麽事兒要清楚，什麽事兒要糊塗？”

“事關皇權的事兒，必須清清楚楚，其他旁枝末節，糊裏糊塗的反倒是好！”

“這不是旁枝末節，這是謀反！謀反！”

“未必！未必！”

“老師不讓我去查，是不是怕查出什麽不該讓我知道的事兒？”

“這事兒，你或許應該知道，但應不應該，不是你說的，更不是老臣說的，或許時候還未到，或許就不想讓你知道，總之，我為劉家鞍前馬後幾十載，經歷了所有的腥風血雨，現下身為您的老師，鬥膽勸太子爺一句話——不要去查！”

劉世開心中盤算著，低頭沈思著走到自己座位，緩緩坐下抄起了桌上的茶碗，他吹了吹浮在茶湯上的茶葉，輕輕呷了一口潤潤喉嚨，“啪”地一聲將茶碗放下，擡頭問道：“海榮之死，不會事關皇家吧？”

方福仙點了點頭道：“或許！”

“哦？”劉世開擡眼瞧了瞧窗外，緩緩問道，“既然事關我劉家，那便是大事，怎地說是旁枝末節的小事？”

方福仙咳喘了兩聲，輕聲說道：“或許事關往事，便讓他塵封在歷史的塵埃中好了，何必讓它重現天日？”

劉世開轉過頭來，盯著方福仙一字一句地問道：“父皇若知曉了此事，查是不查？”

方福仙毫不猶豫地回道：“絕然不查！”

劉世開大笑著,斜著眼睛翻看著方福仙,冷冷問道：“老師，我們劉家的故事，您到底還瞞了我多少？”

方福仙道：“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倘若聖上想告訴您，自會親口來說，輪不到老臣置喙！”

“啪”地一聲，劉世開兩手一拍桌子，撐著身子站了起來，執拗地說道：“我自己去查！”

方福仙和孫有德見太子如此執拗，均知勸誡不得，跪安之後便憂心忡忡地退出了大殿。

劉世開見二人退去不見蹤影，低頭摩挲起自己食指上的一只翡翠戒指，這枚戒指用料上乘，戒身翠若柳綠，戒頭卻是雕琢一枚血紅欲滴的楓葉，他將戒指取下，翻看戒指背面，悵然若失地盯著刻在戒指上的一個“許”字，默然半晌，忽地大聲喊道：“本善！李本善！”

內堂之中，一名身著紅衣，手拿精鋼重劍，劍柄鑲著一顆四品青金石頂子的中年男子，腳步輕盈地快步走出，恭恭敬敬地跪在太子面前，輕聲說道：“本善候旨！”

劉世開盯著手中摩挲的戒指，緩緩擡眼瞧了瞧面前的李本善，覆又凝視著門外的繁華美景，一字一頓地厲聲說道：“你，繼續給我查江湖之事，廟堂之上，我來！”

020再生劫景天逢大限，苦情緣成蹊續君命

會稽山,剛竹峰，阮可凡兒時居住的廂房，被蘇嘯等人清掃得煥然一新。可凡靜靜地平躺在廂房的床鋪之上，床邊端坐著一身紅衣的大師兄蘇嘯，滿目關切地照拂著眼前命運多舛的小師弟。

夢境之中，可凡又回到了碧心潭邊，眼看面目猙獰的善真和尚運起七朵偏花，聚攏真氣於一拳，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沖過來，他禁不住運起洗髓徹骨真氣，兩手一叉橫亙胸前試圖擋格。“轟隆”一聲巨響，可凡覺得身子一輕，好似雲端墜落一般空空蕩蕩。他心中大駭，猛然之間睜開雙眼，瞧見了大師兄蘇嘯立在面前，望著被悉數震碎的床板，驚訝得目瞪口呆。

原來，可凡睡夢之中，運起兩道精奇真氣，猛然發勁，竟將床板悉數震碎。他舒活舒活筋骨，感到身子骨沒有大礙，便躍出床外，撓了撓蒼白的後腦,對蘇嘯咧嘴笑道：“不好意思啦大師兄，把你家木床睡碎了，改天還您一個！”

