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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回險地尋墓碧心潭,取真跡驚現洞中鬼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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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宛若在當空那張碩大無朋的宣紙之上,潑上一瓢濃墨,洇得無邊無際,漆黑一片。無論是皎月,還是星辰,仿佛被這暗夜的力量所震懾,恐懼地縮回了腦袋,隱匿得無影無蹤。

會稽山,碧心潭,飛瀑奔騰不息,砸落在碧綠的潭水之中,發出陣陣刺耳的轟鳴,激得一汪碧翠碎玉飛濺,蕩起陣陣漣漪。潭水面上,兩只高聳的葦桿隨著漣漪起起伏伏,慢慢地向飛瀑駛去。

葦桿過了飛瀑,潭水深處慢慢鉆出了兩人,景天和成蹊抹了把臉上的潭水,對望一眼,不禁相視而笑。景天瞧了瞧瀑布後面的模樣,與八年前別無二致,又想當日四人碧心潭游玩場景,不禁感慨物是人非,心中好生惆悵!

陶成蹊見景天楞神,從後背取下飛天梭,捶了景天一把道:“想你的小新娘也別在這裏呀,我,我都要凍死了!”

阮景天見成蹊凍得直打冷顫,心生愧疚地捏了捏成蹊肩膀以示歉意。他急忙接過飛天梭,運勁一甩,鉤頭精準地甩入了頭頂石洞,景天用力拽了拽繩索,見鉤頭勾住了石縫,繩索牢固可攀,便招呼著成蹊,一前一後地飛檐而上。

距潭數丈的石洞,片刻功夫便可攀上。景天雙手扒著洞沿,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腦袋向內張望。洞口深邃,狹窄緊促,暗黑不可見物。他勾著腦袋四下觀望一會,見沒什麽暗器機關,便兩手一撐,翻身進了山洞,回過身來拉著成蹊一同進來。

景天從懷中掏出火折,取出一張牛油紙甩幹水漬,在地上摸索著找到一根樹枝,簡單地纏了一根火把,“啪啪”兩下打燃了油紙,火光雖然微弱,卻足以照得洞中透亮。

這山洞洞口雖小,行了幾步便逐漸開闊,再不用躬身而行。二人依偎,小心翼翼,生怕觸及什麽機關陷阱,招致殺身之禍。又行了十多步路,石洞豁然開朗,一座三丈見方的石室映入眼簾,石室之中,四周空蕩無物,唯有石室盡頭,橫臥石棺一座。

阮景天拿火把仔細照了照石棺,大喜說道:“找到了!找到了!祖師墓果真就在這裏!”他將火把插在石室墻壁石縫之中,輕輕走近石棺,運足氣力去推棺蓋。

棺蓋推開一半,景天伸頭去看,猛地瞧見一個發長無際,面似骷髏、滿面虬髯的死人躺在棺木之中。他“咦”了一聲,自言自語道:“祖師信中,不是說此處葬的是衣冠冢麽?難道仉逑前輩把祖師的屍首搶了回來?”他心中疑惑,想要低頭細細查看,怎知那具屍身突然怒目圓睜,伸出兩只枯手要抓景天脖頸。阮景天只當遇到惡鬼,嚇得一個趔趄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朝著成蹊狂奔。

陶成蹊不明所以,見景天嚇得面色慘白,連忙跑去相迎。暗影之中,棺木中忽地飛出一物,長發及地、半個人高,說不清是人是獸還是鬼!她不敢怠慢,將景天一把拉到身後,接著雙手展開一抖,手背之上立時多出了兩朵精鋼制成的粉色芙蓉花朵。

一道紫光閃過,飛起的怪物“唰”地抽出一柄閃爍紫光的寶劍,朝著成蹊劈頭便砍。陶成蹊紮開雙手,手背相迎,“鐺”地一聲,一道火花閃耀,紫光寶劍與精鋼芙蓉花相交,映得石室一片明亮!

