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回險地尋墓碧心潭，取真跡驚現洞中鬼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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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日子過不好，怪誰呢？別怪朕，要怪就怪下面的這些個貪官汙吏！只要老百姓不恨朕，但凡給他們一口吃喝，他們便不會反朕，咱們的大正王朝便會千秋萬代地傳將下去！”
劉世開若有所思地問道：“父皇之言，兒臣不敢茍同，倘若咱們提高官員薪俸，重新整肅吏治，讓大正官員都是不貪不腐的清官，豈不開創出一個清正廉明的盛世？”
“天真！幼稚！”皇帝劉允厚滿臉不屑，皺著眉頭說道，“你給這幫奴才多少薪俸，他們該貪的還是得貪，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權力的問題！說到底，歷朝歷代，中國的官員都是一種老板與夥計的依附關系，六部內閣大臣與各地封疆大吏依附於朕，下面的知府依附各地巡撫，知縣又依附知府，等級森嚴不可僭越，每個人的前途命運，甚至是身家性命都被頂頭上司死死摁著。你說讓他們守著這麽大的肥肉安心用著自己的薪俸，即便孔老夫子當官恐怕也難獨善其身，更何況，你占著位子兩袖清風，你的頂頭上司難道跟著你喝西北風去？用不了幾年，這類所謂的死腦筋清官都將從官場中淘汰出去，這是必然出現的狀況。你所謂的那種狀況，只不過是理想狀況下的一廂情願罷了，只要這個江山不是輪流坐莊，官員彼此就定存依附，貪汙腐敗絕然不可盡除！衛鵬舉能當上二品大員，我猜他絕然不清，即便他是個清官，朝堂之上壞朕規矩，倘若其他巡撫都學著他，明年收誰的銀子過年？洪災要銀子，雪災也要銀子，誰是主子，誰是奴才？無能！朕，寧肯要一只貪婪的餓狼，也不要一頭清廉的蠢豬！”
太子劉世開聽父皇一言，心情沈重地說道：“父皇，兒臣想去河南與刑部郭尚書一同查查衛鵬舉，我定要親眼看看這衛鵬舉貪是不貪，他若騙我，我要將他淩遲處死！”
“可以，你親眼看看也好，下面的鬼話，你以後一句都別信，為君之人，只能信自己！”
“兒臣明白！兒臣告退！”劉世開跪地叩首，起身向宮外走去。
“世開啊！”劉允厚靠在床上，喊住了兒子，想了一想說道，“你去查案，那衛鵬舉具體貪了多少銀子你就不要過問了，搞得太過仔細了，傅春澤和郭懷恩兩個不知你人情！”
“兒臣明白，抄他家時，兒臣不去！”劉世開說著，步履沈重地走出了寢宮。
一陣勁風裹著雪片飛來，割得臉頰火辣辣地痛！
003餓殍遍野凍骨萬冢，太子親臨能臣解憂
是日清晨，太子劉世開乘著杏黃頂大紅呢的六馬轎車，帶著刑部尚書郭懷恩、戶部尚書傅春澤早早地離開京城，直奔河南。劉世開在送往的官員之中尋覓著，唯獨找不到身兼兩省巡撫的王丙川，後聽傅春澤回話，王丙川救災心急，昨夜朝會散過，連夜便啟程奔赴河南。劉世開口中讚賞，心中暗忖，這王丙川從高中探花受封七品知縣，短短十年躥升至二品大員，確實是不無道理！
一路南下，晝夜兼程，河北境內炊煙裊裊，百姓安泰，一派四海升平的景象。一入河南境內，白雪皚皚，草屋林立，竟無半分煙火氣息！
劉世開撩開轎簾打眼掃過，道路兩側，稀稀落落撒著一些百姓逃難時落下之物，更有些許百姓，凍成冰人，早已不知死了幾日。劉世開心中感懷，悲慟不已，索性將轎簾落下不忍再看，只是念及百姓疾苦，禁不住坐在轎中潸然淚下。
方入河南首府鄭州城郭，晉豫兩省巡撫王丙川早帶著河南文武百官百裏之外跪地迎接。
杏黃頂子大轎緩緩停下，近身太監將紅呢簾子撩開，緩緩扶下太子。劉世開身著一身杏黃五蟒袍，身披黒貂羊絨氅，頭戴翡翠鶴絨帽，足蹬鹿皮蟒爪靴，面若玉盤，神采飛揚，端得氣宇軒昂，貴氣十足。
“太子爺千歲千歲千千歲！”跪地群臣一陣山呼海嘯，劉世開掃了一眼眾人，一眼瞥見當首跪地的兩省巡撫王丙川，連忙上前將他扶起，拉著手拍了兩拍，真誠說道：“王大人星夜趕來，救民水火，辛苦辛苦！”
王丙川頷首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應當應當！”
劉世開心喜，拉著王丙川一同進了太子轎車，王丙川推辭再三，終歸擰不過太子之意，索性跟著一同坐了太子轎子，車首衛士打馬揮鞭，一行人逶迤前行，直奔河南巡撫衙門而去。
河南巡撫衙門的會客廳中，劉世開上首正中坐著，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茶碗，細細撥弄著蓋碗中的茶水。下首右上，分別坐著刑部尚書郭懷恩，戶部尚書傅春澤；下首左上，兩省巡撫王丙川直著身子，側身半坐椅凳，正眼瞧著太子聆聽訓話。
劉世開呷了一口茶水，將茶碗順手放下，對著王丙川憂心忡忡地說道：“一路走來，我與兩位大人也都瞧見了，河南大雪皚皚，路上枯骨無數，確是百年難遇的大災。不知王大人心中可想好了對策？”
王丙川起身恭敬一躬，方想說話，劉世開急忙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說話，王丙川得令坐下，利索地回道：“回太子爺的話，我當夜從京城出來，便兵分兩路辦事，一路人馬拿我手諭，回山西調度煤炭，我快馬加鞭趕到鄭州籌錢籌糧，忙活了整整三天，事兒辦得妥了，就等著太子爺蒞臨施令了！”
“哦？調煤？籌錢？籌糧？”劉世開躊躇半晌，為難說道，“王大人，非是我不近人情，只是來時匆忙，並未帶多少金銀！”
“不！不！不！哪敢勞煩太子爺破費！”王丙川擺手說道，“辦事兒，並不一定非得用銀子，咱這腦袋上的烏紗帽，嘿嘿，可比銀子好使多了！”
“哦？王大人睿智，說來聽聽！”劉世開笑著問道。
王丙川道：“那好，我給太子爺先說說這調運煤炭之事。我雖沒錢買煤，可我腦袋上頂著兩省巡撫的官帽！我讓隨行之人急回山西將訊息放了出去，各地知府皆找本地煤礦大戶談話，只說王大人兼任了河南巡撫，現下救急，有多少煤往河南運多少煤，大恩後補！如此一來，三天之內，河南大車小車運進了三十萬斤好煤，足夠河南百姓撐一陣子了！”
刑部尚書郭懷恩聽聞笑道：“王大人這不是勒索麽！他們運來的煤，你拿什麽來還？”
“我壓根兒就沒想著還，他們也知道的！”王丙川得意地說道，“郭大人，這錢我是還他不起，可這人情我是一定會還的！你想，我身兼兩省巡撫，只要在生意上稍微照顧一下，過個一兩年這些大戶就賺回來了，況且還落得個巡撫大人的人情，何樂而不為呢？”
