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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回險地尋墓碧心潭,取真跡驚現洞中鬼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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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堂主岳陽有此功力!所以,我斷言,殺人者——岳陽!”

劉世開琢磨著,又問:“你怎能確定,殺人者一定是蘭亭門刺竹堂的人?”

範天彪比劃著說道:“只有他家的劍形狀獨特,劍身扭曲,布滿毛刺,岳陽手中的兵刃,便是名動武林的九曲靈蛇劍!太子爺,您聽這劍的名字,便能想出他的樣子,往陸大人脖子上一放,豈不嚴絲合縫?”

劉世開拖著下巴,思忖片刻,指了指潘敏傑道:“你,親自去蘭亭門走一趟,把岳陽活著帶來,倘若死了,你也不用回了!”

潘敏傑叩首應著,範天彪兩手抱拳,朗聲說道:“太子爺,請允我隨潘大人同去,助他一臂之力!”

劉世開道:“那就有勞範大俠了!”

範天彪洋洋得意地應了,擡眼瞧了瞧窗外,花紅柳綠,萬物覆蘇,春天,自己的春天,來了!

022雁蕩山跪求雁鳴觀,斷情絲自絕夫妻緣

雁蕩山,石徑盤旋,松篁夾道,奇峰突兀,怪石崚嶒。行走其間,周遭山崖嶙峋,宛若刀削斧劈一般驚聳挺拔,穿行在大龍湫瀑布下方,耳聽虎嘯龍吟,面拂舒爽雨露,仰望橫亙山脈的五彩虹橋,端得是“孤峰峭拔雪彌漫,凍破飛泉漱玉寒”!

陶成蹊懷抱阮景天,兩手攥著韁繩,滿面的泥濘與疲憊,而景天晨起咳血,一陣天旋地轉又昏死過去。二人一馬行在雁蕩山中的山澗小道,成蹊不停地喚著景天,生怕他就此一睡不醒,而那馬兒日夜疾行,四蹄洇血,也好似一瘸一拐地勉力支撐。成蹊低頭瞧了瞧噴著粗重鼻吸的馬兒,心疼地伸手撫了撫棗紅大馬後背的鬃毛,愛憐地說道:“小紅馬,幫我救了咱家景天哥哥,以後,我日日餵你甘草,再不讓你這般出力了!這一次,你一定要幫幫我!”

那匹棗紅大馬好似聽懂了主人言語,忽地點了點頭,鼻子裏噴出一團白霧,以此回應著主人。陶成蹊伸手試了試景天額頭,感到寒冰越發地刺骨。她心裏煩躁,擁得景天更緊了一些,擡眼環望著陡峭的四壁,忽見崖上一石好似穿著裙子的女子,攬著一個啼哭的嬰孩,成蹊心頭一暖,禁不住騰出一只手來,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腦海中冥想著自己懷抱嬰孩的場景,抿了抿幹裂的嘴唇,自顧自地低頭淺笑起來。

又行了一陣,眼見頭頂黑瓦白墻的雁鳴觀越發清晰,成蹊興奮地搖了搖景天,激動地說道:“景天,你可要為我撐住,千萬不能睡啊!”

阮景天閉著雙目,吃力地點了點頭。成蹊心頭一喜,眼見雁鳴觀近在眼前,忍不住揮出馬鞭奮力一甩,想讓棗紅大馬再跑快些。那馬兒吃痛,撩開四蹄拔腿狂奔,方才跑了幾十丈的距離,忽地哀鳴一聲轟然倒地,口中吐出了一灘白沫,四腳抽搐著一命嗚呼了!