“好俊的功夫!”那怪物落地,突然冒出一句人話,二人才知面前之物是個活人,再細瞧他,上身健全,卻雙腿全無,飛起行走全靠兩手支撐,也不知他以前究竟受了什麽災禍!

那怪人一語說完,左掌“啪”地一拍地面,身子騰空而起,舞起紫光劍來鬥成蹊。陶成蹊毫不畏懼,雙手靈動如風,左右手背擋格,劍花交錯,激起火花無數。陶成蹊見那怪人下落,瞅準時機,運起陶家絕學,一指戳向怪人後背命門,怪人聽風識招,也不轉身,左手後背運指,精準無誤地將成蹊兩指剝落,待他落地之時,劍尖一點,覆又彈起,劍身舞動好似筆走龍蛇,運起內勁猛地一刺。陶成蹊見此招兇猛,不敢怠慢,兩手交叉,雙花接劍,“鐺”地一聲巨響,劍花交接,成蹊被巨力推得飛起,重重摔在地上。

怪人見擊倒一人,不等落地,劍尖在石壁上輕輕一劃,轉身去刺景天。阮景天抽出精鋼寶劍,運起剛竹劍法舉劍相迎,那怪人見景天使劍,“嘿”地笑了一聲,突地劍招加快,左右上下一連出了整整十三招劍法。阮景天手忙腳亂地勉強接住,卻聽那怪人“咦”了一聲不再攻擊,收劍飛回坐在了棺材板上。

阮景天放下手中兵刃,扶起跌坐在地的陶成蹊,二人走近怪人,齊齊躬身行禮道:“多謝前輩不殺之恩!”

那怪人端坐在石棺之上,長發散落,遮住了骷髏一般的面容,冷冷地說道:“不殺之恩,嘿嘿,你怎知我不會殺掉你們?”

阮景天回道:“以前輩功夫,若動殺念,我倆現下早已身首異處!況且,紫竹十三劍晚輩是識得的,同為蘭亭門人,想必前輩也不忍殺害同道中人!”

“放屁!”怪人咒罵一聲,顯是動氣,他真氣鼓蕩,長發飄起,露出了骷髏一般驚悚的臉龐,他盯著景天怒道,“誰與蘭亭門是同道中人?骯臟、齷齪、卑鄙,下流!我若不是與蘭亭奸狗為伍,怎會落到如此田地?”

阮景天與陶成蹊見怪人動怒,嚇得後退兩步,面面相覷不明所以。此人明明使得是紫竹堂的劍法,想必是蘭亭門人無疑,可他聽到蘭亭二字,又罵聲不絕,顯是先前結下了血海深仇,與蘭亭門不共戴天的意思。二人低頭再不敢不語,也不知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生怕一言不合刺激到這古怪老者,惹他發怒動了殺心!

那怪人見兩個晚輩膽戰心驚地不敢言語,發出了一陣陰冷的嘲笑,邊笑邊道:“嘿嘿,蘭亭門的後人,像你這般慫相,想必氣數盡了,哈哈哈哈……”老怪大笑一陣,突然指著陶成蹊道,“女娃娃,你和金華陶家有何關系?”

陶成蹊昂然回道:“回前輩的話,小女子姓陶,名成蹊,是芙蓉山莊莊主陶不言的小妹!”

“陶不言?沒聽說過!”老怪抓了抓淩亂的長發,又問,“芙蓉山莊江山易主了?陶允那老頭子呢?”

陶成蹊聽老怪對自己爺爺直呼其名,言語輕蔑,雖然心中不悅,卻是不敢不答,口中帶氣道:“我爺爺九年前便已仙逝,著前輩掛念,小女子感激不盡!”

老怪點頭說道:“平心而論,陶允是個英雄,武功高深莫測,人也光明磊落!嘿嘿,只不過再英雄之人,也鬥不過歲月!氣數盡了,化作一堆荒冢,不消十年,誰還記得?”

陶成蹊聽老怪讚她爺爺,心中也生了幾分親近,言辭客氣地說道:“多謝前輩誇讚!”

老怪點了點頭,又問道:“如此說來,你是隱軒之女?還是鈺軒之女?”