“有鐵公雞不給的沒？”戶部尚書傅春澤問道。
王丙川笑道：“做生意的沒幾個傻的，大多數腦袋活絡得很，即便真遇到個悶憨夯貨，他們的知府又不傻，你不救我急，我免不得日後讓你急！”
“哈哈哈哈……”眾人聽了一陣大笑。
劉世開心下一松，抄起身旁蓋碗，又呷了一口茶水，王丙川急忙起身拿起炭爐中的鐵壺，將太子的茶碗添了些開水，回身又將兩位尚書大人的茶碗添了些，方才坐回了位子。
太子見王丙川落坐，又問：“那糧食從哪裏要來的？不會又從山西敲來的吧！”
“哪能呢！”王丙川賠笑道，“山西再富，我也不能總從一只公雞身上拔毛吧，我還兼著山西巡撫哩！嘿嘿，糧食嘛，少林的和尚出的！”
“哦？你倒有本事，能讓少林這幫和尚出血！”傅春澤驚著笑道。
“不是我有本事，是那衛鵬舉太笨！我去少林找著善慈方丈，就說了一句話，事兒就辦成了，那禿子聰明得很！”王丙川得意地說道。
“哦？你說的什麽？”劉世開追著問道。
王丙川道：“我就對那禿子說，當今的太子爺，今後的萬歲爺，過兩天就要親臨河南啦！就這一句，那禿子二話不說，開倉放糧，足足十萬石黃米呀！”
劉世開聽了，身子一凜，惶恐說道：“丙川吶，可不敢如此說辭！”他見王丙川面色一窘，隨即又幹咳兩聲，大笑道：“看樣子，我這個太子的名號，還是有些用處的嘛！”
王丙川笑道：“這事兒要我說，只能說明一點，太子爺您呀，比他那佛祖還要慈悲！您想，這河南都鬧成這樣了，佛祖也不給善慈說說開倉放糧，您一來，老百姓得救了！您說說看，這到底誰是佛祖？”
眾人一聽，禁不住捧腹大笑開來。
劉世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淚，接著說道：“快說快說，這銀子又是找誰化緣的？”
“銀子現成的！”王丙川斜眼瞅了瞅刑部尚書郭懷恩，對著劉世開正色說道，“我從京城出發之時，郭大人便對我附耳指示，來到河南第一件事兒便是查抄衛鵬舉家產，防止他家得到消息把銀子轉走了。所以，我到河南第一件事兒，便是帶人查封了他家！”
“衛鵬舉，真的，貪了？”劉世開怔怔地問道。
王丙川點了點頭，回道：“我審問他妻子，女人家不禁嚇，全招了，屋中院子挖地三尺，有個地窖，裏面藏的全是金銀珠寶，折算下來足足七百萬兩銀子！我已將地窖貼上封條，派兵日夜守著，具體如何用法，還等太子爺發話！”
“貪了？真的貪了！”劉世開身子一軟，躺靠在身後的椅背之上，楞神片刻，問郭懷恩道：“貪汙七百萬兩銀子，該當何罪？”
郭懷恩回道：“自世祖起，貪汙五十兩銀子以上即為死罪！”
“郭大人，我記得，你以前不是對我說過，衛鵬舉素有德行，為官清廉麽？”劉世開皺著眉頭，恨恨地問道。
郭懷恩聽太子問話，慌忙撩起官袍，跪地叩首說道：“老臣昏聵，誤信流言，不辨忠奸，罪該萬死！”
劉世開伸手擡了擡郭懷恩，自責說道：“也怪不得你，我又何嘗不是誤信流言呢？可恨得是，我在父皇面前，還，還……哎！殺！一定要把他殺了！千刀萬剮！”
“太子爺，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王丙川見太子動怒，起身跪地說道。得到劉世開應允，王丙川接著說道，“衛鵬舉貪了這麽多銀子，殺他，是板上釘釘之事，只不過，以何罪名殺他，還請太子爺三思！”
劉世開不解，怒道：“以何罪名？貪汙、瀆職、屍位素餐，哪個不是死罪？還要什麽罪名？”
“正是因為每樣都是死罪，所以才可三思！”王丙川擡眼瞧了瞧兩位尚書，又昂首看著太子，正色說道，“我朝開國以來，雖然每年都有因貪腐獲罪的官員，可二品以上因此罪入刑的還未聽聞！一來，二品以上大員，都由聖上親定，貪汙腐敗入罪，皇上臉面何在？二來，二品以上大員，都由內閣六位大人集體舉薦，因貪腐入罪，內閣諸位大人臉面何在？三來，如此高官尚且貪腐，百姓如何作想？朝廷顏面何存？臣鬥膽諫言，既然衛鵬舉橫豎是死，不若將他以失職瀆職之罪論處，彰顯聖上聖明，抄出的家產，作為聖上命太子爺帶來的賑災銀餉，一部分犒賞官員，勉力出力，一部分用於災後重建。如此一來，既保住皇家威儀，又造福黎民百姓，而太子爺也可廣收人心，一舉三得之事，何樂而不為？”
劉世開聽了王丙川一席話語，又瞧了瞧跪地叩首自責的二位尚書，思忖片刻，無奈地說道：“也只能如此了！”他冷冷地瞧著王丙川，突然問道，“丙川，你，貪不貪？”
王丙川聽太子一問，突然間樂了，笑著說道：“太子爺想殺臣？”
劉世開笑道：“用人之際，怎會殺你？”
王丙川想了一想，回道：“太子爺若想殺臣，有一百個理由可殺；若不想殺臣，任您問哪個官吏，都是一般回話：臣，不貪！丙川之志，不在這百萬銀兩！臣可謂取之有度，用之有處！唐文中子有言：大智知止，小智唯謀！臣之所取，唯保父母妻兒生活體面，其他黃白之物，盡如這黃河之水滾滾東流，終將歸入大海！”
劉世開笑道：“丙川吶，你可是天祐十年的探花，熟讀聖賢之書啊！”
王丙川笑道：“臣，熟讀聖賢書，才能敲進這官場大門！丟了聖賢書，才能從七品小官擢升至二品大員！”
眾人聽王丙川一言，禁不住對視莞爾。
劉世開笑著指了指王丙川，回身對郭懷恩道：“郭大人回頭擬個告示，將衛鵬舉失職瀆職的罪狀一一陳列，廣貼河南各府，三日之後，菜市口問斬，全城百姓來看！”
“太子聖明！”三名官吏伏地高呼，讚揚不已。
劉世開又問王丙川道：“丙川啊，這救災物資，如何盡數發放百姓，確保你的部屬不貪？”
王丙川回道：“糧食與煤炭，存在庫房一日便耗費一日的錢銀，各地知府知縣沒有私存的動力，而且，我已命人將煤炭打濕，糧食摻沙，如此一來，哪個官吏還想存著？嘿嘿，為難之處，發放物資後剩下的煤糧，只不過怕下屬官吏私自加價售賣而已，待我將物資分發下去，隨便找個府縣明察暗訪，一旦發現此類狀況，殺他個知縣立威，別家自然警醒，平價出售無疑！”
劉世開聽了，禁不住拍腿讚道：“丙川，真乃朝廷股肱之臣！”
004碧心潭景天祭雅竹，回鬼洞成蹊尋枯骨
大雪封山，銀裝素裹。偌大的會稽山，仿佛被一層厚厚的棉被覆蓋著，透不出丁點兒鮮綠的色彩。尋常的飛禽走獸，脫歡般地嬉鬧歡叫，此時此刻，仿佛見到血光之災一般，隱匿得沒了蹤影。
碧心潭上的飛瀑，凝結冰凍，好似白玉雕刻，成了一座飛珠散玉的雕塑。往日碧綠清澈的潭水，幻化成了一塊碩大的青玉，隱藏在白皚皚的棉被之下，靜謐地觀望著滄海桑田，吞含著蘭亭門的雲卷雲舒。
蘭亭門新任門主阮景天，身著翠綠絲絨袍，身披漆黑貂皮氅，安靜地站立在碧心潭邊，盯著一個白雪覆蓋的土包，心中百轉千回，感慨萬千。他伸出手來，將土包前石碑面上的積雪抹去，石碑之上，赫然現出八個紅漆大字——未婚妻蕭雅竹之墓。
