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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回險地尋墓碧心潭,取真跡驚現洞中鬼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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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有人膽敢對他說個“跪”字!劉世開火氣上湧,凜然說道:“我劉世開自出生之日,跪天跪地跪父母,還從未跪過凡人,你什麽意思?”

方福仙緩緩拿開劉世開攙扶自己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到劉世盛左側,慢慢轉過身子,面若冰霜地伸手指了指座上之人,雙目閃過一絲駭人的殺氣,朗聲說道:“跪你面前的太子!行君臣之禮,難道不對麽?”

劉世開頭腦一片空白,仿佛置身夢境一般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口中不停地嘟囔著:“舅舅,老師,二弟,你們?你們?”

呼呼啦啦一陣腳步聲響,一隊身著重甲的禁衛軍沖了進來,“噌啷”一聲抽出身配寶刀,將圈中之人團團圍住。

劉世盛緩緩起身,指著劉世開傲然說道:“大哥,你已被父皇廢了,現下,我是太子了!”

“謀反!你這是謀反!”劉世開怒火中燒,指著劉世盛對衛兵吼道,“我是太子,劉世盛謀反,抓他,把他給我抓起來!”

“跪!”衛兵齊聲一吼,將圈子一縮,舉起寶刀指著劉世開,聲色俱厲地震天吼道,“跪!”

這一吼,反倒是激起了劉世開心中的豪氣,他挺直了身子,蔑視眼前眾人,豪氣萬丈地說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二弟,你這麽做,父皇饒不了你!”

劉世盛坐回木椅之上,右手輕撩,許國從後背的手中拿出一卷聖旨,緩緩打開,朗聲讀道:“皇太子世開,位於嫡長,自幼尋高德之士輔之,訓以《詩》、《書》,教以《禮》、《樂》,本應德行配位、才華橫溢、志向高遠、仁義忠孝,然世開放縱,荒誕不羈,親昵小人而疏遠賢臣,專註江湖而荒廢政事,屢教不聽,甚失朕望。朕受命於天,雖為父母,亦不能傳其大位愧對天下蒼生,思慮萬全,不得已而廢其太子之位,即刻貶為庶人,驅逐盛京,流放遠疆!天祐二十二年巧月,大正天祐皇帝親筆。”

劉世開聽了聖旨,脊背汗侵,頭暈目眩癱坐在地,隱約聽到舅父許國大吼說道:“扒掉他的五蟒四爪杏黃袍!”

幾名兵士刀劍入鞘,呼啦啦圍攏過來,利落地將太子黃袍脫了下來。劉世開好似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雞一般赤身裸體的癱坐地上,猛然間大叫起來:“父皇,我要見父皇!我要當面問個清楚!父皇,我要見父皇!”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響從背後傳來,劉世開扭頭一瞧,父皇熟悉的身影閃現出來,他年輕時受了風寒,饒是炎炎夏日,依舊披著那件毛發濃密的黑狼皮,可怖的狼頭緊緊靠在老皇帝的右肩之上!劉世開心中委屈,見了父皇好似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淚止不住地湧了出來,他剛想爬將過去,周身圍攏的士兵將利刃一挺,把他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劉允厚又咳了幾聲,滿面溝壑的可怖面容緩緩擡起,佝僂著身子走了過來,他並未理會癱坐在地的劉世開,徑直走向雙手捧著太子衣袍的兵士,一把抓起了袍子,盯著筆直站立的忠親王劉世盛,緩緩走到他的面前,將袍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示意給他穿上。

劉世盛滿臉囧相,“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聲說道:“兒臣不敢,萬萬不敢!”接著,他半跪著走到全身赤裸的劉世開面前,將他一把攙起,撩開王袍給劉世開磕了三個響頭,無奈地說道:“大哥,演戲呢,父皇讓小弟演戲呢,您可不能記恨我,父皇讓我演的,喏,方、許二位大人可以作證!”