陶成蹊抱著景天跌落下來,她擡眼望著蜿蜒曲折的石階,又低頭看了看瑟瑟發抖昏睡囈語的景天,抿了抿幹裂的紅唇,倔強地將景天拖拽起來,反身搭在了自己瘦弱的脊背之上,交叉牽著景天兩手抱於胸前,一步一顫地向山頂爬去。

汗濕衣衫、兩腿顫抖,高聳不知幾何的盤山小道上,一個綠點包裹在一個黃點之上,慢慢地向上移動著。陶成蹊咬緊牙關,提氣發力,背著景天拾級而上,即便體力不支摔了跟頭,也堅毅地爬起再攀。眼見巍峨的建築盡現眼前,成蹊四肢發軟再無力氣,她索性趴伏在石階之上,背負著景天緩緩爬行。

一步一瘸、步履蹣跚,陶成蹊背著阮景天趴在了道觀門前,望著黑瓦白墻的雁鳴觀,她耗盡最後的力氣用力拍打著大門,忽地眼前一黑昏死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陶成蹊悠悠轉醒,迷蒙之中,睜眼瞧見一位白發垂肩骨瘦嶙峋的道長正在餵服著自己一碗褐色湯水,她急忙起身,忽地跪在了道長面前,磕頭哭道:“太一真人,求求您救救我郎君,求求您救救我郎君!”

“起來,起來,女娃娃,快快起來!”那位白發骨瘦的道長將成蹊扶起,安撫她坐回了床上,端著那碗藥湯遞她嘴邊,滿面和善地說道,“你先喝了這碗湯藥!”

陶成蹊接過茶碗,不假思索地一飲而盡,急著又道:“真人,我的郎君阮景天,他修習了陰符經,四日之前大戰來敵,破了第五層,現下……”

太一真人擺了擺手打斷了成蹊話語,正色說道:“我已查看過他的傷勢,心中已然清楚,他的境況,只怕是回天乏術了!倒是你……”

“哇……”陶成蹊聽太一真人如此一說,禁不住嚎啕大哭,抹淚說道,“我聽我爹說過您能救他的,我爹說的,我求求您了,您是我最後的希望了,我走了三百多裏路,累死了我心愛的棗紅馬,背著景天來求您的,求您開開恩救他,要我做牛做馬報答您都行,我求求您!”

“你爹說的?”太一真人疑惑地看著成蹊問道。

陶成蹊哭道:“我爹是繁昌無量寺的智伶大師,他說您這裏有陽符經,可以解陰符經的至寒之氣!”

“孽緣啊!”太一真人將手中空碗往床邊茶幾上一放,反身背著兩手,悠悠嘆道,“當年你娘,哦,也就是鈺軒,也如你這般一往情深,怎可嘆造化弄人,落得個香消玉損的結果!你,你,你怎能再走她的原路?”

陶成蹊伏地哭道:“景天若不得活,我死又如何?活又如何?又有什麽分別?”

太一真人回身急道:“你可知道,你已有了身孕?”

陶成蹊抹了一把兩頰淚水,輕撫小腹,撐著床沿緩緩站起,點了點頭絕然說道:“我已三月未見月事,心裏猜得八九分像,只是一直未瞧大夫罷了。既然真人幫我瞧了,小女子確已懷了景天骨肉,那麽,夫君在,成蹊在,夫君走,成蹊隨!”

“好個倔強的姑娘,真是和鈺軒當年一模一樣!”太一真人撫了一把銀白的長須,躊躇說道,“如智伶所言,陽符經的的確確在雁鳴觀中!”

成蹊聽了真人一言,眸子登時一亮,欣喜問道:“真人願意傳我夫君真經了?”

“且慢!”太一真人枯藤一般的大手一揚,溝壑般的臉頰緊鎖一團,心事忡忡地說道,“真經在此山,卻不在我手!自祖師爺清陽真人得此經書,修習之後烈焰焚身,日日折磨苦不堪言,他自斷左臂以洩內火仍不得解,是以修書一封告誡後輩弟子,陽符經不可看,更不可練!祖師爺羽化升天之前,帶著經書入了混元洞,用巨石將自己帶經書封在了洞中。千百年來,莫說外人,便是雁鳴觀歷代弟子,也無人敢動入洞取經的念頭!”

陶成蹊忽地站起身子,決絕說道:“小女子武功卑微,但為郎君活命,願去這混元洞走一遭!”

太一真人搖頭說道:“混元洞是道家禁地,洞中葬著祖師爺屍骨,豈容外人肆意踐踏?況且,即便陽符經不可修習,終歸是道家的絕世武學,又怎能隨隨便便示於外人?”