盯著蕭雅竹的墓碑，阮景天鼻頭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如此冰天雪地，泥土中的人兒，那個玫瑰園旁趾高氣揚的蕭雅竹，那個碧心潭邊扭扭捏捏的蕭雅竹，那個草莓園中策馬踏梅的蕭雅竹，那個自己蒙難跪地求情的蕭雅竹，那個身中一劍死在懷中的蕭雅竹！那個只差一天便喜結連理的未婚妻呀，現下，獨自一人，孤零零地躺在這冰天雪地之中！
阮景天的腦海之中，往日的一幕一幕不停地閃爍著，他頭痛欲裂，胸口憋悶，一口氣息不順，猛地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慌忙伸手捂住口鼻，張開手掌一瞧，手心之中，赫然現出幾粒掛著鮮血的冰晶！
“景天，你，沒事兒吧？”
一陣溫暖輕柔的聲音傳來，阮景天一怔，連忙將手心中的血晶甩入雪中，尋聲回身，正見陶成蹊一身鵝黃羊絨衣衫，立在身後滿臉關切地望著自己。阮景天心中一柔，搖頭笑道：“我沒事兒，想起雅竹往昔，心中難過罷了。”
陶成蹊閃著眸子打量著景天，慢慢走近他身前，伸出白蔥一般的食指，在他唇上一劃，亮出手指說道：“還騙我？你瞧瞧，都咳出血來了，還說沒事兒？”
阮景天笑道：“一場大戰下來，命都差點沒了，咳點血出來又算得了什麽？對了成蹊，我聽說，不言兄今兒個一早回金華了？”
“嗯！我兄妹出來這麽長日子了，大哥不放心莊子，還是想回去看看！”
阮景天低著腦袋，喏喏地問道：“那，那你作何打算？”
陶成蹊聽景天問話，心中一氣，急道：“你說我作何打算？我還能作何打算？”
阮景天瞧著成蹊心急，撩開貂皮大氅，一把將成蹊攬在懷中，柔聲說道：“成蹊，我愛你疼你，真心想要娶你，只是，只是我這寒冰之氣日漸充盈，也不知能活到幾時，我若娶你，倘若哪天撒手人寰，留下你孤兒寡母無人照看，我，我……”
陶成蹊緊緊擁著景天，閉眼笑道：“有你這句話，我便知足了，咱倆相知相戀，能有一日，便有一日，哪管日後未可知的事情？況且，你這寒疾也非無藥可救，等咱們過些日子去雁蕩山求那太一真人，想他出家之人，定然慈悲心腸，怎會見死不救？”
阮景天心中稍安，輕撫成蹊發髻，輕聲問道：“這冰天雪地，你出來作甚？”
陶成蹊擡起如玉的臉頰，忽閃著明亮的眸子，狡黠一笑，反問道：“你又出來作甚？”
阮景天擁著成蹊，回望著那捧矮矮的孤墳，幽幽嘆道：“天寒地凍，她孤苦伶仃，我想來看看她！”
成蹊聽了，並不吃醋，反是覺得景天有情有義，心中更添歡喜，她瞧著雅竹墳墓，楞神說道：“一番風雲突變，說到底，最可憐的，便是雅竹了！”
阮景天沈吟半晌，喃喃說道：“門中小廝幫我查了，可凡獨自一人在天燭山上守著沁蘭過活，相比於他，我卻不能拋卻所有，守著雅竹一生。這些日子，我時常在想，倘若沁蘭與雅竹愛的不是我，而是小弟，或許結局便不是這樣了！相較小弟，我，我實在是薄情甚多！”
陶成蹊笑道：“姻緣婚配，老天註定，哪裏有我們一廂情願的倘若？倘若這世間姻緣皆為圓滿，又怎會有如此多的悲歡離合，曲終人散！如此這般，這美好的姻緣，便不這麽讓人希冀了！”
陶成蹊說著，忽然之間一個寒噤，又往景天懷中拱了一拱。阮景天急道：“瞧你逞強，還不是凍著身子了？咱們速速回去吧！”
陶成蹊搖頭說道：“不！我來這碧心潭邊，不是找你，更不是來看雅竹，我是瞧著天冷，放心不下師父！”
“師父？”
陶成蹊抿嘴笑著，伸手指了指頭頂結為冰雕的飛瀑，輕聲說道：“你的柏山師伯呀！這麽冷的天氣，他如何生活？”
“哎呀！忘了個一幹二凈！”阮景天一拍腦門，急著拉著成蹊小手，快步跨過厚冰鋪面的碧心潭，朝著瀑布奔去。
二人出劍鑿開飛瀑冰雪，鉆到了飛瀑後面，擡頭仰望，飛瀑琉璃一般靜在空中，幾丈開外的山洞冰雪掩蓋，只漏出黑漆漆的一孔。
阮景天提氣飛起，在洞口甩了個劍花，將四周冰霜擊碎開來，反腳一蹬冰瀑，一個地滾入了洞穴。他回過身去，伸手一搭拉住飛起的成蹊，用力將她拽了進來。
冰瀑折光，映照得洞中光亮一片。二人挽手前行。成蹊口中呼著“師父”，景天口中呼著“柏山師伯”，二人輕身呼喊了半天，除卻陣陣回音傳來，哪裏有丁點兒活人應聲！
陶成蹊心中焦躁，加快腳步趕了進去，直到洞穴盡頭，仍未見到師父，她瞧著洞中石棺，對景天說道：“莫不是師父在這石棺之中睡著了，聽不見我們呼喊？”
阮景天輕聲回道：“或許可能，咱們先別打攪師伯，在這棺外稍等片刻！”
陶成蹊點頭應允，二人恭敬立在棺外，又等了半株香的時辰，陶成蹊疑道：“若說師父在棺中休憩，怎不聽到一點聲響？”
阮景天聽得一問，心中思忖：這冰天雪地的天氣，洞中無火，又無甚吃食，柏山師伯孤苦一人，可別有什麽不測！念及此處，他便顧不上什麽禮數，焦急地飛到棺木之上，一把將那棺材蓋子掀開！
二人急忙向棺中瞧去，哪裏見得什麽活人！只見棺木之中，躺臥著一個幹枯的屍首，他衣衫盡毀，下肢殘缺，右手捂著胸口，顯是死了許久年歲。陶成蹊見那棺中幹屍，疑惑地瞧著景天，她眉眼流轉，思忖片刻，忽地將那幹屍右手拿開。只見那幹屍胸口，一只紅艷的梅花赫然醒目！
“師父？”“左師伯？”二人異口同聲地驚叫出來。
阮景天和陶成蹊望著這俱幹屍楞楞出神，心中同時縈繞著一個問題——那晚，傳功之人，究竟是人是鬼？
005樹官威巡撫突發難，進良言書劍傳上意
大年初六，老百姓們還沈浸在新年的喜慶之中，浙江杭州大大小小的官吏卻早已齊聚巡撫衙門門前，在寒風蕭瑟之中搓手跺腳，伸著鴨子一般的光亮雪白的脖子，不停地眺望著遠方。
顧澤水裹著兩件貂皮大氅，蜷縮在衙門屋檐下面，踮起腳尖登高遠望，一張肥臉凍得通紅。他伸出手來，醒了一把鼻涕，將沾滿鼻涕的手指在府衙兩側的石獅子上抹了一把，自言自語地咒罵一句：“媽了個巴子！”
“來了！來了！”
黑壓壓的人群之中，宛若雞窩裏投進一只黃鼠狼，登時喧囂起來。一些官吏將披在身上的皮氅褪去，著隨身小廝拿開，細細理了理自己的官袍，昂首挺胸地站直了身子。顧澤水瞧著遠處一隊人馬，望著那頂紅頂綠呢大轎，也急忙將披在身上的兩件皮氅褪去，大踏步地走在一眾官員前列，大手一揮，提起褲帶哆嗦著一路小跑，距離轎子十丈開外，噗通噗通跪倒在地，山崩海嘯一般呼道：“恭迎潘大人榮歸浙江！”
儀仗長隊停了下來，紅頂綠呢轎子簾子掀開，浙江巡撫潘敏傑露出半個腦袋喊道：“都回吧，不必多禮了，這大冷天兒的！”
轎子又起，眾人跪在地上，等著儀仗長隊走了，方才起身呼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潘敏傑的廂房之中，爐火早被顧澤水提前燒得極旺，房中溫暖如春，熱氣撲面而來。顧澤水沏了一碗熱茶，恭敬地遞給了正襟危坐的潘敏傑，他一張肥臉堆成一團，擠出一絲諂媚的笑容，奉承說道：“大人雪中千裏路，辛苦！辛苦！這趟京城之行，還順利吧？”