“不，不用！”蘇嘯上下打量著可凡，結結巴巴地說道，“反正是你自己的床鋪，碎就碎了，回頭我再幫你買個結實點的！”

“我自己的？”可凡說著，環視屋子一周，方才發現睡在了剛竹堂兒時的屋子，他眼睛搜索著，瞧見了床頭布滿灰塵的木箱，慢慢地走近打開，神色憂郁地摩挲著一封封拼接著紫竹葉笑臉的書信。

蘇嘯走到可凡身邊，伸出手來上下摸索著他的筋骨，關切地問道：“你，你沒事兒吧？活動活動，感覺怎樣？”

“沒事兒！”可凡心不在焉地回著蘇嘯，專心致志地看著書信，又覺大師兄還在摩挲著他的肋骨，禁不住笑著問道，“大師兄，我說了沒事兒，你怎麽還如此這般放心不下？”

蘇嘯道：“奇怪奇怪！你知不知道，你從鬼門關裏走了一圈了？你與那和尚大戰之後昏死不醒，我請江浙名醫來給你療傷，個個說你骨髓盡碎活不得了，可僅僅三天，你便自愈如初，這，這太不可思議了！”

“哦？”阮可凡聽蘇嘯一說，摸了摸周身上下，感到內勁充盈，身子骨比受傷之前更加硬朗，心知是洗髓徹骨二經神力，也便未對蘇嘯多加解釋，忽地又想起了那善真和尚，禁不住問道，“善真那廝怎樣了？”

蘇嘯道：“沒死！受了重傷，被你哥封在了潭水之中，自己運氣解開後逃了。我們也未趕盡殺絕，他畢竟是少林高僧，一旦殺了他，怕對智伶大師不利！”

可凡靜靜聽了，沈吟半晌，輕聲又問：“我哥，他還好？”

蘇嘯搖了搖頭道：“不好！”

“嗯？”可凡眉頭一擰，急著問道，“他怎樣了？”

蘇嘯道：“碧心潭一役，景天內勁急沖，破了陰符經第五層，方能冰封善真，可一旦他破了五層，也就意味著體內寒氣到了極限，咳出的血都是冰渣子，命在旦夕了！”

可凡一聽，將木箱子“啪”地一聲蓋上，回身問道：“他在哪？”

蘇嘯道：“成蹊心急，說這世上唯有雁蕩山雁鳴觀的太一真人能夠救他，大戰結束便背著景天打馬南下了。”

可凡將桌上雙劍往後背一插，急著問道：“走了幾個時辰了？”

蘇嘯道：“還幾個時辰？整整三天了！”

“我去看看！”可凡說著，飛一般地竄出了廂房。

溫州臺州交界之地,處處高山連綿,林木蔥蔥。陶成蹊用繩索將景天拴在後背，二人一馬晝夜兼行。自景天力竭，咳血不起，成蹊帶他投奔太一真人，三天時間走了三百多裏，人困馬乏，精疲力竭，行至枯竹山時，那棗紅大馬突然四腳一軟，跌了個跟頭，將背上二人翻將下來。那馬兒鼻吸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索性癱倒在冰涼的草叢裏，再也不肯前行一步。

陶成蹊煩躁，撒潑一般拍打著周遭的草地發洩一通，她捋了捋淩亂的發髻，擡頭望著漸漸偏西墜落的紅陽，眼見銀月漸起，暗夜將至，她焦躁地抿了抿幹裂的嘴唇，將身邊半死不活的郎君放好，掙紮著站起身子，走到了那匹紅馬跟前，掄起鞭子狠狠地抽了幾下。可是，任憑成蹊如何抽打，那馬兒好似吃了秤砣鐵了心，寧願被活活打死，也決然不肯再走一步！成蹊抽著馬兒，扭頭看著倒地不醒奄奄一息的阮景天，禁不住邊打邊哭，抽泣著說道：“老天爺啊，求您開開眼睛，別讓我和娘親一般命苦！還有，還有……”陶成蹊哭著，將馬鞭往地上一丟，兩手撫摸著小腹，無力地蹲在了亂草叢中。