突如其來的變化,攪得劉世開腦袋裏一片漿糊,他茫然無措地瞧著坐在椅子上的父皇和立在他身後的方福仙與許國,看他三人一臉嚴肅的表情卻一點也不似玩笑模樣。

端坐正中的劉允厚,右手朝著劉世開一揮,許國當即會意,捧著方才那卷幾乎判他死刑的聖旨走到了世開面前,在他面前一抖,那聖旨展開,黃娟之上,哪裏見到一個字跡?

“呼……”劉世開深呼口氣,伸手揩去了滿頭的汗珠,自嘲地笑道,“父皇,您嚇死兒臣了!”

“哦?你覺得一切都是假的?你覺得你的太子之位穩若泰山?你覺得你每天都能見到初升的朝陽?哼!”劉允厚那滿臉刀疤的臉頰流露出一抹駭人的神色,他撬開了右肩上的狼口,從狼嘴裏抽出一卷聖旨,擡手遞給了許國,冷冰冰地吐出一字,“念!”

許國展開聖旨,朗聲念道:“天祐二十二年正月,太子劉世開赴河南賑災,忠親王劉世盛命親兵三百替換邯鄲城防,幸得密探急報,兵部尚書許國帶禁衛軍一千,晝夜兼程,疾馳救援,絞殺忤逆賊兵兩百四十三人,活捉五十七人,連同邯鄲知府方勇一同秘密關押山西大獄,晝夜審訊,已供出幕後主使忠親王劉世盛弒兄奪位之密謀!天祐二十二年荷月,太子劉世開赴浙江親查陸海榮斷頭疑案,忠親王孤註一擲,於徐州城中暗伏四川唐門暗器高手一十九名,密謀半路截殺太子,經武林盟主少林寺善慈方丈出面,親赴徐州尋得唐門之人,言明利害,威震唐門,方才避免殺身大禍!刑部密查,與忠親王勾連的大小官員共計九十七名,其中帶兵之將軍共計七人,手下軍馬四萬餘眾!為保大正安穩,皇位正統接續,即刻廢除劉世盛親王銜,貶為庶人,就地處死!牽連大小官員一並斬首,以儆效尤!四萬官軍盡數拆散,填補各省兵營兵員!四川巡撫與成都知府大事不明,昏聵無能,革職交刑部查辦!即刻宣唐門門主唐之鶴赴京聆聽聖訓,杜絕江湖中人再行插手廟堂之事!兵部尚書許國、吏部尚書孫有德、刑部尚書郭懷恩親自督辦!天祐二十二年巧月,大正天祐皇帝親筆。”

“父皇,兒臣遭人陷害,冤枉吶!”劉世盛面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劈裏啪啦地滴在地上,不停地“咚咚咚”地磕著響頭。

劉世開驚愕地問道:“父皇,方才說的,二弟之事,可是真的?”

“呵!”面前三人同時冷笑一聲,許國將聖旨翻過來一展,劉允厚的字跡赫然顯現眼前,血紅色的“大正天祐皇帝之寶”真真切切。許國大笑著滿眼愛憐地拍了拍劉世開臂膀,戲謔說道,“我的傻外甥,若非聖上垂愛,你這個心性純良的太子爺早就死過一萬次了,還不快快謝恩!”

“啪”地一聲,劉世開一巴掌打在了劉世盛的頭上,沮喪地哭道:“二弟,咱倆是親兄弟啊!”

“大哥,你救我,你救我!”劉世盛跪著,一把抱住了劉世開的大腿,涕淚橫流地求道:“都是那幫子小人進的讒言,我才動了心思,我只說讓他們將你軟禁半年,等我立了太子就把你放回來,絕然不敢動殺兄的心思,我發誓,我對天發誓!”

“那個邯鄲知府方勇可不是這麽說的!”方福仙冷冷地冒出一句。

“狗日的方勇,他想害我!”劉世盛哭訴道,“大哥,念及咱們兄弟一場,您求求父皇,饒我性命,即便發配邊疆也絕不敢抱怨半字,您幫我求求父皇!”他見劉世開面露躊躇,連滾帶爬地轉身過來,“咚咚咚”地直磕響頭,哭天搶地地大聲說道,“父皇,您饒了我這次,我,我也是您的兒子啊!”

