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仙斬釘截鐵地回道，“我忠心輔佐的皇帝，他，不能說的，不能做的，那些陰暗的、殘忍的、無情的、惡毒的，會被大正百姓所不齒的，會被史書批判鞭撻的，統統的，一切的一切，都由我來做！”

劉世開的濃眉緊鎖著，面頰的肌肉不自覺地抽動著，他好似受了一擊重錘，渾渾噩噩地迷失了自我，沈默了半晌，方才喏喏地問了一句：“父皇知道麽？”

方福仙微嘆一口氣，沈聲道：“為何明知故問？”

劉世開道：“因為，因為他是君王，是正大光明的君王！”

方福仙道：“一個人，一旦坐上了寶座，便被世人供奉了起來，宛若佛陀一般受人遵從，但是，他，在成為君王之前，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哦，您的父皇，或許處境還不如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便裝不得正大光明！生存！生存！活下來才能從猥瑣陰暗的角落裏掙紮出來，展現給世人一幅陽光燦爛的模樣！”

劉世開問道：“我還不是君王，為何老師從未教過我這些蠅營狗茍之事？”

方福仙笑道：“世易時移，身份不同，處境不同，您年幼之時便賜為太子尊位，左有老臣輔佐，右有您的親舅舅兵部尚書許國坐鎮，君臨天下是遲早之事，何須學些蠅營狗茍？”

“可是，可是，我若當不了君王呢？”

“不可能！誰擋你路，我便殺誰！”方福仙臉色瞬時漲紅，眸子射出兩道利劍，白發白須飄然鼓蕩，雷擊一般霍然站起，雄師一般狂躁的喊道。

這一吼，確確實實把劉世開震撼住了，自他出生之時起算，方福仙一直和顏悅色，從未有過如此聲色俱厲的時候。他驚愕地隨著方福仙緩緩站起，驚恐地望著自己的老師。方福仙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平覆了胸中怒焰，對著劉世開一躬到底，輕聲說道：“老臣失儀了，懇請太子恕罪！”

“不！不！不！”劉世開急忙回道，“老師護著世開，世開心存感激，怎能怪罪老師！”

二人靜默良久，覆又緩緩落坐，方福仙瞧著太子眉頭緊鎖，打破沈默說道：“太子此去徹查陸海榮斷頭案，可有了結果？”

劉世開聽到方福仙主動提到案子，頗感驚訝，又思忖著無論如何，先把當年案子的真相查出來，想到此處，劉世開側著身子，瞧著方福仙愁容滿面地說道：“是的，老師，查出來不少東西，只是有些事還不確定，想跟老師請教一下！”

方福仙依舊是波瀾不驚面帶笑意地頷首說道：“太子請說！”

劉世開屏息凝氣，試探著問道：“當年醇親王陵墓被盜大案，當真是永親王指使人做的麽？”

“你怎會對此等是非大事心生疑問？”方福仙一幅不容否定的神色，略帶怨氣般地詰問道，“當年盜墓一案發生後，先皇天完皇帝便將永親王關押查問，也就是說，先皇已經認定永親王是最大的嫌疑人，這是眾所周知無可爭辯之事！後來，你的父皇登基上位之後，也下令刑部嚴查此案，人證物證俱在，太子難道懷疑先皇和當今聖上都犯了錯，冤枉了好人？”

劉世開回道：“不敢！只是，當年先皇也僅僅心生疑惑，將永親王關押審查而已，輾轉半年，也沒有下最終的結論，更沒有廢掉永親王的太子之尊，在我看來，這更像是將他禁足反思，並未坐實他私盜皇家陵墓之罪，然而，父皇一登基，短短半月之內，定罪、結案、滿門抄斬，我思忖著……”