陶成蹊思忖一番說道:“為救景天,我願歸入道長門下,如此這般,我去那混元洞可不是名正言順了?”

太一真人搖頭笑道:“雁鳴觀不收女徒!”

成蹊急道:“您不願親去,又不讓我去,還能有誰能去洞中取經?豈不是眼睜睜地看著景天死掉了?”一言說罷,成蹊禁不住坐在床上哭了出來。

太一真人道:“還有一人可去!”

“誰?”

“景天自己!”

陶成蹊剛剛明亮的眸子又暗了下來,愁容滿面地說道:“他都是半死不活的人了,哪裏還有力氣去闖那深遠不知幾許的混元洞?真人莫要說笑!”

“你有所不知,景天已被我放在了燃著至陽之火的八卦爐邊,短期內是可解他冰寒的,然而,一旦他離開了八卦爐,支撐不了太久,不過,調養一番之後,給他闖進混元洞去取陽符經的時間,終歸是夠了!”太一真人說到此處,話音戛然而止,兩手扶在茶幾上,欲言又止地嘆息說道,“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陶成蹊急著走近真人,忽地想起什麽,了然說道,“哦,得讓景天入你門下?您是擔憂他身為蘭亭門主,怕他不願?”眼見太一真人背對自己點了點頭,成蹊笑著拍了拍胸脯,誇口說道,“他都快死的人了,哪裏還能在乎什麽門主之尊?這事兒我當妻子的替他做主啦,就拜在您的門下可好?”

太一真人點了點頭,又搖著頭道:“還有,還有……”

眼見真人欲言又止,陶成蹊腦海中飛速思索著他的意思,忽地腦光一閃,捂著紅唇咯咯笑道:“蘭亭門每年收支的金銀,除卻自身用度、進貢朝廷,剩下的有多少便孝敬師父您多少!”

太一真人搖頭說道:“我這麽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日日粗茶淡飯習慣了,要金銀何用?”

陶成蹊見真人並非此意,腦海中飛速思忖著,忽切地說道:“真人,您不是想讓景天病好之後一直留在山上吧?他在紹興還有上千弟子等他照拂呢,況且,他整日貓在山上,小女子過來探望也甚是不便啊!”

太一真人緩緩轉身,雙目微閉,鼻吸之中沈沈地嘆息一聲,心有不忍地說道:“成蹊,景天病若能好,自回紹興當他的門主,只要行俠仗義,不做惡事,雁鳴觀絕然不會將他禁錮山中!只是,只是,既然入了道門,道家的清規戒律,必須謹遵!”

陶成蹊聽了太一真人的一番說辭,一種不詳的預感瞬時充盈全身,她楞神片刻,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真人,您所說的清規戒律,所指為何?”

太一真人雙目一睜,眸子裏射出兩道不容褻瀆的威嚴,一字一頓地說道:“道家第一戒便是戒淫,嚴禁修真之人婚配!”

陶成蹊的腦袋“嗡”地一聲轟鳴,她喘息著,眼眶之中“嘩”地一下湧滿了淚水,試圖爭辯說道:“真人,我知道道家也有清規戒律,可是,我與景天已經成婚了啊,那又有什麽辦法呢?我倆已經成婚了,我,我,您方才也說了,我已身懷六甲,不管景天戒不戒淫,他終歸是破了戒的,又怎麽還能遵守律法呢?”

太一真人道:“入道之前凡身肉胎,所作所為有情可原,入道之後拋卻紅塵,道家的戒律,一樣都破不得!”

成蹊紅著眼眶,點頭說道:“好,那便聽道長的,您若信得過我,成蹊在您面前發誓,從今往後,再不與郎君景天行雲雨之事!”

太一真人正色道:“成蹊,你聽好了,嚴禁修真之人婚配!”

陶成蹊好似聽到頭頂一聲炸雷,猛地哆嗦一下,踉蹌兩步坐在了床上,垂淚哭道:“那,那真人的意思?”