劉世開畢竟心軟,這個弟弟雖說與他並非一母同胞,可從小看他長大,平日感情甚篤,眼看他被處以極刑,著實心中不忍。他祈求地看著父皇,剛想開口,怎知劉允厚微閉著的眼睛忽地凜光一閃,一絲駭人的殺氣撲面而來!他竟然毫不念及父子之情,厲聲喝道:“斬!”

身邊兵士得令,哪管跪地那人還是皇帝的親兒子,殺雞一般將他提起,一腳踏在地上,利刃一揮,手起刀落,一股熱血“噗”地噴出,劉世盛的腦袋皮球一般骨碌碌地滾到了劉世開的腳下,驚得他兩腿一軟,踉蹌地退了幾步,伸手扶住了身後的一株壯碩的楓樹,再瞧地上的那顆腦袋,面頰沾滿了血泥,猙獰的面容盡現墜入地獄一般痛苦的神色,哪裏還有半點皇子高貴的模樣!

劉允厚從座上緩緩站起,轉身朝著園子裏面走去,邊走邊道:“傳將下去,忠親王劉世盛熱瘟暴斃!”

29許晴墓聆聽泣血史,揭塵封人皇道真相1

兩名軍士,一人將一枚雙尖鐵杵楔入了劉世盛的脖頸,一人提著他的腦袋“噗嗤”一聲插入了鐵杵的另一端!

嚴絲合縫,劉世盛的腦袋又回到了原位,只是,昔日貴不可言的親王,已是死屍一具,臭不可當了!

眾位兵士用草席將屍首一卷,利落地扛了出去,幾名小太監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朝著劉世開磕了個頭,也不等他回話,便急忙沖洗著地上的血汙。

劉世開恍若夢中,訝然地望著眼前眾人的來去匆匆,地上殷紅的血跡被滌蕩一清,除卻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鮮腥的血的味道,一切都仿佛沒有發生過一樣。

劉世開望著前頭攙扶前行的三名老人,腿腳不聽使喚地跟了過去,他不敢靠得太近,眼前自己最為親近的三人,此時此刻,卻又是如此的遙遠。

他們,要去哪裏?他們,想幹什麽?

道路的盡頭,是一片頗具規模的楓樹林子,林子當中,臥著一座樸實無華的墳包,墳包前頭立著兩塊石碑,左側石碑上刻“愛妻貞義皇後許晴之墓”,右側石碑上刻“大正天祐皇帝劉允厚之墓”,只不過,劉允厚尚在人間,所以碑上的文字被盡數漆成了朱紅。

劉允厚摩挲著許晴的墓碑,好似在愛撫著妻子如絲的發髻,他側身瞧了瞧自己的墓碑,自言自語地笑道:“晴兒,用不了多久,我便進來陪你了,或許明年,或許明天!皇陵,我是不會去的,那幫子狗日的雜種,我一個都不想再見!我不怕他們,你是知道的,地底下他們也弄不過我,我就在這陪你,也看著咱們的兒子當個治世明君!哦,咱們的兒子,嗯,很好,他會是個明君,一定會是個明君!你走之前,曾對我說過,咱們兩人的痛楚,就不要告訴世開了,我的本意也是如此,那些子血雨腥風,我倆盡數嘗過也便算了,告訴世開只不過讓他心驚膽寒,徒增悲傷而已!可是,現下,我的想法又變了,他若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終歸塵歸塵、土歸土,消失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可是,他偏偏是要做皇帝的!做皇帝,太危險啦,我們經歷的這些事兒,我覺得還是告訴他好些,免得被人算計了!到時候,咱倆在地底下,便是想告訴兒子都沒辦法了,嗯,我決定今天便告訴他,你說呢?”劉允厚轉頭,看著赤裸著上身,傻站遠處的劉世開,揮了揮手道,“來,給你娘磕個頭!”