陶成蹊答道:“陶隱軒是我大伯,我與哥哥是雙生子,陶鈺軒是我倆母親!”

“像,的確像!”老怪讚道,“出落得和你娘親一樣標志!嘿,難得陶允那老頑固開竅了,允了你娘親和小秀才的婚事!”

“小秀才?什麽小秀才?”陶成蹊滿面懵懂地問道。

老怪奇道:“怎麽?你爹娘沒告訴過你他們之前的故事?嘿嘿,當時可是轟動武林的大事啊!”

陶成蹊搖頭道:“我生下後不久,娘親便得病去了,大伯說,有仇家追殺爹爹,我爹也不知所蹤,他倆的事情,我就只知曉這麽多。”

“嗯?怎麽會這樣?”老怪拍了拍腦門,嘆道:“洞中方一日,世間已千年啦。我在這石洞裏呆了快二十年,二十年前的事兒記得,之後的事兒可一無所知了。你爹娘的事兒,記錯了也是可能的,亂了,亂了!”

陶成蹊笑道:“二十年的事情,前輩連名字都記得,已經頗為不易了,不管您記得清楚與否,我還是得感激您告訴了我些許爹娘的故事,待我回到金華,問問大伯便清楚了!”

老怪問道:“對,你問陶隱軒那老鬼,他定然全都知曉!”他笑著同成蹊聊了一陣,忽地面色一沈,殺氣充盈地指了指她身旁恭敬站立的景天問道:“你,蘇一鳴還是蘇松鶴的徒弟?”

景天回道:“蘇松鶴八年前便去世了,家師蘇一鳴!”

老怪笑道:“你不稱師伯,直呼其名,好大的膽子!”

阮景天想起天燭村時,父親慘死在蘇松鶴手中,如何也叫不出“師伯”二字,便對老怪如實說道:“家父死在蘇松鶴手中,是以不願尊稱!”

老怪問道:“你父親姓誰名誰?”

“家父阮丘!”景天回道。

“沒聽說過!”老怪搖頭道,“哪門哪派的武學高手?”

阮景天道:“家父是天燭村普通村民,並不是學武之人!”

“哈哈哈哈……”老怪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嘲笑,拍著棺蓋興奮地說道,“蘭亭門好大的出息,淪落到和村夫切磋武藝了麽?”

阮景天沈默片刻,斬釘截鐵地說道:“原先,我並不知家父為何而死,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家父是為了保護蘭亭門老門主封沛菡殞命的!”

聽到封沛菡的名字,老怪身子顫了一下,急切問道:“封門主如何了?快說,快說!”

阮景天見老怪相問,便把當日蘇松鶴、夏青、周非如何追殺封沛菡,老門主如何逃到他家,阮家為了護著封沛菡如何滅門的事兒合盤說了。聽到封沛菡身死殞命,老怪忽地發作,捏下一塊石棺,“嘣”地一聲碾為粉末,力道之大,令景天和成蹊嘆為觀止!

老怪垂下頭去,忽地哭得淒淒慘慘,魔怔一般地說道:“恩師啊恩師,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這幫狗雜種,只恨我腿腳不便,不能為您老人家報仇雪恨!這幫欺師滅祖的狗雜種,一定會遭天譴!一定會遭天譴!”

陶成蹊見老怪哭得悲涼,禁不住心生憐憫,她想上前安慰,那老怪忽地仰面相視,骷髏的臉龐,空洞的雙目,嚇得成蹊忙不疊地縮回兩手退了回去。阮景天一把扶住成蹊,後退了兩步,他見老怪神神叨叨,又哭又笑,渾不似正常之人,心中也生了些許懼意,真怕他神經發作大開殺戒。

老怪哭了一陣,又問景天蘭亭門內的狀況,景天便把他在蘭亭的八年時光撿重要的說了。當聽到蕭禹病死之時,老怪興奮地拍掌慶賀,口中不停地喊著“報應!報應!”他發洩了半天,又喏喏地問起一人:“梅笑如何?”