太一真人道:“景天若入道門,便需斬斷情絲,不僅要與你斷了夫妻之實,更要斷了夫妻之名!換句話說,若想救他性命,便要兩兩相忘,再無瓜葛!成蹊姑娘,非是我心狠,戒律在上,老道萬不敢破!”

陶成蹊的胸脯急速地上下起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痛苦地哭道:“真人,一定還有解救的方法,一定有!我倆感情甚篤,您,您能瞧得出來,不要這樣,我求您,不要這樣!”

太一真人狠了狠心,斬釘截鐵地回道:“只有這樣,才能救景天性命!也,也才能救得了你腹中骨肉!”太一真人說著,伏在成蹊耳邊輕聲耳語一陣。

陶成蹊聽後,禁不住伏地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她念及今日之後,便要與心愛之人一刀兩斷,恨不得就此結果了二人性命,下了地府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可成雙成對相依相扶,可是腹中的一陣騷動讓她猛然清醒過來,是的,孩子,還有孩子,她是那麽的無辜,那麽的柔弱,那麽的可悲,未出生時,娘親便想結果了她的性命,成蹊撫摸著小腹,恨恨地抽了自己臉頰一下,心思篤定地站起身子,抹去了兩頰的淚水,理了理淩亂的發髻,對著太一真人沈聲說道:“真人,我能否再瞧景天一眼?”

“當然可以!”太一真人嘆息說道,“你,想通了?”

陶成蹊點了點頭,垂目應道:“請幫我備好筆墨,我會當著景天的面,把自休書寫好給他!”

“哎!孽緣啊,孽緣!”太一真人嘆息著,弓著身子,後背兩手,輕飄飄地走出了廂房……

一個四周無窗的青石密室,正中一座火紅的八卦爐正燃燒著熊熊烈火,阮景天躺在爐火邊的青石床上,身邊一個挽著兩朵發髻的小道童正在悉心照拂著,他現下已然清醒過來,瞧見太一真人走了進來,掙紮著想要起身,卻渾身癱軟坐不起來,又見成蹊含情脈脈地緊跟其後瞧著自己,心頭一暖,雙目含光,咧嘴苦笑道:“成蹊,這一路,辛苦你了!”

陶成蹊的嘴角擠出一絲笑容,快步走到青石床沿,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臉上浮現出久違的燦爛笑容,安心道:“你好,就好!”

阮景天微閉雙目,咽了一口唾液,打趣道:“你可答應一直陪我的,我一睜眼瞧不見你了,心裏慌亂得很,你可不許再亂走啦!”

陶成蹊眼眶一紅,緩緩地撲在景天懷中,摩挲著發髻,柔聲說道:“我哪也不去,就一直住在你的心裏,哪也不去!”

阮景天傻笑著,慢慢地伸出兩手,將成蹊緊緊地擁入懷中。太一真人見狀,忍不住動了善念,忽地又想起了方才與成蹊的細聲耳語,轉過身去不忍再看。

陶成蹊伏在景天胸前,聞吸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沈浸在這片刻僅存的美好之中,就這樣相擁了半株香的時辰,成蹊心滿意足地緩緩坐直了身子,走到旁邊的石桌跟前,坐在了石凳之上,提起了桌上的毛筆,舔了舔硯臺上的濃墨,她看著雪白的宣紙,又擡眼瞧著滿臉懵懂的景天,嘴角擠出一絲笑容,哽咽說道:“景天,我,我,嗯,我有些話,要寫下來念給你聽,只因為……嗯……不管……嗯,不要,嗯……你聽著,你再瞧瞧我,仔仔細細瞧瞧我,可不許哭,哭花了眼便瞧不清了!”

陶成蹊長籲一口馨香之氣,提起毛筆,眼淚止不住地“噗噗”掉落在了潔白的宣紙之上,洇出了朵朵淚花,但聽她邊寫邊道:

金陵初見君面,心傾一見情竇開。

金華雅竹哭救,心急如焚思君安。

蘭亭救君性命,心花怒放再相見。

鬼洞拜師柏山,心念合一闖龍潭。

避禍繁昌無量,心無他思隨君念。

紅花綿綿落紅,心身相許終生願。

死戰蕭氏父子,心齊力協共患難。

勇闖少室佛殿,心牽至親把恩還。

凡此種種,歷歷在目,往事依依,相倚相扶!