劉世開忙不疊地跑了過來,給娘親磕了三個響頭,忽覺後背一沈,伸手將披在身上的杏黃袍子抓著,聽劉允厚道:“披上吧,這玩意兒,脫下來是要命的!”

劉世開將袍子穿好,恭敬地立在娘親的墓前。劉允厚在墓邊找了個平地,盤腿兒慢慢地坐了下去,伸手指了指方福仙與許國,輕聲說道:“年歲都大了,坐著說話!”

二人聽令,也都坐了下去,方福仙瞧著太子尷尬地站在眼前,望著皇帝試著說道:“皇上,這事兒長著呢,讓太子也坐著吧,大熱天兒的,別累著他!”

“哼,你倆倒是比我還疼他!也好,反正這事兒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你也坐著!”

劉世開得令,靠著許國坐了,擡眼恭恭敬敬地瞧著父皇。

劉允厚整了整衣裳,布滿傷痕褶皺的臉上現出滿面慈愛,他看著面前的兒子,笑著問道:“你想知道什麽?”

劉世開回道:“父皇,您便從頭說起吧,兒臣洗耳恭聽!”

晴雨園,楓林下,皇後墓,陰涼處,除卻啾啾鳥鳴,安靜得令人透不過氣來。劉允厚瞧著愛妻的陵墓,渾濁的眸子現出如水一般的溫柔,他冥思了半晌,忽地嘆息一聲,轉過頭來,慈愛地瞧著兒子,緩聲說道:“天完皇帝劉心明,也就是你太爺爺,育有兩子,皆為純怡皇後所生,大兒子劉祈瞻,也就是後來的永親王,他家共生四子,皆在朝廷上占據高位,尤其是他家老大劉允庸,我記事之時,他年紀輕輕就已貴為吏部尚書了,當時朝中重臣,皆惟永親王馬首是瞻,也是啊,嫡長子、攝政王,只差一個皇太子的名分了,而反觀我的父親,天完皇帝的二兒子劉祈願,後來的醇親王,不僅比永親王小了十多歲,而且家中男丁只我一人,由於年歲尚小,所以在朝中也無甚聲望,更談不上什麽分庭抗爭的勢力。但是,由於我父親可謂是純怡皇後老來得子,所以自小至大,她老人家對我父親極為喜愛,可以說是一手帶大的,這種喜愛,對我父親而言,應當說是一種莫大的榮寵,但與此同時,也為後來的家破人亡埋下了災禍的根子。”

“家破人亡?”劉世開聽到此處,禁不住訝然失色,許國低著腦袋,沈聲接話說道,“太子爺,這些塵封已久的傷痛,皇上不說,絕然無人敢與你說,你且耐心聽著,聽著你父皇的跌宕人生,聽著你父皇的扭轉乾坤,也,也聽聽你母後,我的親妹妹許晴是如何大仁大義,至勇至剛!”

劉世開點頭應允,不再發問。劉允厚苦笑一聲,接著說道:“我的父親,為何親王銜加個醇字?滿朝文武皆道,他為人熱忱和善,對父皇母後至親至孝,對大哥祈瞻也是畢恭畢敬,朝廷上下對他的為人德行是有口皆碑的,而永親王比我父親整整大了一旬,對這個小弟也是極為寵愛,說我父親是他半個兒子,恐怕一點也不過分!但凡永親王有的,只要我父親開口,無不應允,哪怕是金山銀山,我的大伯永親王劉祈瞻也從未猶豫躊躇半刻!但是,即便我大伯願意給我父親他的一切,可有一樣是絕然不可能給的,我父親也絕對不敢開口要的,那,便是皇位!”