夕陽西落，春日的山中寒氣襲人。一陣陰風呼哨著吹來，密林深處嘈雜的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狼的嚎叫，激得林中鳥蟲噗噗亂飛，慘叫四起。

“冷，冷……”不遠的草叢之中，傳來了景天低沈的呻吟聲。陶成蹊倔強地抹了一把眼淚，起身走到景天身邊，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他青色泛白的臉頰，頓時感到一股寒氣竄入指尖，周身游走直刺心窩。成蹊將景天輕輕扶起，岔開兩腿坐在了他的後面，將身上披著的鵝黃綢布緞子的外衣脫下，整整齊齊地蓋在了景天身上，又將景天緊緊擁入懷中，暗自運起內勁，溫暖著景天周身。

夜色朦朧，陰風刺骨，時間的沙漏在此時此刻滴落得極其緩慢，也不知挨過了幾個時辰，景天悠悠清醒過來，他氣若游絲般地睜開了雙眼，環視了四周密林，瞧見了遠處癱軟無力的馬兒，以及緊擁自己滿面憔悴的愛妻，心中已然明了。阮景天哽咽著，懺悔般說道：“成蹊，又讓你受苦了，自從你跟了我，從金華到繁昌，又從繁昌到紹興，鬼洞盜譜、蕭氏父子死敵、少室山一行、碧心潭大戰，整日奔波殺戮，沒享受過一刻安寧日子，你跟我，哎，受苦了！”

陶成蹊抿著幹裂的嘴唇嫣然一笑，吐納出了一團寒霧，她將冰凍得青紫色的臉頰緩緩地靠在了景天的肩上，不以為然道：“一馬二人，愛恨恩仇，情深意篤，快意江湖！倘若沒有你阮景天，我現下或許在芙蓉山莊溫暖的被窩中酣睡，或許在灑滿花瓣的木桶中沐浴，又或者，在我房中那面光潔的銅鏡前梳妝，可是，如此這般的生活索然無味、暗淡無光，我，寧願要現在這樣五彩斑斕的生活，哪怕這顏色，盡是血染的猩紅！”

阮景天苦笑道：“誰人不識家中好，無奈命苦日操勞；只等風靜花落時，二人一馬任逍遙！”

“嗯！我等你！”陶成蹊抿嘴笑著，面頰在景天肩上輕輕摩挲著濃濃愛意。

阮景天心頭湧起暖陽般的喜悅，忽地又咳出一片暗紅色的冰淩，他喘息一陣，輕聲問道：“成蹊，等我病好了，咱們合力救出你爹，我便退位讓賢，與你四處游玩可好！”

“嗯！”成蹊聽了，幸福地閉上了雙眼，用力地點了點頭，她的嘴角泛著甜蜜的笑容，臉頰貼得更緊了。

“成蹊？”

“嗯？”

“明天，做什麽？”

“陪著你！”

“後天呢？”

“還是陪著你！”

“我想讓你一直陪著我！”

“嗯，我會一直陪著你！”

021浙江府親查無頭案，忘舊恩天彪告岳陽

蘇浙交界之地，群山連綿，萬木蔥蘢，放眼望去，宛若綠海一汪隨風輕蕩。打上一縷春日的陽光，翠綠的底色氤氳著一層淡金色彩，端得是春光無限，生機盎然！

群山之中，蜿蜒環繞著一條三丈寬的官道，這官道雖說不甚寬廣，卻是蘇浙交接的唯一一條旱路，平日裏南來北往，熙熙攘攘，今日卻是萬籟俱寂，人煙稀少，不覆往日的喧嚷熱鬧。

一座南面摹刻“浙江府”、北面摹刻“江蘇府”的界碑便聳立在這官道的路邊，從界碑往南望去，自浙江巡撫潘敏傑而下，浙江大大小小數百官員穿戴齊整，依次跪在官道之上，他們身後，杭州千總王雷帶著一百多名重裝鐵甲的兵士分列道路兩側，個個伸長了鴨子一般的長頸，翹首望著北方。