“你思忖什麽？怎敢胡亂琢磨這種忤逆之事？難不成，你還想給永親王一枝子翻案？你，你這是明目張膽地與你父皇為敵！”方福仙氣喘籲籲，附在太子耳邊聲若蚊蠅卻不容置疑地說道，“你去浙江之時，我便勸你不要去查！真相，假象，又有什麽重要？史書如何編撰，真相便是什麽！除了皇位永垂不朽，其他任何事情都無足輕重！我，作為三朝老臣，你的授業老師，勸太子莫要任性妄為，莫名其妙地把穩若泰山的皇位給丟了！”

“老師！這個案子，我必須要查得徹底，因為，因為……”劉世開哽咽著說道，“醇親王盜墓案、永親王入獄、外公許赟自盡、天完皇帝駕崩、我的生母貞義皇後去世、父皇繼位、永親王一家滿門抄斬！這一切的一切，都發生在同一年！那年，那年我只有四歲，母後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她年紀輕輕，怎會死於非命？這二十幾年，每每想起母後，我都心如刀絞、肝腸寸斷，問及母後死因，人人諱莫如深閉口不談，我若不能知曉生母死因，要這皇位又有何用？”

方福仙擡首望天，沈默許久，慨然嘆道：“那一年，血雨腥風！那一年，驚心動魄！那一年，反轉乾坤！那一年……呵，真的好累啊！”

劉世開知曉方福仙絕不可能對他講述生母的死因，他平覆了心緒，沈聲說道：“陸海榮一案，真兇我已查獲！此人名叫岳陽，是浙江蘭亭門刺竹堂堂主，為人正直、行俠仗義，似乎也和陸海榮沒有什麽交集，捕獲審訊之後，岳陽直接就認罪了，誰知，他跟我講述的，竟然是事關父皇登基之事的天大秘密。” 劉世開說到此處，停下看著方福仙，但見他目視前方，神色淡然，看不出一點內心的波瀾，劉世開搖頭嘆息一聲，接著說道：“據岳陽口述，醇親王陵墓被盜一案，是，是父皇一手策劃，為的是扳倒當朝太子，他的親叔叔——永親王！而岳陽，便是當年盜墓人岳撼山之子，也是他岳家當年滿門抄斬後，唯一留下來的血脈！而這陸海榮，便是當年盜墓案的主審，岳陽之所以殺他，實是為報殺父之仇！”

“還有麽？”方福仙冷冷地問了一句。

“有！”劉世開語音沈重，厲聲又問，“那岳家總共一十九口，斬殺一十八口，為何獨留岳陽？”

“我留的他活口！”方福仙輕聲說道。

劉世開聽到了他夢寐以求的答案，起身走近方福仙面前，躬身半蹲著，伸手伏在方福仙的膝骨之上，聲如蚊蠅般小心問道：“為何？究竟為何？私盜皇陵的重罪，你怎敢？怎敢……”

方福仙伸出蒼老的手掌，顫顫巍巍地拍了拍眼前年輕太子稚嫩的手背，聲音滄桑，追憶久遠般愧疚地說道：“怪我心軟了，當時，嗯，就是想給他岳家留個後，哦，也不能這麽講，就是瞧著岳家可憐，他家，岳撼山，他家，對你家，嗯，怪我心軟了！”

劉世開聽到此處，心中已模模糊糊篤定了先前的答案，他站起了身子，瞧了瞧空空蕩蕩的門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父皇知道岳陽的存在麽？”

方福仙擡起白發蒼蒼的頭顱，滿臉的溝壑擠成了一團，暗淡渾濁的眸子盯著眼前年輕的太子，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道：“聖上不知，我瞞著他做的！”

劉世開低頭看著滿面愁楚的方福仙，追問道：“父皇若知曉岳陽的存在，會如何處理？”

方福仙回道：“殺！”

劉世開急道：“岳家對我家有恩！”

方福仙道：“你對這事兒一無所知，你對你的父皇也一無所知！”

劉世開眉頭鎖成了一團疙瘩，近乎央求般說道：“老師，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您告訴我！您告訴我！”