“順！順得很！”潘敏傑雙手捧著茶碗捂著兩手，自嘲說道，“眼皮子都沒眨，兩天功夫送出去四十萬兩銀子，有的主子連個客氣話都沒有，嘿，還不如皇上呢，他老人家收了銀子，還不忘稱讚我幾句，哎，年關，年關，一年一關呦！”
顧澤水附和笑道：“京城的主子這是對大人恩寵，您想，都把您當自家人了，還客氣什麽！哪像澤水這般，大年下過得冷冷清清好不寂寞，想去京城湊個熱鬧，主子們也不讓進門呀！”
“就你會說話！”潘敏傑笑著指了指顧澤水，狡黠地上下打量著他，輕聲問道，“我走的這半個月，啊？這巡撫衙門，真的沒個人來？”
“哎呦，巡撫衙門沒得巡撫，誰來啊！”顧澤水拍了一下大腿，自嘲道，“往年當個知府，這三節兩生還有些個朋友竄竄門子，現下當個參政，哎，不怕大人笑話，茶葉都得自個兒掏錢！”
潘敏傑眉頭一皺，不耐煩地說道：“瞧你說的那寒酸相，我又不是沒當過參政，哪有你說的如此潦倒？況且，咱兄弟一個鍋裏吃飯，你窮成這樣，不是罵老哥我麽？”
“不敢，不敢，不敢！”顧澤水擺著手，誠惶誠恐地說道，“大人哪裏話，我怎敢如此想法，只是這日子過的緊巴，向大人訴訴苦罷了，您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潘敏傑呷了一口茶水，沈思半晌，緩緩說道：“這樣吧，年後，各府上年的賬目都封存了，按例也得下去查查，我就不下去了，你剛當參政，下去各府走一圈，讓他們也認識認識，仔細幫我核對核對賬目！”
顧澤水一張肥臉笑成了一朵花兒，連忙躬身謝道：“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你謝我作甚？我勞煩你跑腿兒，你還謝我？”潘敏傑咧嘴笑著，拍了拍顧澤水肥厚的後背，附耳說道，“咱兄弟倆日後長著呢，我能從參政的位子挪到現在的位子，你顧澤水就不行？想當年，我和你一般處境，但對孫有德孫大人可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他上去了，自然拉我一把！咱兄弟處得好了，我對你自然也是一樣的！”
顧澤水聽潘敏傑如此一說，登時跪地磕了個響頭，滿臉誠懇地說道：“澤水無甚長處，唯忠心可鑒！大人如此對待下官，澤水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大恩！”
“哎呀，老弟呀，跪什麽呀，在咱自己家裏，這是搞什麽名堂？”潘敏傑將茶碗放下，起身將顧澤水拉了起來，摁在身旁的位子上，問道，“我走這半月，家裏沒什麽事兒吧？”
顧澤水疑道：“還能有什麽事兒？大人何出此問？”
“哦，河南暴雪，衛鵬舉救災不力，還想問聖上要錢，真是愚蠢之極！我在來的路上，聽說已被太子爺梟首示眾了！”潘敏傑呷了兩口茶水，感慨說道，“殺個巡撫，比殺個雞子都容易！澤水你說，現在這官兒還能當麽？咱們這哪是當官兒啊？簡直是在拼命呀！你也知道，孫有德一走，給我留下個一窮二白的爛攤子，浙江但凡有點兒銀子的，哪個不被他吸得幹幹凈凈？我琢磨著，咱們還是得留點兒銀子預備著，這天災人禍誰能說得清楚？真來了天災，指望萬歲爺是得掉腦袋的，還是手中存點兒糧，心中才不慌！你幫我想想法子，從商戶身上再榨點兒出來，重點還得落在那些個大門大派身上，這些個掌門都猴精猴精的，不上點兒手段，一個個都不老實！”
顧澤水嘖地一聲，輕聲回道：“大人如此一說，這些日子倒真是有個事兒，還是得給您匯報一下，蘭亭門易主了！”
“蘭亭門？老門主不剛死過麽？”
“是的，新門主蕭靈竹也死了！除夕晚上的事兒！”
“怎地了？又有什麽江湖恩怨？”
“他門中內訌，一個姓阮的小子篡位成功，將蕭家基業奪了過去！”
“哦？有些意思！江湖紛爭嘛，我們朝廷歷來是睜只眼閉只眼，可這蕭靈竹人還是不錯的，小子很精明，死了，可惜了！”潘敏傑起身，後背著手，來回踱著方步，低頭思索著說道，“更換門庭，總得表示表示吧！”
顧澤水笑道：“這是規矩呀！”
“姓阮的小子來了沒？規矩他懂是不懂？”
“小年輕一個，搞不清楚狀況！”
“他如果不懂，可以教！若是懂還不來，那便是帶頭壞了規矩，蘭亭門主的位子他便坐不得！”
“要不，讓下官去提醒提醒？”
“這事兒用不著你去辦吧？兒子不是在蘭亭門呆過麽？讓他去提點提點！”
“是，大人，我這便去給書劍說說這事兒！”
“哦，對了，兒子現下在哪裏了？”
“在諸暨當知縣！”
“好！虎父無犬子嘛！當官，還是得從底層做起，打下根基才走的穩當！等書劍歷練幾年，我給江蘇巡撫範書遠打聲招呼，讓兒子到江蘇幹個知府去！你在浙江為官，兒子提拔，不好！咱們還是得避避嫌嘛！”
“哎呀，大人思謀遠慮，澤水感激涕零！”顧澤水聽了，感動得涕淚橫流，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浙江紹興，會稽山，蘭亭門忠義廳。
阮景天立在廳中，擡眼望著門主大位，摸著腦袋無奈地傻笑著。大位之上，顧書劍挺著愈加肥碩的肚皮，騰空抖著兩腳心滿意足地體驗著門主的感覺。他摩挲著座椅光滑的搭手，瞇縫著眼睛，得意洋洋地對景天說道：“打你入門那天起，我就瞧著你阮景天絕非池中物！你瞧，我這眼力見兒，我都佩服我自己！誰能想到你阮景天有朝一日鹹魚大翻身呢？你說說，還有誰？也就你四哥我啦！”
“四師兄的大恩大德，景天沒齒難忘，且不說別的，入門那日若沒師兄給的饅頭，我兄弟二人恐怕早就餓死了！”阮景天說著，走近書劍，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塞在書劍手中道，“景天剛當門主，手中無甚積蓄，這些銀票暫且還您一錠銀子的人情，咱們來日方長，恩情後補！”
顧書劍伸出兩指夾起銀票，在景天面前甩了一甩，輕聲問道：“多少？”
景天回道：“我手頭緊，也就拿出個五萬兩出來，師兄你可別嫌少！”
顧書劍嗤了一聲鼻子，覆將銀票塞回景天手中，搖頭說道：“這銀子你自個兒留著吧！”
“師兄若嫌少，且容我半年，等我收些銀子再來還你！”
“少什麽少？還什麽還？五萬兩銀子夠買紹興一條街了！我來看看你，又不是來要銀子的！哎，我說小五，我在你心裏面兒當真如此不堪？”
“哪的話呀師兄，我這不是富貴了麽，以前想孝敬你，囊中羞澀，現在師弟當了門主，手頭有些錢財，不得讓師兄跟著一起享享福麽！”
“別介！你這驢子腦子不太好使，銀子給了我，你丟了命，我下次想用銀子了找誰要去？”
