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慈伸出焦黑的手掌，止住他道：“你且聽我把話說完！你們所說的那位史魂騅上仙，既不姓史，也絕非什麽上仙，他是一個惡鬼，一個地獄而來會蠱惑人心的惡鬼！你二人年幼無知，不知天道輪回，陰陽還轉，這個惡鬼，在一步又一步地蠱惑你兄弟二人，尤其是你阮可凡，集三種蓋世神功於一身，凡人肉身怎能承載？他定然以救你性命為由，教唆你修習我家易筋經，你要知道，這是在將你往地獄裏拖啊！我勸你自廢武功，回頭是岸，莫要中了心魔，著了惡鬼奸計！”

阮景天笑道：“誰是仙？誰是魔？我兄弟二人肉眼凡胎瞧不清楚！可是，誰是佛？終歸不會是你這個佛口蛇心的善慈！”

41千佛殿雙雄洩怒火，報血仇劍挑少室山2

善慈方丈冷笑道：“人信佛，佛度人，人不信佛，佛不度人！既然二位一意孤行，便莫怪少林心狠手辣，也莫怪臨終之時轉不了世，投不了胎！諸位師弟，護經！”善慈大吼一聲，四位高僧同時站起。善慈高高舉起究極處刑杖，碩大的金頭聚攏著千佛殿中所有的光芒，折射出道道刺眼的光輝，禪杖周遭金環“鐺鐺”作響，好似一只發怒的雄師在低吟怒吼！“七星鎖魂魄，偏花映墳頭！”善真口中念念有詞，左手繞身一撩，幻化出七朵鬥大的霧花，游龍戲鳳一般在遒勁的左臂輪轉，好似一條花蛇一般昂首吐信！善明雙手合十立在胸前，掌心一拈，緩緩拉開，一團烈火蒸騰，跳躍在善明雙掌，暗淡無光的千佛殿中，立刻明亮起來，但見那團烈火越燒越旺，越燃越亮，頃刻之間在阮氏兄弟面前現出一輪艷陽！

“摩柯桫欏，地獄九霄，放下執念，立地成佛！”善慧喪曲一出，烈焰登時熄滅，阮氏兄弟眼前一片黑暗，忽地聽到面前呼呼風響，方要躲閃，善慧雙手四指已到，轟地一聲直插阮氏兄弟心窩！

“噗噗”兩聲悶響，善慧瞧著深入心窩的四指，冷笑說道：“佛度二位偏不走，一心只闖鬼門關！嘿嘿……”善慧冷笑著，猙獰的面頰忽地定住，臉色流露出一抹懼色，他忙不疊地抽出手指，但見右手二指已凍得青紫，籠著一層晶瑩的冰霜，左側二指卻燃成了焦黑糊狀，冒著屢屢青煙！善慧訝然地望著阮氏兄弟，未及反應，可凡眉心烈焰一閃，雙掌齊出，兩團烈火噴薄而出，轉瞬之間便將善慧燃成了灰燼！

眼見善慧骨灰四散，善慈瞇縫的老眼猛地大睜，驚恐地喝道：“厲鬼將成，替天除妖！”一言說罷，三位高僧施展絕技，虎嘯龍吟一般高誦佛歌，朝著阮氏兄弟傾盡畢生絕學！

善慈當先躍出，究極處刑杖淩空劈下，阮可凡從後背抽出赤焰天火，當空架住禪杖！“轟”地一聲巨響，三件絕世兵刃夾雜著二人至深內勁，激起一團刺眼的火花，眼見可凡受制，善真籠著七朵偏花一拳沖向可凡左肋，善明般若禪掌烈焰生風，劈向了可凡右肋！阮景天“噌啷”一聲抽出綠玉寶劍，展開“蘭亭劍法”刺向善真眉心，左手“蘭亭指”急出，一道冰淩直沖善明掌心烈焰！那善明不避冰淩，發瘋一般掌勢不減，眼見火掌攻來，冰淩嗖地一聲鉆入掌心，至陰真氣頃刻之間將火掌熄滅，掌風內勁也隨之化解大半！般若禪掌擊中可凡，好似綿軟無力的普通一擊，絲毫不能震動可凡半分！那善真和尚聽得綠劍襲來，左拳力道不減，斷指的右掌撩起一朵偏花直沖綠劍，“噗”地一聲劍穿掌心，善真巨力一帶，將綠劍貼耳帶偏，左拳裹著六朵偏花直擊可凡左肋！阮可凡畢竟修習了洗髓、徹骨真經，拳風從肋骨傳來游走周身，骨骼劈裏啪啦作響一陣，盡數吸納了拳勁，好似金剛護體一般紋絲不動！