方福仙定神瞧著劉世開，眼前的太子，往日的自信超然、意氣風發的神色已然不見，眼神中滿是困惑、迷茫、無助和痛苦，他心中不忍，撐著朽木般的軀體費力地站了起來，緩緩地走到太子面前，慢慢地跪了下來。

“老師，您這是做什麽，快起來，坐著說！”劉世開說著，急忙伸出雙手要去扶起方福仙。

方福仙掙脫了劉世開有力的雙臂，堅持說道：“請太子先聽老臣說完！老臣侍奉醇親王、皇上和太子一生，可謂是大正朝三朝元老，臣自忖別無他能，唯一自信的便是耿耿忠心蒼天可鑒！太子有什麽疑問，老臣知曉的，定當傾囊相告，不知曉的，也應千方百計地幫著太子刨根問底！只是，此事涉及皇家根基，更是劉家的私事，絕然不容旁人置喙！您只需知道，醇親王當年英姿颯爽、德行高遠，深得天完皇帝聖心，朝中無人不服，倘若不是英年早逝，榮登大寶是板上釘釘之事！您的父皇，半生坎坷、智勇超絕、隱忍無雙，他能承接皇位，是眾望所歸，上天之意！至於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或許您無需知曉，即便有朝一日您知曉了此事，也只能是聖上親口告知！”

劉世開聽方福仙如此一說，內心無比的失望，他雙瞳暗淡，悵然說道：“老師，為何連您也這樣，從小到大，所有人都不肯對我說實話！”

方福仙苦笑道：“太子殿下查了這麽多，心中定然有了自己的推斷，您找老臣，無非是想老臣幫您否定您不願意相信的那個推斷，可是，就算老臣這樣做了，您，會信嗎？”方福仙頓了一頓，又道，“太子殿下，過去的事情再怎樣撲朔迷離、荒誕詭譎，都已經過去了，是非對錯、真真假假都已經不那麽重要了，對於太子殿下來說，重要的是現在、是將來！這才是太子殿下需要竭盡全力去思考的事情！太子殿下若沒有別的事情，老臣告退了！”

方福仙說完，也不等劉世開回應，轉身大步走出了東宮，他回過身去，瞧著悵然若失地站在原地的年輕的太子，擡眼瞧了瞧殿楣之上“東宮”兩個鎏金大字，腦海中倏地回想起當年東宮之中，兩個年輕人曾多少次在這裏高談闊論、指點江山，那段歲月，好不愜意！

一朝變故，物是人非，天高海闊，生死兩別！

方福仙望著東宮太子模模糊糊的影像，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人雄姿英發的殘影，心中隱約殘存的那點烈火，倏地又燃燒起來。

026芙蓉山莊破鏡重圓，一紙休書覆水難收

日月推遷，已至九夏。阮氏兄弟調養好了身子，齊齊叩首謝了太一真人，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離開蘭亭已有月餘，阮景天絲毫不擔心門中安穩，畢竟有他的大師兄蘇嘯坐鎮，一切應當會按部就班的運轉。至於少林，善真敗走，即便他家有心覆仇，山高路遠，一個月也難打個來回，更何況善真失臂，身受重傷，能否活著回到少林都是未知之數！想到此處，景天也不急著回去，他心中念著成蹊，與小弟商量了一下，二人兩騎快馬加鞭，直奔金華而去。

芙蓉山莊門前，郁郁蔥蔥，神清氣爽，二人旅途勞頓，將馬匹拴在樹下，景天輕道：“小弟，我去瞧瞧你嫂子，你先在這裏等我片刻！”

阮可凡嘴角一咧，嘲笑說道：“怎麽？怕吃閉門羹？”

阮景天面色一窘，撓頭嘆道：“成蹊為了救我，畢竟寫下一封自休書，我怕她執拗，所以……”

可凡擺了擺手，從馬匹之上拿下水囊，回身坐在了樹下，大口灌了一氣兒，解嘲說道：“你自去，我在這歇息歇息，倘若成蹊不允，咱兄弟倆可都要打光棍了！”

