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回險地尋墓碧心潭，取真跡驚現洞中鬼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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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可執劍之手擡到一半卻停住了，他眉頭緊鎖，自言自語又道：“蘇沁蘭若死在我之前，我阮可凡定不尋死，遵著沁蘭之意，活著，好好活著！我阮可凡若違此誓，天上地下，九霄閻羅，與蘇沁蘭永不相見！”
阮可凡苦笑一聲，嘆道：“蘭兒，你是不是早已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天，所以當初逼我發下那樣的毒誓？呵呵，也罷，我便多等幾日，在這天燭山上陪你終了此生！”可凡說完，扔下赤焰、天火雙劍，向前挪了挪身子，輕輕伏在墳上，緊緊擁著那棵細小的桃樹。
一陣清風吹過，桃花搖曳著，一滴晶瑩的露珠從桃紅花心緩緩滴落……
會稽山，一場難得的大雪剛剛停住，整座山峰都被晶瑩剔透的白雪覆蓋著，仿佛之前在這發生的一切罪惡都被掩埋了起來，看不出一點痕跡。
蘭亭門，忠義廳中，阮景天負手站立在祖師畫像之前，畫像已經被仔細地修覆過了，一點破損和打鬥的痕跡都看不出來。景天癡癡地看著祖師爺的畫像，他很想問問祖師爺，當初他創立蘭亭門，以忠義為門訓，圖得是保家衛國、懲奸除惡，可曾想到門中弟子，竟會為了門主之位，陰謀算盡、自相殘殺？這蘭亭門，可還是您當初的那個蘭亭門？
畫像上的王凝之，依然淡然地望著遠方，沒有任何回應。景天悵然若失，只感世間悲涼！
背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景天回過神來，輕聲說道：“梅師叔，您來了！”
“紫竹堂梅笑參見門主！”
景天轉身，看見梅笑跪拜在地，慌忙上前扶起，急著說道：“師叔，您與我何須行此大禮！”
梅笑道：“你是門主，這是規矩！況你初登大位，這些個禮數，萬不可亂！”
景天攙扶著梅笑坐下，自己坐回了門主之位，沈思片刻，輕聲問道：“梅師叔，您今天說有事找我，可是為了柏山師伯？”
“不！”梅笑打斷景天說道，“我今天是來向你辭別的！”
阮景天一聽大駭，急道：“師叔要走？非是景天私心挽留，您生於斯長於斯，這裏才是您的家啊！”
梅笑苦笑道：“家？沒錯！這裏曾經是我最溫暖的家，師父待我如親生女兒般疼愛，師兄們也當我似親妹妹一般。與柏山相知相戀，我曾幻想著與他在此神仙眷侶般逍遙一輩子！可是，這些年來，我在這個家中，看盡了手足相殘、爾虞我詐！這會稽山，處處充盈著血腥的戾氣，哪裏還有一點家的樣子？”
梅笑心中悲苦，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景天看著向來要強的梅笑這般傷心欲絕，也是心疼不已。他想要上前安慰，可想起蘭亭門的風起雲湧，卻說不出半句話語。
是啊，這哪裏還是家？經歷的那些腥風血雨，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讓人不寒而栗、背脊發涼！父母、尊師、程龍、親愛的蘭兒慘遭屠戮、小弟可凡又變成了殺人惡魔不知蹤跡，曲終人散，自己反倒莫名其妙地當上了一門之主，蒼天如若有眼，何必剝去了自己的最愛，反倒又給你一個不想要的寶座？
想到這裏，景天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門主寶座，只覺得上面鮮血淋漓、可怖猙獰！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踉蹌地後退了幾步，悵然說道：“梅師叔，你說為什麽會這樣？我們，普普通通之人，無非就想和家人朋友安安穩穩地過著普通的日子，就這麽簡單的願望，從沒想過大富大貴登高一呼，而且，我也根本不想擔此大任！可結果為什麽是這樣的？”
梅笑看著景天失魂落魄的樣子，回想起他兄妹三人初入蘭亭時天真無邪的模樣，禁不住感慨物是人非造化弄人，她走上前去安慰說道：“這，或許就是老天爺安排的命運吧！想要的，任你如何去拼，終歸都得不到，不想要的，任你如何拒絕卻都甩不掉！既然這門主的位子註定是你的，就別想那麽多了，坐上了這把椅子，便有你的職責和使命，也需你的大義與擔當！”
梅笑深深嘆了口氣，轉身往門外走去，跨出廳門的時候，她停下腳步，低聲問道：“柏山，沒有死吧？”
景天一驚，不知如何回答，猶豫之間，又聽梅笑自言自語道：“也罷，你不願見我，自是有你的苦衷，可我，卻不能不去尋你！”梅笑說完，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阮景天隨著梅笑，跌跌撞撞地跟了出來，他望著梅笑背影漸行漸遠，一直到那一點紫色徹底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他眺望遠方，卻見山腳村落，萬家燈火，仿佛看見一盞昏黃的燈光下，一家人吃著粗茶淡飯，傳出陣陣歡聲笑語……
阮景天游魂一般在會稽山游蕩著，不知不覺地走進了與小弟自小居住的廂房，一個碩大的落滿灰塵的木箱打開，地面之上，鋪滿了蘇沁蘭寫給阮氏兄弟的書信，封皮之上，盡是沁蘭用紫竹葉拼貼著的張張笑臉。
阮景天身著一身象征著門主尊位的綠袍，呆坐在滿地書信之上，瞧著那張張紫竹葉拼成的笑臉，哭得，像個孩子……
絹絹書信嗅你味道，
張張笑臉看你容貌，
雋美字跡現你身影，
枯黃紙頁憶你往昔。
願時光倒流，
秋千旁一訴衷腸；
願時光倒流，
昭陵墓為你擋劍；
願時光倒流，
分手時與你相擁；
願時光倒流，
不再有生死離別。
問蒼天，
何以命運弄人？
問蒼天，
此生此情何寄？
（第一卷完，作於安徽，始於2016年1月，結於2017年11月，共計107章42萬字；2017年12月完成第一次修訂。）
001河南暴雪廟堂高議，缺金少銀為官不易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臨近除夕，凜冬蕭瑟，一場暴雪將大半個大正王朝妝點得銀裝素裹，分外妖嬈。北方的百姓，大半蝸居在家，燃起熊熊炭火，相互偎依著抱團取暖，街上偶爾出行的人兒，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踩著厚積雙膝的雪地，發出“格嘰格嘰”的聲響，一陣狂風掠過，卷著刀子一般的飛雪直鉆心窩，怎地一個“冷”字了得！