阮景天聽老怪問話,細細打量著他手中那把紫光寶劍,鼓起勇氣反問道:“前輩究竟是誰?”

老怪將寶劍平放在棺木之上,手指輕輕地拂過劍身,撩起一抹淡淡的紫光,平靜地說道:“我,左,柏,山!”

089憶往昔垂淚訴心寒,贈紫鴦傳功蘭亭指

“左柏山”三個字,如雷貫耳,振聾發聵!這個傳說中的人物,戰神一般的存在,風流倜儻、儀表堂堂、武功奇高、渾身是膽!可是,眼前這人,或者只能叫半個人,形容枯槁,面色可怖,長發淩亂,非人非鬼,任誰來說,都無法與那個傳說中帥氣勇武的左柏山聯系起來。但是,他對蘭亭中人如數家珍,對蘭亭往事了如指掌,更令人生疑的,是他手中那把與梅笑的紫鴛劍如此相似的寶劍,這把紫鴦劍,可以說是左柏山唯一的印記!

阮景天楞了片刻,細細打量著眼前的怪物,依舊不敢相信此人便是數十年前劍嘯五臺山威風凜凜的左柏山,他結結巴巴帶著疑惑地問道:“左師伯,您,與傳說中的,那個,額……”

“哼哼哼哼……”一陣苦笑傳來,左柏山張開兩臂,窟窿一般的眼睛左右打量著枯枝一樣的雙手,會意地說道,“你是說,不像?”

阮景天點了點頭,又道:“而且,門中相傳,您當時血戰五臺山十八羅漢,力竭而亡了,又,又怎會死而覆生?”

“放屁!放屁!”左柏山氣得鼻息粗氣直噴,憤怒地說道,“別人不知我死活,蘇一鳴那小子難道不知?”

阮景天聽左柏山提及恩師,搖頭說道:“恩師從未提及過您!”

“他那是心中有愧!”左柏山平覆了心緒,沈默半晌道,“也怪不得他!他年歲既小,又位卑言輕,是不敢說什麽的!不過,說來說去,我這師弟倒是算最有良心的!”

景天越聽越發糊塗,忍不住問道:“師伯,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一幕幕血腥的場景在左柏山腦海中飛速地閃過,他空洞黑暗的眼眶裏,分明湧出了一滴晶瑩的淚珠,他深不見底的眼睛穿過了眼前二人,飛過了洞口川流不息的飛瀑,奔向了遙遠的過去,他撫平了跌宕起伏的心緒,緩緩地說道:“我的恩師封沛菡,是個平和善良的老頭,他一生收了七個徒弟,老大蕭禹,為人,哼哼,不能說為人,應當說表面上兄友弟恭,溫良恭儉,很懂禮數,也很照顧兄弟幾個,他事事盡職盡責,很有大哥風範;老二夏青,心計頗重,不愛說話,成天一副心事忡忡的鬼樣,他與蕭禹最為交好;老三便是我了,承蒙師父厚愛,武功在哥幾個當中算最為拔尖兒的,相較他人,我沒那麽多心思,師父交待的,我都盡心盡力的辦好,所以在師父眼裏,是最聽他話的一個;老四周非,馬屁精一個,除了溜須拍馬師父,便是整日繞著大師兄行走,諸兄弟當中,他,算是我最為厭惡的一個;老五蘇松鶴,雖然年歲最大,可他與一鳴同日入門,所以排在周非後面,此人練武頗為勤奮,平日一副公道正派的形象,私下裏卻喜好結交小圈子圖謀好處;老六便是你師父蘇一鳴了,他入門之時年歲尚小,心地純凈,不似他們幾個胸懷城府,對於他,我是較為喜歡疼愛的,他與我,也比其他幾個親近得多;梅笑排行老七,入門最晚,這個小師妹,也就是我後來的結發妻子,從恩師到諸位師兄弟,都是極為寵愛,所以她雖排行老末,在門中地位卻高,旁人輕易不敢招惹,即便遇事相爭,恩師也是護著她的,所以也慣出了她刁蠻任性的脾氣!”