“師兄你又說笑，怎麽給了你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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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世開若有所思地問道：“父皇之言，兒臣不敢茍同，倘若咱們提高官員薪俸，重新整肅吏治，讓大正官員都是不貪不腐的清官，豈不開創出一個清正廉明的盛世？”
“天真！幼稚！”皇帝劉允厚滿臉不屑，皺著眉頭說道，“你給這幫奴才多少薪俸，他們該貪的還是得貪，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權力的問題！說到底，歷朝歷代，中國的官員都是一種老板與夥計的依附關系，六部內閣大臣與各地封疆大吏依附於朕，下面的知府依附各地巡撫，知縣又依附知府，等級森嚴不可僭越，每個人的前途命運，甚至是身家性命都被頂頭上司死死摁著。你說讓他們守著這麽大的肥肉安心用著自己的薪俸，即便孔老夫子當官恐怕也難獨善其身，更何況，你占著位子兩袖清風，你的頂頭上司難道跟著你喝西北風去？用不了幾年，這類所謂的死腦筋清官都將從官場中淘汰出去，這是必然出現的狀況。你所謂的那種狀況，只不過是理想狀況下的一廂情願罷了，只要這個江山不是輪流坐莊，官員彼此就定存依附，貪汙腐敗絕然不可盡除！衛鵬舉能當上二品大員，我猜他絕然不清，即便他是個清官，朝堂之上壞朕規矩，倘若其他巡撫都學著他，明年收誰的銀子過年？洪災要銀子，雪災也要銀子，誰是主子，誰是奴才？無能！朕，寧肯要一只貪婪的餓狼，也不要一頭清廉的蠢豬！”
太子劉世開聽父皇一言，心情沈重地說道：“父皇，兒臣想去河南與刑部郭尚書一同查查衛鵬舉，我定要親眼看看這衛鵬舉貪是不貪，他若騙我，我要將他淩遲處死！”
“可以，你親眼看看也好，下面的鬼話，你以後一句都別信，為君之人，只能信自己！”
“兒臣明白！兒臣告退！”劉世開跪地叩首，起身向宮外走去。
“世開啊！”劉允厚靠在床上，喊住了兒子，想了一想說道，“你去查案，那衛鵬舉具體貪了多少銀子你就不要過問了，搞得太過仔細了，傅春澤和郭懷恩兩個不知你人情！”
“兒臣明白，抄他家時，兒臣不去！”劉世開說著，步履沈重地走出了寢宮。
一陣勁風裹著雪片飛來，割得臉頰火辣辣地痛！
003餓殍遍野凍骨萬冢，太子親臨能臣解憂
是日清晨，太子劉世開乘著杏黃頂大紅呢的六馬轎車，帶著刑部尚書郭懷恩、戶部尚書傅春澤早早地離開京城，直奔河南。劉世開在送往的官員之中尋覓著，唯獨找不到身兼兩省巡撫的王丙川，後聽傅春澤回話，王丙川救災心急，昨夜朝會散過，連夜便啟程奔赴河南。劉世開口中讚賞，心中暗忖，這王丙川從高中探花受封七品知縣，短短十年躥升至二品大員，確實是不無道理！
一路南下，晝夜兼程，河北境內炊煙裊裊，百姓安泰，一派四海升平的景象。一入河南境內，白雪皚皚，草屋林立，竟無半分煙火氣息！
劉世開撩開轎簾打眼掃過，道路兩側，稀稀落落撒著一些百姓逃難時落下之物，更有些許百姓，凍成冰人，早已不知死了幾日。劉世開心中感懷，悲慟不已，索性將轎簾落下不忍再看，只是念及百姓疾苦，禁不住坐在轎中潸然淚下。
方入河南首府鄭州城郭，晉豫兩省巡撫王丙川早帶著河南文武百官百裏之外跪地迎接。
杏黃頂子大轎緩緩停下，近身太監將紅呢簾子撩開，緩緩扶下太子。劉世開身著一身杏黃五蟒袍，身披黒貂羊絨氅，頭戴翡翠鶴絨帽，足蹬鹿皮蟒爪靴，面若玉盤，神采飛揚，端得氣宇軒昂，貴氣十足。
“太子爺千歲千歲千千歲！”跪地群臣一陣山呼海嘯，劉世開掃了一眼眾人，一眼瞥見當首跪地的兩省巡撫王丙川，連忙上前將他扶起，拉著手拍了兩拍，真誠說道：“王大人星夜趕來，救民水火，辛苦辛苦！”
王丙川頷首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應當應當！”
劉世開心喜，拉著王丙川一同進了太子轎車，王丙川推辭再三，終歸擰不過太子之意，索性跟著一同坐了太子轎子，車首衛士打馬揮鞭，一行人逶迤前行，直奔河南巡撫衙門而去。
河南巡撫衙門的會客廳中，劉世開上首正中坐著，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茶碗，細細撥弄著蓋碗中的茶水。下首右上，分別坐著刑部尚書郭懷恩，戶部尚書傅春澤；下首左上，兩省巡撫王丙川直著身子，側身半坐椅凳，正眼瞧著太子聆聽訓話。
劉世開呷了一口茶水，將茶碗順手放下，對著王丙川憂心忡忡地說道：“一路走來，我與兩位大人也都瞧見了，河南大雪皚皚，路上枯骨無數，確是百年難遇的大災。不知王大人心中可想好了對策？”
王丙川起身恭敬一躬，方想說話，劉世開急忙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說話，王丙川得令坐下，利索地回道：“回太子爺的話，我當夜從京城出來，便兵分兩路辦事，一路人馬拿我手諭，回山西調度煤炭，我快馬加鞭趕到鄭州籌錢籌糧，忙活了整整三天，事兒辦得妥了，就等著太子爺蒞臨施令了！”
“哦？調煤？籌錢？籌糧？”劉世開躊躇半晌，為難說道，“王大人，非是我不近人情，只是來時匆忙，並未帶多少金銀！”
“不！不！不！哪敢勞煩太子爺破費！”王丙川擺手說道，“辦事兒，並不一定非得用銀子，咱這腦袋上的烏紗帽，嘿嘿，可比銀子好使多了！”
“哦？王大人睿智，說來聽聽！”劉世開笑著問道。
王丙川道：“那好，我給太子爺先說說這調運煤炭之事。我雖沒錢買煤，可我腦袋上頂著兩省巡撫的官帽！我讓隨行之人急回山西將訊息放了出去，各地知府皆找本地煤礦大戶談話，只說王大人兼任了河南巡撫，現下救急，有多少煤往河南運多少煤，大恩後補！如此一來，三天之內，河南大車小車運進了三十萬斤好煤，足夠河南百姓撐一陣子了！”
刑部尚書郭懷恩聽聞笑道：“王大人這不是勒索麽！他們運來的煤，你拿什麽來還？”
“我壓根兒就沒想著還，他們也知道的！”王丙川得意地說道，“郭大人，這錢我是還他不起，可這人情我是一定會還的！你想，我身兼兩省巡撫，只要在生意上稍微照顧一下，過個一兩年這些大戶就賺回來了，況且還落得個巡撫大人的人情，何樂而不為呢？”
“有鐵公雞不給的沒？”戶部尚書傅春澤問道。
王丙川笑道：“做生意的沒幾個傻的，大多數腦袋活絡得很，即便真遇到個悶憨夯貨，他們的知府又不傻，你不救我急，我免不得日後讓你急！”
“哈哈哈哈……”眾人聽了一陣大笑。