只可嘆,命無奈,緣分止,手牽難!

今日一別,惟願君命富貴,化險為夷,康健千歲身心安!

今日一別,惟願花開有時,再結新歡,娶妻生子家再圓!

今日一別,惟願一別兩寬,忘卻成蹊,莫要終日碎碎念!

今日一別,惟願、惟願、惟願……

陶成蹊念到此處,淚水宛若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湧奔騰,她將毛筆摔在了地上,趴在那張宣紙之上“嗚嗚”大哭起來。

“成蹊,成蹊?你,你這是幹什麽呀?怎麽凈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阮景天依稀聽懂了成蹊的意思,可任憑他如何遐想,終歸難以想象相濡以沫的妻子為何會說這種絕情的說辭!阮景天心急如焚,掙紮著想要靠近成蹊,索性身邊道童止著,方才未從床上跌下。

陶成蹊擡起掛滿淚水的臉頰,無可奈何的瞧著景天,猛地咬破了右手拇指,殷紅的鮮血瞬時洇了出來,她使勁將拇指按在了自己寫的自休書上,顫抖著雙手將這封自休書折疊成一個方帕,踉踉蹌蹌地走到景天身邊,瞧著已經哭成淚人的景天,狠了狠心便將自休書塞到了他的懷中!

“不!不要走!不要走!”阮景天掙紮著想要將那封絕情書取出撕掉,卻被成蹊緊緊握著雙手動彈不得,他哭著喊道,“成蹊,你說過要一直陪我的,你說過的,你不能騙我,你不能騙我!”

陶成蹊心中空空落落,腦海一片空白,她望著心愛的郎君,多想一頭紮入他的懷中再訴衷腸,可她知道,自己一旦如此,或許心頭一軟死在一起,便再也不願離去了。想到此處,成蹊緊咬紅唇,決絕地放開景天兩手,捂著臉頰起身便走。

“不!”阮景天瘋魔一般,張牙舞爪地去抓成蹊,只聽“刺啦”一聲,成蹊漸行漸選,景天手中,僅僅握著一片淡黃色的衫布,和著那八卦爐中的熊熊烈火,輝映著遠處逐漸模糊的一抹鵝黃!

023潘敏傑蘭亭拿岳陽,陷囹圄懷恩施酷刑

會稽山,蘭亭門忠義廳中,蘇嘯、白亦白、岳陽、趙代雲、鄭元五位堂主齊聚,各自眉頭緊鎖,心事忡忡。廳中死一般的抑郁與沈寂,彼此相向而坐多時,卻無一人開口說話。

沈默半晌,蘇嘯低垂著眉眼,哀嘆道:“一團亂麻!”

白亦白愛憐地望著憔悴的夫君,伸出玉手輕握蘇嘯,也是皺著眉頭抱怨道:“智伶大師深陷少林,門主生死未蔔,也不知成蹊將他送到雁鳴觀沒有,可凡去了多日也了無音訊,陶大哥也回了芙蓉山莊召集兵馬救他爹爹,哎,真是多事之秋啊!”

岳陽佝僂著身子,冷哼道:“梅師叔若在,咱們幾個還有個主心骨,她老人家倒是解脫了,兩手一甩絕塵而去無影無蹤!”

鄭元問道:“白師姐,你可有梅師叔的消息?”

白亦白臉上擠出一絲苦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趙代雲“噌”地一聲站起身子,搓著兩手來回踱著步子,焦躁地念咕著:“總這麽等著也不是辦法,要不,我去雁鳴觀瞧瞧?”

蘇嘯搖頭說道:“還是不要添亂了,成蹊走時交待過,那幫子老道最煩外人不請自來,打擾他們清修,咱們去了,別壞了景天大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整天這麽傻坐著,人都要急瘋了!”趙代雲跺著腳,氣哼哼地說道。

白亦白道:“大家都別急,我瞧著呀,阮氏兄弟雖然命運多舛,可每次都能逢兇化吉,想必這次也會平安無事的!”