臨近正午，日頭也有些火辣了，遠遠瞧見路北現出一面杏黃大旗，緊跟著傳來了踢踢踏踏馬蹄聲響，開道的八名鐵甲兵士騎著高頭大馬浮現出來，騎兵身後，數百步兵圍成了一個長方縱隊，護衛著當中的四頂大轎，當首一頂為在前開路的江蘇巡撫範書遠的轎子，緊隨其後的便是吏部尚書孫有德的紅呢大轎，第三頂黃色的轎子裏坐著太子劉世開無疑，第四頂是隨太子督查辦案的刑部尚書郭懷恩的轎子。

浩浩蕩蕩的隊伍迤邐前行，走到距離跪地官員七丈之地，馬隊最前的一名紅纓帽徽的衛士長高舉右手，身後眾人依次停下，範書遠和孫有德的轎子急忙左側移開，讓太子的轎子又近前幾步。潘敏傑正了正官帽，伏地叩首朗聲說道：“浙江巡撫潘敏傑，率浙江一百三十二名官員，恭迎太子爺入浙！”

太子劉世開撩開轎簾探出頭來，伸手一擡，笑著說道：“都起來，這大熱天的！我讓有德傳話不要迎送，這一路上各府膽子卻大，尚書的話都聽不進了，竟然悉數迎來送往，好不麻煩！起來吧，再趕快點，到敏傑家裏用膳！”

劉世開訓示完了話，縮回了轎子裏，大隊人馬又啟動開拔。潘敏傑帶著眾官急忙起身，也不敢拍打膝上灰塵，連忙兩兩分開列隊左右。潘敏傑則回身鉆到了自己的轎子裏，在江蘇巡撫範書遠前面引路先行。

又行了一會兒，劉世開撩開了轎簾，前前後後地望了望，大聲喊道：“範巡撫！範巡撫！”

大隊人馬聽到太子呼喊，宛若被點了定穴一般戛然而止！須臾片刻，範書遠從前面的轎子裏騰挪躍出，提著官袍扶著官帽一路小跑地近了太子身前，梗著脖子滿面笑容地問道：“太子爺，您找老臣？”

劉世開笑道：“範巡撫自徐州至蘇州，一路護送著實辛苦，現下已到浙江地界兒，自有潘巡撫護著，你帶著江蘇的兵士回吧！這麽多人擠在官道上面兒上也不好看！”

範書遠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般，虔誠地說道：“老臣在江蘇主政，遠離盛京，日日掛念太子爺不得相見，今日三生有幸，便讓老臣再送一送，到了浙江巡撫衙門老臣便回！”

劉世開皺著眉頭，頗有怨氣地埋怨道：“範大人，您這是何苦呢！我說了不用送了，這麽窄的官道上擠了這麽多人，何時才能到得了浙江府？”

範書遠點著腦袋，諂媚地笑道：“身為臣子，太子爺就讓老臣表表孝心，再多送兩步吧！”

“哎，好，我不管你了！”劉世開大手一揮，對著前面的衛隊大聲說道，“行的再快些！”這話說完，也不管立在轎前的範書遠，“啪”地一聲將轎簾甩下，回身又鉆到了轎子裏面。

人馬踢踢踏踏地又走了起來，較之先前顯是快了許多，範書遠提著官袍一路小跑去追自己的轎子，怎知太子在身後趕得緊，他前面的轎子便要行得快，官道狹窄又在一旁停不下來，周遭官軍瞧著堂堂二品大員追趕轎子跑得汗流浹背的狼狽模樣，人人心中暗笑。可憐範書遠官居二品、年逾花甲，竟也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著實吃了不少苦頭。