“不會的！不會的！”阮景天嘟囔著，扭身擡眼瞧著芙蓉山莊的大門，深吸口氣，思索著如何說辭，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咚！咚！咚！”

“來嘍！”一個白發家仆聽到敲門聲響，緩緩開了大門，他擡眼見到景天，滿臉堆笑的臉龐瞬時現出驚恐神色，未等景天說話，“嘭”地一聲覆又將門緊鎖，一溜煙地跑了進去。

門外等了片刻，但聽門內悉悉索索腳步聲起，阮景天心中一喜，大聲喊道：“成蹊！成蹊！你開門啊，我是景天，你的郎君吶！”

芙蓉山莊的大門之內，陶成蹊依舊穿著一身鵝黃衣衫，她愛憐地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望著眼前厚重高大的莊門，聽著昔日郎君那熟悉的聲音，早已哭成了淚人。

大門之外，阮景天趴伏在門上，明明感到心愛之人就在眼前，卻只能無力地敲打著這扇鐵石心腸的木頭，他心急如焚，他涕淚橫流，他近乎哀求般地跪在了門外，一遍又一遍地詰問道：“成蹊，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你說過的，你說過的！”

一扇木門橫亙，阻隔著兩個心愛之人。任憑阮景天如何哭訴，陶成蹊卻只是蜷縮在門腳，捂著臉頰無聲的抽泣。

院子角落，陶不言望著悲痛欲絕的妹妹，心如刀絞一般，他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拍了拍小妹柔弱的雙肩，朝著門外朗聲說道：“景天，你與成蹊緣分已盡，何必苦苦糾纏？聽我一句勸，走吧！別讓成蹊哭壞了身子！”

阮景天聽到了陶不言的聲音，急忙抹了抹臉頰的淚水，爬起來大聲說道：“大哥，您聽我說，雁鳴觀上，成蹊為了救我性命，迫不得已寫的休書，那不作數！不能作數！我死都不會認的！”

陶不言低頭看了看妹子，但見成蹊緊握著自己臂膀，雖是滿臉淚痕，卻是堅定無疑地搖著腦袋。他狠了狠心，對門外喊道：“景天，你莫要如此，成蹊已在三清老祖面前發了重誓，自休書寫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覆水怎可重收？破鏡又怎能重圓？”

“我把鏡子粘起來，我能把它粘起來！”阮景天帶著哭腔喊道，“什麽三清老祖，菩提佛祖？我統統都不在乎！我只想與成蹊一起，只想與她一起！成蹊，你應我一句，你應我一句，你也對我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這話作不作數？作不作數？”

“你走吧！”大門之內，陶成蹊坐在地上，將頭埋在了雙膝，撕心裂肺地喊道，“景天，你心我知，我心你知，有此足矣！今生今世，得遇郎君，相親相愛，無怨無悔！成蹊惟願，你能放心放手，再莫如此割舍不下，你走！你走！”

阮景天聽到成蹊聲音，抓狂一般淩空飛起。陶不言聽得聲響，擡頭瞧見景天，一個飛身運起精鋼芙蓉，“唰唰唰”三片暗器飛出，逼得景天一個騰挪又飛出了莊子。

二人落出莊外，彼此凝望，陶不言面色愁苦地亮起了手背上的精鋼芙蓉，沈聲說道：“妹子不願見你，你莫要用強，我雖功夫不及阮大門主，可你未經允許私闖莊子，我陶不言拼命也會擋你！”

“大哥！”阮景天哀求道，“我，我與成蹊，你是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陶不言扭身看了看莊門，大聲說道，“成蹊，她，她有她的苦衷，你莫要用強！”

阮景天心中一急，一股青氣湧現臉頰，對著陶不言躬身說道：“大哥，我必須見到成蹊，得罪！”