劉世開心下一松，抄起身旁蓋碗，又呷了一口茶水，王丙川急忙起身拿起炭爐中的鐵壺，將太子的茶碗添了些開水，回身又將兩位尚書大人的茶碗添了些，方才坐回了位子。
太子見王丙川落坐，又問：“那糧食從哪裏要來的？不會又從山西敲來的吧！”
“哪能呢！”王丙川賠笑道，“山西再富，我也不能總從一只公雞身上拔毛吧，我還兼著山西巡撫哩！嘿嘿，糧食嘛，少林的和尚出的！”
“哦？你倒有本事，能讓少林這幫和尚出血！”傅春澤驚著笑道。
“不是我有本事，是那衛鵬舉太笨！我去少林找著善慈方丈，就說了一句話，事兒就辦成了，那禿子聰明得很！”王丙川得意地說道。
“哦？你說的什麽？”劉世開追著問道。
王丙川道：“我就對那禿子說，當今的太子爺，今後的萬歲爺，過兩天就要親臨河南啦！就這一句，那禿子二話不說，開倉放糧，足足十萬石黃米呀！”
劉世開聽了，身子一凜，惶恐說道：“丙川吶，可不敢如此說辭！”他見王丙川面色一窘，隨即又幹咳兩聲，大笑道：“看樣子，我這個太子的名號，還是有些用處的嘛！”
王丙川笑道：“這事兒要我說，只能說明一點，太子爺您呀，比他那佛祖還要慈悲！您想，這河南都鬧成這樣了，佛祖也不給善慈說說開倉放糧，您一來，老百姓得救了！您說說看，這到底誰是佛祖？”
眾人一聽，禁不住捧腹大笑開來。
劉世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淚，接著說道：“快說快說，這銀子又是找誰化緣的？”
“銀子現成的！”王丙川斜眼瞅了瞅刑部尚書郭懷恩，對著劉世開正色說道，“我從京城出發之時，郭大人便對我附耳指示，來到河南第一件事兒便是查抄衛鵬舉家產，防止他家得到消息把銀子轉走了。所以，我到河南第一件事兒，便是帶人查封了他家！”
“衛鵬舉，真的，貪了？”劉世開怔怔地問道。
王丙川點了點頭，回道：“我審問他妻子，女人家不禁嚇，全招了，屋中院子挖地三尺，有個地窖，裏面藏的全是金銀珠寶，折算下來足足七百萬兩銀子！我已將地窖貼上封條，派兵日夜守著，具體如何用法，還等太子爺發話！”
“貪了？真的貪了！”劉世開身子一軟，躺靠在身後的椅背之上，楞神片刻，問郭懷恩道：“貪汙七百萬兩銀子，該當何罪？”
郭懷恩回道：“自世祖起，貪汙五十兩銀子以上即為死罪！”
“郭大人，我記得，你以前不是對我說過，衛鵬舉素有德行，為官清廉麽？”劉世開皺著眉頭，恨恨地問道。
郭懷恩聽太子問話，慌忙撩起官袍，跪地叩首說道：“老臣昏聵，誤信流言，不辨忠奸，罪該萬死！”
劉世開伸手擡了擡郭懷恩，自責說道：“也怪不得你，我又何嘗不是誤信流言呢？可恨得是，我在父皇面前，還，還……哎！殺！一定要把他殺了！千刀萬剮！”
“太子爺，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王丙川見太子動怒，起身跪地說道。得到劉世開應允，王丙川接著說道，“衛鵬舉貪了這麽多銀子，殺他，是板上釘釘之事，只不過，以何罪名殺他，還請太子爺三思！”
劉世開不解，怒道：“以何罪名？貪汙、瀆職、屍位素餐，哪個不是死罪？還要什麽罪名？”
“正是因為每樣都是死罪，所以才可三思！”王丙川擡眼瞧了瞧兩位尚書，又昂首看著太子，正色說道，“我朝開國以來，雖然每年都有因貪腐獲罪的官員，可二品以上因此罪入刑的還未聽聞！一來，二品以上大員，都由聖上親定，貪汙腐敗入罪，皇上臉面何在？二來，二品以上大員，都由內閣六位大人集體舉薦，因貪腐入罪，內閣諸位大人臉面何在？三來，如此高官尚且貪腐，百姓如何作想？朝廷顏面何存？臣鬥膽諫言，既然衛鵬舉橫豎是死，不若將他以失職瀆職之罪論處，彰顯聖上聖明，抄出的家產，作為聖上命太子爺帶來的賑災銀餉，一部分犒賞官員，勉力出力，一部分用於災後重建。如此一來，既保住皇家威儀，又造福黎民百姓，而太子爺也可廣收人心，一舉三得之事，何樂而不為？”
劉世開聽了王丙川一席話語，又瞧了瞧跪地叩首自責的二位尚書，思忖片刻，無奈地說道：“也只能如此了！”他冷冷地瞧著王丙川，突然問道，“丙川，你，貪不貪？”
王丙川聽太子一問，突然間樂了，笑著說道：“太子爺想殺臣？”
劉世開笑道：“用人之際，怎會殺你？”
王丙川想了一想，回道：“太子爺若想殺臣，有一百個理由可殺；若不想殺臣，任您問哪個官吏，都是一般回話：臣，不貪！丙川之志，不在這百萬銀兩！臣可謂取之有度，用之有處！唐文中子有言：大智知止，小智唯謀！臣之所取，唯保父母妻兒生活體面，其他黃白之物，盡如這黃河之水滾滾東流，終將歸入大海！”
劉世開笑道：“丙川吶，你可是天祐十年的探花，熟讀聖賢之書啊！”
王丙川笑道：“臣，熟讀聖賢書，才能敲進這官場大門！丟了聖賢書，才能從七品小官擢升至二品大員！”
眾人聽王丙川一言，禁不住對視莞爾。
劉世開笑著指了指王丙川，回身對郭懷恩道：“郭大人回頭擬個告示，將衛鵬舉失職瀆職的罪狀一一陳列，廣貼河南各府，三日之後，菜市口問斬，全城百姓來看！”
“太子聖明！”三名官吏伏地高呼，讚揚不已。
劉世開又問王丙川道：“丙川啊，這救災物資，如何盡數發放百姓，確保你的部屬不貪？”
王丙川回道：“糧食與煤炭，存在庫房一日便耗費一日的錢銀，各地知府知縣沒有私存的動力，而且，我已命人將煤炭打濕，糧食摻沙，如此一來，哪個官吏還想存著？嘿嘿，為難之處，發放物資後剩下的煤糧，只不過怕下屬官吏私自加價售賣而已，待我將物資分發下去，隨便找個府縣明察暗訪，一旦發現此類狀況，殺他個知縣立威，別家自然警醒，平價出售無疑！”
劉世開聽了，禁不住拍腿讚道：“丙川，真乃朝廷股肱之臣！”
004碧心潭景天祭雅竹，回鬼洞成蹊尋枯骨
大雪封山，銀裝素裹。偌大的會稽山，仿佛被一層厚厚的棉被覆蓋著，透不出丁點兒鮮綠的色彩。尋常的飛禽走獸，脫歡般地嬉鬧歡叫，此時此刻，仿佛見到血光之災一般，隱匿得沒了蹤影。
碧心潭上的飛瀑，凝結冰凍，好似白玉雕刻，成了一座飛珠散玉的雕塑。往日碧綠清澈的潭水，幻化成了一塊碩大的青玉，隱藏在白皚皚的棉被之下，靜謐地觀望著滄海桑田，吞含著蘭亭門的雲卷雲舒。
蘭亭門新任門主阮景天，身著翠綠絲絨袍，身披漆黑貂皮氅，安靜地站立在碧心潭邊，盯著一個白雪覆蓋的土包，心中百轉千回，感慨萬千。他伸出手來，將土包前石碑面上的積雪抹去，石碑之上，赫然現出八個紅漆大字——未婚妻蕭雅竹之墓。
盯著蕭雅竹的墓碑，阮景天鼻頭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如此冰天雪地，泥土中的人兒，那個玫瑰園旁趾高氣揚的蕭雅竹，那個碧心潭邊扭扭捏捏的蕭雅竹，那個草莓園中策馬踏梅的蕭雅竹，那個自己蒙難跪地求情的蕭雅竹，那個身中一劍死在懷中的蕭雅竹！那個只差一天便喜結連理的未婚妻呀，現下，獨自一人，孤零零地躺在這冰天雪地之中！