眾人正說著,一個門徒慌裏慌張地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各,各位堂主,來人了,山下來人了!”

“誰來了?別急,說仔細嘍!”蘇嘯問道。

“一大隊官軍,前頭一個大官騎著高頭大馬,我瞧著頂子都紅了,他身邊還有個穿著白衣服的劍客,與範天彪有些相像!”

“頂子紅了?咱們浙江不就潘大人一人麽?怎麽和範天彪摻和一起了?”蘇嘯心裏嘀咕著,苦笑道,“真是越忙越添亂,怕什麽來什麽!走,哥幾個去瞧瞧!”

蘇嘯當先起身,妻子亦白與眾位師弟緊隨其後,走了兩步,蘇嘯停下,轉身說道:“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麽事兒,都不可與官軍用強,門主不在,保住蘭亭便是頭等大事!”

“謹遵師兄教誨!”眾人抱拳,齊聲和道。

碧心潭邊,數千官軍手執長矛,兇神惡煞地對著蘭亭豪傑。潘敏傑騎在高頭大馬之上,俯視眼前跪地的蘭亭門人,揮著馬鞭指道:“怎不見你門主?阮景天那小子哪去了?我來了都敢避而不見?”

蘇嘯擡眼回道:“回巡撫大人的話,門主新婚,現在金華芙蓉山莊夫人家中,或許要住上十天半月才回來。”

“如膠似漆,如琢如磨啊,哈哈哈哈……”範天彪大笑道。

潘敏傑翻了範天彪一眼,止了他的笑聲,又指著蘇嘯問道:“岳陽是哪個?”

岳陽跪在地上,挺直了身子,回潘敏傑道:“草民岳陽,見過巡撫大人!”

潘敏傑上下打量著岳陽,瞧他佝僂著身子,一副其貌不揚、老實巴交的樣子,怎麽也想不到他有膽子敢殺朝廷命官,不過,岳陽是不是真兇,他是不在乎的,只要太子爺認定他是真兇,這破事兒糊弄過去就行了,於是,潘敏傑搖了搖馬鞭道:“好,你跟我去巡撫衙門一趟。”

六名兵士聽巡撫下令,拿著繩索便要去綁岳陽。岳陽後退兩步急道:“大人,可否告知小民,我究竟犯了什麽罪?”

潘敏傑笑道:“沒什麽罪,你放心,就是帶你回去問個話!”

岳陽道:“問話?問話為何要綁我?”

潘敏傑用手砍著自己脖子吼道:“你是武林高手,不綁著你,你把老夫腦袋割下來啦!”

岳陽心下一沈,問道:“大人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潘敏傑撫著馬鬃,那馬兒吃痛,向後退了兩步,方才說道,“陸海榮,杭州知府,還記得?”

岳陽點頭道:“草民記得,八九年前曾隨大人來過蘭亭,當時有一面之緣!”

“哈哈哈哈……”潘敏傑大笑說道,“裝,繼續裝,那陶成蹊拿著陸海榮的腦袋來救阮景天的時候,我就猜的八九不離十了,只不過,嗯,啊,當時找不到證據!”

“大人現下找到證據了?”岳陽冷冷地問道。

“當然找到了!我便是證據!”範天彪打馬上前兩步,擋在了巡撫側前,對岳陽說道,“岳堂主,別裝了,一人做事一人當嘛,死不承認算哪門子英雄好漢?”

岳陽苦笑道:“我不是英雄好漢,更不是殺人犯!你說你便是證據,莫非,你親眼瞧見我殺了陸大人?”

“對,我親眼瞧見了!”範天彪擡著眉毛,洋洋得意地說道。

岳陽“噌啷”一聲抽出後背九曲靈蛇劍,指著範天彪道:“我若不跟你走,你能奈我何?”