北京，大正朝的皇都，威嚴的紫禁城坐落在都城的心臟腹地，臨近春節，皇城被太監衛士打掃得清清爽爽，滴雪不見。處處張燈結彩，妝點華貴，洋溢著一片喜慶祥和的氣氛。
這是大正天祐皇帝劉允厚登基上位的第二十七個年頭，國泰民安，百姓富足。放眼大正，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五湖四海，廟堂之上，處處可聞讚譽聖君的歌功頌德。從古至今，無論是唐宗宋祖，還是秦皇漢武，都只不過是映襯當今聖上的一個背景；而無論是開元盛世，還是康乾盛世，也只不過是襯托當朝盛世的一個背影！哪怕，一切都是虛幻，一切都是夢囈！真的？假的？又有什麽區別？當今的聖上，永遠不可能看到百年之後的史書！
大年二十八，是大正王朝極其重要的一天，這一日，京城的皇親國戚、四品以上的官員，各地的封疆大吏，都將齊聚京城，帶著新年的賀禮，在金鑾殿朝見聖上，忠心祈福，順帶著誇耀一番自己治下的殷民阜財。而一旦賀禮闊綽，自吹自擂地悅了聖聽，老皇上即時拍板加官進爵之事也是年年都有的。所以，各位官員，尤其是掌管一方的封疆大吏，都視此日為一年之中最為重要的一天，苦心積慮、砸鍋賣鐵也要將這過年的賀禮備好。只是如此一來，攀比之風盛行，賀禮水漲船高，各地巡撫大員的年關，倒也真的不比普通百姓好過。
說起賀禮，大正王朝比之前朝乃至中國歷朝歷代都有不同。前朝的皇帝，有喜字畫的、有喜古玩的、有喜玉器的、有喜奇石的，可謂千奇百怪，不一而足。所以，下面大臣的所贈之物，未必價值連城，但一定挖空心思。然而，本朝的天祐皇帝，明說了就要金銀，這倒是省卻了朝臣絞盡腦汁貼合聖意之苦，可這真金白銀雖不難找，卻是最好數數的一樣寶貝，放在皇上面前，誰多誰少，一目了然。
金鑾殿上，大正皇帝劉允厚身著金黃九龍五爪袍，肩披一張油亮漆黑的狼皮,一個陰森可怖的狼頭搭在老皇右肩之上,深邃暗黑的兩只狼眼迸發著陣陣冰冷的寒意，掃射著朝堂上的一眾朝臣。老皇的臉上布滿了一道道歲月侵襲的溝壑，滿頭的白發道盡了心力交瘁的滄桑，他右臉幹癟，仿佛撕掉了一大塊肌肉一般扭曲畸形，左眼自額頭至耳根，斜著劃出一道寬約一指的疤痕。他心滿意足地望著各地封疆大吏帶來的一箱箱黃白之物，稱讚著，嘉獎著，心中也默默地盤算著……
殿外掌事太監一聲吆喝：“河南巡撫衛鵬舉進殿！”
一位高個兒清瘦的二品大員，顴骨高聳，滿面滄桑，碎步小跑進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口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行了三叩九拜大禮之後，便頭杵青石再不動彈。
皇帝見狀，伸手一擡，和顏悅色地說道：“愛卿辛苦，平身！”
衛鵬舉聽皇帝發話，身子佝僂成一團，腦袋垂得更低了，喏喏說道：“臣，臣，臣囊中羞澀，未備賀禮，無顏起身！”
皇帝劉允厚聽衛鵬舉如此一說，眉頭皺了一皺，臉色瞬息之間黑了下來。滿堂朝臣瞧著衛鵬舉一番窮酸說辭，也禁不住現出鄙夷之色。
皇帝座下右手位子當首站立的太子劉世開，身著五蟒四爪杏黃袍，見場面尷尬，圓場說道：“衛巡撫說笑了，這賀禮之說，純粹是過年咱們當臣子的面見聖上圖個喜慶，多些少些，父皇又怎會計較？朝廷一年給你這麽多的俸祿，抽出一些表示一下心意就夠了！”
衛鵬舉跪在地上斜了斜身子面向太子，輕聲說道：“太子爺教訓的是！按理說，下官俸祿不少，足夠家中衣食開銷，只是今年盛夏黃災泛濫，為保京師、外省安穩，我省奉旨決堤洩洪。眼見百姓流離失所，省府庫銀拮據，我便帶頭勒令河南官員捐資救民，家中存錢悉數捐出，所以，所以，實在拿不出一錢銀子了！”
朝堂之上，眾位封疆大吏一聽此話，登時喧囂起來，人人心中暗想：衛鵬舉此招妙啊，當了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到頭來還在皇上面前表功立德來了。嘿！就你一人清正廉明！就你一人鞠躬盡瘁！念及此處，不少官員臉現慍色，心中盤算著如何發難。
吏部尚書孫有德躬身走出，拱手拜了拜皇上，正身瞧著衛鵬舉，笑容滿面地說道：“衛大人清廉如斯，當為我輩楷模啊！只是，一年就這麽一個春節，我們身為臣子的也就這麽一次孝敬皇上的機會，你說你清廉，啊？清廉，囊中羞澀，無可厚非！可一個銅板都沒有，未免有些天方夜譚了吧！你的孝心呢？嗯？堂堂河南巡撫，一個銅板都出不起，未免有損朝廷威嚴吧！”
衛鵬舉垂著腦袋，面色尷尬地回道：“回孫大人的話，我家中妻兒每日薄粥果腹，確實沒錢聊表孝心！”
劉世開身旁，忠親王劉世盛身著一身蘭醬色的三蟒四爪袍，怒不可遏地斥道：“妻兒尚有餘錢買米，卻拿不出一個銅板孝敬我父皇？嗯？”
衛鵬舉伏地顫抖著說道：“回王爺的話，家中餘糧只剩糟糠，妻子賢惠，囤了些菜葉，每日熬一鍋薄粥果腹，哪有餘錢買米？”
忠親王劉世盛怒道：“你一個二品大員都過成這般模樣？你，你，你什麽意思？我大正盛世之下，莫非連二品大員都生在水深火熱之中？”
衛鵬舉剛想回話，孫有德笑道：“王爺息怒！王爺息怒！”他朝著劉世盛拱了拱手，回身對著衛鵬舉又道，“你清廉，沒錢，我信，無話可說！可是，你是河南巡撫啊！坐擁江湖第一大派少林寺，香火錢日進鬥金，還有大大小小的門派，商賈，富戶，你不費力擠兌他們，他們怎肯出血孝敬聖上？”
“我去要銀子了！”衛鵬舉氣道，“那少林寺只說香火之錢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除卻留下衣食開銷，全數做了善事，這少林是朝廷的國教，我又怎敢用強？至於其他門派、商賈、富戶，夏天洪災已讓他們捐過一次，這冬天又遇暴雪，災民無算，我又讓他們捐了銀子，實在是不好再行索要了！”
戶部尚書傅春澤聽聞，奇道：“災民無算？怎麽個災民無算？”
衛鵬舉聽了傅春澤問話，急忙從袖袋之中抽出一道折子，恭恭敬敬地雙手舉過頭頂，朗聲說道：“河南暴雪月餘，極寒天氣百年不遇，百姓無錢買炭，僅靠拾取的柴禾艱難度日，全省樹木盡伐，一千四百萬人口受災，累計凍死了三萬多人吶！還請聖上降旨賑災，救我河南百姓於水火之中！”
劉允厚身旁的老太監瞧了皇帝一眼，慌忙下去將衛鵬舉手中的折子取來，回身呈給了皇上。劉允厚打開折子，瞇縫著雙眼細細查看，一言不發。
山西巡撫王丙川聽了衛鵬舉的敘述，滿臉訝然地問道：“這太平盛世，國富民豐，衛大人說百姓無錢買炭，未免危言聳聽了吧！咱們兩省如此之近，你們河南大省，地域近乎山西兩個大小，怎麽落得個百姓凍死的淒慘境況？”