阮景天道:“梅師叔現下依然地位尊崇,師伯萬萬放心!”

左柏山點了點頭,安下了心,並未再問梅笑,他接著說道:“師父封沛菡苦心武學,不愛女色,加之有我們兄妹七人視為己出,所以終生未娶沒有子嗣。這,既是我們的福分,也為後來的災難埋下了禍根!師父若有子嗣,便斷了我們的念想,大家心知肚明,絕不會想那門主之位,可是,師父沒有子嗣,這,便點燃了每個人心中的欲火!權力、金錢、地位,無時無刻不像上癮的鴉片一樣誘人發狂!那時的我們,年輕氣盛,或許不圖錢權,但總要個臉面,說到底,誰也不比誰差!真正的矛盾爆發在天臺山一役,那年,恩師帶著大師兄去天臺山說理,不成想那幫賊禿全然不講江湖規矩,也多虧了蕭禹,身受重傷力保師父下山。經此一戰,蕭禹自認立了大功,門主之位便坐實了,可萬萬想不到,師父心中無他,另有所屬。這件事,或許便是蕭禹殊死一搏的原點!關於師父為何不喜蕭禹,我原本便知道的,早在此事之前,恩師曾與我私下談過,說他這位大弟子有攻城略地之才,卻無興家守業之德!這句話,可謂一語中的,日後,在他身上也體現得淋漓盡致!”

聽到左柏山如此貶低蕭禹,阮景天心中雖說憤憤不平,卻也不敢當面顯露,只能佯裝讚同靜心聆聽。

左柏山停了下來,伸手從棺木之中拿起一個石碗,說是石碗,毋寧說是一塊石頭中間挖了個坑,他遞予成蹊,說道:“丫頭,我有些口渴,勞煩你幫我接些水來。”

陶成蹊登時會意,拿起石碗一路小跑,從洞口探出手去,從飛瀑中接了碗清水,拿回遞予了左柏山。

左柏山接過石碗,一飲而盡,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接著說道:“天臺山一戰,蕭禹身受重傷臥床不起,恩師又羞又惱,著我帶著眾位師兄弟和蘭亭門徒去討公道,不成想,這竟是我的一條有去無回的不歸路!當時,妻子梅笑已有身孕,不便同去,我便……”

阮景天奇道:“左師伯,恕我直言,在門中八年,從未聽說梅師叔還有子嗣!”

左柏山哀嘆一聲,一滴清淚滴在了石棺之上,他懊惱地嘆道:“或許是知我身死,傷心過度,孩子沒了!哎,對於梅笑,我此生是還不得她情義了!”

陶成蹊見狀,手肘搗了一把景天,安慰柏山說道:“前輩不必感懷,正所謂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悲歡離合,父子情分,或許是冥冥之中註定的事,強求不得的!好在您還活著,我與景天拼力將您帶出這山洞,送到紫竹峰讓你們夫妻團聚,雖隔二十年,總算也是夫妻圓滿!”

左柏山聽了陶成蹊的話語,禁不住仰面嘆道:“夫妻情分,父子情分,我左柏山今生再也無福消受了!我終此一生,是不會再見梅笑的,你們兩個出去之後,萬萬不可告知梅笑我在這裏,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陶成蹊道:“這是為何?守著妻子卻不相見,你怎忍心?”

左柏山張開雙手道:“我這副鬼樣,如何相見?彼此留下些念想不好麽?”

陶成蹊與阮景天看著非人非鬼的左柏山,幻想著他當初玉樹臨風的模樣,口中雖然不說,心裏想法也確是如此!

阮景天又問:“左師伯,您是如何變成,變成這樣的?”