可凡得意一笑，忽見頭頂究極處刑杖陡然生變！善慈撚動禪杖機括，碩大的金頭宛若暴怒的獅頭一般張開無數尖刺，猛地彈開斷離禪杖，好似流星錘一般擊向可凡！阮可凡心頭一驚，撤開雙劍擋格金頭，哪知善慈又擰禪杖機括，杖頭當胸一刺，忽地伸出一根金剛針刺！眼見躲閃不及，阮景天一道冰淩擊飛杖頭金刺，綠玉劍左點右刺逼退三位高僧，挺劍擋在了可凡面前！

善慈、善真、善明三人將阮氏兄弟圍在圓心，運起易筋真經護體，施展絕學神功戒備！阮可凡透過掩在面頰的發絲，斜眼掃了周遭三人，沈聲說道：“哥，你攻，我守，先取善真！”景天應了一聲，綠玉劍陡然一出，好似竹葉青蛇一般迅疾靈動！善真眸中綠光一閃，左臂偏花鬥升，飛速擋格綠玉寶劍，其他二僧見善真勢弱，偏花籠在寒冰真氣之中日漸萎靡，心知景天陰符經又精進一層，善真絕然力不能敵，便急忙互為犄角攻景天兩側。阮可凡赤焰天火左刺善慈，右挑善明，雙劍翻飛流轉著精純烈焰，任他二人如何來攻，始終防得水洩不通！

善真且退且戰，左臂偏花凝結成霜，劈裏啪啦地墜落地面，臂膀及至眉宇之間都籠罩著一層霜雪，招式也變得越來越遲緩！眼見自己被陰符經死死掣住，善真殊死一搏，右臂血掌直攻景天丹田，左臂奮力攻向景天面門！阮景天側身閃過血掌，綠玉劍斜向一劃，齊肩削去善真左臂，輕盈地轉了一圈繞到善真身後，蘭亭指一點善真後腦，一道冰淩刺出，善真眉心現出一點血紅，登時四肢癱軟砸在地上，洇得金磚一片血紅！

頃刻之間，善慧、善真兩大高手殞命，善慈與善明二人心下大駭，發瘋一般直攻可凡！阮景天殺掉善真，回身去鬥善慈。阮可凡左手騰出，兩把火劍翻飛直攻善明火掌！烈焰鬥升，炙烤金殿，般若禪掌雖然兇悍，但在可凡兩把紅劍面前也是黯然失色，根本無法與十層陽符功力匹敵！但見四道烈焰交鋒，可凡真火籠住善明火掌，幾番拼鬥下來，善明雙臂已焦黑成炭，再也施展不出半點般若禪掌！正當可凡聚力一攻之時，忽聽阮景天叫到：“小弟，當心！”

42千佛殿雙雄洩怒火，報血仇劍挑少室山3

可凡回頭一瞧，景天被善慈一杖擊飛，兀自手捂胸口吐血不止！但見善慈禪杖插地，手中捧著一串漆黑的念珠，隨即兩掌一擡，運氣上沖，白霧迷蒙，數百顆念珠在他面前跳躍翻騰，忽聽他面色陰暗兇神惡煞地吼道：“死！你給我去死！定珠降魔無上神功！”

阮可凡眸子中映出密密麻麻的黑珠，他瞧念珠裹著白霧鋪天蓋地地襲來，猛地後躍飛起，雙劍插入善明雙肩，翻過他身後，劍柄一彎，將善明的身軀盾牌一般鋪在了自己後背！

一陣哀嚎過後，阮可凡緩緩起身，望著正身被打成篩子、嵌入無數佛珠的善明，冷笑說道：“善慈方丈，還有什麽手段？盡數使將出來吧！”