衛鵬舉正色說道：“王大人有所不知，山西自古盛產煤炭，是以山西炭賤，百姓燒煤不足為奇，可河南地下空無一物，山西的煤炭運往河南，算上路費及商賈提價，價格足足是山西本地的三倍！山西百姓產醋，出煤，日子一向富足，可河南百姓依著朝廷調度，家家只種大蒜！要知此物北方之人食用，南方百姓不喜，所以種的再多也難以盡數賣掉，反是種的越多，收成越好，價格越賤，百姓越苦！”
王丙川聽了衛鵬舉一番辯解之詞，禁不住冷笑道：“衛大人如此一說，河南百姓日子困苦，全賴朝廷嘍？”
“我怎敢如此想法？”衛鵬舉梗著脖子辯道，“我的意思是，河南百姓實苦，祈望朝廷撥款賑災，怎敢埋怨朝廷？”
山東巡撫孟仲接話笑道：“衛大人如此一說，我山東境況與你別無二致，你家種蒜，我家種蔥，可百姓日子倒是安穩，現下山東也降大雪，我令各地知府探訪查看，也沒聽說有哪家凍死的，這又怎麽個說法？”
衛鵬舉心中有氣，剛想去辯，只聽皇帝將折子“啪”地一合，沈聲喝道：“好了！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吵得心煩意亂，還讓不讓朕過這個年了？”
金鑾殿中，一眾朝臣聽聞皇帝話顯怒意，登時跪地一片，再不作聲。
皇帝劉允厚掃了一眼跪地群臣，目光落在了太子劉世開身上，和顏悅色地問道：“世開，父皇問你，河南巡撫這本折子，應該如何處置？”
劉世開聽父皇問話，起身拱手說道：“回父皇的話，兒臣認為，若果真如衛大人所說，河南大災，百姓生靈塗炭，該當撥款賑災，雪中送碳！可著令戶部尚書傅春澤赴河南實地勘察災情，核定賑災數額，督促銀錢發放！”
“哦！太子心善，很好！很好！”劉允厚嘴上誇獎太子，臉上卻見不到絲毫笑容，目光游移到傅春澤身上，開口又問，“春澤，你覺得太子說的怎樣？”
傅春澤叩首一拜，起身說道：“太子仁義，真乃朝廷之興！萬民之興！倘若聖上恩準賑災，春澤即刻啟程，隨衛大人去河南賑災！”
劉允厚冷冷地說道：“春澤，是朕問你話，不是你問朕話！”
傅春澤點著腦袋，思忖片刻，拱手問太子說道：“敢問太子爺，您打算出多少銀子救濟河南百姓？您大概說個數，老臣心裏也好有本兒賬！”
劉世開擡眼看了看皇帝，拱手恭敬說道：“世開怎敢胡言亂語，一切還需父皇定奪！”
劉允厚擺了擺手，對劉世開說道：“現下，朕將權力悉數給你，便讓你處理此事！”
劉世開沈思片刻，輕聲說道：“一百萬兩銀子夠不夠？”
傅春澤笑道：“太子爺，衛大人方才說了，河南千萬百姓受災！”
劉世開瞧了瞧父皇，喏喏問道：“五百萬兩？國庫能否拿的出來？五百萬兩，夠不夠賑災？”
傅春澤笑道：“別說區區五百萬兩，便是一千萬兩，國庫都拿的出來，只是，一千萬兩銀子，分給千萬百姓，能不能挺過這凜凜寒冬？”
傅春澤一問，朝廷一片寂靜，劉世開面色愁苦，禁不住問道：“敢問傅大人，您覺得多少銀子能救河南百姓？”
傅春澤搖頭笑道：“這是個無底洞，多少銀子都填不滿！”
衛鵬舉急道：“傅大人，我知曉救濟之難，耗銀之巨，可有聊勝於無，咱們能救多少救多少！”
傅春澤笑著問道：“好，按著衛大人的說法，咱們能救多少救多少！可是，誰該救？誰不該救？誰應該先救？誰應該推後？衛大人心裏可有本賬目？”
衛鵬舉搖頭說道：“這個問題，下官並未細想，我思忖著，尋著受災最重的地方先救，終歸沒錯！”
傅春澤又問：“好，那麽，誰去救？”
“當然是各地官員去救，單靠我一人哪裏顧得過來？”
傅春澤笑道：“您一個堂堂巡撫大人都食不果腹了，下面的官吏還得不得活都是個未知之數，賑災銀兩到了他們手裏，您猜猜他們是先救百姓，還是先救自己？”
衛鵬舉正色說道：“傅大人說笑了，鵬舉別的不敢誇口，河南下轄官員個個清正廉潔，但凡有汙跡的官員均已被本府革職查辦，這個事兒吏部尚書孫大人是曉得的！”
孫有德笑道：“這個不假，河南一年查辦了四十多名官員，靈壽縣老知縣汪慶州兒子結婚辦酒，收了人家千把兩銀子，都被衛大人砍了腦袋！河南不盛傳民謠麽，青天到，青天到，貪官汙吏全傻掉，殺掉，殺掉，全殺掉！”
民謠一出，朝堂一片哄笑。衛鵬舉面色一窘，憤然說道：“鵬舉熟讀孔孟，最為看重為官德行，眼裏容不得沙子！災情緊急，還請各位大人速速商議，鵬舉心急如焚，惦念著河南百姓，傅大人您給個數，我能救多少救多少！”
傅春澤聽到衛鵬舉聲色俱厲，正色回道：“非是我傅春澤不願出這銀子，只是我身為戶部尚書，朝廷的大管家，所思所行，都要以朝廷大局為重！這新年伊始，滴米未進，你就張口問我來要銀子，倘若我給了你，別家巡撫如何想法？都跑我這來哭爹喊娘的要銀子怎麽辦？這日子還過不過了？你難，我理解，可家家都有難處，誰不是自個兒絞盡腦汁地想著法子？河南有事，便一竿子捅到聖上這裏，山東有事，也一竿子捅到聖上這裏，浙江、江蘇、山西，哪家沒個難處？倘若都如你這般樣子，要你們這些臣子何用？”
“是呀，是呀，食君祿，忠君事！”
眾位朝臣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來。兵部尚書許國插話說道：“衛大人，您知不知曉，我們大正百萬兵士，已有十年沒漲過薪俸了？您知不知道，為節省開支用度，大正兵士既要訓練殺敵，也要種田養豬，自給自足？您知不知道，山東、江蘇、浙江、福建四省的軍餉，都得靠本省巡撫節省支付？他們難不難？有沒有一個叫囂過？難的不止你一家，只要是治世之能臣，辦法總歸比困難要多得多！”
眼見朝臣群起而攻，衛鵬舉不再爭辯，回身叩拜劉允厚，急切說道：“臣衛鵬舉無能，未能治理好河南，惹得聖上勞神費心，然，為河南千萬百姓計，懇請聖上撥款賑災！”
“你是無能！”劉允厚喝道，“你的治下，河南官員慵懶無為，你更是迂腐不堪，被動應付！撥款賑災，給你多少夠得了？給你多少都不夠！那河南的百姓還是免不得罵朕這個皇帝老兒！洪災，雪災，既然你連俸祿都墊進去了，朕瞧著你當這個巡撫也著實痛苦，即日起，革去你的巡撫之位，交刑部嚴查問責！山西巡撫王丙川即刻兼任河南巡撫，統領兩省協力救災！”
“皇上聖明！”朝廷之中，一陣山崩海嘯地歌功頌德。衛鵬舉被錦衣衛士粗暴地剝下官服，萬念俱灰地拖出了金鑾寶殿！
002跪龍榻世開苦求情，教太子允厚道真意
朝會散去，夜深人靜，大正朝天祐皇帝劉允厚的寢宮燈火通明，熏香裊裊。宮中正北梨花木的書桌之後，右聯上書“惟以一人治天下”，左聯上書“堂為天下奉一人”，正中高懸“勤政親賢”四個大字，為大正開國皇帝劉澤堂親筆所書。
寢宮南墻的一座黃花梨月洞架子床上，劉允厚寬衣解帶，躺臥在龍榻之上。太子劉世開幫著父皇把九龍金絲被掖好撫平，抄起一個黑漆描金龍鳳紋繡墩，恭恭敬敬地坐在父皇跟前。
劉允厚微閉雙目，顯是有些勞累，咳喘一陣，輕聲問道：“收了多少銀子？”
劉世開回道：“連同金錠折算下來，共計一千兩百萬兩銀子。”
劉允厚點了點頭，又道：“好，回頭讓傅春澤記下收進國庫。”
劉世開道：“傅尚書帶著戶部官吏清點的，已記錄在案，連夜鎖進了國庫，請父皇放心！”