左柏山恨恨說到:“我,被人算計了!想當初,我帶眾人討伐天臺山,臨上山時,我與師兄弟幾人說了,這些賊禿不講信義,談也枉然,索性快刀斬亂麻,一路殺將上去,只是要一個‘快’字方才妥當,畢竟天臺山的賊禿武功不弱,人也不少。我這些師兄弟當面稱是,背地卻使壞。攻入山中,我奮力向前,一路殺將上去,攻進主廳,力戰十八羅漢,回頭一瞧,怎見得一個人影?等我斬殺一十二人,兩腿被砍,渾身是血之時,蘇一鳴才遲遲趕來相助,其他師兄師弟,卻連個鬼影都不見!”

阮景天接話說道:“我聽蕭禹門主說過,後來那十八羅漢逃走了六個,想必便是這六人了!”

左柏山道:“他與你扯謊呢!但凡滅門,怎能留活口?我拖著兩條斷腿,與你師父血戰六人,將他們齊齊砍殺,怎麽可能走失一個?後來,我見大敵已退,終因失血過多,昏死過去,再醒來時,發現已在你師父背上,我身子虛弱,閉著雙目,耳朵卻聽得清楚。那夏青、周非、蘇松鶴三個沒人性的畜生,不停地攛掇你師父把我扔在這荒郊野地自生自滅,想你師父也是心地純良之人,不忍將我拋棄,便一路將我背回了會稽山,行至會橋之時,我已氣若游絲,只聽見蘇松鶴將蘇一鳴攔住,讓他不要再執迷不悟,說了些識時務為俊傑之類的話語,你師父幼時蒙我照顧,多少對我有些感情,並不忍心拋棄,那夏青便對你師父說,大師兄有意,左柏山此行必有一死!聽了這話,我才曉得一切都是蕭禹幕後操縱,心中又氣又悲!怎奈此時我已形同廢人,只能任人宰割!你師父執拗不肯,他三人氣急,蘇松鶴一把抱住你師父,周非將我生生扯下,夏青抽出雪寒雙匕猛地插我兩肋,將我甩下了會橋!”

聽到此處,阮景天與陶成蹊無不淚目。阮景天恨恨說到:“夏青狗賊殺我師父,暗害師伯,不報此仇,我阮景天誓不為人!”

左柏山急道:“怎麽?一鳴被夏青害了?”

阮景天把那夜自己如何遭到誣陷,蘇一鳴如何力戰身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與了柏山。左柏山聽了,氣得雙掌相擊,憤然罵道:“蕭禹、夏青,蛇鼠一窩,一丘之貉!一鳴性直,可忍一時,終不可忍一世,遭此劫難,也確是性格使然。哼!也是天可憐見,我墜橋之時,忙亂之中舉劍亂舞,一劍插入了瀑布後面的這個洞口,得以保住了性命!阮景天,師伯問你一句,願不願為師伯報仇?”

阮景天跪地叩首道:“師伯之仇,亦是家師之仇,景天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殺掉蕭靈竹、夏青這兩個狗賊!”

“好!”左柏山大讚一聲,從胸中掏出一卷畫軸,伸手一揚,畫卷緩緩展開,平鋪地面,畫跡雖然淩亂不堪,可搭眼一瞧,卷面卻好似立起一人兒。

阮景天驚呼道,“蘭亭真跡!”

左柏山奇道:“你怎知曉?”

景天答道:“封門主去時,曾給我一個玉佩,其中藏有祖師爺王凝之密書一封,所以我才知道此洞之中藏著蘭亭真跡!”阮景天說著,將懷中牛油紙包裹的蘭亭密書交於柏山,左柏山細細讀罷,仰天長笑道:“天意,天意!冥冥之中,既是祖師與恩師之意,我便將這不世出的功夫傳與你!”

陶成蹊聽左柏山如此一說,高興地雀躍著拽著景天胳膊直跺腳,二人歡喜一陣,成蹊突然想到自己一個外人,在蘭亭門傳功之時站在跟前不妥,於是,她便知趣地轉過身,朝洞口走去,剛走兩步,左柏山便叫住她道:“你這丫頭倒是懂事!我躲在這洞中,從未想過今生還能見到活人,你倆能來此地看我,便是我們難得的緣分!這蘭亭門的功夫,嘿嘿,按理說本該傳給蘭亭門人,可你瞧我三人,我,景天小子,被蘭亭門害得家破人亡,比起你這個外人,只怕對蘭亭門的恨意還多了幾分!所以,這白撿的功夫,我倆可學,你也可學!”

