炮響雷鳴，神兵天降，十萬大軍搖旗吶喊，直震雲霄，方圓百裏山搖地動，獸奔鳥飛，江浙百姓雖未親見，可耳聞山崩海嘯，卻也知曉此戰之悲慘壯烈！

勝了，大勝！

損兵三萬，殺敵十萬，逼敵退守富陽，孫有德真乃當朝戰神白起！當他血染征衣，帶著滿臉泥濘鮮血的大軍班師回城之時，杭州百姓萬人空巷，出郭十裏夾道歡迎！孫有德見百姓迎接，不顧腿腳傷痛，扯下掛在臂膀上沾滿血跡的白紗，熱淚盈眶地滾下馬來，一瘸一拐地與周遭百姓拱手致意！

什麽是英雄？這，便是英雄！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

國破家亡人慷慨，滿腔熱血赴國難。

文可安邦定乾坤，武可殺敵衛疆土！

史書濃墨重彩，百姓口口相傳！人之巔峰，不過如是！

戰場上的失敗，導致東瀛倭寇不得不重回談判桌前，想那京城天兵尚未出京，便殺得倭賊片甲不留，倘若天朝天軍揮師南下，哪裏還能有吉澤昭雄的活路？

談判桌前，還要倚靠顧澤水的三寸不爛之舌！雖然大獲全勝，可東瀛大軍畢竟根基尚在，打發些銀子也是必須之事，只是此時此刻，朝廷上下已被孫有德的文才武略所折服，只盼他能夠少談些銀子，以最小的代價消弭這場災禍！

三千萬兩銀子，只要三千萬兩銀子！劉允厚長舒口氣，當即大手一揮，從江南諸省庫銀中火速調撥送達杭州。裝滿銀兩的車隊，綿延數十裏，從杭州城蜿蜒駛出，滿載著一眾官軍與黎民百姓的喜悅，好似一條自投羅網的銀蛇一般，鉆到了東瀛這只張著血盆大口的饕餮的嘴裏。

杭州，今夜燈火通明，處處歡聲笑語。

慶功酒，一醉方休！

依照奉化之陰陽合約，明面上，朝廷賠東瀛三千萬兩銀子，實際上只要賠償兩千五百萬兩白銀，可在交付銀兩當日，吉澤昭雄突然變卦，要挾顧澤水索要三千萬兩銀子，否則，大兵壓境，烽煙再起！顧澤水如意算盤落空，咬碎鋼牙咽到肚裏，卻也當真無可奈何，他在條約之上簽下大名，將朝廷調撥的三千萬兩銀子一子兒不少地運給了東瀛中軍，只盼東瀛倭賊能夠如約守信，三日之內退出杭州，十日之內登船出海。

吉澤昭雄輕撫顧澤水後背，望著那張抖抖呵呵的肥臉，不容置疑地讓他回去靜候佳音。顧澤水將信將疑地回到浙江巡撫衙門，見到孫有德，拍著胸脯保證一番，三人雖說損失了五百萬兩銀子，可江南百姓捐的錢糧，折算下來也是一筆巨資了，所以，只要東瀛倭寇得了便宜願意撤軍，這筆買賣就是大大的劃算！一通酒宴過後，孫有德和潘敏傑倒頭便睡，顧澤水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心中反覆掂量著：如果，萬一，那吉澤昭雄變了卦，怎麽辦？

雄雞高唱，天色方明，吉澤昭雄便令一萬精兵護著銀車東進登船。大隊人馬埋鍋造飯之後，立時收起了帳篷軍資，瞧那樣子，好像真要鳴金收兵了。

東瀛矮子，撮爾小國，也就這點出息，還不是得了便宜賣賣乖？怎能逃出我顧澤水的神機妙算？顧澤水披著官袍踱步一夜，一早聽到如此喜訊，嗤笑一聲，打了個哈欠，便脫了官服呼呼大睡了。