“好！春澤心細，辦事勤勉，朕心甚慰！”劉允厚睜開眼睛看了看兒子，擺了擺手道，“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去吧！”
劉世開聽父皇下了逐客令，凝眉思忖片刻，忽地噗通跪倒，哀求道：“父皇，兒臣鬥膽諫言，還請您放過河南巡撫衛鵬舉，他，他可是個清官啊！”
“你起來說話！”劉允厚看著兒子跪地哀求，伸手擡了一擡，指了指他坐的小凳，禁不住樂道，“清官？你怎知他是清官？”
劉世開急道：“衛鵬舉清廉之名兒臣早有耳聞，聽宮中一些官吏私下閑聊，那衛鵬舉宅院不過兩室，家中從不會客，衣食住行極盡簡樸，且對下屬要求極嚴，確實是朝廷難得的棟梁之才啊！”
“棟梁之才？”劉允厚冷笑一番，又追問道，“宮中哪些官吏說的他好話，你說給我聽聽。”
劉世開道：“刑部尚書郭懷恩、禮部尚書姜雲，還有三弟世榮都曾與我聊過衛鵬舉這人，對他評價非常之高。”
劉允厚笑道：“他們三個怎麽從未在我耳邊說過衛鵬舉的清廉之舉？況且，你瞧方才朝堂之上，可有一人站出來為他說話？”
劉世開低著腦袋，喏喏說道：“或許是天威震怒，他們不敢言語了吧。”
“哦？天威震怒便不敢言語了？”劉允厚大笑著又道，“你方才說，郭懷恩也說過衛鵬舉的好話，現下我把衛鵬舉交給了刑部，你猜郭懷恩會如何處置呢？”
劉世開不假思索地回道：“郭大人對衛鵬舉的人品一向是敬重的，兒臣猜想，他二人或許私交甚篤，定會從輕發落！”
劉允厚瞇縫著眼睛看著兒子，搖了搖頭，哀嘆道：“他一定會殺了他！”
“啊？”劉世開驚道，“衛鵬舉或許有失職之責，可罪不至死！倘若父皇不授意郭大人，憑他倆的交情，不會處以極刑吧！”
“我不會與郭懷恩說只字片語，他也一定會殺掉衛鵬舉！”劉允厚說著，掙紮著想要撐起身子。劉世開慌忙上前攙著父親，扶著他靠在了身後的龍枕之上。劉允厚坐在床頭，理了理被角，瞧著劉世開笑道，“你若不信，咱們父子可打一賭！”
劉世開搖著腦袋，悵然說道：“兒臣實在是想不通，究竟為什麽！”
劉允厚嘆息一聲，拍著兒子的手道：“你，什麽都好，就是太過純良，想這世上處處都是好人，哪裏來的這麽多好人？你告訴我，這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
劉世開道：“兒臣認為，人之初無所謂善惡，一切全在日後的教化！”
劉允厚道：“嬰孩出生之時，餓了便哭，也不管白天黑夜，爹娘的辛苦，你說，人之初，是善還是惡？”
劉世開道：“父皇若說嬰孩，他們幼時懵懂未知，想要吃喝也是人之常情，談不上善惡。”
劉允厚笑了笑，說道：“那好，人人都道太子心善，我若讓你將太子之位讓給你那兩個弟弟，你可願意？”劉世開聽父皇如此一說，心中一驚，登時楞住不知如何作答。劉允厚盯著兒子又道，“此時我若駕鶴西去，你免不得伏陵大哭，可哭過之後，榮登大寶，是不是也會心存些許歡愉呢？”
劉世開汗毛倒豎，立時跪地叩首，急著說道：“兒臣萬萬不敢有此想法，萬萬不敢吶！”
“咱們不比尋常人家，你早晚要繼我大位，即便有此想法，也是常人所想，不足為奇！自古君臣父子，老子當皇帝的時候長了，哪個太子不盼著父皇早死？呵，父皇看得開，也壓根兒不計較！”劉允厚佝僂著身子，伸手拽起了跪地磕頭的兒子，回身喘息片刻，又道，“人，是善是惡？要我說，出生之時，人人皆惡！即便日後經過教化，一些人看著心善，也只不過學會了權衡偽裝，精確計算了當好人的收益罷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倘若父子二人皆要餓死，兒子手裏僅有一個饅頭活命，普天之下，我猜想十對父子會有九個兒子留著自個兒活命，剩下一個給老父親的，並不是因為他心善，只不過是顧及事情傳出去街坊鄰裏白眼相看，或者是思忖著今日自己如此對老父親，倘若有一線生機活命，也希冀未來兒子能如此這般對待自己，說到底，人都是自私的，下至普通百姓，上至皇親國戚，概莫能外！父皇說你心善，是怕你太為自己的名聲所累，你想日後當個聖君？當個明君？想像那唐宗宋祖秦皇漢武一般青史留名，你要知道，這些個所謂的明君，哪個不是惡貫滿盈，兩手鮮血？你想學他們，先搞通人性，學學如何作惡，否則，父皇兩眼一閉，過不了幾年，在地府遇見了你，咱們爺倆丟了江山，一起在閻王面前抱頭痛哭吧！”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劉世開沈思片刻，又問，“父皇，那河南巡撫衛鵬舉不算惡人，為何要將他革職查辦？”
劉允厚冷哼道：“辦他，有一百條理由，隨便拿出一條都能治他死罪！我下決心辦他，最為重要的一點，是他衛鵬舉搞不清楚誰是主子，誰是奴才！君王眼中的臣子，人人身上都刻著六字——忠心、才能、清濁。這三個詞，忠心，無疑是君王最為看重的東西，當然，不逼到殺頭的份兒上，誰也測不出臣子的忠心，但是，我為君，你為臣，我指鹿為馬，你必須與我說那是馬，你若說鹿，黃口小兒我不與你計較，稚子書生我當你不谙官場，可久經歷練的二品大員說將出來，除卻失瘋得病，我便當你挑戰皇權，意欲謀反！一個跳將出來，一但聽之任之不予懲處，必然跳出第二個，第三個，跳得多了，究竟誰是皇帝？誰都是皇帝！大正朝從上到下，只能聽到一個聲音，那便是皇帝的聲音！但凡些許雜音，都要連根拔起！”
劉允厚愛撫著兒子又道：“我說到此處，你定然猜想，忠臣可用，但凡些許不忠之臣都要趕盡殺絕！你若這般想，父皇又誤導你了，不忠之人也可用，可用一時，但不可用一世！倘若一人身懷逆鱗反骨，但是才能卓著，非他不可，這類人除卻兵權不能給，也可堪大用，放心大膽的用，大不了等事兒辦完了再找個機會除掉！至於清濁，哼，涇水清，渭水濁，是謂涇渭分明，豈不知面子上二水各站一邊勢不兩立，波濤之下早就水乳交融混作一團了！清官在哪裏？掛像上，史書裏，民謠中，就是不在這廟堂之上！我朝如此，歷朝歷代皆如此！你看看朝堂之上那些二品以上大員，從一介書生一步步地爬將上來，要說幹的比同僚出色，或許！但一定不是如此簡單！幹得再好，能比別人好多少？為何單單提他而不提別人？還不是撈了送，送了升，升了再撈？這是一門生意，咱們劉家坐這江山，就是經營著一門生意，這幫子夥計願意領著微薄的薪俸跟著咱們劉家幹活，還不是覺得除了薪俸之外還能撈些油水？我若眼裏容不得沙子，下面的人貪了銀子就抓住殺頭，誰願意跟著咱們家效死命？咱們拿大錢，他們拿些小錢，一起發財，生意運轉著，別入不敷出就可以了。當然，我繼位二十年，每年都殺那麽幾個所謂的貪官，整肅過吏治，殺，還是要殺的，只不過，你要想清楚了，是殺給誰看的，我殺那些個貪官的目的，可不是給其他官員看，而是給大正百姓瞧的，我得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皇帝是聖明英武的，大正朝是風清氣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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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可凡苦笑一聲，嘆道：“蘭兒，你是不是早已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天，所以當初逼我發下那樣的毒誓？呵呵，也罷，我便多等幾日，在這天燭山上陪你終了此生！”可凡說完，扔下赤焰、天火雙劍，向前挪了挪身子，輕輕伏在墳上，緊緊擁著那棵細小的桃樹。