劉允厚昂起腦袋,昏花的老眼望著湛藍的天空,凝神半晌,開口又道:“風雲突變的日子,發生在天完二十一年正月,新年的朝會之上,六部尚書齊奏,說太子未立,國基不穩,請求皇帝盡快將太子立了。其實,明眼人都知道,六部尚書參奏此事,定然是永親王背後慫恿,明眼人也都知道,論長幼尊卑、論政績根基,太子之位非永親王莫屬!但是,一眾朝臣,甚至是永親王和我父親他們自己,都忘卻了極為重要的一點,既然太子之位是板上釘釘之事,為何這麽多年太子遲遲不立?”

劉世開輕聲問道:“莫非,我太皇祖母?”

“正是!”劉允厚嘆道,“所有人都低估了純怡皇後對我父親的獨愛!若非她多年梗阻,或許永親王的太子之位早就坐實了,可是,有了純怡皇後,天完皇帝便不能不斟酌她的意思,一來,當年劉心明上位,沒有純怡皇後父王匈奴王呼來達傾盡全力的支持,怎能從當年的‘五龍擎天’中奪嫡成功?二來,沒有純怡皇後的支持,匈奴來犯,大正費錢費物費人,江山都不定安穩,何來皇位的賡續傳承?所以,即便大正朝向來不許女人幹政,可在絕對實力面前,任何規定都是廢紙一張!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大正天完皇帝臥病不出,新年泰山封禪,不叫攝政王永親王代為,反是讓醇親王代替皇帝行封禪之事!一時之間,朝局風雲突變,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人人都在瞧不明白之時選擇了默不作聲的自保之策!果不其然,新年剛過,你的爺爺,我的父親,醇親王劉祈願,加冕太子尊位!”

“永親王呢?到手的江山倏忽之間易了主,難道他就如此忍氣吞聲了?”劉世開追問道。

許國笑著接話說道:“當日,我在禁軍任金鑾殿七品帶刀護衛,所以往事依然歷歷在目,聖旨當朝宣布,除卻皇帝皇後,近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包括永親王和醇親王兄弟二人!我只記得,醇親王當時一楞,堅決跪地不受,言稱長兄德才兼備,更是自己從小的榜樣,太子之位理應歸於兄長!”

劉世開問:“其他人如何說法?永親王、朝臣、皇帝皇後?”

許國慨然說道:“朝臣眼前一團迷霧,此刻誰都不敢只言片語急著站隊!倒是永親王頗為大度,他拉著醇親王走到朝堂正中面南而立,當先跪在了他的面前,口中呼道,‘臣劉祈瞻,拜見太子!’他這麽一跪,朝臣還有什麽說的?自六部尚書而下,呼啦啦地跪成了一片!如此一來,純怡皇後達成了心願,開心的了不得,而天完皇帝安安穩穩地交接了江山,也是心中愜意。恕老臣妄言,太子之選,天完皇帝並沒有自己的想法,無論傳誰,只要不會影響朝局,都可以!”

“嗯,我當日雖未親見,可也如許國如此想法!”方福仙接話道,“可是,所有眼前的安穩,都只不過是面上的安穩!太子,你有沒有想過,從古至今,為何大多王朝都是立長不立賢?”

劉世開拱手說道:“願聽老師詳加拆解!”

方福仙看了看劉允厚,見他未加幹涉,便清了清嗓子,沈聲說道:“在我看來,國家的核心在朝廷,朝廷的核心在皇權,而皇權的核心只在一字——穩!所謂皇位賡續,但凡不是癡傻呆兒,有賢臣輔佐,江山亂不了哪去,但是,一旦諸王奪嫡,內部生亂,江山便岌岌可危了,所以,歷朝歷代,君王之選,都是盡力避免內亂生出,然而,子嗣綿延,人數眾多,終歸不能人人上位,必須要在眾人之中選一個榮登大寶,選誰?如何選?這是一個王朝的核心問題!依著常理,選賢德之人,當是最好之策,但是,一個‘賢’字,豈是三言兩語能夠盡述?有的皇子軍功卓著,有的皇子體恤萬民,有的皇子忠孝仁義,有的皇子理政之才!一言以蔽之,賢不可量,故不可用!為了避免諸位皇子各懷鬼胎,籠絡勢力起事生亂,前人可謂是用極了快刀斬亂麻的大智慧,一個‘長’字,所有人都看在了眼裏,容不得其他人有非分之想,故此,立嫡長子為尊,可謂上上之策!不巧的是,天完皇帝拗不過純怡皇後,壞了祖上傳下來的規矩,縱觀史書,但凡廢長立幼之朝代,無不生亂!可悲,可嘆,我朝未能幸免!更不幸的是,此種悲劇,落在了你家頭上!”