善慈絕望地立在千佛殿中，披在身上的那方珠光寶氣的袈裟也盡是殘損焦黑的孔洞，他凝望著虎視眈眈的阮氏兄弟，陰鷙地冷笑道：“你們以為，贏了我便贏了天？哈哈哈哈……天道輪回，天意難為！這，或許是我善慈的命數！這，或許是你兄弟二人的命數！這，或許是老鬼篡改了天意有意為之的命數！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轍靈璧之下，我依然會得上蒼垂憐，投胎到一個錦衣玉食的命數！而你，還有你，終究免不得再生賤命，螻蟻一般地度過下一個轉世！人與天鬥？笑話！”善慈仰天大笑，忽地抄起手中禪杖，驚得阮氏兄弟急忙舉劍凝神戒備，怎知那善慈不攻二人，反是回身手舉禪杖奮力一擲！

“嗖”地一聲，如風如影，禪杖直插千佛殿中高立的金佛心窩！那金佛好似真人一般，忽地垂下頭去，雙目之中竟然流出兩股黑淚，飄飄然灑落到了金佛手中的琉璃燈盞，“呼”地一聲爆響，烈焰四起，金佛雙目噴薄著駭然的焰火，原本慈眉善目的佛像，此時望去，便如猙獰的羅剎一般兇相畢露！

千佛殿中，大金佛下，傳來隆隆巨響，景天心頭一驚，飛身一躍，順著通殿金階一瞧，原先大佛肚腹四壁之上宛若星鬥的琉璃燈盞，此刻全都噴射著條條火龍，灼燒得大佛腹中一片汪洋火海！

地獄之門大開，想不到這尊碩大無朋的金佛，竟然是一具熔爐棺材！

阮可凡蒼白的面頰映著耀眼的火光，冷冷凝視著如癲如狂手舞足蹈的善慈，惡狠狠地吼道：“老賊，易筋經在哪？”

善慈滿面喜色，張開雙臂轉著圈地迎接著周遭無邊無際的火海，陰陽怪氣地回道：“得不到，你永遠得不到！哈哈哈哈……”

阮可凡心頭火起，淩空飛起雙劍一揮，善慈的雙臂應聲而落，噴出的血漬濺到滾燙的金磚，“呲啦”一聲騰起兩團白霧！可凡收起雙劍，在瘋魔一般的善慈身上摩挲搜索，哪裏能尋得易筋經半片紙頁？

善慈方丈雙臂砍落，卻似沒事兒人一般打坐在地，任憑可凡如何摸索，只是閉著雙目滿臉喜色，癲狂地祈禱喊道：“老奴侍奉主子一生，盡心盡力，別無他求！惟願下輩子，我的主子，求您將我投到帝王之家，房子、女子、金子、銀子，我都要！我都要！我都要！”

阮可凡焦躁地摸索著善慈衣衫，忽聽少林方丈言辭，禁不住愕然失色，他呆立在善慈面前，仿佛望著一個可憐的蟲子一般，冷冷地瞧著他窮奢極欲的醜態！

“小弟，快走！”

阮可凡回過神來，喃喃說道：“易筋經，易筋經……”

阮景天道：“別管什麽易筋經了，再不走，咱倆都得死在這個火棺材裏！”

阮可凡望著周遭洶湧的火海、地面火紅的金磚，“唰”地展出赤焰天火寶劍，回身對景天說道：“哥，我背你！”

兄弟二人淩空飛起，從金佛佛眼之中躍出，可凡回望善慈，但見空蕩蕩的千佛殿中，善慈衣衫火起，燃燒著駭人的火焰，口中兀自念念有詞，蒼老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蕩在神聖的千佛殿之中——房子、女子、金子、銀子……

可凡背著景天，雙劍直插金佛，淩空緩緩墜落，及近地面，二人飛身落下，忽聽身後一陣炸天巨響，扭身望去，金佛面頰扭曲，身形猥瑣，坍塌凹陷贅成了一灘，熱氣蒸騰，金水四溢，那形貌，真好似——一坨屎！