阮景天的腦海之中，往日的一幕一幕不停地閃爍著，他頭痛欲裂，胸口憋悶，一口氣息不順，猛地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慌忙伸手捂住口鼻，張開手掌一瞧，手心之中，赫然現出幾粒掛著鮮血的冰晶！
“景天，你，沒事兒吧？”
一陣溫暖輕柔的聲音傳來，阮景天一怔，連忙將手心中的血晶甩入雪中，尋聲回身，正見陶成蹊一身鵝黃羊絨衣衫，立在身後滿臉關切地望著自己。阮景天心中一柔，搖頭笑道：“我沒事兒，想起雅竹往昔，心中難過罷了。”
陶成蹊閃著眸子打量著景天，慢慢走近他身前，伸出白蔥一般的食指，在他唇上一劃，亮出手指說道：“還騙我？你瞧瞧，都咳出血來了，還說沒事兒？”
阮景天笑道：“一場大戰下來，命都差點沒了，咳點血出來又算得了什麽？對了成蹊，我聽說，不言兄今兒個一早回金華了？”
“嗯！我兄妹出來這麽長日子了，大哥不放心莊子，還是想回去看看！”
阮景天低著腦袋，喏喏地問道：“那，那你作何打算？”
陶成蹊聽景天問話，心中一氣，急道：“你說我作何打算？我還能作何打算？”
阮景天瞧著成蹊心急，撩開貂皮大氅，一把將成蹊攬在懷中，柔聲說道：“成蹊，我愛你疼你，真心想要娶你，只是，只是我這寒冰之氣日漸充盈，也不知能活到幾時，我若娶你，倘若哪天撒手人寰，留下你孤兒寡母無人照看，我，我……”
陶成蹊緊緊擁著景天，閉眼笑道：“有你這句話，我便知足了，咱倆相知相戀，能有一日，便有一日，哪管日後未可知的事情？況且，你這寒疾也非無藥可救，等咱們過些日子去雁蕩山求那太一真人，想他出家之人，定然慈悲心腸，怎會見死不救？”
阮景天心中稍安，輕撫成蹊發髻，輕聲問道：“這冰天雪地，你出來作甚？”
陶成蹊擡起如玉的臉頰，忽閃著明亮的眸子，狡黠一笑，反問道：“你又出來作甚？”
阮景天擁著成蹊，回望著那捧矮矮的孤墳，幽幽嘆道：“天寒地凍，她孤苦伶仃，我想來看看她！”
成蹊聽了，並不吃醋，反是覺得景天有情有義，心中更添歡喜，她瞧著雅竹墳墓，楞神說道：“一番風雲突變，說到底，最可憐的，便是雅竹了！”
阮景天沈吟半晌，喃喃說道：“門中小廝幫我查了，可凡獨自一人在天燭山上守著沁蘭過活，相比於他，我卻不能拋卻所有，守著雅竹一生。這些日子，我時常在想，倘若沁蘭與雅竹愛的不是我，而是小弟，或許結局便不是這樣了！相較小弟，我，我實在是薄情甚多！”
陶成蹊笑道：“姻緣婚配，老天註定，哪裏有我們一廂情願的倘若？倘若這世間姻緣皆為圓滿，又怎會有如此多的悲歡離合，曲終人散！如此這般，這美好的姻緣，便不這麽讓人希冀了！”
陶成蹊說著，忽然之間一個寒噤，又往景天懷中拱了一拱。阮景天急道：“瞧你逞強，還不是凍著身子了？咱們速速回去吧！”
陶成蹊搖頭說道：“不！我來這碧心潭邊，不是找你，更不是來看雅竹，我是瞧著天冷，放心不下師父！”
“師父？”
陶成蹊抿嘴笑著，伸手指了指頭頂結為冰雕的飛瀑，輕聲說道：“你的柏山師伯呀！這麽冷的天氣，他如何生活？”
“哎呀！忘了個一幹二凈！”阮景天一拍腦門，急著拉著成蹊小手，快步跨過厚冰鋪面的碧心潭，朝著瀑布奔去。
二人出劍鑿開飛瀑冰雪，鉆到了飛瀑後面，擡頭仰望，飛瀑琉璃一般靜在空中，幾丈開外的山洞冰雪掩蓋，只漏出黑漆漆的一孔。
阮景天提氣飛起，在洞口甩了個劍花，將四周冰霜擊碎開來，反腳一蹬冰瀑，一個地滾入了洞穴。他回過身去，伸手一搭拉住飛起的成蹊，用力將她拽了進來。
冰瀑折光，映照得洞中光亮一片。二人挽手前行。成蹊口中呼著“師父”，景天口中呼著“柏山師伯”，二人輕身呼喊了半天，除卻陣陣回音傳來，哪裏有丁點兒活人應聲！
陶成蹊心中焦躁，加快腳步趕了進去，直到洞穴盡頭，仍未見到師父，她瞧著洞中石棺，對景天說道：“莫不是師父在這石棺之中睡著了，聽不見我們呼喊？”
阮景天輕聲回道：“或許可能，咱們先別打攪師伯，在這棺外稍等片刻！”
陶成蹊點頭應允，二人恭敬立在棺外，又等了半株香的時辰，陶成蹊疑道：“若說師父在棺中休憩，怎不聽到一點聲響？”
阮景天聽得一問，心中思忖：這冰天雪地的天氣，洞中無火，又無甚吃食，柏山師伯孤苦一人，可別有什麽不測！念及此處，他便顧不上什麽禮數，焦急地飛到棺木之上，一把將那棺材蓋子掀開！
二人急忙向棺中瞧去，哪裏見得什麽活人！只見棺木之中，躺臥著一個幹枯的屍首，他衣衫盡毀，下肢殘缺，右手捂著胸口，顯是死了許久年歲。陶成蹊見那棺中幹屍，疑惑地瞧著景天，她眉眼流轉，思忖片刻，忽地將那幹屍右手拿開。只見那幹屍胸口，一只紅艷的梅花赫然醒目！
“師父？”“左師伯？”二人異口同聲地驚叫出來。
阮景天和陶成蹊望著這俱幹屍楞楞出神，心中同時縈繞著一個問題——那晚，傳功之人，究竟是人是鬼？
005樹官威巡撫突發難，進良言書劍傳上意
大年初六，老百姓們還沈浸在新年的喜慶之中，浙江杭州大大小小的官吏卻早已齊聚巡撫衙門門前，在寒風蕭瑟之中搓手跺腳，伸著鴨子一般的光亮雪白的脖子，不停地眺望著遠方。
顧澤水裹著兩件貂皮大氅，蜷縮在衙門屋檐下面，踮起腳尖登高遠望，一張肥臉凍得通紅。他伸出手來，醒了一把鼻涕，將沾滿鼻涕的手指在府衙兩側的石獅子上抹了一把，自言自語地咒罵一句：“媽了個巴子！”
“來了！來了！”
黑壓壓的人群之中，宛若雞窩裏投進一只黃鼠狼，登時喧囂起來。一些官吏將披在身上的皮氅褪去，著隨身小廝拿開，細細理了理自己的官袍，昂首挺胸地站直了身子。顧澤水瞧著遠處一隊人馬，望著那頂紅頂綠呢大轎，也急忙將披在身上的兩件皮氅褪去，大踏步地走在一眾官員前列，大手一揮，提起褲帶哆嗦著一路小跑，距離轎子十丈開外，噗通噗通跪倒在地，山崩海嘯一般呼道：“恭迎潘大人榮歸浙江！”
儀仗長隊停了下來，紅頂綠呢轎子簾子掀開，浙江巡撫潘敏傑露出半個腦袋喊道：“都回吧，不必多禮了，這大冷天兒的！”
轎子又起，眾人跪在地上，等著儀仗長隊走了，方才起身呼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潘敏傑的廂房之中，爐火早被顧澤水提前燒得極旺，房中溫暖如春，熱氣撲面而來。顧澤水沏了一碗熱茶，恭敬地遞給了正襟危坐的潘敏傑，他一張肥臉堆成一團，擠出一絲諂媚的笑容，奉承說道：“大人雪中千裏路，辛苦！辛苦！這趟京城之行，還順利吧？”