一陣清風吹過，桃花搖曳著，一滴晶瑩的露珠從桃紅花心緩緩滴落……
會稽山，一場難得的大雪剛剛停住，整座山峰都被晶瑩剔透的白雪覆蓋著，仿佛之前在這發生的一切罪惡都被掩埋了起來，看不出一點痕跡。
蘭亭門，忠義廳中，阮景天負手站立在祖師畫像之前，畫像已經被仔細地修覆過了，一點破損和打鬥的痕跡都看不出來。景天癡癡地看著祖師爺的畫像，他很想問問祖師爺，當初他創立蘭亭門，以忠義為門訓，圖得是保家衛國、懲奸除惡，可曾想到門中弟子，竟會為了門主之位，陰謀算盡、自相殘殺？這蘭亭門，可還是您當初的那個蘭亭門？
畫像上的王凝之，依然淡然地望著遠方，沒有任何回應。景天悵然若失，只感世間悲涼！
背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景天回過神來，輕聲說道：“梅師叔，您來了！”
“紫竹堂梅笑參見門主！”
景天轉身，看見梅笑跪拜在地，慌忙上前扶起，急著說道：“師叔，您與我何須行此大禮！”
梅笑道：“你是門主，這是規矩！況你初登大位，這些個禮數，萬不可亂！”
景天攙扶著梅笑坐下，自己坐回了門主之位，沈思片刻，輕聲問道：“梅師叔，您今天說有事找我，可是為了柏山師伯？”
“不！”梅笑打斷景天說道，“我今天是來向你辭別的！”
阮景天一聽大駭，急道：“師叔要走？非是景天私心挽留，您生於斯長於斯，這裏才是您的家啊！”
梅笑苦笑道：“家？沒錯！這裏曾經是我最溫暖的家，師父待我如親生女兒般疼愛，師兄們也當我似親妹妹一般。與柏山相知相戀，我曾幻想著與他在此神仙眷侶般逍遙一輩子！可是，這些年來，我在這個家中，看盡了手足相殘、爾虞我詐！這會稽山，處處充盈著血腥的戾氣，哪裏還有一點家的樣子？”
梅笑心中悲苦，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景天看著向來要強的梅笑這般傷心欲絕，也是心疼不已。他想要上前安慰，可想起蘭亭門的風起雲湧，卻說不出半句話語。
是啊，這哪裏還是家？經歷的那些腥風血雨，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讓人不寒而栗、背脊發涼！父母、尊師、程龍、親愛的蘭兒慘遭屠戮、小弟可凡又變成了殺人惡魔不知蹤跡，曲終人散，自己反倒莫名其妙地當上了一門之主，蒼天如若有眼，何必剝去了自己的最愛，反倒又給你一個不想要的寶座？
想到這裏，景天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門主寶座，只覺得上面鮮血淋漓、可怖猙獰！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踉蹌地後退了幾步，悵然說道：“梅師叔，你說為什麽會這樣？我們，普普通通之人，無非就想和家人朋友安安穩穩地過著普通的日子，就這麽簡單的願望，從沒想過大富大貴登高一呼，而且，我也根本不想擔此大任！可結果為什麽是這樣的？”
梅笑看著景天失魂落魄的樣子，回想起他兄妹三人初入蘭亭時天真無邪的模樣，禁不住感慨物是人非造化弄人，她走上前去安慰說道：“這，或許就是老天爺安排的命運吧！想要的，任你如何去拼，終歸都得不到，不想要的，任你如何拒絕卻都甩不掉！既然這門主的位子註定是你的，就別想那麽多了，坐上了這把椅子，便有你的職責和使命，也需你的大義與擔當！”
梅笑深深嘆了口氣，轉身往門外走去，跨出廳門的時候，她停下腳步，低聲問道：“柏山，沒有死吧？”
景天一驚，不知如何回答，猶豫之間，又聽梅笑自言自語道：“也罷，你不願見我，自是有你的苦衷，可我，卻不能不去尋你！”梅笑說完，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阮景天隨著梅笑，跌跌撞撞地跟了出來，他望著梅笑背影漸行漸遠，一直到那一點紫色徹底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他眺望遠方，卻見山腳村落，萬家燈火，仿佛看見一盞昏黃的燈光下，一家人吃著粗茶淡飯，傳出陣陣歡聲笑語……
阮景天游魂一般在會稽山游蕩著，不知不覺地走進了與小弟自小居住的廂房，一個碩大的落滿灰塵的木箱打開，地面之上，鋪滿了蘇沁蘭寫給阮氏兄弟的書信，封皮之上，盡是沁蘭用紫竹葉拼貼著的張張笑臉。
阮景天身著一身象征著門主尊位的綠袍，呆坐在滿地書信之上，瞧著那張張紫竹葉拼成的笑臉，哭得，像個孩子……
絹絹書信嗅你味道，
張張笑臉看你容貌，
雋美字跡現你身影，
枯黃紙頁憶你往昔。
願時光倒流，
秋千旁一訴衷腸；
願時光倒流，
昭陵墓為你擋劍；
願時光倒流，
分手時與你相擁；
願時光倒流，
不再有生死離別。
問蒼天，
何以命運弄人？
問蒼天，
此生此情何寄？
（第一卷完，作於安徽，始於2016年1月，結於2017年11月，共計107章42萬字；2017年12月完成第一次修訂。）
001河南暴雪廟堂高議，缺金少銀為官不易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臨近除夕，凜冬蕭瑟，一場暴雪將大半個大正王朝妝點得銀裝素裹，分外妖嬈。北方的百姓，大半蝸居在家，燃起熊熊炭火，相互偎依著抱團取暖，街上偶爾出行的人兒，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踩著厚積雙膝的雪地，發出“格嘰格嘰”的聲響，一陣狂風掠過，卷著刀子一般的飛雪直鉆心窩，怎地一個“冷”字了得！
北京，大正朝的皇都，威嚴的紫禁城坐落在都城的心臟腹地，臨近春節，皇城被太監衛士打掃得清清爽爽，滴雪不見。處處張燈結彩，妝點華貴，洋溢著一片喜慶祥和的氣氛。