43秋後問斬書劍親斷，朝廷鷹犬灑淚揮鞭1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少林寺，千佛殿，塌了！

倏忽之間，武林至尊、朝廷國教、千年古寺轟然隕落。消息不脛而走，江湖人人悚然，朝廷大為震動！河南巡撫王丙川，如此精明幹練之人，親赴少林查看，遠眺少室山頂崖的那坨金屎，尋不得半點蛛絲馬跡，也只能在朝廷領到個無能的謾罵！

大正皇帝真的一頭霧水麽？不！龍榻之上，龍枕之下，劉允厚摩挲出一卷金紗包裹的書卷，暗自揣度著善慈月前面聖之時所說的每字每句，緊鎖的眉頭比那肩上的狼頭還要愁悶！他深深地嘆息一聲，將那本書卷小心翼翼地放在龍枕之下，撐起身子，顫顫巍巍地走到窗前，仰天望著那輪皎潔的明月，喃喃自語般向著蒼天問出一字：“命？”

“或許真是命數！命中註定旦夕禍福，命中註定悲歡離合！只是，未來的命數，究竟是好是壞？明年中秋，在座的各位，咱們所有人，還能不能一個不少地在這團聚？”蘭亭稻香廳中，阮景天舉起酒杯，環望著眼前至親之人，禁不住惆悵感慨，他一口氣將托人從徐州帶回來的泥池老酒悶在肚中，一股熱氣沖上鼻尖，惹得他眼角一酸，噗噗垂下淚來！

餐桌周圈，梅笑、蘇嘯、白亦白、鄭元、阮可凡五人舉著酒杯，望著無聲垂淚的景天，端起的酒杯覆又放下，各自嘆息一聲，默然無語！

中秋剛過，岳陽發回浙江公審的刑令到了。刑部的囚車被五匹快馬驅動著，百十號人的衙役簇擁著，一路飛馳南下。

吏部尚書孫有德、刑部尚書郭懷恩親押刑車，緊趕慢趕，堪堪走了一個多月，陽月初四方才趕到了浙江府，好在本善得太子親允，一路悉心照拂，岳陽方才少受些許風餐露宿之苦。

浙江杭州，巡撫衙門，孫有德與郭懷恩上座，潘敏傑與顧澤水在下首陪著。四人寒暄片刻，郭懷恩悠悠說道：“岳陽之案，皇上親斷，是咱們當臣子的必須辦好的大事、要事！絕然不許出任何岔子！”

顧澤水賠笑說道：“潘大人得令之後，日夜操勞，布置安排，定然萬無一失！”

潘敏傑也道：“岳陽這邊，五百精兵圍著大獄，便是一只蒼蠅，一只蚊子都飛不進，更飛不出！二位大人放一萬個心，任他江湖之人如何能耐，絕然做不成忤逆之事！”

孫有德咂了口茶水，沈聲說道：“我倒是不擔心他們劫獄，朝廷早就給蘭亭門那些草莽放出風了，又沒殺頭之罪，何苦劫那牢獄？我只怕公審之時，武林中人悉數到場，免不得有人煽風點火！這些習武之人，盡皆頭腦愚鈍的草包憨貨，指不定哪些蠢蛋經不起慫恿惹亂生事，一旦控不住場面，敏傑，澤水，嘿嘿，咱們的腦袋，可只有一個！”

“孫大人勿憂！孫大人勿憂！”潘敏傑傾著身子，點頭哈腰地回道，“茲事甚大，我自然曉得！我已調集杭州周邊全數兵馬，人數足足五千之眾，行刑之日，各門各派皆用兵馬隔開，每個草莽左右各站一兵士舉劍相對！四周城樓布滿弓箭手，一旦有人膽敢生事，定然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很好！潘大人畢竟心細，看樣子，是咱們多慮啦！”郭懷恩望著孫有德大笑一陣，忽又沈臉問道，“對了，還有一事，這主審官員你們倆誰去？”

“我？我們倆？”潘敏傑指著自己的鼻尖，尬然笑道，“大人說笑了，此等驚天大案，皇帝親斷，哪裏容得了我們這種地方小吏斷案？使不得！不敢當啊！”