一言已畢，阮景天氣游指尖，“鐺鐺”兩聲激出兩道裹挾著陰符經真氣的冰淩，直奔陶不言雙肩飛去。“叮鈴鈴”一陣聲響，陶不言聽聲識位，抖著雙手手背上的精鋼芙蓉，“嗖嗖”兩聲飛出兩片鋒利的芙蓉花瓣。“啪”地一聲脆響，精鋼芙蓉遇到裹挾著陰符經寒冰之氣的冰淩，頃刻之間碎裂散開、飄散飛揚！兩枚冰淩力道不減，直飛陶不言雙肩，“噗噗”兩聲，陶不言悶哼一聲扶肩跪地，一股直鉆心窩的寒氣倏忽而至，雙臂登時僵住動彈不得！他勉力支撐站起，踉蹌後退兩步，倚靠在芙蓉山莊的木門之上，氣息紊亂，粗氣直喘，傲然說道：“景天，你想進我莊子，除非我死了！”

阮景天雙目血紅，朝著陶不言步步緊逼，他兩手翻轉，裹出兩團凜冽寒氣，周身散發著濃濃的殺機，好似眼中只有成蹊，全然忘卻了他與陶不言的兄弟情分。

“夠了！”莊子裏面的陶成蹊一聲厲喝，“唰”地一聲從門縫中甩出一枚粉色精鋼芙蓉花瓣，阮景天倏地飛起，將成蹊的暗器接入手中，卻聽門裏又道，“你若再近一步，我便用手中的芙蓉了卻性命！”

阮景天聽到成蹊不容置疑的威脅，捧著寒氣縈繞的粉色精鋼芙蓉花瓣，忽地覺得冷氣攻心，口鼻之中“哇”地一聲噴出一團血淩，點綴著那片粉色，一陣刺目暈眩……

027歸紹興方知蘭亭難，忠義廳齊聚禦大敵

一路無話！

阮景天游魂一般趴伏在馬背之上，隨著可凡一路前行，也不知走了多少時日，不知不覺間總算回到了紹興。

臨近會稽山腳，早已得知消息的蘭亭豪傑齊聚碧心潭邊翹首以盼，遠遠見到了衣衫襤褸滿面憔悴的阮氏兄弟，蘇嘯、白亦白、趙代雲、鄭元一路狂奔，將景天拽下馬來便是抱頭痛哭，驚得景天一個哆嗦回過神來，慌忙問及眾人緣由，怎奈四人悲從心起，只是抹著眼淚，卻無一人答話。阮可凡見眾人痛哭流涕，心下也是一驚，他急忙翻身下馬，打量眾人一番，張口問道：“我岳師兄呢？”

這一問，惹得眾人更是痛哭不止，蘇嘯畢竟年長，他平覆了心緒，止住了眾人，揩幹淚水，兩手抓著阮氏兄弟，邊走邊道：“回家再說！”

忠義廳中，眾人分尊卑落坐，阮景天瞧著兀自抹淚的白亦白，焦躁問道：“嫂嫂，究竟出了什麽事？岳師兄呢？”

白亦白垂淚哽咽道：“你與可凡不在之時，門中出了好些子大事，陸海榮案發，牽扯到了岳陽，被朝廷拿走了！”

“啊？”阮景天心頭一緊，他知曉刺殺朝廷命官是滿門抄斬的死罪，這一去多半是有去無回，心中禁不住替岳陽憂心起來，脫口問道：“岳師兄現下在哪裏？杭州？”

“不！”鄭元接話說道，“我著堂裏的人打探了，說是太子爺親臨浙江查案，已將師兄押赴盛京了！”

阮景天問道：“可還有解救的法子？使銀子了沒？”

蘇嘯搖頭說道：“太子爺親查的案子，莫說無人敢收銀子幫忙，即便他敢收，咱們敢信他能左右太子？”

阮景天癱在門主寶座之上，思忖片刻，又問：“北京那邊兒怎麽說？定罪了沒有？”