夢中，顧澤水朦朦朧朧之中，身著嶄新的二品官袍，頭頂雞冠子一般血紅的珠子，信步走在金鑾殿中，一眾京官兒在他兩旁鼓掌稱讚，便連皇帝都忍不住站起身子，向他微笑讚許。飄飄然然，如夢似幻，顧澤水望著朝臣艷羨的眼神，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熨帖，他望著頷首微笑的老皇帝，忙不疊地想跑上前去，跪倒在他的面前，親吻他那高貴的龍靴，表達自己的耿耿忠心。忽然之間，老皇帝肩頭那匹死狼狼頭深邃的眸子，射出兩道璀璨的金光，頃刻便將顧澤水嶄新的官袍付之一炬，他的周身燃燒著熊熊烈火，好似架在了碳烤爐上的一頭野豬！劉允厚肩頭的死狼，扭了扭“哢哢”作響的脖子，好似回魂一般活了過來，一個餓狼撲兔飛身而至，淩厲的狼牙呲出，扼住顧澤水的咽喉便無情地撕咬開來。

“不，不，不……救我，誰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顧大人，顧大人，您快醒醒！顧大人？顧大人？”

“啊……”顧澤水翻身坐起，驚恐地瞪大雙眼呼呼喘著粗氣，他低頭一瞧，自己雙手正作繭自縛一般死死掐著自己的喉嚨，“媽的，怎麽做個如此晦氣的噩夢！”顧澤水惡狠狠地咒罵著，忽地發現身旁一個家丁低頭垂首立在床前，他心境不好，借著狠勁大聲罵道，“你想嚇死本官麽？攪了老子的清夢，活的不耐煩了？”

“豈敢？豈敢？”那兵勇舉著三羽軍信，雙手遞給驚魂未定的顧澤水，輕聲而又急促地說道，“大人，倭賊，沒走！”

“什麽？”顧澤水好似聽到了自己的死訊一般，彈簧一樣從床鋪上彈起，兩腳登空一個趔趄，骨碌碌地在地上滾了幾圈方才停住。那兵勇吃了一驚，急忙將他攙扶站起。顧澤水一瘸一拐地回過身來，渾身哆嗦著想要穿上床邊朝靴，怎知那腿腳好像不聽使喚一般，任他如何使力都登不進靴子之中，氣得他大罵一聲，將兩只靴子踢得飛起，一屁股坐在床沿，哆裏哆嗦地將三羽兵書拆開，二十個大字針紮一般映入眼簾——東瀛無信，西進臨安，北占嘉興，戰船封海，杭州危矣！

一陣頭暈目眩，顧澤水郁氣積胸，白眼一翻，昏死過去，砸得床板發出一通戰鼓般的轟鳴！

52鬩於墻爭鬥永無休，禦外辱春水醒夢中1

“啪！啪！啪，啪，啪！”

一陣響亮的巴掌聲響，顧澤水只感到臉頰火辣辣的疼痛，“嗚……”他長舒口氣，眼皮翻翻，悠悠轉醒過來。

“大難臨頭了，還能睡得著？”

一聲怒喝，嚇得顧澤水一個激靈翻身坐起。朦朧之中，孫有德漆黑的面頰漸漸顯露，白眼珠子嚴厲而又可怖，顧澤水剎那間恢覆了理智，他急忙起身，垂首立在孫有德面前，唯唯諾諾地說道：“孫大人勿憂，古人雲，人無信……”

“什麽他媽的古人雲！”孫有德滿臉厭惡地伸手推開了顧澤水的肥臉，氣哼哼地坐在床頭，遞給顧澤水一根金龍信筒，翹起二郎腿，拍的床板震天響， 滿眼幽怨地說道，“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啊！顧澤水，你出的什麽餿主意？三千萬兩銀子吶！皇上下了血本兒，東瀛矮子卻背信棄義，你瞧瞧那金龍信筒裏的皇上親筆，你顧澤水再去龍潭虎穴走一遭，要麽讓東瀛退軍，要麽把三千萬兩銀子給皇上要回來，要麽，嘿嘿，你便不要回來了！”

顧澤水汗如雨下，抽出金筒中的黃娟書信，展開一瞧，心中宛若裝只小鹿嘭嘭亂跳，他咽了口唾沫，往下再看，末尾一列字跡寫道：“有德忠義，不負朕望，倘若澤水無能以身殉國，你當堅守杭州，殺身成仁！朕，自會為你立碑著說，千古流芳！”

孫有德望著頻頻拭汗的顧澤水，搖頭苦笑道：“我孫有德謹慎小心了一輩子，想不到，臨終了還是栽了！”

“哎！”顧澤水嘆息一聲，躬身勸道，“孫大人，天無絕人之路！我明日再赴奉化，我要當面質問吉澤昭雄這個言而無信的倭賊！”

“急什麽急？我已傳信給了吉澤昭雄，現下他的中軍駐在了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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