孫有德瞇縫著眼睛盯著潘敏傑，笑著說道：“你不敢當，難道讓我們兩個一品大員面對面地對著那群匹夫？近在咫尺之地，你又不是不曉得他們手段，一個飛鏢射來指哪打哪！老夫官居一品半年，清福未享，身上多一窟窿，你潘敏傑於心何安呢？”

“是！是！是！”潘敏傑點著腦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扭身瞧著身旁的顧澤水。

顧澤水心下一沈，暗自咒罵一番，擡起肥臉賠笑道：“諸位大人有所不知，我主政紹興之時，與蘭亭門老門主蕭禹、蕭靈竹關系最為交好，可是，那是阮氏兄弟的死對頭啊！後來，這兩兄弟篡位功成，我便與他門下沒了交集。哦，對了，我兒子顧書劍原先在他門下，孫大人是知道的，這蕭禹一死，我兒子也被逐出蘭亭了！不是我不想去，實在是不能去，那蘭亭門人見了我，反倒會生亂！”

“哎，書劍，這小子現下在哪了？”孫有德一拍大腿，高興地問道。

顧澤水回道：“得孫大人憐愛，捐了個諸暨知縣，幹了一年有餘，上下口碑甚好！”

潘敏傑接話說道：“書劍不錯啊，文武全才，機敏能幹，讓他幹個知縣倒真是屈才嘍！我本想升他官職，接那個書呆子做個杭州知府，只可惜啊，他才做官一年，提拔如此之快，免不得別人嚼舌說我任人唯親了！”

“哦，書劍我是見過的，小時候那伶俐勁兒便不同凡響！”孫有德瞇縫著眼睛，撚著胡子，琢磨一陣，接著說道，“我記得書劍和那阮氏兄弟不是師兄弟麽？他們關系好得很，我看，讓書劍當個主審官再好不過！”

“不！不！不！不！”顧澤水擺手回道，“書劍小子，一個七品小吏，怎能擔當主審損了朝廷威儀？不可，萬萬不可！”

“七品小吏？哼！”郭懷恩嗤笑道，“堂堂吏部尚書在此，升擢罷免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孫有德望著顧澤水，起身拍了拍澤水後背，笑著說道：“澤水，我走之時，對你還是心有愧疚的，你，我沒安排好，你兒子，你放一萬個心，我孫有德一管到底！這樣，你回去往諸暨跑一趟，問問書劍願不願意來杭州走個過場，他若願意，來杭州之時，就是頭頂四品青石之日！”

顧澤水驚得張大了嘴巴，好似不信自己耳朵一般，覆又問道：“四品？青石？”

孫有德撩開官袍,伸手彈了彈袍子上似有似無的灰塵,垂眼笑道：“杭州知府難道不是四品的官兒麽？”

“謝，謝孫大人恩德！”顧澤水肥碩的身軀好似彈簧一般從座椅之上躍起，“噗通”一聲跪在孫有德面前咚咚磕頭，顫聲說道，“書劍小子命遇貴人，得大人栽培，顧家感恩至極，願效死命！願效死命！”

44秋後問斬書劍親斷，朝廷鷹犬灑淚揮鞭2

陽月初十，西子湖畔，碩大的青石廣場，正中立起一座三丈高、十丈寬闊的高臺，高臺北面，搭著一個主審案幾，左右軍旗烈烈，執戟官軍挺立，好一派威嚴肅穆的氣息！

高臺之下，人頭攢動，浙江武林的江湖豪傑悉數領命而至，被數萬官軍分割開來，舉劍看管甚嚴。阮氏兄弟帶著蘭亭豪傑夾在人群之中，李本善身著剛竹堂弟子服飾,陪著阮氏兄弟立在身旁,也在滿面焦急地等待著岳陽現身。