範天彪冷笑道:“與我鬥,你不夠格!你們幾堂堂主齊上,或許能與我打個平手!”範天彪說著,一個鷂子翻身飄然下馬,“噌啷”一聲抽出了白玉劍,朝著岳陽緩步走來。

“範天彪!退下!”潘敏傑怒喝一聲。範天彪回望一眼巡撫,恨恨地收劍回撤。潘敏傑瞧著岳陽,又勸道:“只是去問個話,還沒定你的罪,走一遭又何妨?岳堂主,老夫勸你莫要逞強,今日你若反抗朝廷,西子門便是你蘭亭門的結局,你可想好了!”

蘇嘯起身,伸手握住了岳陽執劍的右手,只聽“當啷”一聲,九曲靈蛇劍從岳陽手中墜落,陣陣脆響在山谷之間回蕩……

巡撫衙門,地下大獄。岳陽被剝了個精光,五花大綁在一個粗壯的青石柱上,身上的鞭痕洇出滴滴血珠,劈裏啪啦地滴在潮濕汙濁的青石地板上。

刑部尚書郭懷恩瞇縫著兩眼,緩步走近半死不活的岳陽,微笑著點了點頭,讚嘆道:“岳英雄真是硬氣!尋常犯人到我這獄中,吃不了三鞭子便盡數招了,你倒是有些骨氣,挨了沾滿鹽水的三十鞭子,還是守口如瓶只字不言,可以了,招吧,損不了你的威名!”

岳陽吃力地擡起滿是鮮血的頭顱,苦笑著輕聲問道:“我招什麽?”

“哎?你為何要殺陸海榮知府?如何殺的他?都可以說說啊,怎還問起我來了?”郭懷恩拍了拍岳陽腫脹的臉頰,頗為心疼的說道,“不用死撐了,我審案子近四十年了,還未曾失過手,你若不說實話,是絕然走不出這地府的!”

岳陽冷笑道:“我什麽都沒做,你讓我招什麽?”

郭懷恩撫摸著頷下稀疏的胡須,輕聲問道:“這樣吧,我提醒一下你,用什麽殺的陸知府?”

岳陽反問道:“用的什麽?”

郭懷恩笑道:“裝,繼續裝,你自己殺的人,你說說看用的什麽?”

一陣詭異的笑容穿過冰冷陰暗的地牢,岳陽獰笑一陣,戲謔問道:“用的磚頭?”

郭懷恩大笑著說道:“不是磚頭,是菜刀!”

“對!對!對!”岳陽點頭道,“是菜刀,你說菜刀便是菜刀了。”

郭懷恩笑著端起身旁的一盆鹽水,“嘩”地一下盡數潑在了岳陽身上。岳陽周身蝕骨蟲咬一般疼痛,齜牙咧嘴地悶哼一聲,喃喃自語般嘟囔著:“大人,您說什麽便是什麽了,何必還要如此折磨我?您若認定我是真兇,一刀砍去我腦袋便是,我也落得個痛快!”

“不!不!不!”郭懷恩伸出食指,在岳陽面前比劃著,正色說道,“老夫司掌這人間天平,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更不會放過一個惡人!我郭懷恩定人刑罰,必叫人心服口服,屈打成招的事兒我是不做的!”

岳陽冷笑一聲,低眼瞧了瞧自己血汙的軀體,翻著白眼盯著郭懷恩道:“我這一身皮開肉綻,算不得屈打成招?”

“這才哪到哪啊?這樣,我不打你了,換個手段!”郭懷恩說著,朝著身邊一個光背大漢使了個眼色,那大漢心領神會,從一個筆筒中抽出一支黑紅扁平的竹簽,抓起岳陽右手拇指,一插一翹,利索地卸下了岳陽指頭上的一片指甲。

“啊……”岳陽慘叫一聲,額頭滲出一層汗珠,方要說話,那光背壯漢又卸下了他右手食指上的一片指甲。岳陽急道:“大人好手段,我盡數招了便是!”

郭懷恩大手一揮,那光背壯漢退了回去,兩手叉腰虎視岳陽,仿佛在用眼神警告他:倘若再不老實招供,定然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岳陽喘息一陣,方才緩緩說道:“陸海榮,我殺的!”