“順！順得很！”潘敏傑雙手捧著茶碗捂著兩手，自嘲說道，“眼皮子都沒眨，兩天功夫送出去四十萬兩銀子，有的主子連個客氣話都沒有，嘿，還不如皇上呢，他老人家收了銀子，還不忘稱讚我幾句，哎，年關，年關，一年一關呦！”
顧澤水附和笑道：“京城的主子這是對大人恩寵，您想，都把您當自家人了，還客氣什麽！哪像澤水這般，大年下過得冷冷清清好不寂寞，想去京城湊個熱鬧，主子們也不讓進門呀！”
“就你會說話！”潘敏傑笑著指了指顧澤水，狡黠地上下打量著他，輕聲問道，“我走的這半個月，啊？這巡撫衙門，真的沒個人來？”
“哎呦，巡撫衙門沒得巡撫，誰來啊！”顧澤水拍了一下大腿，自嘲道，“往年當個知府，這三節兩生還有些個朋友竄竄門子，現下當個參政，哎，不怕大人笑話，茶葉都得自個兒掏錢！”
潘敏傑眉頭一皺，不耐煩地說道：“瞧你說的那寒酸相，我又不是沒當過參政，哪有你說的如此潦倒？況且，咱兄弟一個鍋裏吃飯，你窮成這樣，不是罵老哥我麽？”
“不敢，不敢，不敢！”顧澤水擺著手，誠惶誠恐地說道，“大人哪裏話，我怎敢如此想法，只是這日子過的緊巴，向大人訴訴苦罷了，您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潘敏傑呷了一口茶水，沈思半晌，緩緩說道：“這樣吧，年後，各府上年的賬目都封存了，按例也得下去查查，我就不下去了，你剛當參政，下去各府走一圈，讓他們也認識認識，仔細幫我核對核對賬目！”
顧澤水一張肥臉笑成了一朵花兒，連忙躬身謝道：“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你謝我作甚？我勞煩你跑腿兒，你還謝我？”潘敏傑咧嘴笑著，拍了拍顧澤水肥厚的後背，附耳說道，“咱兄弟倆日後長著呢，我能從參政的位子挪到現在的位子，你顧澤水就不行？想當年，我和你一般處境，但對孫有德孫大人可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他上去了，自然拉我一把！咱兄弟處得好了，我對你自然也是一樣的！”
顧澤水聽潘敏傑如此一說，登時跪地磕了個響頭，滿臉誠懇地說道：“澤水無甚長處，唯忠心可鑒！大人如此對待下官，澤水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大恩！”
“哎呀，老弟呀，跪什麽呀，在咱自己家裏，這是搞什麽名堂？”潘敏傑將茶碗放下，起身將顧澤水拉了起來，摁在身旁的位子上，問道，“我走這半月，家裏沒什麽事兒吧？”
顧澤水疑道：“還能有什麽事兒？大人何出此問？”
“哦，河南暴雪，衛鵬舉救災不力，還想問聖上要錢，真是愚蠢之極！我在來的路上，聽說已被太子爺梟首示眾了！”潘敏傑呷了兩口茶水，感慨說道，“殺個巡撫，比殺個雞子都容易！澤水你說，現在這官兒還能當麽？咱們這哪是當官兒啊？簡直是在拼命呀！你也知道，孫有德一走，給我留下個一窮二白的爛攤子，浙江但凡有點兒銀子的，哪個不被他吸得幹幹凈凈？我琢磨著，咱們還是得留點兒銀子預備著，這天災人禍誰能說得清楚？真來了天災，指望萬歲爺是得掉腦袋的，還是手中存點兒糧，心中才不慌！你幫我想想法子，從商戶身上再榨點兒出來，重點還得落在那些個大門大派身上，這些個掌門都猴精猴精的，不上點兒手段，一個個都不老實！”
顧澤水嘖地一聲，輕聲回道：“大人如此一說，這些日子倒真是有個事兒，還是得給您匯報一下，蘭亭門易主了！”
“蘭亭門？老門主不剛死過麽？”
“是的，新門主蕭靈竹也死了！除夕晚上的事兒！”
“怎地了？又有什麽江湖恩怨？”
“他門中內訌，一個姓阮的小子篡位成功，將蕭家基業奪了過去！”
“哦？有些意思！江湖紛爭嘛，我們朝廷歷來是睜只眼閉只眼，可這蕭靈竹人還是不錯的，小子很精明，死了，可惜了！”潘敏傑起身，後背著手，來回踱著方步，低頭思索著說道，“更換門庭，總得表示表示吧！”
顧澤水笑道：“這是規矩呀！”
“姓阮的小子來了沒？規矩他懂是不懂？”
“小年輕一個，搞不清楚狀況！”
“他如果不懂，可以教！若是懂還不來，那便是帶頭壞了規矩，蘭亭門主的位子他便坐不得！”
“要不，讓下官去提醒提醒？”
“這事兒用不著你去辦吧？兒子不是在蘭亭門呆過麽？讓他去提點提點！”
“是，大人，我這便去給書劍說說這事兒！”
“哦，對了，兒子現下在哪裏了？”
“在諸暨當知縣！”
“好！虎父無犬子嘛！當官，還是得從底層做起，打下根基才走的穩當！等書劍歷練幾年，我給江蘇巡撫範書遠打聲招呼，讓兒子到江蘇幹個知府去！你在浙江為官，兒子提拔，不好！咱們還是得避避嫌嘛！”
“哎呀，大人思謀遠慮，澤水感激涕零！”顧澤水聽了，感動得涕淚橫流，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浙江紹興，會稽山，蘭亭門忠義廳。
阮景天立在廳中，擡眼望著門主大位，摸著腦袋無奈地傻笑著。大位之上，顧書劍挺著愈加肥碩的肚皮，騰空抖著兩腳心滿意足地體驗著門主的感覺。他摩挲著座椅光滑的搭手，瞇縫著眼睛，得意洋洋地對景天說道：“打你入門那天起，我就瞧著你阮景天絕非池中物！你瞧，我這眼力見兒，我都佩服我自己！誰能想到你阮景天有朝一日鹹魚大翻身呢？你說說，還有誰？也就你四哥我啦！”
“四師兄的大恩大德，景天沒齒難忘，且不說別的，入門那日若沒師兄給的饅頭，我兄弟二人恐怕早就餓死了！”阮景天說著，走近書劍，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塞在書劍手中道，“景天剛當門主，手中無甚積蓄，這些銀票暫且還您一錠銀子的人情，咱們來日方長，恩情後補！”
顧書劍伸出兩指夾起銀票，在景天面前甩了一甩，輕聲問道：“多少？”
景天回道：“我手頭緊，也就拿出個五萬兩出來，師兄你可別嫌少！”
顧書劍嗤了一聲鼻子，覆將銀票塞回景天手中，搖頭說道：“這銀子你自個兒留著吧！”
“師兄若嫌少，且容我半年，等我收些銀子再來還你！”
“少什麽少？還什麽還？五萬兩銀子夠買紹興一條街了！我來看看你，又不是來要銀子的！哎，我說小五，我在你心裏面兒當真如此不堪？”
“哪的話呀師兄，我這不是富貴了麽，以前想孝敬你，囊中羞澀，現在師弟當了門主，手頭有些錢財，不得讓師兄跟著一起享享福麽！”
“別介！你這驢子腦子不太好使，銀子給了我，你丟了命，我下次想用銀子了找誰要去？”
“師兄你又說笑，怎麽給了你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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