日頭高照，映得西湖波光粼粼煞是刺眼，暖暖的陽光灑落在人身上，秋高氣爽，心曠神怡。顧書劍挺著滾圓的肚皮，身著四品嶄新的官服，頭頂青石頂子，緩緩踱著方步，神情傲然的游走在高臺邊緣。望著臺下螻蟻一般的蕓蕓眾生，顧書劍忽然有種功成名就的愉悅感。是啊，短短一年，連升三級，他顧書劍，或許是大正開國以來擢升最快的官員了吧，想到自己是全國最年輕的四品大員，想著自己無量璀璨的光明前途，顧書劍心滿意足地微笑著，望著遠處煙波浩渺的西湖，很想志得意滿地吟詩一首，怎奈腹中空空，醞釀半天，憋出一字：“草！”他低下高貴的頭顱，在茫茫人海中搜尋著，望著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翹首以望的那抹綠衣，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

走個過場嘛，何必如此戰戰兢兢？

顧書劍笑著，緩緩地轉過身去，信步走向了主審大位，抄起案幾上的醒堂木“啪”地一拍，中氣十足地喊道：“帶犯人上堂！”

嘰裏咕嚕一陣轟鳴聲響，五匹駿馬拉著碩大的囚車，沿著陡峭的石道駛將上來。五馬面向臺下，囚車緊跟其後，蘭亭群豪望著手腳脖頸鋼鏈緊鎖的岳陽，人人心頭一揪，聒噪開來！那岳陽數月未曾梳洗，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絡腮胡茬遮住了半個臉頰，若不是那兩顆明亮而又堅毅的眸子，任誰說是岳陽，都是難以置信！

“啪”地一聲醒堂木聲響，顧書劍朗聲說道：“肅靜！肅靜！囚車之中的犯人，可是蘭亭門刺竹堂堂主岳陽？”

“是！”

“刑部勘察數月，卷宗清晰明白，指控你於大正天祐一十九年冬月二十四日夜晚殺害原杭州知府陸海榮，你可認罪！”

“我認罪！”

“大聲！”

“我認罪！”

“再大聲！”

“我認罪！”

顧書劍望著臺下鴉雀無聲的江湖豪傑，好似反覆確認岳陽認罪的聲音已被所有人的耳朵聽到，他見岳陽已然認罪伏法，便立起身子，滿面笑容地朗聲說道：“岳陽殺害朝廷命官，依照大正律例，本應滿門抄斬！”他高拱兩手，滿臉虔誠地又道，“然而，大正皇帝仁愛……”他話未說完，忽瞧身旁兩名衙役撕開浙江兵勇外衣，露出體內禦林軍的金黃衣衫，快步走到顧書劍身邊，一人從懷中掏出一副馬鞭輕輕放在案幾之上，一人拿出一根筷子粗細的金龍信筒，恭恭敬敬地交給了顧書劍，隨後，那兩名衙役後退兩步，站在書劍身後，手握刀柄凝神觀望！

禦林軍的金絲衫，顧書劍是見過的，這黃金信筒雖未見過，可瞧著信筒之上紋著的兇悍金龍，也便知曉了是皇家之物！他滿腹狐疑地將信筒擰開，緩緩展開信筒中的書信，“五馬分屍”四個大字針紮一般映入眼簾，上蓋朱紅寶璽“大正天祐皇帝之寶”！

顧書劍拿著那方巴掌大小的禦旨，面色“唰”地一白，額頭汗珠“呲呲”噴了出來，一陣頭暈目眩，顧書劍只感到呼吸困難，抖動的雙手好似舉著千金之重支撐不住，忽地一屁股坐回了原位！

“五馬分屍！”這道禦旨，既是寫給岳陽的，也是寫給書劍的，倘若他存有絲毫不忍，岳陽之後，便是他顧家倒黴了！天祐皇帝畢竟老謀深算，他騙過了所有人，也騙過了心思純良的太子！

“書劍怎地了？”阮景天輕聲嘀咕著。

李本善瞧著身後兩名身著金絲衫的禦林軍，回景天道：“門主，瞧顧師叔臉色，只恐有甚麽變化！”

“能有什麽變化？”阮可凡道，“四師兄主審，又不是旁人！”