郭懷恩近前兩步,追問道:“主使是誰?同謀何人?”

岳陽搖頭說道:“沒有主使,更無同謀,岳某一人做事一人當,與他人何幹?”

“沒有主使?不合常情!”郭懷恩撫摸著下顎,來回踱著步子,疑問說道,“他一個四品大員,怎會與你一介草民結怨?”

岳陽佝僂著身軀,吃力地揚起腦袋,斜眼盯著郭懷恩許久。地牢中昏黃的燭光閃爍著,映得岳陽血汙的臉頰忽明忽暗,兩顆白眼珠子明亮突兀、可怖非常。他臉部的肌肉顫抖著,胸腔的怒火噴薄而出,咬牙切齒地吼道:“陸海榮,身為大正官員,掌管一隅一縣,不思勤政愛民,反倒耍盡陰謀詭計陷害我父,更是喪盡天良地斬殺了我一家十八口!如此血海深仇不報,我枉為男兒!”

郭懷恩一驚,他的視線緩緩移動,瞧了瞧地牢角落裏站立的一名衙役打扮的青年男子,隨即視線游移回到岳陽臉上,湊到岳陽耳邊,輕聲問道:“家父,是否,岳撼山?”

岳陽仰天長笑,大聲吼道:“不錯,家父正是被你們這幫狗官指使,又被你們這幫狗官害命的岳撼山!”

郭懷恩被岳陽一吼嚇得退了兩步,仿佛瞧見怪物一般瞪著岳陽,厲聲斥道:“你父親與叛逆永親王一脈為伍,卻僅僅株連了三族!沒有株連九族已是聖上仁慈,你還敢在這叫囂?”

岳陽大笑道:“和永親王為伍?哈哈哈哈……蘭亭門老門主蕭禹,臨死之前曾親口說過,當年醇親王盜墓之事,是方福仙與陸海榮找到我爹去做的,倘若我爹與永親王一黨,那麽,方福仙與陸海榮呢?怎不見他二人死罪,反是步步高升榮華富貴?”

“住口!住口!”郭懷恩見岳陽信口開河,竟然涉及到了方老尚書,禁不住頭冒冷汗,叫囂著讓岳陽閉嘴。

岳陽見郭懷恩神色緊張,心中好似出了一口惡氣,嚷嚷說道:“這事兒清楚,劉允厚那狗皇帝挖了自己老子的墓!”

“放肆!放肆!”郭懷恩也不知是氣是怕,渾身顫抖著抽出刀架上的一把利劍,轉身便要一劍刺死岳陽。正在此時,一直站在石室角落裏的那名青年衙役快步沖來,一手按住了郭懷恩的手腕!郭懷恩見了那衙役,反是誠惶誠恐地收回利劍,悻悻地垂首退了兩步,沈聲說道:“太子爺,這個刁民口無遮攔,辱沒聖上,依大正例律,當誅滅九族!”

“岳陽如此膽大妄為,當然應當滅了九族,只是,現下他不許死,他若死掉,我上位那天,便是你的忌日!”劉世開見郭懷恩頭如搗蒜般點頭稱是,回身又道,“你方才說,方福仙指使你父親做事,是哪個方福仙?”

岳陽斜睨劉世開,滿臉不屑地笑道:“怎麽?孫子替爺爺報仇來了?”

劉世開強壓心頭怒火,依舊心平氣和地說道:“你喊冤,除卻我,沒人能把這事兒查得水落石出!”

岳陽眉頭一擰,上下打量著這個衙役打扮的年輕人,一股華貴之氣撲面而來,好似佛龕上的菩薩一般神聖不可褻瀆。他長籲口氣,嘆道:“盜墓案時,主政浙江的巡撫方福仙!盜墓案後,榮升吏部尚書的方福仙!”

劉世開又問:“可有憑證?”

岳陽笑道:“死無對證!”

劉世開笑道:“既無憑證,我如何信你?”

岳陽道:“我死人一個,何必說假話誆你?”

劉世開沈思片刻,忽地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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