這是大正天祐皇帝劉允厚登基上位的第二十七個年頭，國泰民安，百姓富足。放眼大正，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五湖四海，廟堂之上，處處可聞讚譽聖君的歌功頌德。從古至今，無論是唐宗宋祖，還是秦皇漢武，都只不過是映襯當今聖上的一個背景；而無論是開元盛世，還是康乾盛世，也只不過是襯托當朝盛世的一個背影！哪怕，一切都是虛幻，一切都是夢囈！真的？假的？又有什麽區別？當今的聖上，永遠不可能看到百年之後的史書！
大年二十八，是大正王朝極其重要的一天，這一日，京城的皇親國戚、四品以上的官員，各地的封疆大吏，都將齊聚京城，帶著新年的賀禮，在金鑾殿朝見聖上，忠心祈福，順帶著誇耀一番自己治下的殷民阜財。而一旦賀禮闊綽，自吹自擂地悅了聖聽，老皇上即時拍板加官進爵之事也是年年都有的。所以，各位官員，尤其是掌管一方的封疆大吏，都視此日為一年之中最為重要的一天，苦心積慮、砸鍋賣鐵也要將這過年的賀禮備好。只是如此一來，攀比之風盛行，賀禮水漲船高，各地巡撫大員的年關，倒也真的不比普通百姓好過。
說起賀禮，大正王朝比之前朝乃至中國歷朝歷代都有不同。前朝的皇帝，有喜字畫的、有喜古玩的、有喜玉器的、有喜奇石的，可謂千奇百怪，不一而足。所以，下面大臣的所贈之物，未必價值連城，但一定挖空心思。然而，本朝的天祐皇帝，明說了就要金銀，這倒是省卻了朝臣絞盡腦汁貼合聖意之苦，可這真金白銀雖不難找，卻是最好數數的一樣寶貝，放在皇上面前，誰多誰少，一目了然。
金鑾殿上，大正皇帝劉允厚身著金黃九龍五爪袍，肩披一張油亮漆黑的狼皮,一個陰森可怖的狼頭搭在老皇右肩之上,深邃暗黑的兩只狼眼迸發著陣陣冰冷的寒意，掃射著朝堂上的一眾朝臣。老皇的臉上布滿了一道道歲月侵襲的溝壑，滿頭的白發道盡了心力交瘁的滄桑，他右臉幹癟，仿佛撕掉了一大塊肌肉一般扭曲畸形，左眼自額頭至耳根，斜著劃出一道寬約一指的疤痕。他心滿意足地望著各地封疆大吏帶來的一箱箱黃白之物，稱讚著，嘉獎著，心中也默默地盤算著……
殿外掌事太監一聲吆喝：“河南巡撫衛鵬舉進殿！”
一位高個兒清瘦的二品大員，顴骨高聳，滿面滄桑，碎步小跑進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口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行了三叩九拜大禮之後，便頭杵青石再不動彈。
皇帝見狀，伸手一擡，和顏悅色地說道：“愛卿辛苦，平身！”
衛鵬舉聽皇帝發話，身子佝僂成一團，腦袋垂得更低了，喏喏說道：“臣，臣，臣囊中羞澀，未備賀禮，無顏起身！”
皇帝劉允厚聽衛鵬舉如此一說，眉頭皺了一皺，臉色瞬息之間黑了下來。滿堂朝臣瞧著衛鵬舉一番窮酸說辭，也禁不住現出鄙夷之色。
皇帝座下右手位子當首站立的太子劉世開，身著五蟒四爪杏黃袍，見場面尷尬，圓場說道：“衛巡撫說笑了，這賀禮之說，純粹是過年咱們當臣子的面見聖上圖個喜慶，多些少些，父皇又怎會計較？朝廷一年給你這麽多的俸祿，抽出一些表示一下心意就夠了！”
衛鵬舉跪在地上斜了斜身子面向太子，輕聲說道：“太子爺教訓的是！按理說，下官俸祿不少，足夠家中衣食開銷，只是今年盛夏黃災泛濫，為保京師、外省安穩，我省奉旨決堤洩洪。眼見百姓流離失所，省府庫銀拮據，我便帶頭勒令河南官員捐資救民，家中存錢悉數捐出，所以，所以，實在拿不出一錢銀子了！”
朝堂之上，眾位封疆大吏一聽此話，登時喧囂起來，人人心中暗想：衛鵬舉此招妙啊，當了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到頭來還在皇上面前表功立德來了。嘿！就你一人清正廉明！就你一人鞠躬盡瘁！念及此處，不少官員臉現慍色，心中盤算著如何發難。
吏部尚書孫有德躬身走出，拱手拜了拜皇上，正身瞧著衛鵬舉，笑容滿面地說道：“衛大人清廉如斯，當為我輩楷模啊！只是，一年就這麽一個春節，我們身為臣子的也就這麽一次孝敬皇上的機會，你說你清廉，啊？清廉，囊中羞澀，無可厚非！可一個銅板都沒有，未免有些天方夜譚了吧！你的孝心呢？嗯？堂堂河南巡撫，一個銅板都出不起，未免有損朝廷威嚴吧！”
衛鵬舉垂著腦袋，面色尷尬地回道：“回孫大人的話，我家中妻兒每日薄粥果腹，確實沒錢聊表孝心！”
劉世開身旁，忠親王劉世盛身著一身蘭醬色的三蟒四爪袍，怒不可遏地斥道：“妻兒尚有餘錢買米，卻拿不出一個銅板孝敬我父皇？嗯？”
衛鵬舉伏地顫抖著說道：“回王爺的話，家中餘糧只剩糟糠，妻子賢惠，囤了些菜葉，每日熬一鍋薄粥果腹，哪有餘錢買米？”
忠親王劉世盛怒道：“你一個二品大員都過成這般模樣？你，你，你什麽意思？我大正盛世之下，莫非連二品大員都生在水深火熱之中？”
衛鵬舉剛想回話，孫有德笑道：“王爺息怒！王爺息怒！”他朝著劉世盛拱了拱手，回身對著衛鵬舉又道，“你清廉，沒錢，我信，無話可說！可是，你是河南巡撫啊！坐擁江湖第一大派少林寺，香火錢日進鬥金，還有大大小小的門派，商賈，富戶，你不費力擠兌他們，他們怎肯出血孝敬聖上？”
“我去要銀子了！”衛鵬舉氣道，“那少林寺只說香火之錢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除卻留下衣食開銷，全數做了善事，這少林是朝廷的國教，我又怎敢用強？至於其他門派、商賈、富戶，夏天洪災已讓他們捐過一次，這冬天又遇暴雪，災民無算，我又讓他們捐了銀子，實在是不好再行索要了！”
戶部尚書傅春澤聽聞，奇道：“災民無算？怎麽個災民無算？”
衛鵬舉聽了傅春澤問話，急忙從袖袋之中抽出一道折子，恭恭敬敬地雙手舉過頭頂，朗聲說道：“河南暴雪月餘，極寒天氣百年不遇，百姓無錢買炭，僅靠拾取的柴禾艱難度日，全省樹木盡伐，一千四百萬人口受災，累計凍死了三萬多人吶！還請聖上降旨賑災，救我河南百姓於水火之中！”
劉允厚身旁的老太監瞧了皇帝一眼，慌忙下去將衛鵬舉手中的折子取來，回身呈給了皇上。劉允厚打開折子，瞇縫著雙眼細細查看，一言不發。
山西巡撫王丙川聽了衛鵬舉的敘述，滿臉訝然地問道：“這太平盛世，國富民豐，衛大人說百姓無錢買炭，未免危言聳聽了吧！咱們兩省如此之近，你們河南大省，地域近乎山西兩個大小，怎麽落得個百姓凍死的淒慘境況？”
衛鵬舉正色說道：“王大人有所不知，山西自古盛產煤炭，是以山西炭賤，百姓燒煤不足為奇，可河南地下空無一物，山西的煤炭運往河南，算上路費及商賈提價，價格足足是山西本地的三倍！山西百姓產醋，出煤，日子一向富足，可河南百姓依著朝廷調度，家家只種大蒜！要知此物北方之人食用，南方百姓不喜，所以種的再多也難以盡數賣掉，反是種的越多，收成越好，價格越賤，百姓越苦！”
王丙川聽了衛鵬舉一番辯解之詞，禁不住冷笑道：“衛大人如此一說，河南百姓日子困苦，全賴朝廷嘍？”