30許晴墓聆聽泣血史,揭塵封人皇道真相2

劉允厚笑道:“父王立為太子,我度過了那段最為榮寵的時光,所有人,甚至是六部尚書,見到我這個十六歲的少年,都是畢恭畢敬,極盡謙卑!不久的將來,父王榮登大寶,我便是順理成章的太子,未來的某天,我也將身披皇袍,坐上那萬丈榮光的寶座!可惜,好景不長,好景不長……”劉允厚說到此處,忽地聲色古怪,尖嘯著嗓子說道,“那一日,天完二十一年杏月初八,我永遠忘不了那天,北京城大雪剛停,冷得徹人心骨,永親王邀我父王共赴京郊會獵,父王興致極高,帶著我與家丁數人興然前往,行至西北鳳凰嶺,忽見一群野狼,父王拈弓搭箭,距離十丈之地,一箭穿喉,射中一只碩大無朋的黑色頭狼,黑色頭狼哀嚎一聲,中箭倒地,那群野狼見頭狼喪生,呲牙咧嘴地圍在外處不肯離去,又瞧我們這邊人多勢眾,一時之間也不敢近前!我父王首箭命中,心下大喜,拍馬去撿那匹死狼,恰在此時,四箭齊發,正中我父王背心,他哀嚎一聲跌落馬匹,我心頭一沈,回望大伯,見他連同三個哥哥,人人拈弓搭箭,滿臉陰笑!當此之時,我已知曉了形勢危急,又瞧群狼見人受傷落馬,聞到血腥,發了瘋地圍了上去,我顧不得與他們理論,急忙抽劍拍馬去救,十幾頭餓狼撲上撕咬,父親身中四箭,見我趕來相救,急得大罵不止,讓我快快上馬逃走!我自幼長在深宮,從未想過,更未見過今日之狀況,哪裏肯丟下父王獨自逃命!父親長嘯一聲,回光返照一般擋在了我的面前,我父子二人,張牙舞爪地揮舞著手中的寶劍,形單影只地鬥那十幾頭餓狼!”

“啊!”劉世開猛地捶地,含淚說道,“那幫子家丁奴才呢?主子受辱,命在旦夕,他們敢不拼死相救?”

劉允厚搖頭,苦笑道:“我搏命之時,聽劉祈瞻對我家那幾個奴才說,皇上皇後跟前,按他說的話說,榮華富貴,否則,滿門抄斬一個不留!那幾個狗奴才嚇得軟了腳,一個個跪地磕頭不止,哪裏還敢來救我們兩個將死之人!”

“我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劉世開謔地起身,憤怒地咆哮著。

“我繼位之後,那五個奴才,已然滅了他們十族!”劉允厚雙瞳噴火,陰沈著布滿溝壑抓痕的老臉,愛憐地撫摸著肩上的狼頭,望著情緒激昂的兒子,惡狠狠地說道,“我和父皇,與那十幾頭餓狼鬥了不知多少時候,周身上下已滿是血口,周遭皚皚白雪,被我父子之血侵染的一片殷紅,空氣之中,除卻餓狼口中散發的惡心腥臭,我仿佛都能聞到自己鮮血的味道!”劉允厚閉上雙目,梗著脖子,用力地吸了一口周遭的空氣,猛地睜眼說道,“我那大伯,三個哥哥,坐在高頭大馬之上,就這麽冷若冰雪地瞧著兩個至親之人被野狼活活咬死,沒有絲毫的同情,沒有絲毫的憐憫,更沒有些許人味兒!我那大伯劉祈瞻,見我倆血流如註,身上露出了森森白骨,竟然大笑不止,嚷嚷著眾人回去稟報皇帝,說我父子冒進追狼不知所蹤,回去搬禁衛軍搜山尋人!我那大哥劉允庸得令,帶著家奴揮劍趕來,我本指望他能救我,可憐巴巴地盯著他的眼睛,我確確實實看到了他眼睛裏的內疚與慚愧,可是,可是,我大哥,我的大哥,他驅除群狼,將我父王後背的四箭拔去,一腳踹開我抱他大腿的雙手,就這麽狠毒地隨著眾人拍馬去了,留著滿身血痕的我,還有他奄奄一息的親叔叔!”