浙江杭州，巡撫府。

劉世開用餐後，踱著方步入了廳堂，廳中眾官急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面朝太子拱手肅立。劉世開徑直走向廳堂正中的座位，回身落座後擺了擺手，示意眾官落座，他掃了一眼座下眾人，忽見範書遠坐在位子朝著自己頷首微笑。劉世開長籲口氣，頗為無奈地問道：“範大人，您年歲這麽大了，隨我奔波了這麽長時間，世開心中也是不忍，你還是早早回去吧，耽擱了江蘇政務，世開也擔當不起！”

範書遠聽太子一言，禁不住心花怒放，起身拱手正色道：“能為太子爺效犬馬之勞是老臣的榮幸！臨別之前，老臣還想當面拜別太子爺，也身負江蘇百官、萬兆百姓的囑托，希冀太子爺浙江一行，回首之時可以下榻金陵，看一看我們江蘇日新月異的面貌！”

“好好好，我一定去！”劉世開不假思索地回道。

範書遠滿臉堆笑，“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心滿意足地退了。

劉世開見範書遠這個老頑固終於走了，心下暢快了許多，端起身旁茶幾上的一碗明前龍井一飲而盡，“啪”地一聲放回了桌上。下首坐著的潘敏傑急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提起開水鐵壺，將茶杯續了半杯熱水，快步坐了回去，挺直了身子聆聽太子訓話。

劉世開緩緩說道：“潘大人，你說說，海榮之死到底怎麽回事兒？還能不能給朝廷個交待？”

潘敏傑急忙起身，一躬到底，喏喏地回道：“臣無能，未能查出真兇！”

劉世開“嘖”地一聲，眉頭一皺，不悅道：“我從京城大老遠地跑到浙江，不是追究誰的責任的，我想查，查出個真相！真相查不出來，我便像吃了個蒼蠅一般堵在嗓子眼裏不舒服。你倒是說說，可有什麽線索？”

潘敏傑道：“人證物證皆無，查了小半年還是線索全無。自從數日前接到了孫大人來信，說到太子爺要親查此案，我便夜不能寐冥思苦想，找來了先前的嫌疑人西子門門主範天彪，他倒是能舉證出自己不在場的證據。我又問他對此案的想法，他回我說，自己當時蒙冤，在亡命天涯之時曾追查過真兇，他有一些想法，想要向太子爺當面匯報！”

孫有德一聽，當即炸開了鍋，不悅說道：“範天彪，一個江湖戲子，怎能褻瀆天威親見太子？胡鬧！”

“是！是！是！”潘敏傑好似犯了大錯的孩子一般，低著頭向孫有德認錯兒。

劉世開倒是開明，伸手止住了孫有德，回潘敏傑道：“見見無妨，你傳他進來吧！”

“不可！”孫有德起身止道，“太子爺有所不知，這範天彪性情兇悍，武藝高強，倘若他發起瘋來傷了您，讓我們這些臣子如何擔待得起？”孫有德惡狠狠地瞪了潘敏傑一眼，顯是恨他未向自己報告此事，滿臉不悅地吼道，“潘大人，一條狗，你把他帶到太子爺的跟前，你知他會發些什麽瘋？萬一傷了太子爺，你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是！是！是！”潘敏傑的腦門“刺啦”一聲滲出了一層汗珠，忙不疊地應聲著，擡眼偷偷瞧了瞧太子，生怕太子也怪罪他謀事不周。索性劉世開也是性情豁達之人，並非養尊處優高高在上的皇子，他沈思半晌道：“既然孫大人思慮我安全，那還是小心穩妥好些，這樣，人，我還是要見的，你讓官軍將他五花大綁了，著些護衛押過來，不過要給人家說說清楚，並非是他有罪，只是他身懷絕技，考慮我的安全而已！”

潘敏傑點頭應著，偷偷擡眼瞄了瞄孫有德，見他也應允地點了點頭，方才一溜煙地竄出了廳堂安排去了。

半株香的時辰，範天彪被五花大綁得像個粽子一般擡了進來，潘敏傑親自拿了把大刀架在了範天彪的脖子上，一走進門，距離太子爺八丈遠的地方便用腳一踢，範天彪“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周圍五六個親兵手執長矛直指天彪，生怕他掙脫繩索傷及太子。