“我怎敢如此想法？”衛鵬舉梗著脖子辯道，“我的意思是，河南百姓實苦，祈望朝廷撥款賑災，怎敢埋怨朝廷？”
山東巡撫孟仲接話笑道：“衛大人如此一說，我山東境況與你別無二致，你家種蒜，我家種蔥，可百姓日子倒是安穩，現下山東也降大雪，我令各地知府探訪查看，也沒聽說有哪家凍死的，這又怎麽個說法？”
衛鵬舉心中有氣，剛想去辯，只聽皇帝將折子“啪”地一合，沈聲喝道：“好了！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吵得心煩意亂，還讓不讓朕過這個年了？”
金鑾殿中，一眾朝臣聽聞皇帝話顯怒意，登時跪地一片，再不作聲。
皇帝劉允厚掃了一眼跪地群臣，目光落在了太子劉世開身上，和顏悅色地問道：“世開，父皇問你，河南巡撫這本折子，應該如何處置？”
劉世開聽父皇問話，起身拱手說道：“回父皇的話，兒臣認為，若果真如衛大人所說，河南大災，百姓生靈塗炭，該當撥款賑災，雪中送碳！可著令戶部尚書傅春澤赴河南實地勘察災情，核定賑災數額，督促銀錢發放！”
“哦！太子心善，很好！很好！”劉允厚嘴上誇獎太子，臉上卻見不到絲毫笑容，目光游移到傅春澤身上，開口又問，“春澤，你覺得太子說的怎樣？”
傅春澤叩首一拜，起身說道：“太子仁義，真乃朝廷之興！萬民之興！倘若聖上恩準賑災，春澤即刻啟程，隨衛大人去河南賑災！”
劉允厚冷冷地說道：“春澤，是朕問你話，不是你問朕話！”
傅春澤點著腦袋，思忖片刻，拱手問太子說道：“敢問太子爺，您打算出多少銀子救濟河南百姓？您大概說個數，老臣心裏也好有本兒賬！”
劉世開擡眼看了看皇帝，拱手恭敬說道：“世開怎敢胡言亂語，一切還需父皇定奪！”
劉允厚擺了擺手，對劉世開說道：“現下，朕將權力悉數給你，便讓你處理此事！”
劉世開沈思片刻，輕聲說道：“一百萬兩銀子夠不夠？”
傅春澤笑道：“太子爺，衛大人方才說了，河南千萬百姓受災！”
劉世開瞧了瞧父皇，喏喏問道：“五百萬兩？國庫能否拿的出來？五百萬兩，夠不夠賑災？”
傅春澤笑道：“別說區區五百萬兩，便是一千萬兩，國庫都拿的出來，只是，一千萬兩銀子，分給千萬百姓，能不能挺過這凜凜寒冬？”
傅春澤一問，朝廷一片寂靜，劉世開面色愁苦，禁不住問道：“敢問傅大人，您覺得多少銀子能救河南百姓？”
傅春澤搖頭笑道：“這是個無底洞，多少銀子都填不滿！”
衛鵬舉急道：“傅大人，我知曉救濟之難，耗銀之巨，可有聊勝於無，咱們能救多少救多少！”
傅春澤笑著問道：“好，按著衛大人的說法，咱們能救多少救多少！可是，誰該救？誰不該救？誰應該先救？誰應該推後？衛大人心裏可有本賬目？”
衛鵬舉搖頭說道：“這個問題，下官並未細想，我思忖著，尋著受災最重的地方先救，終歸沒錯！”
傅春澤又問：“好，那麽，誰去救？”
“當然是各地官員去救，單靠我一人哪裏顧得過來？”
傅春澤笑道：“您一個堂堂巡撫大人都食不果腹了，下面的官吏還得不得活都是個未知之數，賑災銀兩到了他們手裏，您猜猜他們是先救百姓，還是先救自己？”
衛鵬舉正色說道：“傅大人說笑了，鵬舉別的不敢誇口，河南下轄官員個個清正廉潔，但凡有汙跡的官員均已被本府革職查辦，這個事兒吏部尚書孫大人是曉得的！”
孫有德笑道：“這個不假，河南一年查辦了四十多名官員，靈壽縣老知縣汪慶州兒子結婚辦酒，收了人家千把兩銀子，都被衛大人砍了腦袋！河南不盛傳民謠麽，青天到，青天到，貪官汙吏全傻掉，殺掉，殺掉，全殺掉！”
民謠一出，朝堂一片哄笑。衛鵬舉面色一窘，憤然說道：“鵬舉熟讀孔孟，最為看重為官德行，眼裏容不得沙子！災情緊急，還請各位大人速速商議，鵬舉心急如焚，惦念著河南百姓，傅大人您給個數，我能救多少救多少！”
傅春澤聽到衛鵬舉聲色俱厲，正色回道：“非是我傅春澤不願出這銀子，只是我身為戶部尚書，朝廷的大管家，所思所行，都要以朝廷大局為重！這新年伊始，滴米未進，你就張口問我來要銀子，倘若我給了你，別家巡撫如何想法？都跑我這來哭爹喊娘的要銀子怎麽辦？這日子還過不過了？你難，我理解，可家家都有難處，誰不是自個兒絞盡腦汁地想著法子？河南有事，便一竿子捅到聖上這裏，山東有事，也一竿子捅到聖上這裏，浙江、江蘇、山西，哪家沒個難處？倘若都如你這般樣子，要你們這些臣子何用？”
“是呀，是呀，食君祿，忠君事！”
眾位朝臣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來。兵部尚書許國插話說道：“衛大人，您知不知曉，我們大正百萬兵士，已有十年沒漲過薪俸了？您知不知道，為節省開支用度，大正兵士既要訓練殺敵，也要種田養豬，自給自足？您知不知道，山東、江蘇、浙江、福建四省的軍餉，都得靠本省巡撫節省支付？他們難不難？有沒有一個叫囂過？難的不止你一家，只要是治世之能臣，辦法總歸比困難要多得多！”
眼見朝臣群起而攻，衛鵬舉不再爭辯，回身叩拜劉允厚，急切說道：“臣衛鵬舉無能，未能治理好河南，惹得聖上勞神費心，然，為河南千萬百姓計，懇請聖上撥款賑災！”
“你是無能！”劉允厚喝道，“你的治下，河南官員慵懶無為，你更是迂腐不堪，被動應付！撥款賑災，給你多少夠得了？給你多少都不夠！那河南的百姓還是免不得罵朕這個皇帝老兒！洪災，雪災，既然你連俸祿都墊進去了，朕瞧著你當這個巡撫也著實痛苦，即日起，革去你的巡撫之位，交刑部嚴查問責！山西巡撫王丙川即刻兼任河南巡撫，統領兩省協力救災！”
“皇上聖明！”朝廷之中，一陣山崩海嘯地歌功頌德。衛鵬舉被錦衣衛士粗暴地剝下官服，萬念俱灰地拖出了金鑾寶殿！
002跪龍榻世開苦求情，教太子允厚道真意
朝會散去，夜深人靜，大正朝天祐皇帝劉允厚的寢宮燈火通明，熏香裊裊。宮中正北梨花木的書桌之後，右聯上書“惟以一人治天下”，左聯上書“堂為天下奉一人”，正中高懸“勤政親賢”四個大字，為大正開國皇帝劉澤堂親筆所書。
寢宮南墻的一座黃花梨月洞架子床上，劉允厚寬衣解帶，躺臥在龍榻之上。太子劉世開幫著父皇把九龍金絲被掖好撫平，抄起一個黑漆描金龍鳳紋繡墩，恭恭敬敬地坐在父皇跟前。
劉允厚微閉雙目，顯是有些勞累，咳喘一陣，輕聲問道：“收了多少銀子？”
劉世開回道：“連同金錠折算下來，共計一千兩百萬兩銀子。”
劉允厚點了點頭，又道：“好，回頭讓傅春澤記下收進國庫。”
劉世開道：“傅尚書帶著戶部官吏清點的，已記錄在案，連夜鎖進了國庫，請父皇放心！”
“好！春澤心細，辦事勤勉，朕心甚慰！”劉允厚睜開眼睛看了看兒子，擺了擺手道，“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去吧！”
劉世開聽父皇下了逐客令，凝眉思忖片刻，忽地噗通跪倒，哀求道：“父皇，兒臣鬥膽諫言，還請您放過河南巡撫衛鵬舉，他，他可是個清官啊！”