趙代雲回景天道：“花了些銀子打通了刑部的一個小吏，能給岳師兄帶些好吃好喝，免受些許皮肉之苦，聽那小吏說，岳師兄關在刑部大獄，每次都是太子爺親審，從未正式過過堂，所以一時半會判不下來！”

“好！好！好！”阮景天點了點頭，又問道，“大師兄，您可有何解救的法子？”

蘇嘯回道：“太子爺拿人，咱們草莽江湖中人有什麽法子，光明正大去救是不可能了，現下只能瞧瞧北京刑部那邊如何判法，倘若盡是牢獄之災，咱們等這陣子風頭過了，再使些銀子托托熟人，能減些年歲最好，倘若，倘若判了殺頭之罪，大不了豁出性命去劫法場，當然，一切行動都需門主定奪，我這也只是說說，做不得數的。”

阮景天頷首讚同說道：“門中安危固然重要，可咱們兄弟情深，也不能眼睜睜地瞧著岳師兄砍了腦袋，倘若事情果真發展到那一步，也只好魚死網破大幹一場了，大不了咱們兄弟幾個共赴黃泉就是了！”

眾人點頭應允，蘇嘯又道：“前幾日，少林來了書信！說是智伶大師已經悔過，少林同意將其釋放，讓他回無量寺修禪懺悔，少林方丈善慈大師慈悲心懷，不計前嫌，想於巧月初七邀請門主、可凡、芙蓉山莊陶氏兄妹共赴少林，一來將智伶大師接回，二來喝杯素酒，化解隔閡，大家相逢一笑泯盡恩仇！”

阮可凡聽言，躺臥在末座的一張椅子上，冷哼說道：“我殺了他們少林兩大高僧，禿驢無數，他們願意冰釋前嫌？鬼才信！”

阮景天急忙止住可凡說道：“小弟不可褻瀆高僧！家有家法，門有門規，此次沖突，說句公道話，也是咱們強行幹涉人家佛門之事，善慈方丈在江湖中德高望重，素以心慈聞名，既然他老人家發話，我們萬萬不可妄自托大，錯失良機！”

阮可凡恨恨地說道:“他們願意和解，我可饒不了他們，智勇、智友、智俊大師的仇難道一筆勾銷麽？哼！”

“三位大師的仇，日後再說，當前千載難逢的良機，先把智伶大師安安穩穩的救出來再說！”蘇嘯瞧著猶豫不決的阮景天，試著問道：“門主的意思是？”

“去！”阮景天聽了蘇嘯言語，斬釘截鐵地說道，“杯酒解仇而不用刀兵相見，為何不去？”

阮可凡冷笑道：“既然信中明說是邀請蘭亭與芙蓉兩家同往，咱們路過金華之時，怎麽未聽陶莊主提及此事？你就不怕老和尚設計，其中有詐？”

“哦？你們去了金華？不言兄弟如何說的？”蘇嘯問道。

“成蹊呢？怎不見他與門主同來？”白亦白想起陶成蹊，禁不住問道。

阮景天面色露出些許尷尬，神情落寞地說道：“來去匆匆，或許大哥他忘記說了吧，也不打緊，巧月初七總歸會共赴少林的，要不，著人去金華問一下？”

趙代雲道：“門主，赴約臨近，山高路遠，如果要去少林，明後兩日便要啟程了，倘若派人再去金華問信，一來一回，再耽擱個五六日，恐怕會誤了時辰！”

鄭元也道：“河南那邊事兒大，北京岳師兄那邊也不能不問，倘若不著人去，一旦即刻判刑問斬，咱們遠隔萬裏，便是想去搭救也是來不及的！”

亦白道：“鄭師弟說的有理！要不然，咱們兵分兩路？我與蘇嘯去北京探聽消息，門主與可凡去少林搭救智伶大師，代雲與鄭元守家？”