範天彪跪在地上，擡眼瞧著面前正襟危坐身著黃袍之人，心中已知他身份，就地磕了個響頭，朗聲說道：“草民範天彪，拜見太子殿下，祈願太子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劉世開瞧著範天彪被五花大綁的樣子，心裏頗感滑稽，笑著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對潘敏傑道：“讓他坐著說話！”

範天彪千恩萬謝，滿臉堆笑，卻是不敢去坐，更不敢往前走近一步，他並非畏懼潘敏傑手中的大刀片子，只是任他在江湖之中如何了得，見到身著黃袍之人，也免不得對那尊雅高貴憑空生出些許敬畏，跪在地上反倒是心中舒坦。他掃了一眼太子身旁眾官，忽見孫有德目不視己坐在其中，心中登時起了一團怒火，暗自罵道：想當年，老子上貢給你多少銀子，蕭靈竹上位，使了些手段，你便不念舊情置我於死地，好一條餵不熟的老狗！範天彪的臉頰倏忽之間閃過一絲怒色，轉眼又瞥見太子爺和藹可親的瞧著自己，心下又道：萬不可在太子爺面前失儀，此等機會只有一次，我若胡亂發瘋，只怕頃刻之間死無葬身之地，況且，老東西是官，我是民，生死錢財悉數捏在他的手上，冤家宜解不宜結，在他屋檐下，還是把頭低下好些！想到此處，範天彪咧嘴笑道：“哎呀，孫大人也回娘家瞧瞧啦，您高升之後，浙江百姓們還時常念叨您的好嘞，天彪心中感念孫大人恩德，也是甚為想念！”

劉世開聽範天彪言語，瞧著孫有德笑道：“孫大人與範大俠相熟？”

孫有德滿面尬色，向著太子爺點了點頭，卻不曾瞧下面一眼。

“熟，熟得很！”範天彪接話說道，“想當年我還在西子門時，孫大人蒞臨我門數次，諄諄教誨猶在耳畔，每每想來，都覺受益匪淺，受教終身吶！”

“好了！”孫有德滿臉不耐煩地說道，“太子爺問話，你東扯西扯些什麽！你知道些什麽，一五一十地說給太子爺聽聽，若是膽敢胡言亂語，瞎編亂造，什麽罪過你心裏清楚，即便你我相熟，可凜凜王法在上，老夫也是保不得你的！”

“那是！那是！天彪不敢在太子爺跟前造次！”範天彪頭如搗蒜地點著腦袋，思忖片刻說道，“當日，海榮知府殞命，我是第二天食過早飯才知道的，說句實在話，當時也是大吃一驚六神無主！為什麽呢？海榮知府是我們西子門的父母官啊，我倆平日裏私交甚篤，一直兄弟相稱的！”

“哎！太子爺瞧瞧，也怪老臣督察不言，下面的官員竟與江湖中人兄弟相稱，私交生活竟亂成這般樣子！不該！不該！”孫有德向著劉世開自說自話般地懺悔道。

範天彪咧嘴一笑，心中滿是譏諷，陰陽怪氣地說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與陸大人交往，正如與孫大人相交，那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人，您說是也不是？”

孫有德砸了咂嘴並未回話，劉世開卻擺了擺手道：“你們別插話，讓他接著說。”

“好，那我接著說說。”範天彪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直到後來王千總帶人上山捉我，我才知道這口黑鍋扣在了我的背上！一日之間，我落得個滿門抄斬，弟子慘遭屠戮，家財洗劫一空！前些日子潘大人問我，說人不是你殺的你為何要跑呢？太子爺，說句實在話，當日我不跑，現下早就屍骨一具了，那王千總兇神惡煞地上山索命，再加上蘭亭門眾多好手幫襯猛攻，顯是來要我性命的！”