“你起來說話！”劉允厚看著兒子跪地哀求，伸手擡了一擡，指了指他坐的小凳，禁不住樂道，“清官？你怎知他是清官？”
劉世開急道：“衛鵬舉清廉之名兒臣早有耳聞，聽宮中一些官吏私下閑聊，那衛鵬舉宅院不過兩室，家中從不會客，衣食住行極盡簡樸，且對下屬要求極嚴，確實是朝廷難得的棟梁之才啊！”
“棟梁之才？”劉允厚冷笑一番，又追問道，“宮中哪些官吏說的他好話，你說給我聽聽。”
劉世開道：“刑部尚書郭懷恩、禮部尚書姜雲，還有三弟世榮都曾與我聊過衛鵬舉這人，對他評價非常之高。”
劉允厚笑道：“他們三個怎麽從未在我耳邊說過衛鵬舉的清廉之舉？況且，你瞧方才朝堂之上，可有一人站出來為他說話？”
劉世開低著腦袋，喏喏說道：“或許是天威震怒，他們不敢言語了吧。”
“哦？天威震怒便不敢言語了？”劉允厚大笑著又道，“你方才說，郭懷恩也說過衛鵬舉的好話，現下我把衛鵬舉交給了刑部，你猜郭懷恩會如何處置呢？”
劉世開不假思索地回道：“郭大人對衛鵬舉的人品一向是敬重的，兒臣猜想，他二人或許私交甚篤，定會從輕發落！”
劉允厚瞇縫著眼睛看著兒子，搖了搖頭，哀嘆道：“他一定會殺了他！”
“啊？”劉世開驚道，“衛鵬舉或許有失職之責，可罪不至死！倘若父皇不授意郭大人，憑他倆的交情，不會處以極刑吧！”
“我不會與郭懷恩說只字片語，他也一定會殺掉衛鵬舉！”劉允厚說著，掙紮著想要撐起身子。劉世開慌忙上前攙著父親，扶著他靠在了身後的龍枕之上。劉允厚坐在床頭，理了理被角，瞧著劉世開笑道，“你若不信，咱們父子可打一賭！”
劉世開搖著腦袋，悵然說道：“兒臣實在是想不通，究竟為什麽！”
劉允厚嘆息一聲，拍著兒子的手道：“你，什麽都好，就是太過純良，想這世上處處都是好人，哪裏來的這麽多好人？你告訴我，這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
劉世開道：“兒臣認為，人之初無所謂善惡，一切全在日後的教化！”
劉允厚道：“嬰孩出生之時，餓了便哭，也不管白天黑夜，爹娘的辛苦，你說，人之初，是善還是惡？”
劉世開道：“父皇若說嬰孩，他們幼時懵懂未知，想要吃喝也是人之常情，談不上善惡。”
劉允厚笑了笑，說道：“那好，人人都道太子心善，我若讓你將太子之位讓給你那兩個弟弟，你可願意？”劉世開聽父皇如此一說，心中一驚，登時楞住不知如何作答。劉允厚盯著兒子又道，“此時我若駕鶴西去，你免不得伏陵大哭，可哭過之後，榮登大寶，是不是也會心存些許歡愉呢？”
劉世開汗毛倒豎，立時跪地叩首，急著說道：“兒臣萬萬不敢有此想法，萬萬不敢吶！”
“咱們不比尋常人家，你早晚要繼我大位，即便有此想法，也是常人所想，不足為奇！自古君臣父子，老子當皇帝的時候長了，哪個太子不盼著父皇早死？呵，父皇看得開，也壓根兒不計較！”劉允厚佝僂著身子，伸手拽起了跪地磕頭的兒子，回身喘息片刻，又道，“人，是善是惡？要我說，出生之時，人人皆惡！即便日後經過教化，一些人看著心善，也只不過學會了權衡偽裝，精確計算了當好人的收益罷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倘若父子二人皆要餓死，兒子手裏僅有一個饅頭活命，普天之下，我猜想十對父子會有九個兒子留著自個兒活命，剩下一個給老父親的，並不是因為他心善，只不過是顧及事情傳出去街坊鄰裏白眼相看，或者是思忖著今日自己如此對老父親，倘若有一線生機活命，也希冀未來兒子能如此這般對待自己，說到底，人都是自私的，下至普通百姓，上至皇親國戚，概莫能外！父皇說你心善，是怕你太為自己的名聲所累，你想日後當個聖君？當個明君？想像那唐宗宋祖秦皇漢武一般青史留名，你要知道，這些個所謂的明君，哪個不是惡貫滿盈，兩手鮮血？你想學他們，先搞通人性，學學如何作惡，否則，父皇兩眼一閉，過不了幾年，在地府遇見了你，咱們爺倆丟了江山，一起在閻王面前抱頭痛哭吧！”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劉世開沈思片刻，又問，“父皇，那河南巡撫衛鵬舉不算惡人，為何要將他革職查辦？”
劉允厚冷哼道：“辦他，有一百條理由，隨便拿出一條都能治他死罪！我下決心辦他，最為重要的一點，是他衛鵬舉搞不清楚誰是主子，誰是奴才！君王眼中的臣子，人人身上都刻著六字——忠心、才能、清濁。這三個詞，忠心，無疑是君王最為看重的東西，當然，不逼到殺頭的份兒上，誰也測不出臣子的忠心，但是，我為君，你為臣，我指鹿為馬，你必須與我說那是馬，你若說鹿，黃口小兒我不與你計較，稚子書生我當你不谙官場，可久經歷練的二品大員說將出來，除卻失瘋得病，我便當你挑戰皇權，意欲謀反！一個跳將出來，一但聽之任之不予懲處，必然跳出第二個，第三個，跳得多了，究竟誰是皇帝？誰都是皇帝！大正朝從上到下，只能聽到一個聲音，那便是皇帝的聲音！但凡些許雜音，都要連根拔起！”
劉允厚愛撫著兒子又道：“我說到此處，你定然猜想，忠臣可用，但凡些許不忠之臣都要趕盡殺絕！你若這般想，父皇又誤導你了，不忠之人也可用，可用一時，但不可用一世！倘若一人身懷逆鱗反骨，但是才能卓著，非他不可，這類人除卻兵權不能給，也可堪大用，放心大膽的用，大不了等事兒辦完了再找個機會除掉！至於清濁，哼，涇水清，渭水濁，是謂涇渭分明，豈不知面子上二水各站一邊勢不兩立，波濤之下早就水乳交融混作一團了！清官在哪裏？掛像上，史書裏，民謠中，就是不在這廟堂之上！我朝如此，歷朝歷代皆如此！你看看朝堂之上那些二品以上大員，從一介書生一步步地爬將上來，要說幹的比同僚出色，或許！但一定不是如此簡單！幹得再好，能比別人好多少？為何單單提他而不提別人？還不是撈了送，送了升，升了再撈？這是一門生意，咱們劉家坐這江山，就是經營著一門生意，這幫子夥計願意領著微薄的薪俸跟著咱們劉家幹活，還不是覺得除了薪俸之外還能撈些油水？我若眼裏容不得沙子，下面的人貪了銀子就抓住殺頭，誰願意跟著咱們家效死命？咱們拿大錢，他們拿些小錢，一起發財，生意運轉著，別入不敷出就可以了。當然，我繼位二十年，每年都殺那麽幾個所謂的貪官，整肅過吏治，殺，還是要殺的，只不過，你要想清楚了，是殺給誰看的，我殺那些個貪官的目的，可不是給其他官員看，而是給大正百姓瞧的，我得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皇帝是聖明英武的，大正朝是風清氣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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