劉世開滿眼滾淚,靜靜地走到了父皇面前,心疼地跪在他的腳下,雙手抱著父皇的雙腿,止不住地無聲哭泣。

劉允厚鷹爪一般地大手將劉世開的臉頰捏起,用力將他的眼淚擦幹,伸著可怖的頭顱,盯著他的眼睛絕然地說道:“天不絕我!那幫餓狼見來人遠去,便又從遠處圍了上來,你爺爺情急之下,看到身旁被他射殺的頭狼,用利劍將那黑狼肚子劃開,掏出了惡臭的肚腸,氣喘籲籲地對我吼著。我初時決然不肯,父王留著眼淚,攥著我的手,竟然近乎哀求一般給我磕頭,地上的白雪,被我父親慘不忍睹的腦袋砸出了一朵又一朵血花,我知道,父子訣別的時候到了,我心下一橫,鉆到了那匹頭狼的肚腹,父親在外面用它的腸肚將我裹了起來!在無邊的黑暗之中,我只聽到外面父親搏鬥的聲響,自始至終再未聽他哀嚎一聲!過不了多久,我便聽到了啃噬骨骼的哢哢聲響,哢、哢、哢、哢……哢、哢、哢、哢……一聲又一聲,一聲又一聲,我知道,這幫畜生在啃噬我的父親,就在外面,就在我的眼前,我想出去,用手中的利劍與它們拼命,大不了,與父王一同葬身此處!但是,我忍住了,我忍住了!世開,你父親,我,不怕死,我壓根兒就不怕死!可是,我要活下去,哪怕如此茍且,如此窩囊,我也要活下去!”

劉允厚愛撫著扶他膝前泣不成聲的兒子,滿臉的溝壑縱橫擰成一團,他自嘲一般輕聲笑道:“在狼肚子裏的時候,簡直度日如年,我能感覺到周遭無數的惡狼在圍著我,也似乎能感到父親的身軀依然壓在我的身上,我其實挺想有哪頭野狼劃開這頭死狼的肚皮,發現我,吃掉我,一了百了!可是,並沒有!漸漸地,外面沒了聲響,我支起耳朵仔仔細細地聽著,確確實實沒了聲響,我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面前的肚腸,從一堆白雪中站了起來,是的,你沒聽錯,那群狼,那群畜生,將它們死去的父親、抑或是叔伯、抑或是兄弟,用白雪掩埋了!哈哈哈哈,這群好有人味的畜生!我站在皚皚白雪之中,低頭瞧著那具死死抱著死狼的白骨,我沒有留一滴眼淚,我的眼淚早就哭幹了!我一滴眼淚都沒掉!我用利劍挖了個土坑,將父親的屍骨埋在了鳳凰嶺中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又將那匹黑狼的狼皮連著它兇狠的頭顱一起剝了下來,披在了鮮血淋淋的身上!”劉允厚說著,顫顫巍巍地站起了身子,抓著肩上的狼頭,“嘩”地一下將身上的狼皮抽掉,露出了滿身駭人的傷痕,迎著當頭炫目的烈日,瘋狂地吼道:“那一刻,我才成為真正的劉允厚!”