範天彪說著，禁不住悲從心起傷心垂淚。孫有德眉頭緊鎖，手指“噠噠噠”地在桌上敲著，若有所思地說道：“當日，我只說要下面的人拿你過來問問，不曾想，這幫狗奴才竟使了這種手段！那王雷真是膽大包天，回來只是告訴我說你跑了，我便坐實了你是兇手的想法！哎，識人不明，識人不明啊！”孫有德說著，“啪”地拍了一下身邊的茶幾，那茶碗吃力，猛地一跳，桌上撒出一片茶水，濺到了他的官袍之上。孫有德揩著桌上的茶水，瞥了瞥潘敏傑道，“潘大人，你也不用拿刀架著他的脖子啦，是咱們冤枉了人家！”

潘敏傑應著，將大刀遞給了身旁的侍衛，他見孫有德手忙腳亂地擦著桌子，也走上前去想要幫忙。孫有德見潘敏傑走近，擡眼看了看他，眼珠子滴溜一轉，又瞧了瞧桌子。潘敏傑何等聰明，順他眼神看去，茶幾之上現出一個打了叉叉的“王”字！

潘敏傑端起茶碗，將撒在桌上的茶水茶葉，以及那個“王”字盡數抹到了碗裏，輕聲說道：“孫大人，下官給您換碗新茶吧！”

孫有德應道：“好！順便把王雷那個狗東西帶過來，五花大綁帶過來，我要好好審審他！”

潘敏傑應了一聲，又朝太子恭敬地看去，見太子點了點頭，忙不疊地提起官袍跑了出去。

劉世開瞧著痛哭流涕的範天彪，看著正襟危坐的孫有德，恍然大悟道：“如此說來，這小小的千總，竟敢借著知府之死謀財害命嘍？恐怕他沒這個膽子吧！”

孫有德正眼瞧著劉世開，沈聲回道：“一會兒把王雷帶來，太子爺一審便知！”

劉世開點了點頭又道：“那蘭亭門又是怎麽回事？”

範天彪抹了抹眼淚，跪直了身子，回太子道：“太子爺，這蘭亭門坐落紹興會稽山上，一直是僅次於我西子門的浙江第二大派，覬覦我杭州久已，短短半年不到，先後換了三任門主，相傳是兒子殺父親，徒弟殺師父，這個門派，最是不講道義，近乎什麽惡事都幹的出來！”

“哦？這種道德淪喪的江湖門派怎麽能讓他立足？豈不是禍害百姓作惡一方？”劉世開大怒，拍著桌子詰問著孫有德。

孫有德思忖著，既然蕭氏父子已死，天下間便再也無人知曉他索賄之事，保蘭亭百害而無一利，害蘭亭也不至於被他們咬死，所以沈聲說道：“蘭亭門口碑之差，我身在杭州是有所耳聞的，只是不曾想到會如此惡劣，老臣有失察之責，當年只是念及他家是納稅大戶，所以沒有動他們的心思，看樣子，是養虎為患了！”

孫有德正說著，潘敏傑從門外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指著門外結結巴巴地說道：“王雷，王雷那廝見我要拿他，他，他，他舉刀自盡了！”

“蠢貨！”孫有德大聲罵道，“如此重要的證人，你怎能讓他有機會自盡？”

“卑職失職！卑職失職！”潘敏傑跪在地上，渾身打著哆嗦，偷偷擡眼瞄了一眼面有慍色的太子，喏喏說道，“請太子爺恕罪！請太子爺恕罪！”

劉世開默然說道：“死了，死了，一死百了！這下子，還如何去查？”

“抄家！抄他的家！”孫有德吼道，“他想一死了之？沒那麽容易，去抄他家，看看西子門的銀子哪去了！”

“哈哈哈哈……”範天彪好似早就料到了這出戲，仰天大笑道：“他死與不死，都無大礙，我已知真兇是誰了！”

“誰？”廳中眾人齊聲問道。

範天彪挺了挺胸脯，一字一頓朗聲說道：“蘭亭門刺竹堂堂主——岳陽！”