顧書劍楞神片刻，漸漸平覆了自己的心緒，他想起身，無奈腿軟，數次掙紮起身不得，身後兩名禦林軍見狀，一搭手將他攙扶起來，書劍抄起桌上放著的那副馬鞭，游魂一般軟綿綿地走到囚車側面，擡眼望著不人不鬼的岳陽，腦海裏瞬時閃過蘭亭十年相依相扶的林林總總，禁不住喉頭哽咽，不能自已。他瞪大雙眼，望著天空，希冀睜大眸子讓淚水不至於溢出，怎知那不爭氣的眼淚好似決堤的洪水一般波濤洶湧。

“岳陽？”

“嗯？”

“我……對不起！”

“啪”地一聲鞭響，馬兒吃痛受驚，五馬四散奔騰，“哢哢哢哢”囚車爆裂，伴著“叮叮當當”鐵鏈聲響，岳陽好似一個“大”字騰空而起！

“啊……”

“噗！”一汪鮮血潑來，顧書劍嶄新的四品官袍染紅一片，順著指尖滴著岳陽的血液，而顧書劍，則好似被人點了定穴一般，立在血泊之中，低頭傻傻地望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

“顧胖子，老子宰了你！”可凡怒吼一聲，與景天同時飛起，二人倏忽而至，立在書劍面前，一人綠玉指高舉，頃刻之間長出一道尖銳的冰淩；一人眉心火起，雙手升騰著炙人的火焰！

顧書劍緩緩擡起了頭顱，現出了血淚混雜的面頰，眼眶之中，充滿了無盡的驚恐、愧疚、委屈、無奈與自責。他望著面前兇神惡煞的阮氏兄弟，一言不發，雙手掩面，癱倒在這汪血泊之中。

青石頂子，染紅了……

岳陽慘死，阮氏兄弟將顧書劍從血泊中拽起，臉貼著臉對著他瘋狂的怒吼。臺下群豪悚然，亂作一團。蘭亭門人倏忽飛起，呼呼數掌劈下，將奔騰的馬匹盡數擊斃，卸下七零八落的屍塊，攏了一攏，大差不差地拼出了岳陽的形狀。而周遭官軍，卻好像得到了統一的訓令，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頃刻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顧書劍垂著了無氣力的軀幹，依舊雙手捂著臉頰，好似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般，無顏面對阮氏兄弟。

阮可凡一手薅著書劍官服的領口，一手高舉著熾熱的焰火，滿眼紅絲地望著血人兒一般的書劍，眼前瞬間浮現出初入蘭亭之時，那個賣力洗碗的胖子，見了他兄弟二人，滿臉堆笑的抹了抹身上沾滿油漬的紅袍，從懷中摸索出了兩個帶著體溫的饅頭……

“啊……”阮可凡淚水滾出，一掌轟在了血泊之中，“嗤”地一聲，紅霧升騰，如夢朦朧！

45東瀛攻華群英義憤，澤水施計化險為夷1

西湖五馬分了岳陽，顧書劍這個沾滿了骨肉同胞鮮血的劊子手也是心如死灰，從此丟掉了為官從政光耀門楣的念頭，他脫下了僅穿一天的四品官袍，歸還了紅艷斑駁的青石頂子，返回紹興老家，任憑父親如何責罵，只是整日懶臥在床閉門不出，僵屍一般擡眼望著掛在頭頂的一身老舊的剛竹堂紅袍。而蘭亭門的眾位豪傑，將岳陽屍首運回蘭亭，尋得紹興一流的入殮師，將那具四分五裂的屍首縫合一處，葬在了碧心潭邊蘇一鳴的墓旁。

一切，又恢覆了平靜。少林之亡，對於朝廷來說，本應是天大之事，然而，匪夷所思的是，朝廷對此事竟然悄無聲息地閉口不談了，仿佛江湖之中的血雨腥風從未發生過一樣。

蘭亭門，死一般的寂靜，眾人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尤其是阮景天，一月之內四個至親之人相繼殞命，成蹊在金華不覆相見，怎地一個愁悶了得！而阮可凡，西湖高臺之上，松開了書劍衣領，一掌轟在了高臺之上，也是心情沮喪，徑直返回到了天燭山，整日對著沁蘭墳頭的那株桃樹說話。