“是要兵分兩路！”蘇嘯霍地起身，掃了一眼眾人說道，“但是，可凡去少林不妥，他畢竟殺了少林兩大高僧，即便方丈心善寬恕，其他幾位高僧會不會見面眼紅再起紛爭？可是，讓門主獨去少林我也放心不下，要不我們夫婦陪著門主去少林走一遭，可凡和代雲去北京探信兒，鄭元在家守著。”

鄭元愧道：“我一人守家，倘若範天彪來犯，我如何抵敵？”

蘇嘯苦笑一聲，搖頭嘆道：“倒是少算了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阮景天疑惑問道：“範天彪又起什麽幺蛾子了？”

趙代雲恨恨地罵道：“就是這廝指認的岳師兄，帶著官軍將他拿走的，早知今日，西子湖畔就該將他一劍殺了！”

“岳師兄好心放他，他倒是個恩將仇報的中山狼！”阮景天哀嘆一聲，起身對眾人道：“要不這樣吧，我與鄭元共赴少林將智伶大師接回，可凡與大師兄去京城走一遭，倘若岳師兄當真被判處了極刑，勞煩你二人法場救人，只是皇城腳下，務必要快，盡量不要露了身份！”

“我等得令！”蘇嘯、鄭元起身一躬，齊聲說道。

阮景天朝著二人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門中留下白師姐和趙師兄，白師姐精通蘭亭劍法，再加上趙師兄助陣，料那範天彪來找麻煩也占不得便宜！只是如此一來，累的大師兄伉儷二人就此分別，我心裏著實有愧！”

“哪裏的話！”白亦白起身一躬，朗聲說道，“咱們兄弟姐妹情深意篤，眾志成城把大事辦了要緊，你們且去各忙各的，倘若範天彪來犯，我與趙師弟拼死也要守住這會稽山！”

趙代雲起身跟著說道：“白師姐與我守著老家，定然萬無一失！”

阮可凡慵懶地半躺在末位的椅子上，瞧著群情激昂的蘭亭眾人，悠悠冒出一句：“總感覺老和尚沒這麽心好，依我看，我與大師兄在少室山下接應一下你們，倘若生變也可上山搭救，再說，咱倆分開的日子久了，我怕你體內陰寒發作！”

阮景天笑道：“這些日子調理的甚好，一時半會兒不礙事兒的，我去少林速去速回，你去北京，倘若岳師兄無性命之憂，也快回浙江，咱們一個半月為限，倘若你還未回，我便赴京找你！”

可凡見景天安排好了諸事，也不好再說什麽，點了點頭便不吭聲了。景天見眾人無話，擡首望著廳中牌匾“忠義”二字，絕然說道：“明日啟程！”

028查真相親赴擎天府，解謎團獨闖晴雨園

烈日高懸，熾熱炭烤，火辣辣的盛夏奔湧著灼人的熱浪，街上行人寥寥，處處響徹著知了燥人的聒噪，偶爾吹起一絲有氣無力的微風，修長的柳枝慢騰騰地揮一揮手，便又死氣沈沈地耷拉著腦袋紋絲不動了。

太子劉世開起了個大早，輕車簡從直奔他的舅父兵部尚書許國的宅邸——擎天府！

京城正南，許國的擎天府宛若定海神針一般楔在皇城腳下，得天祐皇帝親許，擎天府的院墻與屋宇的瓦片可用皇族的正黃色，看起來貴不可言！朱紅大門兩側各立一個兩人合抱粗細的白玉柱，上面用朱漆鐫刻著劉允厚親筆“中流”“砥柱”四個大字，兩根碩大的門柱頂起一座八丈寬的金絲楠木棺材當作擎天府的門楣，棺材上又是天祐皇帝親筆燙金大字“擎天府”，下刻小字一行——“以身許國、忠義千秋”！

如此門面排場，處處彰顯著宅邸主人的地位尊崇！

劉世開撩開轎簾，親自下轎敲門，等了片刻，一位穿著精致的少年將大門緩緩打開一個門縫，探出腦袋一瞧，慌忙將大門推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邊磕響頭邊道：“奴才不知太子爺親臨，手腳慢了，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劉世開將那少年扶起，和顏悅色地說道：“數年不見，惠鴻都長這麽高了，呵，咱們自家人，你不必如此拘束，我家舅父呢？”