陶成蹊聽了,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了左柏山旁邊,攙起他一只胳膊撒嬌說道:“徒弟謝謝師父啦!”

左柏山喜得老淚縱橫,感慨說道:“想不到,我這個將死之人,還能收個徒弟!既然拜師,便規規矩矩地拜,怎能這般嬉笑胡鬧?”

陶成蹊朝著左柏山吐了吐舌頭,靈巧地躍起,納頭便拜:“師父在上,請受徒弟陶成蹊一拜!”陶成蹊一言未畢,“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阮景天見成蹊拜師,自己尷尬地站在一旁,傻傻地問道:“左師伯,那我……”

左柏山揮手嚷道:“你認一鳴一個師父便是,我不與他爭徒弟!”

阮景天聽罷,雖未像陶成蹊那般正式拜師,卻也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以謝恩德。

左柏山指了指地上畫卷道:“我進此洞穴,每日渴飲瀑布之水,餓捕飛下之魚,調息了不知多少歲月,方才保住了性命。進了這石室之後,便瞧見了這口石棺,我本想開棺借取些可用之物,可除了幾件朽爛的衣裳,便是這幅詭異的畫軸。我初識畫軸,見畫跡淩亂,毫無章法,只當廢物一個,便棄於地上,可繞之行走,細細打量,竟然發現了此卷的奧妙!你倆仿效我法,一看便知!”

景天和成蹊聽從柏山教誨,繞著畫卷而行,那立起之人便立時而動,或雙手舉天、或提氣於胸、或金雞獨立、或騰挪一指。畫隨人動,人隨畫舞,不知不覺,二人看了半株香時間,那陶成蹊突然大悟,隨畫中人兒騰挪閃爍,運氣於指,雙手發力,朝著洞壁點去,只聽“嗤嗤”兩聲,兩道真氣從她指尖噴薄而出,堅硬的石壁之上,立時多了兩孔平滑的圓洞!

左柏山樂得拍掌笑道:“女娃娃聰穎,不用指點,一學便會!收了你這麽個徒弟,真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

陶成蹊也興奮地雀躍著跳到柏山身旁,拽著他的胳膊撒嬌道:“沒有師父指點,我哪裏學得會呢!”

阮景天見陶成蹊神功須臾學成,心中焦急,也仿著畫中之人舞弄招式,他運起兩指猛點,可除了呼呼風聲,哪裏有一絲真氣湧出!景天惱道:“成蹊妹妹是學武的材料,景天愚笨,這蓋世奇功想必是學不成了!”

左柏山笑道:“成蹊家學本就是芙蓉指法,與這蘭亭指法必然有相通之處,比你快些不足為奇,更何況,以你方才的劍法來看,我絲毫瞧不出你的內力用在何處,難不成蘇一鳴教你使劍,卻沒有教你如何運氣?”

阮景天回道:“剛竹劍法是二師兄教的,修竹心經是三師兄教的,自小到大,師父並沒有指點過我什麽功夫!”

“哈哈哈哈……”左柏山笑道,“他也瞧出你資質平平了,所以你身上的功夫都是二道販子教的?”

阮景天聽了左柏山的嘲諷,禁不住面色一紅氣道:“我雖資質平平,可吃苦肯鉆,在門中的功夫雖不能名列前茅,可也不算差的!”

“所以我說蘭亭門後繼無人啦!”左柏山悠悠嘆道,“所謂功夫,一來是變幻莫測的招數,讓敵防無可防,二來便是精深的內力,可使招數威力倍增,源源不斷。要想成為頂尖高手,這兩者缺一不可!你雖不會用內力餵招,可你身子裏的內力卻不弱!你且如實告我,你體內的真氣並非修自修竹心經,是也不是?”

景天奇道:“回師伯的話,我的內力確是修自修竹心經,不知師伯何出此言?”