時光如白駒過隙，一閃即逝！

轉眼之間到了冬月，萬物蕭瑟，寒風乍起。這一日，景天正與師叔梅笑、蘇氏夫婦四人在忠義廳中說話，門外一名總堂弟子快步走近，慌裏慌張地說道：“稟報門主，山下來了一幫子江湖豪傑，自稱金盾門的，當頭的一個老爺子名喚葛雲飛，嚷嚷著要來見門主！”

“金盾門？葛老門主？我與他沒有交集呀？”阮景天嘀咕著，擡眼望了望梅笑。梅笑問弟子道：“葛老門主現下在哪？有沒有說找門主什麽事兒？”

弟子回道：“那位葛老爺子只說找門主有天大的事兒商量，我們見他人多，不敢冒然放上山來，他們也不用強，現下百十號人都在碧心潭邊候著呢！”

梅笑沈思片刻，回景天道：“這位葛老門主，雖說功夫不甚拔萃，但為人忠厚仗義，江湖中也是很有威望！我想，他來尋你，定然不是尋釁滋事，可是，百十號金盾門弟子傾巢而出，我卻又看不明白了！”

蘇嘯道：“將一門之尊晾在門外，終歸有失禮數！我看，咱們還是下山一看，小心提防著便是！”

眾人應允，急匆匆地趕下山來，遠遠望見一群金盾門徒手持耀眼金盾，整齊立在碧心潭邊，雖說樣子精神，可土黃衣衫卻布滿灰塵之色，瞧起來多多少少顯得有些落魄！

阮景天瞧見金盾門當首立著一個披散白發的壯碩老者，回身望了一眼梅笑，梅笑點了點頭，景天心下了然，遠遠地快步上前，雙手一拱施禮說道：“不知葛老門主蒞臨會稽，晚輩景天有失遠迎，萬望前輩恕罪！”

葛雲飛見到景天，竟未有絲毫寒暄，他將手中金盾遞給身邊一位年輕男子，踉蹌地上前兩步，抱住景天便嚎啕大哭。

阮景天一楞，不知所措地問道：“前輩？前輩？你，怎了？這是作何？”

手執雙盾的年輕男子回道：“阮門主，您就讓我爹哭一哭吧，這一路上，我們好似喪家之犬，從未有過如此落魄境地！”

景天茫然問道：“金盾門怎了？誰家攻你了？”

“唉！”年輕男子嘆息一聲，不再回話。葛雲飛松開景天，揩了一把布滿渾濁淚痕的老臉，惡狠狠地說道：“東瀛倭寇來了！東瀛倭寇來了！”

46東瀛攻華群英義憤，澤水施計化險為夷2

京城，金鑾殿。

劉允厚端坐龍椅之上，手握六百裏加急軍報，人眼狼眼環掃四周，望著一眾朝臣，惜字如金般地問道：“說！”

兵部侍郎谷輝陽道：“啟稟聖上，此次東瀛來犯，絕非往日散兵游勇般地襲擾生事！東瀛大將吉澤昭雄，精通中日雙語，對我中華文化極為了解，此次揮兵百萬，戰船千條，可謂傾盡舉國之力搏殺豪賭！短短三日，浙江舟山、寧波盡失，勢如破竹，不可抵敵！我意，大正海軍北調威海、塘沽拱衛京師，以防東瀛倭寇北海來犯，浙江、山東、江蘇、安徽兵勇盡數收縮，聚攏金陵，倚靠長江天險嚴防死守！那倭寇來犯雖兇，可自古有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大正朝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我料不出一月，賊兵自亂！”

“好一個‘拖’字訣！”禮部尚書姜雲笑道，“古語雲：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堂堂中華，以禮邦交，以德服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現下境況，那撮爾小國都將屎盆子扣在我們頭上了，還不還以顏色？一個拖字，難不成還能將百萬賊寇拖走？谷大人要知道，江蘇、浙江、山東、安徽這四省，可以說是我大正朝的錢袋子，你將我大正朝的錢袋子拱手相送，還指望他猴年馬月能還你？”

谷輝陽反駁說道：“姜大人誤會下官意思了，我所說的拖，並非無所作為的拖，你想，那東瀛賊人勞師遠征，衣食糧草供百萬之眾，他能耗得了幾時？況且，我這四省兵力足足十萬，凝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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