那名叫惠鴻的少年從懷中掏出一枚蠟丸，雙手遞給了太子，回他說道：“姑父這些日子都在聖上那裏，前些天他交給我這個蠟丸，說太子爺若來尋他，便將這枚蠟丸給他！”

劉世開點了點頭，兩指一撮，將蠟丸捏碎，拆開裏面一個折好的紙條，放在掌中細細一瞧，赫然便是舅父的親筆——“晴雨園尋我，許”。

劉世開了然一笑，深呼口氣，將那紙條折好塞入了懷中，親切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轉身出了朱門。

惠鴻望著太子後背繡著的那條面目猙獰的四爪大蟒，禁不住腿腳一軟，趴在地上跪送太子……

晴雨園，坐落在皇城的東北角，原先為天完皇帝寢宮，自天祐皇帝登基之後，便將此處夷為平地，修葺亭臺樓閣，種上滿園楓樹，並將追封為貞義皇後的原配夫人許晴的墓葬落在了此處。本來，平掉先帝起居之地已是大大的不敬，歷朝歷代更是沒有哪個皇帝把皇後妃子的陵墓葬在皇城與活人同住！天祐皇帝劉允厚此舉一出，滿朝嘩然，有些不怕死的言官大義凜然地義正辭嚴，非議皇帝的荒唐之舉，劉允厚卻對此事執著絕然，摸了摸他脖頸上的狼頭，伸手一指，便將聒噪亂說的十一名言官推到了皇城西北角的狼園餵了活狼，啃食剩下的枯骨鋪滿了上朝必經之路，從此，再無官吏膽敢胡言亂語，反是跪地齊呼天祐皇帝有情有義了。

這個園子，劉世開是再熟悉不過的，年幼之時，每每遇到開心、快樂、悲傷、憂愁之事，都會采摘幾片娘親生前最愛的楓葉，坐在娘親墳前與她說說心事。成年之後，劉世開搬入東宮出了皇城，進這園子不似先前方便，可年幼時養成的習慣依舊未變，總會隔三差五地來到晴雨園瞧瞧娘親。

“都在晴雨園呢，說了三天三夜啦，也不知說了些什麽，皇上精神頭大著呢！”領路的老太監低頭說著，引著劉世開轉過亭榭樓閣，朝著晴雨園走去。

剛進園子，遠遠瞧見方福仙佝僂著身子立在青石小路上，劉世開心中一喜，迎上前去攙著方福仙笑道：“老師也在？”

方福仙瞧著年輕的太子，昏花渾濁的眸子閃過一絲光亮，他朝著老太監擺了擺手，那個老太監知趣地退了出去。方福仙在劉世開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朝園子裏走去，邊走邊道：“知道你要來，大家等你好多天了！”

“大家？”劉世開笑道，“還有誰？”

“去了你就知道了！”方福仙愛憐地拍了拍太子的手臂，隨他朝著園子的深處走去。

師徒二人走過青石小路，小路盡頭橫亙著一座刻著“晴雨園”三字的假山，上書當今聖上劉允厚親筆楹聯一副——“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二人轉過假山，來到一處地界寬廣的楓葉園子，當頭瞧見忠親王劉世盛端坐在一把木椅之上，兵部尚書許國面無表情地負手立在劉世盛右側。劉世開迎上前去，笑著說道：“舅舅，我到擎天府尋你呢，惠鴻給了你留給我的書信，我便來尋你了，咦，二弟也在？”

“跪下！”許國猛然間爆喝一聲，嚇得劉世開一個哆嗦，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間自言自語地嘟囔道，“舅舅？你，你說什麽？”

“跪下！”許國雙眉一擰，又喝一聲。

自小至大，便是父皇都極少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更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