此話一出，廳中陷入片刻寂靜，沈聲半晌，一直一言不發的刑部尚書郭懷恩冷冷地蹦出兩詞：“動機？證據？”

“呵！”範天彪苦笑著搖了搖頭，以一種近乎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動機？借刀殺人，謀財害命！那蘭亭門，想坐浙江江湖老大的位子幾十年了，借陸大人之死嫁禍於我，一來倚仗官府天威剿滅我門，二來趁機殺人越貨奪我家產，三來邀功請賞親近朝廷，一箭三雕之事，誰不樂意做？若說證據，嘿嘿，逃亡之時，杭州知府衙門我摸進去過，陸大人的屍身我是查驗過的，那岳陽能逃過官府的法眼，絕然逃不過江湖中人的慧眼！”

“怎麽？你還去過知府衙門？”劉世開瞪大了眼睛，問潘敏傑道，“你知不知道？”

“這，這……下官確實不知！”潘敏傑誠惶誠恐的回道。

範天彪哈哈大笑著，忽地虎嘯一聲，綁在周身的繩索“啪”地一聲盡數碎裂。這一變故驚得眾位官員汗毛倒立，紛紛起身擋在了太子面前。那六個手執長矛的親兵見天彪掙脫繩索，大喝一聲舉矛便刺，範天彪輕身騰挪飛起，兩手一抄將六根長矛齊齊攬在懷中，橫向輕輕一撥便將那六人擊倒在地。但見他將長矛隨手一扔，空中長矛散落，落地之時矛入青石，插了一個圓形，好似一個牢籠一般又將自己緊緊鎖在其中。範天彪在長矛組成的牢籠中緩緩跪下，他擡眼瞧著太子爺，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好似對自己顯露的這身功夫極為滿意。眾官大驚失色，喝道：“範天彪，你想做什麽？驚了太子爺，把你五馬分屍！”

範天彪急忙五體投地磕頭說道：“太子爺勿驚，我只不過顯一顯功夫，讓您知曉江湖中人的能耐！不管是我，抑或岳陽，對那知府衙門，都如自己家般來去自由，莫說潘大人，便是千軍萬馬守在門口，也難察覺我的行蹤！”

劉世開淡然一笑，舉手支開了護在身前的眾位官員，喝令護在眾官面前的親兵道：“將長矛移開，賜坐！”

眾親兵得令，伸手去拔插在地上的長矛，可瞧著這些五大三粗的兵士使足了吃奶的勁力，依舊難以拔出。範天彪嘴角輕揚，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緩緩起身，右手輕飄飄地一拂，那六根長矛宛若吸在他臂彎一般盡數被他拔下，緊接著兩手將六根長矛捧起，恭敬地遞給了親兵，誠惶誠恐地說道：“軍爺，得罪！”

那幾個親兵滿面愧色地接過長矛，搬來下首一把椅子，放在了天彪身後。範天彪此時志得意滿，也不再推辭，撩開雪白的長袍，半個屁股坐在了椅子邊緣，接著說道：“不知諸位大人可查驗過陸大人脖頸上的創口？”

孫有德道：“割得血肉模糊，亂七八糟，有什麽奇特之處？”

範天彪笑道：“大人好眼力，正是這亂七八糟，大有學問！”

“哦？”劉世開興致盎然，側著身子向前傾了傾，迫不及待地問道，“有何蹊蹺？快說，快說！”

範天彪頷了頷首，接著說道：“能夠出入自由了無行蹤，除卻如我這般的江湖高手，尋常人等萬難做到，所以，這樁血案，江湖中人所為確鑿無疑！然而，江湖殺人，所執兵器不同，殺人創口也大相徑庭！尋常人等，手執尋常兵刃，一劍揮下，創口平整，絕然不會像陸大人屍首，脖頸被絞了個稀巴爛，而縱觀浙江武林，殺人創口如此這般，除卻蘭亭門刺竹堂，別無他家！再細瞧陸大人脖頸，雖說亂七八糟，可紋絡清晰，槽口平整，縱觀刺竹堂眾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