劉世開跪在地頭,擡頭仰望著烈日籠罩的父皇,摩挲著他那坑坑窪窪奇形怪狀的身軀,禁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方福仙與許國,靜靜地站立在伏地大哭的太子身後,他二人面色愁楚,心疼地想上前將太子扶起安慰幾句,卻被劉允厚伸出近乎無甚皮肉的左臂生生攔住。堂堂大正皇帝,佝僂著不成人形的身軀,垂著白發蒼蒼的頭顱,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後背的那身五蟒四爪杏黃袍。

這一刻,時空靜止,萬籟俱寂。晴雨園中,許晴墓前,四個男人沈浸往事,各自回憶著悲壯慘烈的往事!

31許晴墓聆聽泣血史,揭塵封人皇道真相3

劉世開縱情哭泣,直到將淚水流幹,他抹了抹臉頰上的淚痕,霍地起身,眼神之中已將深宮之中養尊處優的幼稚滌蕩一清,布滿血絲的眸子,赫然浮現出一股沈穩的殺氣!但見他伸手接過父親手中掐著的狼頭,愛憐地撫摸著通體光亮黝黑的狼皮,小心翼翼地披在了父皇身上,充盈血絲的雙目望著父皇布滿野狼抓咬傷痕的臉頰,抽泣而又兇狠地問道:“父皇,如何翻盤?”

“如何翻盤?嗯,如何翻盤?”劉允厚撫摸著肩上的狼頭,踱著沈重的步子,低頭沈思著,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冰天雪地之中,便是這股信念,支撐著我走了出來!如何翻盤?我想了整整一天一夜,窮盡了所有可能可以倚靠的權貴,全部被我一一否掉了,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樹倒猢猻散,我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不管怎樣,劉祈瞻搜不到我的屍骨,絕然不信我已命喪狼口,所以,北京,我是呆不下去了,我將父王身上的玉器、甚至是他森森白骨上的寶石戒指盡數擄了下來,連同我身上值錢的物件,換取了些許銀子,這些銀子,足夠我活一陣子了。”

“唯有一樣東西沒有當掉!”方福仙插話說著,從懷中拿出一枚通體碧綠的玉佩,交到了太子手上,垂淚說道,“這枚玉佩,是祈願加親王銜時,純怡皇後親手所贈,玉佩上正面一個“純”字,反面一個‘醇’字,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枚玉佩,便是醇親王身份的象征!”

劉世開摩挲著手中的玉佩,愕然問道:“如此貴重的玉佩,怎會在你手上?”

方福仙笑道:“你父皇親手交給我的!”

劉允厚與方福仙四目相望,各自會心一笑。皇帝從兒子手中取過玉佩,摩挲一陣,還給了方福仙,接著說道:“我雖誰都不信,可也在心中將可能可信之人捋了一遍,排在第一的,便是我父王半師半友一見投緣的方福仙。”

方福仙步履蹣跚地向前走了幾步,伸手搭在一株碩大的楓樹枝幹之上,擡頭望著綠葉蔥蔥的楓樹,追憶往昔,暢敘無盡的相思:“與祈願初見,我方入仕,那時,我在禮部任七品編修,從未見過任何一個皇子。仲夏之夜,一位身著普通衣飾的年輕人突入編修府,我瞧他胡亂翻書,禁不住氣血上湧,出言不遜地趕他離開,祈願也不自露身份,反是瞧我耿直,與我攀談起來,言語之中,我旁征博引指點千秋,他妙語連珠見解非凡,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番徹夜長談,我倆倒成了相見恨晚惺惺相惜無話不談的摯友!自那之後,這名不速之客經常造訪,我們兩人編修府中激揚文字,碧羞池旁縱論江山,像所有憂國憂民的年輕人一樣熱血沸騰!那個時候,我的心中,也曾經暗自偷偷想過,倘若此人便是九五之尊,我方福仙能夠傾盡畢生才學輔佐此人,真真不枉活一世!後來,得祈願賞識,我十四年間連升五級,直到被外放任浙江巡撫,在東宮得太子召見,才知那位與我經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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