“哼哼!”左柏山笑道,“方才與你對招,你雖使得是剛竹劍法,緣何我會感到陣陣寒冰之意?”

阮景天聽左柏山如此一說,方才知曉他所指為何。於是,他便把蕭禹派他們去昭陵盜墓,如何得到《陰符經》,自己如何修煉的事與左柏山說了。

左柏山靜靜地聽完,接話說道:“這陰符經我勸你還是不要修了,自古以來,中國人便講究陰陽調和,這陰符經的內勁雖說淩厲,可大量陰氣充斥你體內,難免傷及身子,練得逾久傷害越大,一旦你掌控不住體內的寒冰之氣,便會被它反噬害命!”

阮景天道:“左師伯,我本身功夫低微,若不練些旁門左道驟增功力,只怕終了一生都難報大仇!”

“話已講盡,聽與不聽全然在你!一朝遇到真氣反噬,神仙難救!”左柏山沈思半晌,接著說道,“你既然心意已決,我也不好再行幹涉,你且再行練習,眼隨畫舞,耳聽我念!”

阮景天繼續隨著畫中之人舞動,耳朵卻聽著左柏山的調教氣聚丹田,隨身游走。景天隨那畫中之人越舞越快,體內真氣隨經脈川流不息,在指尖越聚越多,待到最後一招,阮景天騰挪而起,雙手飛指,兩股破空之聲劃破天際,兩道寒冰真氣急速而行,將四周的水汽迅速冷卻,在空中凝結成兩道冰錐,“唰唰”兩聲便刺入了石壁之上!

陶成蹊喜極而泣,躍向景天,抓他兩手方要祝賀,突覺體內傳來一股鉆心的冰冷,她急忙放開兩手,低頭一瞧,手背之上不知何時已凝出了一層霜雪。

左柏山見景天功成,也禁不住讚道:“雖是朽木,尚可雕也!景天、成蹊,你倆日後照此招數習練,直練到真氣收發自如,隨心所欲,便可一騎絕塵笑傲江湖!”

景天和成蹊聽柏山言語,又走近他身前叩首謝恩,左柏山伸出紫鴦劍,擡起他兩人道:“天色不久即明,你倆再出去就有危險了,走吧!”

陶成蹊平日裏伶牙俐齒,口不饒人,可畢竟女兒家心思綿軟,情深易動,她雖然只與左柏山有一晚師徒情分,可自此一別,真不知今生還有無見面的可能,想到此處,她禁不住垂淚道:“自此分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見師父,等徒兒與景天報了師父大仇,成蹊便回這洞中日日陪伴,讓您頤養天年!”

“好,好!為師等著這天!”左柏山聽成蹊言辭懇切,也不禁哭得老淚縱橫,他手握劍尖,將紫鴦劍遞予景天道,“若有機會,幫我把此劍交於梅笑,也好令她睹物思人,留個念想!”

阮景天接過劍問道:“梅師叔若問我此劍何來,如何回答?”

左柏山慘笑道:“你便說,從左柏山屍身上取下的!”

阮景天又問:“他若不信你死,又當如何作答?”

左柏山想了一想,“唰”地一聲撕開衣襟,露出了千瘡百孔的胸口,那胸口之上,赫然紋著一枝嬌艷欲滴的梅花!

090範天彪假意哭蕭禹,蕭靈竹一戰定乾坤

浙江紹興,會稽山,蘭亭門。

蕭禹的死訊拖了兩月,蕭靈竹才下令傳將出去,一時間江湖震動,吊唁無數,而蘭亭門則對外言稱早已將老門主入土安葬,來人只引到忠義廳,對著蕭禹的靈位上香追思。

這日黃昏,夕陽西落,入秋的天氣帶著絲絲寒意。蕭靈竹等人一身素縞,聚在忠義廳中,一邊往炭火盆中續著紙錢,一邊與吊唁之客寒暄回禮。江湖同道見靈竹與雅竹哭得淒涼,又想那蕭禹力強之時何等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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